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套家具在车上装着,四脚朝天,还盖了破毡、扎着绳子,就像穿着破衣服的美人,掩饰不住那份亮丽。确实是好家具。燕子碍于面子不能说买不起,燕子就问人家这么好的家具上次我们去咋不摆出来?小伙子就实话实说:“刚刚推出来的新样式,这是第一套,我总觉得摆在大姐家里正合适,那家人不配的。”小伙子竟然用了“明珠暗投”这么一个成语。
“你念过书?”
“读的中专,在老家找不到工作只好来新疆打工喽。”
“这边没亲戚?”
“有么,帮不上忙。”
“怪不得呢,这么聪明的人咋能找不到工作。”
燕子就请小伙子进来看看房间大小,合适的话她也订一套。燕子又是倒茶又是端水果。小伙子量尺寸的时候,燕子端坐在小沙发上,燕子一下子就有了女主人的感觉。小伙子的一投足一举手怎么看都很舒服。
“喜欢新疆吗?”
“新疆好哇!”
小伙子笑眯眯地露出的牙很白。燕子脸红了起来。小伙子忙着量尺寸背对着她。她脸红了好一阵子。小伙子喝水的时候也不看她。她突然就把一切决定了,她交了订金,让小伙子帮忙把小沙发、小茶几、小桌子全搬到另一间屋子里去了,堆起来了。就照着车上的家具样式做。小伙子都觉得燕子有点匆忙。
“大姐你不去店里看看?”
“不用了。”
“要不我给你搬下来?”
燕子不吭声了。小伙子就动手卸那车新家具,全都摆在门口,果然是好家具。小伙子累得满头大汗。燕子递上热毛巾。重新装车就很费劲。燕子比小伙子还能干,燕子可是放过羊的。裹毡片扎绳子,手和胳膊常常碰在一起。忙了差不多三四个小时。小伙子匆匆赶到另一家,真正的货主根本想不到新家具已经让人动过了,沙发椅子桌子茶几梳妆台燕子毫不客气地试了一遍,就跟用自己家的一样。女人在婚礼前夕碰到这么一个有心人,送上这么好的家具,确实是一种福分。燕子的心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堵在胸口的那团乱麻短短几小时就拧成了绳子纳成了鞋。燕子听到了脚步声。燕子竟然没问人家叫什么名字。真是个女人,房子里由小伙子填写的订金单子,有店里的红章子,有小伙子的填名,名字就不说了,燕子看的是字,那字写得好哇,飘逸潇洒的好书法。单子肯定是他早早准备好的。真是个有心人哪。
燕子摇摇头进了屋,屋子空了一大半,只剩下一张床,燕子往床上一躺,侧着身,枕着手,她的眼瞳里再也不是梦幻了。朱瑞进来兴冲冲地喊她,她听不见。朱瑞举着好不容易买到的牌子古怪的长筒袜子,她也没反应,可她明明睁着眼睛。她躺在床上的姿势正对着门口,对着窗户,亮光在她眼睛里一闪一闪,朱瑞那么大一个大活人也在她的眼仁里闪动了,可她就是看不见。她明明在看着呀,她看得那么认真那么细心那么热切,一团火苗如同辽阔草原上的红花在她眼仁里摇来摇去。朱瑞忍不住往身后看,他身后没人,他又往门外看往窗外看,外边没人呀!可燕子眼仁里红花一样的火苗显然在告诉这个世界,燕子看见了她所希望看见的那个人。燕子的眼睛在笑,笑容都流到鼻子两翼了,都流到嘴角了,停在那儿了,打起旋涡了。朱瑞就不吭声了。朱瑞坐在小板凳上一支一支地抽天池牌香烟。浓烟还真有作用,否则燕子就一直这么喜滋滋笑下去的。
燕子被呛得咳嗽起来。燕子去打开窗户,从朱瑞嘴巴上拔掉香烟,丢在地上,踩灭。朱瑞就吼起来了。朱瑞吼叫不是因为燕子不让他抽烟,朱瑞发现新房子里空了大半。燕子告诉他重新定做了家具,家具店的小伙计专门来了一趟,量了尺寸。朱瑞的脑袋就轰地一下,朱瑞就跟看门狗一样咆哮起来。朱瑞再老实再木讷,其中的危险他还是觉察到了。可他没有任何理由去说服燕子,更没有理由不让燕子换家具。燕子在吵闹中射出这么一句话:“你搞清楚了,燕子是长翅膀的。”可谓一剑封喉,朱瑞当时就不吱声了。
到目前为止,朱瑞只是疑神疑鬼,胡乱猜测。他越是这样,燕子越是烦他。他之所以把燕子的反常举动归结为女人婚前的犹豫不决是因为单位的那些大嫂们这样瞎叨叨。他在三个单位上班,三个单位的老娘儿们全都这样说。他还去医院咨询了心理医生,医生也是这种说法。
婚期肯定是推迟了。朱瑞要去领结婚证,燕子说,急什么,我又飞不了。“你不是说过你长着翅膀吗?”“我说过咋啦,是不是还要我说一遍?”燕子天天都去家具店。燕子就拿这话敲打朱瑞:“我换新家具为的什么?狗东西,没良心。”这一招很灵验,一下子把朱瑞给蒙住了。
仔细算一下,那套新家具做了半个月。朱瑞是一个礼拜以后去看新家具的。在这之前朱瑞提出与燕子一起去家具店,燕子很狡猾地把朱瑞支开了。朱瑞学聪明了,朱瑞来了一个突然袭击,直奔家具店。朱瑞进去的时候,伙计们都怪怪地看他,差不多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人大声咳嗽,还有一个人大概是那个小伙子的铁哥儿们,大声跟朱瑞打招呼,嗓门可真大,跟领导在几千人的大会上讲话一样。朱瑞不顾一切地冲进去,完全是捉奸的架势。其实也不用咳嗽,不用大声嚷嚷,不用任何信息提醒燕子,燕子跟这个秀气的小伙子倾心打磨家具呢,用砂纸,弄得满身木屑子。朱瑞进去好半天人家都没抬头,人家两个根本就没看见他,太投入了,那样子,就是发生地震火灾他们也不会动。朱瑞心理蹿起一股无名火。朱瑞咳嗽一下,燕子抬起头,那小伙子也抬头看朱瑞。朱瑞心里一惊,这么白净的小伙子。朱瑞不知怎么跟羊联想在一起,朱瑞突然不恨这个小伙子了,那双坦诚的眼睛没有任何邪念,这才是要命的地方。朱瑞现在想起来心口就疼。女人不怕遇到流氓不怕遇到坏蛋,就怕遇到这种让男人都喜欢的淳朴的小伙子,跟一片沃土一样,女人会一下子生根的。那时候朱瑞意识不到这种危险,就是意识到他也无能为力。他又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他责备燕子不该自己动手。
“咱们掏了钱的,还出力气呀,这是哪家的道理?”
“你就会讲道理,世界哪有那么多道理。按道理人家一个礼拜就能做好,人家拖这么久就是要给咱们做细一点,做红木家具都没有这么细的工序呢。”
朱瑞气呼呼地走了。他实在弄不明白女人的心思,天生爱占便宜,又肯吃大亏,这不是明摆着吃亏的买卖吗?先卖给你一套小家具,再推出价格昂贵的大家具,还美其名曰细心打磨,还要自己动手。回到房子里,朱瑞又后悔了,朱瑞想到那个面白如玉、清秀至极的漂亮小伙子,这可是个小伙计呀,没必要为老板下这么大的功夫呀!朱瑞连喝几缸子水。他应该留在那里一起干活。他坐不住了,他眼皮老跳,眼仁里老出现那只羊,那个小伙子简直就是羊托生的,他跟燕子在一起的时候就像一只壮美的羊待在燕子身边。朱瑞的眼皮不跳了,朱瑞的眼睛瞪得那么大,朱瑞心里安慰自己,那是一个幻觉,羊咋能变成人呢?可那个小伙子他娘的长得太白了,又白又净,就跟羊脂玉打磨出来的一样。
三天后,朱瑞再也熬不住了,上班的时候偷偷溜出去。天遂人愿,家具店里的人都出去送货了,老板都去了,店里静悄悄的,作坊里就燕子跟那个小伙计。朱瑞没有进去,朱瑞站在窗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朱瑞被另一个陌生人控制住了,那是一个陌生的朱瑞,朱瑞忽然变得不认识自己了。朱瑞下意识地往窗户后边挪了挪,这样就不会让他的投影落到房子里了,就可以进行客观冷静的观察了。朱瑞担心的事情全都应验了。燕子跟那个小伙子合力打磨每一件家具,他们完全可以分开干,各干各的,没必要挤在一件家具上,挤得那么近,很自然地碰手碰胳膊,脑袋也碰,还意识不到。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脸都不红一下,可那种劳作,那种倾心协作的力量让他们配合默契,这种默契已经持续到第十天了,他们还要如此持续两天,最后是刷漆,燕子就插不上手了。燕子还是要来的,小伙子说:“你不用来了,油漆伤皮肤。”
“你不怕我怕什么。”
“这不是女人干的活嘛。”
“我要亲眼看看我的家伙跟果子一样上色。”
“那倒也是,你忙了这么久,应该来看看。”
“你这么想就对了。”燕子突然用砂纸在小伙子头上抽了一下。
“这套家具摆在我的新房里,哈,不就成宫殿啦。”
小伙子好像受到了鼓励,干得更起劲了,砂纸发出刷刷的声音,白茬子木料都有光泽了,燕子也不再叨叨了。燕子开始干活,燕子的手艺当然比不上小伙子,可有燕子相助,小伙子就轻松多了,小伙子在燕子打磨过的地方刷刷两下就打出了光泽。燕子在前边,小伙子紧紧相随。朱瑞眼前再次出现那只要命的大白羊。现在朱瑞看清楚了,他所看到的绝不是梦幻,待在燕子身边的是一只中亚腹地壮美无比的白羊。燕子也意识到了,燕子用手捋额前的刘海时,眼睛就闪出一道亮光,那亮光落在小伙子身上,所呈现的就是一只白羊。燕子惊喜而慌乱。朱瑞都看见了。朱瑞还看见燕子叹气,叹了好几次。朱瑞知道其中的一次是有关他自己的。
朱瑞讲到这里朱瑞就坐不住了。尽管王卫疆劝他冷静,冷静,千万要冷静。“我冷静得下来吗我?”此时此刻朱瑞完全成了一个哲学家,说出的话非常精辟,“你放了羊一条生路,我却把羊带到乌鲁木齐卖了,宰了,当时还赚了一笔。一只大肥羊在乌苏奎屯六百块,在乌鲁木齐一千二百块,等于两只羊啊。当时燕子也是支持我的,女人的心思太难捉摸了。那个漂亮小伙子跟燕子待在一起我就知道那羊又回来了,那羊根本就死不了。老兄你告诉我,放生羊真的死不了?”王卫疆点点头。朱瑞又嚷起来了:“好哇好哇,你放生,我杀生,我可真会给自己挑角色。”朱瑞也就嚷嚷了这么一句,就让另一个陌生的朱瑞拉回去了,又回到乌鲁木齐那段难以忘怀的日子。
朱瑞离开家具店的时候从来没有想到这么失败过,败得这么惨。他命中注定还要败下去,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好像他刻意地用一系列失败在成全那个小伙子。大概是家具完工的前两天吧,马上要刷油漆了,燕子太高兴了,燕子就忘记了身边这个气恨恨的浑小子朱瑞。实际上朱瑞已经被冷落很久了。燕子只顾自己高兴,还哼哼一些莫名其妙的歌曲。燕子再也按捺不住内心的喜悦了,燕子就用白纸折叠大肥羊,全都是能长着大角的雄壮的公羊,一口气叠出几十只白羊,全都神气十足。燕子就高高兴兴到家具店去了。
朱瑞一直在角落里冷眼观察,燕子刚走,朱瑞就变成一只大灰狼,扑上去,把那些可爱的白羊全咬死了,撕碎了,还不停地用脚踩。踩完了,果然舒服了一些。后果可想而知,燕子放声大哭,跪在地上捡那些碎纸片,一边捡一边喊叫:“你把它们杀了,你把它们杀了,你这条大灰狼。”燕子一直忙到天亮,用透明胶布把破碎的纸羊粘好了,全都好了,可那伤痕还是很清楚的。当曙光破窗而入,照亮这些白羊和白羊身上的伤痕时,朱瑞知道他跟燕子的一切全都结束了。
“你知道我在那天早晨看到了什么?”朱瑞自己都在发抖,“我看见了燕子曾经有过的伤痕,她亲口告诉过我,她刚生下来就被遗弃了,被人救起的时候落下了满头满脸的冻疮。她亲口告诉我她把这段经历都没有告诉你,她只告诉了我一个人。我怎么这么浑!”
“你很喜欢她,你嫉妒。”
“我嫉妒得厉害。你知道我第一次看到那个小伙子的时候我有多难受,如果他一个人待着我不会有任何想法,可你没见过燕子在他身边时的情景,燕子整个人都变了,那么美。他娘的,她在你跟前的时候也没有过呀!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过呀!”
“你那是嫉妒。”
“比嫉妒更厉害,老兄,她要是攀高枝我们还有抱怨的理由,她找了一个盲流,没多大本事的白娃娃,帮不了她,说不定还需要她帮助呢。你说你有啥脾气。”
“至少说明一点,燕子需要别人照顾的时代结束了,燕子有能力去照顾别人了。”
“这不是给她自己添麻烦吗?”
“老弟,你怎么还不明白?当女人主动的时候,那可太要命了。”
“你说这是爱?”
“那还能是啥呢?”
“啊,我真是个傻瓜。也许我不该嫉妒那个白面娃娃,那只白羊,那只他娘的该死的白羊才是真正的第三者,才是我们的死对头。”
“老弟你变聪明了。”
“可聪明得太晚了。”
“不不,你还有机会。”
“开玩笑了吧!”
“你不要想入非非,跟燕子重温旧梦绝没有可能,可你就不想跟她和好?”
“哈,真有你的,说详细一点!”
“不要给她留下阴影,伤口跟伤口是不一样的,有良性的有恶性的。”
“你不要绕弯子你直接说咋办?”
“燕子还会回到这里的。”
“你说这房子,这不是你的房子吗?”
“有燕子一半,她出了钱的。你不知道她多么喜欢这栋房子,带着小院子,现在哪儿去找这么好的住处。我把我这半拉让给你。你别急,我不白给你,你要出钱的。”
朱瑞出了那份钱,亲兄弟明算账,合同都签了。王卫疆就告诉朱瑞老老实实在房子里待着,必要的话把房子收拾一下,拿出吃奶的劲:“老弟,人家那个白面娃娃咋打磨家具你就咋收拾房子吧,老哥不想再教你了,你又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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