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全新的燕子。故事的框架没有变,一个被遗弃的孩子,几番转手,落在大漠深处的老人手里,终于活下来了。我们有理由相信这个故事里的燕子更真实更贴近实际。她的生身母亲,那个上海知青,倾其所有把婴儿裹了又裹,放在地头。地里干活的人没有女知青设想的那么快发现婴儿,那都是零零散散分布在沙包间的庄稼地,沙土混着土块,无论除草间苗还是松土,总是磕磕碰碰。置放婴儿的那片地里长着土豆,正是秋末收获季节,土豆叶子都败落了发黄发黑了,野兔沙狐忙出忙进,收土豆的两口子第二天才发现婴儿,已经气息奄奄了,更要命的是霜冻的威力,几乎毁掉婴儿的生命。
命算是救下来了,霜冻的痕迹留在婴儿脸上。到底是女知青,如果是当地妇女,她要遗弃孩子,她会把孩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要给嘴和鼻子留下出气的地方就可以了。一句话,孩子满脸冻疮。长到两岁还长不出个人样,两口子失去了信心,送给另外一家。也只能往沙漠深处送,那里更偏远,更荒凉人烟更稀少,一棵草都显得很珍贵,一只猫一只狗,甚至沙地里乱蹿的四脚蛇都是人的好邻居。这个没有人样的女孩子转了好几家到这里得到了充分的尊重,她自己都能意识到这一点,她那一直扭曲的小脸蛋,开始有了生气,眼睛也活跃起来。
那时候她大概有五六岁吧。她是在春天,五月份的时候到托里县的沙漠里来的,星星点点的骆驼刺刚出新芽,沙丘一个连着一个,光光的,一小撮一小撮被风吹起的细沙跟冒起来的烟一样,骆驼刺长在沙丘底下,就容易让人看成一堆堆绿色篝火,大火围着灰烬一样的沙丘,沙丘是固定的,在春天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孩子第一次感受自然的恩惠,那也是老爷爷老奶奶第一次带她到野外去。其实到这里才仅仅一个礼拜。她还记得老爷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老爷爷把她抱起来,又举起来。
“哈哈,我有孙子啦。”
她一直被人家当女儿养着的,转过的这几家人都把她当女儿,这家人也一样,提醒老爷爷是女儿不是孙女,显然不满意老爷爷这么轻松地拔高自己。主人是个四十出头的农民,他可不想让这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占辈分上的便宜。老爷爷完全是出自内心地喜欢孙女这个称呼,好像他有过儿子一样,他和老伴活了大半辈子,养了羊养了鸡养了牛养了骆驼就是没有子女,一下子拥有这么一个小家伙,他就抖起来啦,他就轻轻松松地把那些给孩子当过爹妈的人都收为义子,是个小丫头嘛,理所当然就是孙女。
“噢哟,我的小孙孙。”
老爷爷根本不理中年汉子的抗议和争辩,抱着孙女大步走出了院子,跨上牛车,不要吆喝,牛车就哗啦啦动起来。
确实不是什么好车子,浑身散了架的老牛车,嘎吱乱响,整个大地都在吱哩吱啦地响,春天了嘛,石头都在冒汽儿,那些枯草干树枝被嫩芽挤破了,在风中瑟瑟发抖,新芽也跟着抖,抖得不一样嘛。老爷爷的花白胡子差不多就是绿芽抖动的样子,老爷爷在路上亲了孩子好几次。刚开始孩子哆嗦,第二次孩子就适应了,也安静了。打出生以来,孩子就处在莫名其妙的紧张状态中,那场霜冻加上一次次的转手,那种紧张一直挂在孩子的脸上,老爷爷的胡子跟刷子一样一下子就把往日的一切抹平了,孩子真正地安静下来了。早早等在大门口的老奶奶,好像跟老爷爷约定好了似的,老远就叫孙子,我的乖孙子!老夫老妻了,肯定有一种默契。村里的大人小孩,牛羊和鸡都围着牛车,也都觉得老奶奶应该有这么一个孙子。老奶奶也有跟老爷爷不一样的地方,孩子一下子就感觉到他们之间的不同,老奶奶竟然用了漂亮这个词,老奶奶乖孙子乖孙子地叫着叫着,就叫出了多漂亮的孩子啊!老奶奶就说不出话了,她的手在说话,摸着孩子,上上下下哆哆嗦嗦地抚摸,最后缩小到孩子的头上。孩子的头发稀稀的,黄黄的,可奶奶手指的动作好像在抚摸绸缎,在抚摸牛犊羊羔,老奶奶的手在不断地告诉孩子:你多么漂亮啊,你是个乖孩子,你还是漂亮的孩子。孩子的眼泪就出来了。
在燕子的记忆中,那肯定是第一次流泪。再遥远一点,被生身母亲遗弃在野地里,被大漠秋天的霜冻冻僵的时候她都不曾哭过。被人收养,也不曾哭过。大人就说这丫头怪啊,怕是冻坏了,不会哭了。那个漫长的秋夜里她大概哭过头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没有哭。当然也没有眼泪。眼瞳里的寒光肯定是有的。在以后被人不断收养的过程中,她受的委屈越来越多。她会走路了,她会帮大人干活了,村里的孩子就欺负她,叫她臭丫头。她一声不吭。她攥着拳头,死死地盯着对方,她的脸上挨了棍子、泥巴,还有石头,她不哭,她直直往对方跟前走,她那张脸啊,冻疮的痕疤还没有褪尽,又新添了石头和棍子的青伤,都裂开了口子,有淤血但不流血。咬着牙攥着拳头,一步一步向对方走过去,那也是个孩子,是村子里最顽皮的男孩子,男孩子再也举不起石头了,哇一声哭了,好像挨揍受欺负的是他。每到一个新地方,这种事情总要重复一遍。大概是第三家吧,燕子长高了一些,燕子听到的不再是臭丫头,而是丑丫头,也可能打开始就该叫她丑丫头,北方方言臭丑不分,再说燕子也没有这个意识,去分辨臭丑的不同,反正是骂她,她干吗那么冷静地去分析。现在不一样了,懂事了,不光是哭不哭,流泪不流泪的问题了,说老实话,挨打的事情反而少了,几乎没有了,可她一点也不轻松。那正是她意识到自己是女孩子的时候,“丑丫头”这个词跟子弹一样准确及时地打中了她。她一下子就沉默了。她破天荒照了镜子,镜子里照出来的确实是个丑丫头,满脸冻疮留下的疤痕,还有一股子怒气,还咬着嘴唇,头发又稀又黄还刺愣着。她很伤心,但她没有眼泪,没有哭!她那么难受。应该是她最难受的一天,挨打挨骂根本跟这种锥心的难受没法比。从这要命的一天开始,她变得更丑了。家里人都在议论这件事。这么丑的丫头怎么办啊。她听到了,她的眼睛就添了一层绝望的色彩。大家不敢看她,养父养母侧着脸跟她说话。一句话,家里对她失去了信心。她被转送的节奏也加快了。尽管她是个勤快的孩子,手脚麻利,能吃苦,可一想到这么丑的一个女孩子养在家里,家里人就喘不过气来。她一路下来,从托里县那些肥沃的绿洲地带往沙漠那边迁移。反正她都习惯了。大地上的绿色越来越少,村庄也小了,再也见不到热热闹闹的村镇了,都是静悄悄的幻觉一样的散落在沙包间的小村庄,几十户人家,甚至十几户,七八户人家,院子外边就连着沙漠。人烟稀少,土地和草木也少得可怜。可还是有人家住这里。燕子是属沙漠的,她并不是没见过沙漠,在沙漠边缘地带跟沙漠腹地是不一样的,沙丘一下子到脚底下了,燕子就是在这种气氛中被老爷爷接回家的。那些沙丘就像大火焚烧过的灰烬,荒凉而温暖。老奶奶用手抚摸她,在反复不断的抚摸中告诉她:“你多么漂亮啊,你是个乖孩子,你还是漂亮的孩子。”她的眼泪出来了。
她的小肩膀一抖一抖,她的脑袋被老奶奶抱着,她的眼泪把老人家的胸口都弄湿了。她醒来的时候躺在土炕上,天不冷,有些凉飕飕,老人家为她裹了羊皮袍子,柔软光滑的羊毛拥在她的下巴底下,她睁开眼睛就感受到一卷卷波浪似的羊毛。太阳已经很高了,照在大地上的是纯金色的光芒,她从羊皮袍子里爬出来,就像刚刚出生一样。她站在地上还在看土炕上的羊皮袍子,她还伸手去摸了摸,里边热乎乎的,她的体温在里边,分毫不减。奶奶喊她吃饭,一大碗牛奶,上边有一层厚厚的黄油。她听奶奶叫她乖孙子,她就觉得她是有父母亲的。这是从来没有过的。老奶奶那么自信,这就是我的孙子!这是不能含糊的!这是不容置疑的!她就用筷子挑起金黄的奶皮,几下就吃掉了,她端起粗瓷大碗,咕噜咕噜一口气喝完了牛奶。她还吃了两个馍馍。好像长高了一大截。爷爷奶奶对视一下,那神情好像在说:咋样?是个漂亮的孩子吧!那顿早饭,她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是她梦醒后的第一顿饭,她不但记住了牛奶,她还记住羊皮袍子和纯金一样的阳光。
爷爷亲手宰了一只羊。秋天了嘛。羊从夏天开始长膘,长到秋天膘像雪花一样很厚了,很白了,有香味了,揪住耳朵你就知道大肥羊跟一座山一样,跟沉甸甸的金块一样,爷爷宰掉的就是这么好的一只羊。差不多全让她吃掉了。她并不是没吃过羊肉,可从来没有这么集中地吃过一只大肥羊,而且是精心料理过的。爷爷从沙漠里从草原上弄来各种草药,跟羊肉炖在一起。老人家决心从她受罪的第一天,也就是那场霜冻开始医治,羊肉加上草药,加上老奶奶的精心调理,她一天天壮实起来,底气也足了,脸色也红润了,冻疮留下的伤痕缩小了好多,更让她感动的是没有人叫她臭丫头了。也不像以前干那么累的活,家里有几只羊,她放羊就可以了。
走出村子就是沙包,羊在沙子里啃那些星星点点的草星子。她坐在沙包上,裹着大围巾,奶奶给她裹上的,这里的女人出外干活都是一块红围巾,把脑袋严严实实裹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奶奶告诉她:“漂亮丫头嘛,你就该扎大红布!你走到哪里羊就跟到哪里,羊就能从沙子里吃到草,你千万不要离开羊啊!”老人家就把羊交给她,羊果然在沙子里吃到了草,羊吃一吃,还要抬头看她。羊看到的是一团火红的影子,羊就放心了。她走到羊跟前,她蹲地上仔细看,她把羊嘴巴掰开,羊也不反抗,羊脑袋贴在她怀里,任凭她的小手在嘴巴里掏啊掏。掏出来一截白生生的草根,跟虫子一样,跟蛇一样。她惊讶得大张嘴巴,她的手都张开了,虫子一样的草根在手心里动呢,草根也很惊讶,不等羊吃完,就钻到羊嘴里去了,钻到喉咙里去了,钻到脖子里钻到胸膛里钻到肚子里去了,她就这样看着羊咽了草根。
沙子底下全是草根。沙子和草全被羊吃掉了,大地消失了,天也消失了,天地间只有一个红头巾的小丫头。
好多年以后燕子知道那是沙漠里特有的海市蜃楼,跟镜子一样把她的梦想映照出来了。
她和她的羊回来了,村里的人都在看她,看着看着就小声议论起来:“她这么神气!”“嗬嗬,就是嘛,这么神气。”“喂,丫头,你这么神气啊。”“你有啥好事吗,你这么神气!”议论声越来越大。她不但神气,还有了笑容。“哈,她笑了。”她就这样回到了家里。
奶奶看见她的笑容,爷爷也看到了。他们不说,他们摸她的头发,一遍又一遍,跟梳子一样,很舒服地滑过她的额头,头顶一直到后脑勺,从爷爷奶奶的笑容里,她看到了自己的笑容。她不禁扪心自问:“我从来没有笑过吗?”她的笑容如此陌生,人们有理由这么大声议论。也就是在这种时候,爷爷奶奶也没有说话,还是一个劲地抚摸她,笑呵呵地看着她,她心头的疑虑消散了。她相信她会笑,她就笑了。爷爷和奶奶那期望的眼神分明在问她:“孩子,我们知道你遇到了好事,快快告诉我们吧。”她就仔细地描述她所见到的大漠奇观——爷爷奶奶一口咬定:“那个漂亮女孩就是你。”
“女大十八变,孩子,你还要变。”
“还要变?”
“对呀,对呀。”
“我会变成啥样子呢?”
“漂亮啊,越变越漂亮。”
“爷爷,你声音小点。”
爷爷说话跟马叫一声,有一股子昂扬的气势,爷爷看见他的乖孙孙小猫一样缩在地上,爷爷就压低嗓门,跟说悄悄话一样对着她的耳朵告诉她:“你会越变越漂亮的。”爷爷一下子明白了她的心思。爷爷给奶奶下了命令:“这是咱们家的秘密,不能让外人知道。”爷爷闭上院门。院门是树枝扎的,院墙只有半人高,小孩都能跟进来,可有院墙跟没院墙是不一样的,闭上门跟门大开是不一样的。奶奶完全赞同爷爷的意见。奶奶平时可不是这样,院墙以内的事情她说了算,爷爷要多嘴,奶奶就跟爷爷吵,奶奶厉害着哪。除非爷爷摸中了奶奶的心思。奶奶比爷爷细心多了:“不能让外人知道,咱们也不能说。”奶奶在饭桌上宣布重大决定:“咱们家的秘密就得记在心里。”奶奶给每人的碗里舀上羊肉炖洋芋,开饭前大家先记住她的话。奶奶就像一个女王。有了秘密就跟有了信仰一样,不要说孩子,两个老人精神为之一振,眼瞳都能看见了,都亮了。
夜幕降临,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天地严严实实地合在一起,风在沙漠上跟猫一样轻手轻脚在找吃的。风是抓不到老鼠的,连四脚蛇都抓不住,连沙丘上的沙子都抓不住,沙子从风的手指间簌簌落下来,风吃什么呢?风什么都吃不到,风老是这么蹿来蹿去,风就舔沙子,轻轻地舔着沙子。
燕子问奶奶:“家里人都不能说吗?”
“愿望是不能说出来的。”
奶奶跟老绵羊一样护着她,有声音了,那么古老而悠长的声音,在很遥远的地方絮絮叨叨地说着。
“肯定有过这样的年代,愿望可以变成现实,那可太久远了,有多么远啊,大概人刚刚会走路吧?刚刚会吃东西吧?太阳跟果子似的挂在树梢上,太阳是不落的,就是那么一个年代!太阳一会儿变成果子一会儿变成鸟儿,反正太阳老待在树上。那时候人们的愿望很简单,男人只想吃饱肚子,女人只想漂亮一点,事情就这么简单。可到了后来,这些简单的事情就很难实现,成了人们的愿望。”
好多年以后燕子才知道奶奶是有阅历的女人,到过库伦,到过伊尔库茨克,到过海参崴和黑海。爷爷呢,一辈子也没有离开过沙漠,在奶奶之前也没有碰过任何女人。奶奶跟着驼队路过这个沙漠腹地的小村庄时,看见了白杨树底下的破破烂烂的小院,小院里的黄泥小屋还有那个粗壮的大汉。那么高的汉子,跟院子和房子一点也不相称,院子和房子就像他随身携带的箱子,随时都可以拎着走。只有那一排白杨树跟他是相称的,那么高的树,树冠跟白云混在一起,云朵就罩在树顶上,树把天空变成了一座宫殿,那个端着瓦盆大口大口吞咽羊肉炖土豆的汉子就是宫殿的主人,他嚼咽的羊肉有拳头那么大,跟羊肉炖在一起的洋芋全是圆的,鸡蛋那么大,切都不用切,他就这么吃啊,驼队里的俊俏女子看得脸红心跳,他一点感觉都没有。驼队离开村庄,在几十公里的没有人烟的地方,驼队发生了战争,结局是出人意料的。女人要留在这里了,女人的情人在械斗中丧命,折叠起来,装在红柳筐子里,架上驼背,由他兄弟带回中原老家,女人要留在这里过日子了。
在后来传说中,女人亲手宰了情人,情人的兄弟也挨了一刀,女人就这样了结了她动荡不安的生活。情人让她期望太久了,她把北半球都跑遍了,情人答应她这是最后一笔买卖,成交后就回老家,谁也没想到沙漠腹地有这么安静的一个小村庄,七八户人家的破破烂烂的小村庄,一排笔直高大的白杨树一个大嚼大咽的三十岁了还娶不到媳妇的壮汉让女人动心了。这哪儿是动心啊,简直是决堤,是洪水泛滥,一泻千里,不可收拾。直到情人丧命刀下,这股激流还在奔腾,还在喧啸,直扑几十公里外的安静的小村庄。
驼队里的骆驼和男人眼睁睁看着女人越过一个又一个沙丘,身上的血衣随风飘散,刀子跟白鱼一样钻进沙海倏忽几下不见了。沙子真的成了海,女人赤身裸体,在沙海里起伏出没,女人的皮肤是那种麦子的颜色,跟金黄的沙子那么接近,跟阳光也是接近的。女人快到村庄时女人身上竟然有了衣服,谁也没有注意她是怎么穿上去的,反正她是穿戴整齐走进村庄的。几十公里外的驼队的男人们看得清清楚楚,大漠难得的好天气,空气那么透明,血腥味很快就荡涤一空,那个挨了一刀的失去哥哥的汉子被大家死死地摁着,现在可以放开他了,他脑子静下来了,他们的老大只说了一句话:驼队本来就不该带女人。
女人回到她该去的地方了。你还要怎么样?驼队见过的沙漠可是太多了,多大的事情都可以让沙子过滤掉。女人也一样,女人的那些事情,两个沙包就对付过去了。
女人留在这里是有道理的。辽阔的中亚细亚大地,不问你的过去,只看你的现在,女人就相信她的现在。
那个长着白杨树的院子需要女人,那个破破烂烂的黄泥小屋需要女人,那个大嚼大咽的壮汉需要女人,女人理所当然地进去了。男人不在,男人下地干活去了,整个村庄没人知道几十公里外发生的事情,狗和猫都不知道,鸟儿都不知道。门虚掩着,这里的人家没有顶门的习惯,再说也没有锁子,女人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女人好像在这里生活了好多年了,一点也不生疏,绞水洗衣服,做饭。做饭时女人泪流满面。跟着驼队奔走这些年,大多时间是支着石头做饭,怎么简单就怎么来,碰到牧人的帐篷,她就热眼望着那些煮奶茶煮羊肉的女人,她是客人她插不上手,到了城镇,吃饭馆对她是一种折磨,饭馆里都是男人。她跟情人吵过闹过,后来就不吵了不闹了,该怎样还怎样。她改变不了什么。她突然站在锅台跟前操作,她就激动得不得了,她一边擦眼泪一边挥舞菜刀,点火拉风箱的时候她的脑子里闪出那个男人的影子,她也没有丝毫的胆怯与生疏,她相信她是他的女人了,她显然忘了她刚刚宰掉了一个男人。她有什么必要记那种事情呢?她见过大世面,她就有这种魄力,很果断地了结了一切。情人倒在她脚下时眼神那么复杂,好像一定要让她去猜,她的眼神反而单纯而坦荡,这就让这个濒临死亡的男人更迷惑不解了,一句话,情人至死都不明白,女人的心变得这么快,简直是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片刻间情势大变,另一个男人和另一种生活已经满满当当占据了女人的心,就这么简单。划了三根火柴,点燃的是麦草,有庄稼和土地的芳香,那顿饭竟然烧的全是麦草,冒出的炊烟那么青那么直,一直钻到蓝天的心窝子里去了。
男人以为走错了门,进来出去,又进来,以为天女下凡。一起过日子过了大半年了,才觉着面熟,才知道是驼队里的那个女人。男人告诉女人,那天是有兆头的,他扛着锄头下地百灵鸟一声不吭落在锄头上,赶都赶不走。他干活的时候,一锄头下去挖出一条蛇,蛇顺着犁沟到地头去了,老鹰旋下来,抓起蛇飞不到几十米,老鹰就叫起来,老鹰让蛇咬伤了,丢下蛇歪歪扭扭跟中弹的飞机一样滑向沙漠深处,那只鹰是活不了多久了。好多年以后,男人才知道,那正是女人新杀掉情人的时候。女人这样告诉丈夫:我不杀掉他他不会放过我,这是没办法的事情。丈夫没有见过世面,可丈夫一点也不笨,丈夫告诉妻子:“我们给他修座坟,祭奠一下。”
丈夫在沙漠里跑了十几天,找到了鹰的尸体,埋在地头,算是那个男人的坟墓。
妻子说:“就是回到家乡他也闲不住,那颗心野得厉害。”
丈夫说:“其实你成全了他。”他们一边烧纸钱一边谈论那个死去的可怜的人。
“老天爷是借了我的手呀,他手上沾的血太多,跟他过了那么久我也得沾一点。”
“他应该早早娶了你,得搞一个仪式。”
“你懂这些?”
“男人都懂这个,我是个庄稼人,我跑的地方绝对没有一个牲口跑的地方多,可我懂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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