“或许他可以回他自己的那些破大学里去教书。”教授说。
“可惜,在任何一所黑鬼大学里都没有物理专业。不过据我所知,菲斯克大学很快就会开设这门学科。原本只能在田里埋头种地的一代人以后会学到更多关于你们那些气动刹车和电线的知识,会比我懂得还多。”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教授问。
“因为我的父亲创办了菲斯克大学。”
沉默的气氛在餐桌上蔓延。保罗的处境本来已经很尴尬了,可他还用威斯汀豪斯先生制造的蒸汽发动机的动力把这种尴尬扩大了好多倍。
“你父亲创办了一座黑人大学?”传来晚宴主人好奇的声音。
“是家族的传统,威斯汀豪斯先生。”保罗说。
一般来说,保罗并不会特别自豪地想要跟别人提起这件事。他认同父母的政治倾向,但是并不会为他们四处摇旗呐喊。可能是红酒发挥了作用。可能是在如此高雅的晚餐场合失礼让他觉得羞耻。也可能只是因为想到即使自己在纽约失败,田纳西的农场也会愿意让他回去,心里就很愉悦。“我的祖父是俄亥俄州一间叫作欧柏林的小型学院的早期创办者。他一直在呼吁给女性受教育的机会,这座学校就是他的伟大尝试。男人和女人可以在同一个教室里学习。我自己也在那里上过学。我的父母在欧柏林的神学院相识并结婚,我父亲后来成了一名执事。战争期间他做过随军牧师,这段经历也让他找到了毕生的事业,就像我的祖父当年致力于让女性受教育一样,这一事业对我父亲同样意义非凡:他看到南方的黑人在受教育方面困难重重。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他当时觉得——到现在也仍然觉得——上帝让他来到这个世界是有原因的——他也找到了那个原因。一所大学,就像耶鲁能让有钱的纽约人受教育一样,这所大学也能够让南方的黑人受教育。”
保罗的陈词结束时,并没有掌声。只有汤匙磕碰塞夫尔瓷器发出的尴尬的撞击声。他并没有做出任何出色的理性争辩,他只是让自己出了丑。
晚餐继续进行。一直到最后一道奶酪上桌的时候,保罗的脸色因为窘迫而涨得通红。然后,威斯汀豪斯说了一句话,不仅让保罗大吃一惊,也让在座的每一位客人大为意外。
“可以跟我到书房来一下吗,克拉瓦斯先生?”
保罗仍然无法确定威斯汀豪斯是不是叫错了人,但还是跟着发明家进入了他的书房。光是那张书桌就已经比保罗在曼哈顿的整间公寓都大了。地板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一个摆满工程期刊的书柜一直顶到天花板。威斯汀豪斯把门关上了。
“抽雪茄吗?”他问。
“不抽,谢谢。”保罗说,“我不抽烟。”
“我也不抽。受不了那个气味。但是玛格丽特说不给客人准备会不礼貌。”他在两个平底玻璃杯中倒上了陈年的威士忌。“孩子,我感觉你应该是个诚实的人。”
“您过奖了,先生。不过我不确定在我们这个行当,这算不算是受人欢迎的名声。”
“最近我正需要找到一个令人信服的人。”他停顿了,似乎是在决定接下来的话题该怎么说才最合适。“我被起诉了。”
保罗心知肚明。接到晚餐的邀请之后,他把报纸上关于威斯汀豪斯公司遇到棘手官司的所有报道都仔细读了一遍。这场纠纷的公众曝光度很高。“托马斯·爱迪生控告您侵犯了他持有的白炽灯泡的专利权。”
“爱迪生的灯泡很糟糕——设计的质量很差,比我的落后两代。全国有十几家公司都在生产比爱迪生的设计更为先进的灯泡,我的设计恰好是目前为止最优秀的。”
“您的设计是更好,但是爱迪生的更早。法律关心的是后面这一点。您的难题在于,专利权掌握在他手里。”
“我并没有抄袭爱迪生的灯泡设计,我在他设计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巨大的改进。我的灯泡和他的相比,就像汽车相对于马车一样。因为马车的存在就禁止本茨先生销售汽车,这公平吗?当然不。爱迪生告的并不是我——他告的是改进的行为,因为他没有能力继续进行发明创造。”
“听起来,”保罗提出,“您似乎需要一个非常优秀的律师。”
“我需要一个非常优秀,并且不惧怕托马斯·爱迪生的律师。”
威斯汀豪斯宽大的身躯坐进一把皮面扶手椅中。他喝了一口威士忌。“如果你决心追求正义,我可以向你保证,没有比对抗爱迪生更加正义的事业。你的事务所很小,这很好。我雇人,自然希望他能投入全部精力。我也做了一些背景调查,不必显得很惊讶。人人都能请律师,克拉瓦斯先生。我需要的是一个合作伙伴。我需要一个正直的人,他不怕把最难以接受的事实直接告诉我。我是当今最擅长技术的发明家,这就已经吓退一些人了。你会被吓退吗?”
“您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保罗说,“但是您没有也并不会吓到我。就此而言,托马斯·爱迪生也不会。”
威斯汀豪斯微微地笑了一下。“每个人最初都是这样想,然后才发现自己卷进了多大的事情。”
“那我卷进了多大的事情?”
“是这起诉讼案……索赔数额极为巨大。”
“当然。”
“我的会计师们仍然在核算具体数字,尽量估算出这个案子的规模。要想给室内电灯光明码标价真的不太可能,你得明白。”
“我和卡特先生在上一家事务所里经手过一个与库恩洛布巨额投资有关的案子。”保罗在夸大其词,他几乎没参与这个案子,但是反正威斯汀豪斯也不可能知道内情。“损害赔偿金是二十七万五千美元,前所未有。我们打赢了。”
威斯汀豪斯挑起一只眉毛,“那可是很大一笔钱。”
“是的。”
“托马斯·爱迪生的索赔金额是十亿美元。”
威斯汀豪斯审视着保罗脸上的表情,然后,当晚第一次,他的脸上展现出一个巨大的笑容。
“那么,”威斯汀豪斯说,“你还想要这份工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