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正如这个男人所言,在以后漫长的日子里,这个男人热爱土地,也热爱牲畜,他种的庄稼待在地里跑不掉,他养的牲畜到处乱跑,他根本不管,他告诉妻子:“它们会回来的,它们认路呢,它们不想回来肯定是下决心不回来了,找也没用。”正如他所言,他那些跑丢的牲畜过个十天半个月全都回来了。也有不回来的,绝不是牲畜的错。再过十天半个月,会有一个外乡人来讨水喝,当地的风俗喝了水还要吃饭。客人离开时会留下一包东西。里边有足够的钱币,还有牲畜的骨头,羊拐什么的。客人如果是个穷人,会留一样贴身的物件,甚至是一块石头。在大漠深处,人迹罕至的地方,可以顺手牵羊解一时之急,缓过劲来,会沿着牲畜的踪迹追到主人家里,报答救命之恩的。光打踪这个本领就很了不起了。对主人来说,那是牲畜的造化。

妻子很快就适应了丈夫的这个古老而神圣的习惯。夫妻俩闹别扭的时候,妻子就忽然想起这个庄稼汉的厉害,因为妻子曾萌发过离家出走的念头,她毕竟有过颠沛流离的生涯,冒险的冲动时时会出现在脑子里,马啸鹰啼驼铃总会打破她平静的生活,她就开始收拾行李。女人出走的时候无非就是收拾一个小包袱,箱箱柜柜里到处是那些羊拐,纯一色的,朱砂染红的,还有用地精锁阳染的呢,还有牛的锁骨,镶上宝石、金子、银子,那都是飘游四海强悍无比的汉子们,以各种方式表达对丈夫由衷的敬意。她是认识过这些男人的,他们全都是后退着走出院子,他们跨上马时会让马发出悠扬的欢叫,那些徒步走出的汉子会在沙包那边唱起歌的。女人捡起羊拐和牛的锁骨,码在桌子上,整整齐齐,女人摸到了抹布,抹布和手动起来,她一下子成了一个勤快的女主人。她在房子里闪出闪进,房子就有了生气。还有院子。自从她踏进这个家门,羊增加了一倍,鸡也养起来了,菜也种起来了,还有果树,还有向日葵,房子后边的荒地就是果园和菜园子。还有地头坟墓。

第三年还是第四年,她上坟的时候,再也没有罪恶感了。她在坟头摆上瓜果肉菜,都是自家产的,也都是这个杀人不眨眼的老江湖生前一次次描述过的安静的田园生活。为什么要回老家呢?回到那个大家族,又重新开始家族内的争斗。躺在这个地方多好。丈夫所讲述的鹰肯定是他的归宿啊,至于那条蛇就不用多解释了。女人完全解脱了,轻松了,再也不想和丈夫闹别扭了。

女人在收养燕子以后,甚至产生这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是她说胡话时说出来的,一直说到天亮,自己把自己说醒了。

孩子比她醒得更早,被一会儿搂紧一会儿松开,孩子吓坏了,还叫了几声,没用,奶奶的梦话滔滔不绝,孩子很快就被吸引住了。孩子听到了海参崴,库伦,伊尔库茨克,最后的落脚点是托里,孩子只知道托里,孩子充满了好奇心。奶奶的梦话断断续续,真真假假,孩子还是喜欢听的,孩子也习惯了奶奶的动作,有几次差点把她捂死。奶奶声泪俱下的时候,抱着她浑身发抖,孩子都要晕过去了。孩子忍着完全是出于好奇心,孩子也有了对策,掌握了奶奶发抖的规律,孩子的手就飞快地插到奶奶的胸口,孩子的脑袋就有了空隙,无论奶奶再怎么颤抖她都能呼吸。

这中间,爷爷醒来过一次,爷爷出去解手,爷爷对奶奶的胡闹一点也不干涉,爷爷只是过来摸摸孩子的脑袋,孩子的两只小手护着自己,爷爷就放心地出去了。门口蹿进一股凉风,还有大团大团的月光,跟牛奶一样稠乎乎的带着甜丝丝的香味四处流淌,也跟牛奶一样很快结了一层黄灿灿的奶皮。爷爷方便完了,爷爷身上涂满了牛奶一样的月光,就像披了一件名贵的大氅。爷爷躺下就睡,是那种呼呼大睡,爷爷身上的月光很快也结了奶皮,香喷喷的,黄灿灿的,跟一尊卧佛一样,爷爷睡得真香啊。估计爷爷不止一次地让奶奶这样折腾过,孩子来了以后,爷爷就解脱喽,爷爷可以睡安稳觉喽。爷爷也是有好奇心的,爷爷跟孩子单独相处的时候,老少两人就会交换情报,核心内容就是奶奶疯狂的梦话,如此精彩的故事,一套又一套,相比之下,孩子知道的要比爷爷多得多,爷爷就抱怨奶奶偏心。哪个奶奶不偏心孩子呢?他们收养的是孙女,不是女儿,隔代亲嘛,孩子是老天爷送给他们的宝贝。奶奶的心一下子就偏过去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奶奶滔滔不绝地说啊说啊,奶奶使着劲地诉说啊,奶奶根本不知道她在说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都抖出来了。燕子那时候就朦朦胧胧地感觉到人心的隐秘,人的那颗心呀装着许许多多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情,更要命的是还有许许多多自己永远也不想知道的事情,会在特定的情况下骤然爆发,让你防不胜防。幸好是自己疼爱的孙女。

天光大亮,奶奶彻底地醒过来了,奶奶脸上的懊悔和沮丧也是很明显的。燕子那么懂事,燕子欲言又止,燕子马上就明白了,奶奶如果没有如此疯狂如此流畅的内心独白奶奶会憋死的。

奶奶带着燕子去沙包里刨梭梭柴时,燕子发现奶奶如此热爱大沙漠。祖孙两人已经到了沙漠腹地,连骆驼刺都没有了,几十年甚至几百年前这里生长过大片茂盛的梭梭。梭梭可以固沙,一簇梭梭总是跟大鸟似的用它的巨翼护着一个山丘似的沙包,沙包是动不了的。梭梭的根须绵延几公里汲取水分,水干了,几十公里甚至几百公里的地下全都干透了,梭梭的枝杈和叶片还能从空气里汲取水分,这样又可以活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空气也干了,远方的风也干干的,梭梭也就干了。太阳的金箭把它射穿了,干透的梭梭全是万箭穿心的样子,就像古歌里反复咏唱的战死沙场的壮士一样,它的力气一下子消失了,它再也收拢不住沙了,那些堡垒一样坚固的沙丘一下子就散了架,绵软起来了,跟棉花一样了。绵软起来的沙子成了奔腾的大海,沙子淹没了梭梭。生活在大漠里的人们在几百年后从沙包里打捞出干梭梭当柴火烧。那可真是好柴火呀!它把太阳射在它身上的箭全都射出去了,你想想吧,跟诸葛亮草船借箭一样,它借了太阳几百年的利箭了,简直是一个火焰喷射器,轰轰隆隆呼啸着咆哮着怒吼着,就像地球张开大口在倾泻岩浆。

这都是燕子上学以后上地理时联想到的。她还清清楚楚记得奶奶点燃干梭梭烤野兔的情景。

在固定沙丘和流动沙丘的过渡地带,长着沙葱之类的植物,沙鸡野兔沙狐就生活在这地方。村里的人也把兽夹子设在这里,隔天去转转,总能抓到野味。奶奶跟大侠一样,从铁夹子上取下野兔顺手在野兔耳朵后边一劈,兔子就咽气了,动作快如闪电,又侧着身子,燕子压根就没看见。燕子牵着牛车,奶奶把野兔丢在车上,牛车晃晃悠悠,祖孙两个一会儿坐车,一会儿下来走走。太阳在头顶飘来飘去,跟大气球一样,太阳不怎么热,吹过沙漠的风温乎乎的。奶奶说,草原那边下白雨啦,风跟洗澡水一样,舒服极了。奶奶的脑袋里好像装了仪器,总是很准确地找到梭梭柴的位置,用铁筢筢刨啊刨啊,从沙丘里刨出一条沟,把整棵的梭梭拉出来,牛车也就满满当当了。用绳子扎紧。可以歇口气了。燕子把草料袋挂在牛脖子上,牛嘴巴就跟锯子锯木板一样响起来。奶奶收拢起地上的梭梭碎屑,点堆火烤野兔。野兔叉在梭梭树枝上,奶奶做个示范,交给燕子,燕子高兴坏了。吃了肉有了力气,奶奶的兴致就起来了,奶奶就大谈沙包的好处。燕子听着听着就明白了,奶奶喜欢托里水一样的沙包。奶奶流浪的日子里睡的是戈壁滩,走私贩子不会进沙漠的,沙漠留不住路标,戈壁滩就不同了,是固定不变的,走私贩子的秘密通道都在戈壁滩和荒山野岭。他们总是绕着沙漠走,万不得已,也是催促驻队快速穿越沙漠,绝不停留,沙漠容易成为走私贩子的葬身之地。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沙漠可以抹去一个人复杂的经历和内心的伤痛。

燕子还记得奶奶最后一次对她的折腾,谁也没想到那是最后一次,奶奶也没想到她的内心独白要结束了,她说得那么诚恳,那么透彻,看样子她要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那也是她了断情缘的另一种说法。

最后一笔生意,大获成功,完全出乎大家意料,包括她。可以说是情人一个人的功劳。

大家都累了,她第一个喊累,她是女人嘛,她最有资格喊累,她的声音感染了大家,大家吃饭。在他们的宏伟计划中,这是最后一顿野餐了,吃完大家就散伙,回口里回故乡。也有留下来的,大半是本地人,肯定会留在天山脚下,散落到那些小岛似的绿洲上去。大家手里的钱足够过上安静的日子。花天酒地是谈不上的,过上小日子是没问题的。女人总是比男人心细,她还没意识到那美好的定居生活时,她就在竭尽全力准备这顿饭。

天知道她是从哪弄来的茶叶和牛奶。她后半夜就离开宿营地拼命往戈壁外边跑,她竟然找到了一个小村庄,被戈壁滩紧紧围起来的小块绿洲,一眼可以望穿的小绿洲挤着几十户人家。太阳刚刚升起,灰蒙蒙的尘雾跟布帘子一样笼罩着大地,上天保佑,她碰到的是一个年轻姑娘,人家也不怀疑她的身份,就卖给她牛奶和茶叶。她匆匆离开,走上石冈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安静的土房子,稀稀落落的白杨树,走动的牛羊鸡还有衣着破烂下地干活的人。她马上要过上这种日子了。这就是她此行的目的。

宿营地在泉水边,她煮了奶茶。大家来本还要睡一两个时辰的,奶茶的香味把他们弄醒了,抽抽鼻子以为是做梦。她太投入了,她仿佛在厨房里操作,有人喊叫:“嗨,你在大宾馆招待弟兄们吗?”她就满口答应。人家喊什么她就答应什么,有人开她玩笑了,“哈,奶,哪来的奶?是你的奶吗?”“你想给我当儿子。”大家笑,情人也大笑。走私贩子骑的都是快马,都是不下崽不下奶的公马,大家笑够了,还是不明白奶是从哪来的。她也说不清了,她把牛奶兑进茶水,盛在碗里,她擦擦眼睛看了又看,阳光普照的千里戈壁,鬼知道从什么地方走出去竟然找到村庄找到牛奶和茶叶。确确实实是新鲜牛奶。奶茶已经喝到肚子里了,大家明白附近有村庄。走私贩子是晚上扎营的,天亮他们就非常警觉。他们从来不让女人单独行动,上天有眼,女人成功地弄来了这么好的奶茶,半个月没有喝到奶茶了,都是啃干馕,有时连水都喝不上。大家真心实意地赞美这顿奶茶,大家回忆起他们吃到的所有的好东西,俄国鱼子酱,伊尔库萨克的冰淇淋,在海参崴他们还吃到了鲸鱼肉,轮船那么大的鲸鱼,他们看到了,也吃到了,都不如这顿奶茶好,新鲜牛奶,湖南茯砖,闻到味儿就浑身打战。该她品尝奶茶了,大家静静地看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最后一碗奶茶。遥远的中亚细亚就是这种习惯,女人总是最后用餐,女人操持一切,侍候大家吃饱喝足,剩下的归她,剩多少她就吃多少,吃不到她也会装模作样舀一碗水喝。她不止一次喝水充饥,大家都知道。大家看她喝下满满一碗奶茶,大家比她还高兴。大家很快就要过上有女人有孩子的生活了。

他们的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可不这么想,老大趁着奶茶的兴头,还要干一把,大家都愣住了。女人首先喊累。大家频频点头。老大绾起袖子,伸出毛茸茸的胳膊,要大家学他的样子,伸出胳膊试试,身上还有没有力气了?女人说:“那是留下过日子的。”老大笑:“过日子的力气还用留吗?是个男人就能过日子。”老大笑到这里不笑了,嗓子往上一吊一下子变成鹰的啸叫。

“咱们可不是一般男人啊,咱们是别着刀子走天下的,咱们是男人里的男人。”

老大把大家给煽起来了。有人嘀咕:“最后一回了,再也做不成那种男人了。”好像是告别演出,始终笼罩着悲壮的气势。大家很投入,每一道关节几乎是出神入化,完美无缺,大家不能不钦佩老大的眼光,钦佩中夹带着感激和感动。

老大的情绪特别好,不是一般的好,他开始留心城镇上的漂亮女人。在闯荡江湖的这些年里,他在情人之外沾过不少女人,他从来没有动过心,他的心始终在这个女人身上,这也是女人死心塌地跟随他的主要原因。情人知道他的风流韵事,也是抱着宽容的态度。定居的生活就近在眼前,他走过那些漂亮宅子时自然而然就留意大宅子里的女人,他的心就动起来了。平心而论,他的情人追随他走南闯北,闯荡的可不是口里的江湖,那都是跨越好几个国家的沙漠戈壁群山草原,情人变得粗犷暴烈,情人的一切都跟烈日和暴风雪连在一起。情人是意识不到的。只有在巨大的热力融化下,她才能袒露出女人的天性。要命的是在他们最后一次走私成功的时候,那也正是老大对别的女人起了邪念的时候,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缺陷。他们经过一个巴扎,他们同时看到了正在挑选土耳其沙丽的少女,她是从他浑身的颤抖中把目光投过去的,她太熟悉这种坍塌般的一颤了。那一刻,她的指甲抓破了他的手腕子他都没有反应,男人血气贲张,散发出让人头晕目眩的芳香,比他的汗气更让女人迷醉。少女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抬眼皮,血却涌到她脸上了,她的光芒超过了沙丽……她眼睛发黑,神情呆滞。他们匆匆离开巴扎,跟大家会合。

他们已经把货接到手了,穿越戈壁沙漠到另一块绿洲就算大功告成,可以说成功一大半了。没人注意她的神色。客观地讲,老大跟世界上所有的男人一样面对美人就会失态,仅仅那么一瞬间,老大就调整过来了。老大谈笑风生,他那颗颤抖过的心呢?女人背对着他,女人整个身体在窥探他,女人身体里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快要失神了。女人沮丧憔悴,女人感到冷,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混在一群粗犷的男人当中,女人竟然能待下去?死心塌地待了那么多年。她现在这副模样,他们一定也以为她累了,她不是喊过累吗?睡一觉就没事了。他们就是这样想的。

他们进入沙漠,一路都是沙漠,结着黑疬的固定沙丘,丑陋干瘪的杂草,野兔狐狸四脚蛇。她神情漠然,她落在大家后边。不停地有人大声吆喝。她本能地挥挥鞭子,她胯下的枣红马就会赶上去。马好像懂她的心事,跟她一样落落寡欢。给她换过三次马,黄膘马、青骢马,刚骑上去龙腾虎跃,半个时辰就蔫下去了。她憋着气呢。终于有人来问她是不是病了?老大说:“她有啥病?她结实着呢。”她听见牙齿在嘴巴里铮铮响,跟铁器一样。他不知道她多么恨“结实”这个字眼,以前她喜欢人家说她结实,老大,也就是她的情人,一直用“结实”这个词,讨她欢心的时候,如狂如癫的时候,“结实”这个词常常让她灵魂出窍!常年在马背上折腾的女人能不结实吗?她需要他在巴扎上面对白嫩红润的少女时所用的那个词。他们不约而同把目光投过去的,他们不约而同感到万分惊讶,尽管各自的惊讶迥然不同,她还是喜欢他用那个词来骗她一下!假模假样应付一下也行啊!她绝望而紧张,她不知道他还会说什么,他下边的话肯定会毁了她,她会爆炸!一个女人濒临爆炸,那样子肯定很丑。大家都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老大说:“她累了,累了……”谁也意识不到的轩然大波就这样平息了。

她确实累了,她躺在马队唯一的帐篷里睡过去了。她比谁都睡得死,她连梦都没有,她在死沉沉的睡眠中也是那么警觉,她听见老大在帐篷外的篝火边跟几个贴心兄弟说心里话。他们说到了良田、庄园、胶轮大车、长工、丫环、姨太太。走私贩子中的老大老二老三们可以过上有个丫环有姨太太的生活,一般弟兄也就是有家有室有自己的高角牲口就不错了。老大是胸有成竹的。老大的宏伟蓝图一幅一幅出现在辽阔的蓝天上。戈壁的夜空,月亮跟大车轮子一样承载着老大的梦想,还有熊熊燃烧的篝火,老大的脸膛被映照得神采奕奕。她透过帐篷把这一切全看到眼里,她手里的刀子一闪就在帐篷上划拉一道口子。她的目光就嗖嗖地蹿出去了。月亮、篝火,还有男人得意的脸!她差一点把自己杀了,她抓自己的胸口时把刀子也扎下去了,刀刃跟一块冰一样贴着内衣从乳房侧面扎到毡上,可指甲扎进胸肉里了。她跟受伤的母狼一样裹着皮袍子呜呜咽咽嚎了半夜,她的手不停地抓啊抓啊,她把毡都撕开了,她抓到了大地,所谓大地其实就是一泻千里的大戈壁,两块鹅卵石紧紧地攥在手心,跟天鹅蛋一样,她凭着多年穿越大漠的经验知道鹅卵石是天蓝色的,她跟着这个臭男人东奔西跑的时候,常常被云端上的呀呀飞行的天鹅迷惑好半天……此时此刻她才发现她离不开大漠……

他们开始争吵,吵得很凶,她显得那么蛮横,寸步不让。一句话,不离开大漠。

有人劝老大想开点,待在大漠没有什么不好,这兵荒马乱的世界只有大漠深处才是世外桃源哪,何况有这么好的女人相伴。大家用蓝天上的鹰来赞美老大的女人。

“嫂子是一只鹰啊,天地要大,养在宅子里会憋死的。”

老大也是铁了心要回老家,要置办家业。

“让她当阔太太嘛,阔太太的天地还不大嘛。”

连老大自己也不相信他回到口内置办了家业,心爱的女人会失去女人最宝贵的资本,老大赌咒发誓没用的,他越发誓女人越相信他做贼心虚有一个很大的阴谋。

他们就这样到了托里。

走私贩子见多识广,精通好几种民族语言,蒙古人告诉他们这里是托里,他们就心头一亮,好像真的让大海一样明净的湖水洗涤了一番,顿时神清气爽。

在托里县城交了货,取了款,这是他们出道以来做成的最大最顺手的一桩买卖,从俄罗斯转外蒙古再到新疆,利润大得让人不敢出气,每个人腰里粗了一圈,老大的威信空前高涨,尤其在他们散伙的时候大赢一把,这就意味着他们以后的生活有多么兴旺!谁也不知道老大的路走到了尽头。女人也不知道。女人在托里县城显得吃惊地平静,托里小城人口不多,谈不上繁华,汉人、蒙古人、哈萨克人都有,还有少量的白俄。老大一如既往地盯着漂亮女人看,她再也不生气了,她甚至心平气和地跟老大一起品评大街上的女人,她甚至嘲笑自己过于紧张,因为她发现她跟托里城里的女人站在一起也不算丑,有种强悍之美。有个白俄女人骑着骏马嗒嗒走过,那马老远对着她发出悠扬的嘶叫。白俄女人策马过来,邀请她试试英国良种马,这些白俄都是逃难的贵族,带着财宝也带着名贵的衣服和马。她上马的姿势可是太好看了,她策马行走的姿势更让人惊叹不已。好骑手并不纵马疾驰,而是让马走碎步,当地叫压走马,有翩翩起舞的味道。白俄女人不相信她是个汉族,白俄女人一口咬定她是吉尔吉斯人,或许是卡尔梅克人,俄罗斯人总是把柯尔克孜人叫吉尔吉斯人。她纠正了白俄女人的叫法,白俄女人就称她为白天鹅,天上的美人,地上很少见的。白俄女人笑起来的时候,那英格兰骏马也发出了悠扬的吹叫。她深情地望着老大。

“留在托里吧,镜子一样的地方啊。”

老大拍拍她的肩膀,她知道老大不会改变主意的,老大也不会让她留在这里。她甚至都想好了,明天就在他们离开托里县的时候跟老大一刀两断。

谁也说不清离开县城时她那么温顺,她都被自己的假象蒙遮了,直到托里沙漠深处的小村庄。金黄的沙漠,一切都是金黄的:牧草、庄稼、树木、土坯房子,人和牲畜,无不金光闪闪。他们在这里歇了一顿饭的工夫,一切都改变了,她的心沉在这里了,她甚至连将要生活的院落都挑选好了,她的牛她的羊她的鸡,其实她只看到她未来的丈夫跟两只羊和一头牛。她去讨水喝,男人连她看都不看,嘴里塞着一块洋芽,用筷子指指,她就到井边的小桶里舀了水。牛和羊也在井边饮水,她舀水的时候牛舔了她的手背,两只羊在舔她的脚,她心里啊呀一声,她感到她的手脚长出了根须,跟蛛网一样把整个院落给罩住了,包括那个老实巴交的农民。她死死地盯着那个农民看,那个农民吓坏了,头低下,瓦盆把面孔遮住大嚼大咽,填饱肚子才是最顶顶重要的大事。她的心就这样平静下来了,她走得那么从容舒缓,她耳朵里全是刷刷的飘落声,好像整个宇宙都在飘落,全都落下来了,整个秋天,辉煌的金色的秋天在这一天全都落下来了,一切都要有一个了结。她从来没有这么沉静大气,她把水递给老大,老大一定很惊讶,抬眼看她一下,好多年以后她都在想她要是再问老大一句:“留下吧,留在这里我们一起过日子。”老大会答应,因为她从老大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孩子气的东西,好像他跟前站的是一位姐姐或者母亲,可她是要在这金色沙漠里做女人的,在这里做女人很美很舒服,就这么简单!她没有多说一句话。她甚至看到老大喝完水之后有点失望。

离开村庄的时候,老大已经很沮丧了,没人劝他,没人说话,大家都焦躁不安,不知要发生什么事情。走了整整一上午,离开村庄很远了,到沙漠深处了,有红柳有梭梭,有百灵鸟在叫,百灵鸟竟然落到她手上。她看见一只百灵鸟在她头顶盘旋着叫,她就伸手去接还真的给接住了,她正想递给老大看,老大也是死期已到身不由己,老大看见百灵鸟就来气,就黑风罩脸破口大骂:“你这丑婆娘,你接一只鸟儿你就白嫩了,你就苗条了。”她也不知道她手上的百灵鸟什么时候变成刀子,那刀子比闪电还快,即使老大这种血债累累的老江湖也没反应过来,刀子就准确无误地扎进心窝把整个心脏给扎碎了。大口的血吐出来,她的一只胳膊搂着老大的脑袋,另一只拿刀的手在老大的心口抚摸啊抚摸,那动作可真像是在跟自己的情人亲热。他们激情澎湃的时候不是常常这样吗?老大的眼睛瞪得那么大那么圆,眼瞳里的光烁亮耀眼,动人心魄,很快就暗下去了,暗下去了,就像宝石沉到水底,老大滑落在地上,老大全软了……那时间是很短的,大家全愣了。老大的弟弟最先喊叫起来,他喊叫着扑向女人,大家把他拉住了。女人谁也不理直挺挺向村庄走去,一身的血气,走到十几步的时候,手里的刀子跟鱼儿一样落到沙漠忽悠几下就不见了。女人背上有一个包袱,里边没有钱,全是她的衣服,女人对钱不感兴趣,女人死心塌地跟着老大那么多年真的对钱不感兴趣,女人喜欢的那几件衣服都是为老大打扮自己的,女人死心塌地要跟老大过日子的,女人等得太久了!……大家就这么劝老大的弟弟,也不劝了多久,还真把弟弟给劝住了……

好多年以后,女人老了,老得一塌糊涂,即使这种时候,她也要把自己的故事讲给孙女听。燕子听得浑身打战,燕子问奶奶:“是不是他骂你丑婆娘伤了你的心?”

“他自己伤心。”

燕子就听不明白,奶奶就告诉燕子:“百灵鸟都落在我手上了,我怎么会是个丑婆娘?他发现我喜欢上别的男人了,他就受不了啦。”

“你不该杀他呀!”

“你个小丫头你不懂,走私贩子都是杀人不眨眼的家伙,他要报复起来很吓人的。你爷爷哪是他的对手,我不把他办了,我就没好日子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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