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卫疆知道有一天他会碰到朱瑞,让他吃惊的是朱瑞身边并没有燕子。他们在奎屯的带街上相遇,朱瑞主动走过来,微微笑着:“老兄,要打要罚都随你。”王卫疆拍一下朱瑞的肩膀,王卫疆前边走,朱瑞后边跟着。往西走,方向不对嘛。当地小伙子解决纠纷的方式都是往东走,去东戈壁,用拳头或用刀子几分钟解决问题,干净利落,地道的新疆风格。朱瑞问了两次:“不去东戈壁?”王卫疆不吭声朱瑞就不好意思再问了。
五公里越来越近,两人都出气很粗,都停在林带边,远远地望着那个车来车往一片繁忙的十字路口。谁也没有勇气再到五公里路口去了。穿过林带,也就是奎屯市区最西边的一排平房了。王卫疆相信燕子会出现在这栋房子里的,王卫疆把什么都想好了,把燕子和朱瑞叫过来,吃上一顿饭,他们留下来,他王卫疆退出去。他这点意思怎么能瞒过朱瑞呢?朱瑞问他,“你图什么呀?”
“见上一面嘛,待上一会儿嘛。”
“你就图这个?一顿饭的工夫?”
“一顿饭的工夫也是美好的时光呀,你要美好一辈子,我只能图这么一会儿。”
朱瑞就告诉王卫疆,燕子已经离开他了,他又是一个人了。
“这怎么可能呢?我在大街上见到你就感觉到燕子在你身边。”
“因为燕子是我带走的,我是罪魁祸首,你老惦记着我,我能给全世界说清楚就是没法给你说清楚。你现在还相信燕子在我身边吗?”
“我深信不疑。”
小桌上有一包花生一包蚕豆、一碟凉肉、两瓶五五大曲,就是五公里往北五五新镇产的大众化白酒,算是奎屯的土特产吧。王卫疆喝一口酒嚼一颗蚕豆,花生和凉肉基本没动。朱瑞光喝酒不动筷子。朱瑞的脸就红得厉害。王卫疆劝朱瑞:“吃点吃点,干喝伤人呢。”
“你不想伤我就应该相信我。”
“我要不相信你我就不把你带到房子里。”
“那你还说燕子在我身边,你瓤我哩,讽刺我哩,看我的笑话哩。”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这个意思是哪个意思?你说是哪个意思?”
“兄弟啊你就不想想,我们喜欢过的女人,这一辈子会离开我们吗?哪怕她跟我们待过一会儿,快得跟闪电一样!”
朱瑞呼地站起来了,拎着酒瓶子跟一个号兵吹喇叭一样扬脖子嘟嘟嘟把酒瓶吹得如此嘹亮,额头上的汗就出来了。可一点醉态也没有,来回走了好几圈,走到王卫疆跟前盯着王卫疆眼睛盯了好半天。
“精辟啊精辟!老兄你咋这么精辟,你他娘的跟哲学家一样了嘛!”
“我认识燕子比你早。”
“还能早到哪里去嘛,不就是技工学校同学三年嘛。”
“我俩小时候就认识。”
“吹牛皮了嘛,一个在乌尔禾,一个在托里。”
“放生羊你该听过嘛?”
朱瑞就愣住了。
“乌尔禾西边有个牧场你知道吗?”
“到托里有个大戈壁呀。”
“穿过大戈壁的羊才叫放生羊。”
“我服了你了。”
“服了就好,就把这盘子肉咥了。”
有好多人在外边偷看,大家都知道王卫疆朱瑞与燕子的事情,怕他们打起来,就在窗户外边待着,一有情况就往里冲。听了半天,啥事也没有,就剩下邻居两口子和孩子和狗。邻居家的男人就告诉老婆:“两个二吃冷菜非吃出病不可,快煮上些羊肉。”邻居家的女人就炖了一锅羊肉,端过去。王卫疆正给朱瑞讲放生羊,羊肉就上来了。朱瑞又是一惊,佩服得不得了。“羊肉咋就这么好呢,好得叫人说都说不出来了。”邻居家女人就说:“快吃快吃,知道羊肉好就快吃多吃。”羊肉可是太及时了,把酒劲全给解了。肉汤也喝了。满屋子的羊肉香味。好多年以后,他们想起这盆羊肉,就情不自禁地咂嘴点头,当时他们给人家连道谢的话都不说一句,好像应该如此,理应如此,好像这盆羊肉是燕子做好送过来的。显然是酒的作用,虽然没有醉,想入非非浮想联翩的可能还是有的。邻居不会计较的,帮忙帮到底,谁会计较这些呢?
还真要感谢那盆羊肉,把两个狗东西吃好了,吃精神了,朱瑞就给王卫疆仔细讲了他和燕子在乌鲁木齐的事情。确切讲不是他跟燕子,而是燕子跟另外一个男人的故事。他跟燕子的故事王卫疆全知道,奎屯西郊五公里的人全都知道。当然不包括燕子对自己过去的描述,这是王卫疆所不知道的,基本上与海力布叔叔对燕子的印象相吻合。王卫疆还是喜欢听的。我们可以想象故事最有吸引力的地方快要出现了。朱瑞的声音都变了,王卫疆都认不出他了,这是朱瑞的声音吗?王卫疆坐起来,王卫疆趿上鞋,倒了两杯水,自己喝了,也让朱瑞喝了,还是不对劲,客观地讲是一股神秘的力量借用了朱瑞的嘴巴在讲述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让人听起来如此的客观公正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在这个陌生人的声音里,把燕子与朱瑞的分手归结为女人在婚礼前夕的矛盾与慌乱是有那么一点点道理的。
他们的生活安定下来了,朱瑞在三个单位上班,有两个是兼职的,朱瑞满足得不得了。朱瑞下岗五六年了,想想当年的朱瑞有多狼狈,安身立命的单位在奎屯棉纺厂,棉纺厂与南方一家私营企业合并,肯定要裁人,朱瑞第一批被裁掉了。朱瑞走出厂门的时候告诉新上岗的门卫:“这个厂子完了,完掉了。”新门卫冷笑道:“是你完了,不是厂子完了,你搞清楚。”
“我被裁了。”
“你知道裁了就好。”
“厂子被骟了。”门卫就愣了。朱瑞就告诉门卫:“我就是被摘掉的睾丸。”
这颗血淋淋的睾丸凭着机修工的手艺进了烟厂,竟然会鼓捣那些新设备。好日子刚过了两天,烟厂与山东将军集团合并,朱瑞这颗睾丸又血淋淋地被摘掉了。后边的事情就不细讲了,朱瑞又进了奎屯酒厂;酒厂倒闭,进了奎屯机械厂;机械厂倒闭,他走哪哪垮掉。他就不再嚷嚷自己是什么鸡巴睾丸了,混到这分上还谈什么造血功能。他在奎屯西郊五公里的“陕西汽补”小作坊给来来往往的汽车补轮胎的时候,已经是个老实本分的人了,没脾气了。他做梦都没有想到他会在乌鲁木齐扎下根,他又不是没来过乌鲁木齐,混不下去又回去了。现在又回来了。
二宫这个位置相当于五公里在奎屯的位置,已经相当不错了。朱瑞是个大忙人了,挣钱不多,只要不闲着,有活干,朱瑞是个容易满足的人。何况身边还有个燕子。
燕子的工作也稳定下来了,燕子开始考虑把工作关系转过来,她是有会计证书的,她显然比朱瑞的境况好。她原来就有稳定的工作嘛。让她安心的最大理由就是她越来越漂亮了。她回过一次奎屯,单位人快要认不出她了。乌鲁木齐到底是个大地方,啧啧啧,把人出落成这样子,女大十八变,燕子好像还是个小姑娘。大家一口咬定燕子还会变的。有个老大姐跟巫婆似的扫大家一眼:“你们发现没有,燕子的脸盘还没有定型,还有很大的可塑性。”年轻姑娘就嚷起来了:“燕子已经漂亮成这样子,还要漂亮下去,让我们这些人活不活啊!”大家就认定燕子有什么秘密。燕子笑而不答。也有人认为燕子整容了,大地方的美容院,好家伙,都是照着电影明星的样子重新塑造你的形象。燕子就问大家:“你看我像哪个明星?”还真把大家给问住了,大家仔细看燕子时发现燕子跟哪个明星也不搭边,这正是燕子所希望的。燕子给大家留下她在乌鲁木齐的地址:二宫。有人就怪怪地笑,燕子没发现。大家都知道燕子与王卫疆的事情,也都知道燕子与朱瑞的事情。
二宫的另一个叫法是二工。据说是清朝的时候一支越南人政治避难,被朝廷安置在乌鲁木齐西郊开垦荒地,工程量极大,就按工段定地方,就这么一工、二工、三工排列下去。二工大概是当时最繁华的地方,许多工段最后都废弃了,二工一直顽强地繁衍了下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把二工改为二宫。燕子和朱瑞倾向于二宫,宫是宫殿的意思,意味着繁华典雅庄严,相当于北京、上海一样。新疆人就有这种习惯,有许多叫西湖的地方。杭州的西湖太美了,新疆人就把家乡最美的那一块地方叫西湖。据说越南人定居的地方最初叫安南工,扎下根了,一代又一代完全被大地融化了,成了真正的新疆人了,他们自己就把安南工称为二宫。其实大街上二宫二工到处都是,朱瑞就问人家为什么不统一一下,用一个地名?人家就告诉他:二工容易找工作嘛,你不是一来就找到工作了吗?
“我找工作都找怕了,不想找了,只想照着一个工作干到老,照着一个灶眼烧下去。”
“你安稳了还有人没安稳嘛。”
朱瑞就告诉燕子:“管它呢,咱就认二宫,跟住宫殿一样。有女人,戈壁滩也能变成宫殿。那真是好时光啊!”
燕子从奎屯回来以后,就不那么乐观了,她虽然没有发现人家脸上怪怪的神情,可她还是意识到二宫所暗示的复杂含义。她开始催朱瑞了,加快步伐向婚礼进军,她比朱瑞更热心。婚期很快就定下来了,最关键的房子问题解决了,他们租到了砖房,完全可以跟奎屯西郊的那栋房子相媲美。收拾房子的时候燕子就自然想起奎屯那栋房子。也只在她脑子里闪了那么一下。很快搬进了几件家具,那个年代流行的沙发床他们都有了,还有真正的沙发,只能坐两个人的小沙发、小茶几、几个小板凳可以弥补这些不足。墙纸窗帘都是燕子亲手做的。燕子忙出忙进,那样子就像春天穿过大漠飞入绿洲到屋檐下搭巢的燕子。衔泥夹枝,细心打理,婚礼前一个月做完了很多的活,漂亮的新房静悄悄的,燕子可以松一口气了。
刚开始她每天都去新房,拉开窗帘,放进阳光。后来她发现阳光完全可以透过窗帘照进房间,朦朦胧胧,如梦如幻,她就不再拉窗帘了。她甚至不去新房了。她坐在他们最初租的那间土房子里想象他们的新房。一个月后,她就从这栋旧房子里嫁过去了。她不想打破新房的安静。她什么都不想了,女人不就盼着这一天吗?她已经牢牢地把这一天握在手心里了。她就笑了。她上班的时候会笑起来,她在街上走的时候也会笑起来,当然不是那种出声的笑,是她的心在笑。这一切朱瑞全都看在眼里。
朱瑞回忆这一段的生活时朱瑞已经不像是朱瑞了,我们说过是另一个陌生人借朱瑞的口在讲述那段往事。那个声音告诉王卫疆:女人在这个时候有多么美!王卫疆太熟悉了,王卫疆尽量显得很大度,可他还是感受到了被闪电劈成两半的巨大的冰凉。在王卫疆的漫长的一生中,总是出现这种闪电击身的现象,没有声音,没有任何预兆,哪怕带来雷声,可只有闪电,没有雷,更没有雨,中亚大漠那种暴烈的豪雨,没有,连一点雨星也没有,巨大的冰凉完全来自王卫疆自己。从骨头缝里、从血液深处跟一条大鲸鱼一样一下子冲出来了,他完全消失了,连影子都没有了,你简直不能相信世界上有王卫疆这个人。只能等那大鲸鱼似的冰柱子化开了,有那么一点点温度了,你才会发现王卫疆还在。王卫疆听人家讲那个曾经在他生活里出现过的美妙无比的燕子。闪电暂时不会出现。朱瑞跟王卫疆一样没有任何危险。朱瑞亲眼目睹了燕子在自己身边如何光彩照人,而且要永远地照耀下去。
朱瑞已经大功告成了。下礼拜领结婚证。一切都很正常都很顺利,顺利得让人不敢有任何想法。朱瑞真的没有更多想法了。那件事情发生的时候朱瑞没有任何思想准备。
那是一个礼拜天,朱瑞本该好好待在家里,好好地休息,养精蓄锐,有经验的人都告诉他们了,婚礼很累的,打半年工都累不过婚礼的那几天。礼拜天,燕子想好好地伺候一下朱瑞。朱瑞提出去看看新房,燕子就不愿意,燕子要保持新房子的安静和神秘感,尤其在婚礼临近的时候,她宁愿待在老房子里。她都不愿意让朱瑞亲热了,差不多有两个月了。真是跟姑娘一样了,朱瑞再怎么纠缠她都不答应。她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烦。这就是后来朱瑞总结出来的女人在婚礼前夕的矛盾心理。那个神秘声音借朱瑞的口这样告诉我们:“要小心,要把女人看紧。”其实朱瑞是比较尊重燕子的,纠缠几次没有成功他就不再纠缠,他似乎理解了燕子的心思,婚前亲热跟婚后亲热还是有区别的,燕子很看重这种区别,就让燕子恢复一下做姑娘的感觉吧,一生最后一回了嘛。过了这个槛,所有的女人都不会有拒绝丈夫的理由了。两个月以来,他们相敬如宾,那感觉还真不错。朱瑞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偏偏要在领结婚证的前夕在燕子心乱如麻的时候再搅上一把。他完全被燕子平静的外表给蒙骗了,燕子几乎足不出户,快要变成封建时代那些躲在闺房里的姑娘了。朱瑞还真的跟燕子开了这么一个玩笑。
“不要老躲在闺房里,咱们去看新房又不是逛大街、逛商场。”
燕子就这么被朱瑞劝出来了,出门的时候燕子曾告诉朱瑞:“我真的不想出去。”燕子把话都说到这个分上了,“我心里乱乱的,我只想要静一会儿。”
“你看你都静成一潭水了,你还要静啊,你都要结冰了。”
燕子勉勉强强到了新房,蔫蔫地坐在小板凳上,跟个乖孩子一样,看着朱瑞蹦来蹦去像只猴子,燕子忽然对朱瑞有种陌生的感觉。女人结婚前夕都有这种感觉,也是女人最软弱的时候,几乎在悬崖边上,在火山口上,朱瑞这个浑小子一点也没感觉到危险。在古老的传统里,男女婚前不能再见面了。朱瑞又说又笑,燕子都皱起眉头来了。燕子就把朱瑞支开了。燕子让朱瑞给她买双长筒袜子,是一种很难找的牌子,燕子写在纸条上,非这个牌子不可,反正朱瑞得忙好半天,燕子要安静一会儿。燕子安静下来了,燕子忽然又想朱瑞这个浑小子了。朱瑞才离开十分钟呀。女人就是这么一种心理,上帝要待在她们身边上帝也没办法。燕子开始伸脖子往外看了,燕子的耳朵跟兔耳朵一样都动起来了,燕子开始埋怨朱瑞这个浑小子了。但是燕子知道没有三四个小时朱瑞别想回来,因为那个牌子的长筒袜子在好几公里以外。整个二宫只有一家商店卖这个牌子的长筒袜子,朱瑞买不到是不敢回来的,燕子太了解朱瑞了。这个浑小子你就不灵活一点,随便买一双呀!燕子埋怨了半天,燕子忽然又安静下来了。
活该朱瑞倒霉,燕子刚安静两分钟,燕子已经不那么强烈地想朱瑞这个浑小子了。燕子本来就是个孤儿,从这家转到那家,还常常一个人去大漠深处放羊,可燕子从来没有孤独的感觉,原来那些巨大的孤独一直潜伏着纠结着,这下可瞅住机会了,一下子扑上来,燕子都发抖了。都双手抱住肩膀不敢动了。这个时候响起了敲门声,燕子一下子就缩到了墙角,燕子全身都硬了,都绷直了。那个敲门声简直是一个洞悉人类心理的大师,那声音忽然不响了,停了那么片刻,给人一种幻觉。燕子以为自己听错了,燕子的身体开始变软,一只手扶地,又挪到小板凳上,连她自己都奇怪在自己家里她干嘛要坐这么一个小板凳?朱瑞这个浑小子平时对燕子可以说是关怀备至,今天反而疏忽了,没有让燕子坐小沙发。燕子的屁股只压住板凳的一个角。燕子在期待着什么?燕子无限神往地伸长了脖子,那样子可真像一只天鹅。其实海力布叔叔已经在乌尔禾西边的草原上照着天鹅的形象开始雕刻燕子了,那也是燕子生命中最感动人的放生羊生长的地方。海力布叔叔此时此刻正在白石头上大笔地刻画燕子的形象。燕子绝对是有感应的,燕子有一种展示身体的强烈的欲望。敲门声又响起来了。燕子再也不害怕了,燕子去开门。
我们想象得不错的话,燕子打开门的一瞬间,她希望她眼前出现那个骑在马背上的放羊少年,把草原上的大肥羊带到戈壁滩上,活活给放掉了。从此那个叫燕子的小姑娘就有了永久的向往,她不再缩头缩脑,她那么瘦弱,那么丑,可她还是伸长了脖子,向远方眺望。据说美丽的女人脖子比常人要长,那也是天鹅的特征。王卫疆听到这里都快要流眼泪了。燕子对放羊少年的向往,使得王卫疆这个真正的牧羊人远远落后于燕子的想象。王卫疆还记得燕子知道他的真实身份时所表现出来的惊讶,而不是惊喜,此时此刻,王卫疆总算把惊讶和惊喜的区别彻底地搞清楚了。一句话,燕子开门的时候脑子里闪电般出现的,既不是王卫疆也不是朱瑞,而是那个虚幻的,早在她少女时代已经定型的马背少年形象。
活该他们倒霉,那个敲门的小伙子正好与燕子的梦想相吻合。也不是一下子吻合的。但燕子流露出来的绝对是一种惊喜,一种喜出望外,接着是沉默、慌乱,好像敲开门的是她,她打扰了眼前这个人。问了半天,是这个小伙子敲错门。这可是一个很要命的错误。小伙子在一家浙江人开的家具店打工,专门送货,给燕子送过沙发和沙发床。小伙子装了一车新家具,又送到燕子家,跟货主的地址一对照,简直是南辕北辙,方向截然相反,再错也不能错成这样。小伙子都快结巴了。
“我一直在想,大姐,大姐,大姐用这套家具正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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