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节

乌尔禾 红柯 第2页,共2页

“你这个坏蛋,这回是我放走的。”

王卫疆只顾高兴,没有细想燕子话里的意思。燕子确信她放走了羊。那些纸船上岸的地方就是青草地,燕子高兴,燕子就说:咱们今天不做饭了,吃馆子去。他们就到了“天天来”饭馆。

饭馆前边挂着刚宰杀的肥羊,他们要肋巴肉。顾客不多,就五六个人,可以听见炉头炒菜的声音。饭菜很快就上桌了。礼拜天吃饭,多少有点闲情逸致,他们吃得慢条斯理。他们没想到朱瑞会来倒茶水。燕子的脸腾地红了,她把茶碗举得很高,脸给遮住了。朱瑞跟王卫疆谈话,朱瑞问王卫疆生意咋样,王卫疆说就那样子,有时候多,有时候少。朱瑞就说他没说老实话,“还是找你的人多,你的那几个同行,人家司机过去一看不是要找的人,就把车开走了。”“也有开不走的,车动不了,他往哪儿走了?”“那是没办法,稍有点办法人家就另找地方。”燕子把空碗放在桌上:“给大姐倒上。”朱瑞乖乖地给燕子倒茶水,王卫疆就说:“还是我燕子厉害,一下就挫了你的锐气。”朱瑞就笑:“燕子,我的爷爷,燕子了不起呀,这世界上有几个燕子?就这一个么,我可不敢惹。”燕子冷着脸,不看朱瑞:“你又不是老板,连个炉头都不是,你凭啥看不起修车的?”

“大姐你误会了,我佩服都来不及呢,他的手艺比同行好多了,为啥自己不开个铺子?”

“设备都是大家凑的,我出的份子最少,多干活是应该的。”

“我老看见你一个人修车,大家都认为你是老板,你那些同行是伙计。”

“我是老板我就不干活了。”

“大家以为你王卫疆是老板,大家就说这个老板当得,管不住伙计嘛,都是他在干活。”

王卫疆笑笑不吭声。

燕子就警告王卫疆:“你少干一点。”

“明年再说吧。”

朱瑞就问他为啥要等明年,现在不行吗?现在就扯平,累坏身体划不来。

燕子说:“明年我们结婚。”

“噢——”朱瑞只噢了一半,脸上的肉就硬了。朱瑞赶快续上开水,给其他顾客上茶,又转过来,脸上平和多了。燕子望着窗外,朱瑞老觉着她的后脑勺在动,她的头发在暗处也有一种幽幽的光泽。朱瑞拉一条凳子坐在王卫疆对面,不知他从哪里弄来两个大葵花,刚从地里收来的,籽儿又大又满,他把最大的那个放到燕子跟前,燕子望着窗外一动不动。朱瑞把手里的葵花掰成两半,给王卫疆一半,朱瑞让王卫疆先吃,王卫疆很熟练地嗑葵花籽,朱瑞只嗑了两个,朱瑞说:“从现在起,我就等你们俩的喜酒了。”燕子已经嗑开葵花籽了,一块葵花料壳儿蛾子一样飞落到朱瑞头发上,燕子喉咙里怪笑:“你怎么等我们俩的喜酒?”“从现在开始戒酒,一直到你们婚宴上开戒。”朱瑞问王卫疆:“老兄你准备了多少酒?”王卫疆笑眯眯的,满脸幸福的样子:“伊犁有酒厂奎屯也有酒厂,全新疆人都来喝我都不怕。”朱瑞凑到王卫疆跟前:“我还要提前三天不吃饭,把肚子留下来,到时候好好吃一顿,把宴席全吃完吃光。”燕子手里的大葵花跟铜锣一样在朱瑞脑袋上咣了一下:“你以为你是上威虎山上呀,吃百鸡宴呀,你是土匪吗你?”

“我好歹是你兄弟,你就这么偏你老汉?”

顾客们大笑。老板噙着烟走过来,说的话半真半假:“这狗日的,杀羊杀出门道了,馋人呀。”朱瑞指一下王卫疆:“他也杀过羊。”老板摇摇头:“不像不像,我走遍了天山南北,独联体都跑遍了,我眼睛里还有点水,啥人我看不出来?这位兄弟你绝对没杀过羊。”王卫疆也半真半假:“我见过人家杀羊,见得很多,就是没杀过羊。”“就是嘛。”老板拍一下王卫疆的肩膀,“没杀过羊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一个很大的缺点。听老哥给你说,你赶快补上这一课,要不你会吃大亏。”老板望着朱瑞:“你看这狗日的,把个羊杀得,蒙古人的刀法,哈萨克人的刀法,回回的刀法都学来了,不得了哇,修炼到家了。”

离开饭馆,燕子就问王卫疆:“你真的没杀过羊?”

“真的。”

“为啥会这样?”

“海力布叔叔杀嘛,杀好几百只羊,137团的羊全是他杀的。”

“我就不信你没动过刀子?”

“我动刀子呀,我帮海力布叔叔剥羊皮。”

“那是人家杀过的羊,你就不会亲自杀一回?”

“我下不了手,我才放走了最好的羊。”

“我忘了,你是放羊的。”

“海力布叔叔很高兴,他喜欢我就是因为我放走了牧场最好的羊。”

“你太善良了。”

“海力布叔叔都被感动了,他出去了好长时间,我以为他迷路了,我打算回乌尔禾去求救,我都把马牵出来了,经过羊圈时,我看见那么多羊静静地看着我,那么多亮晶晶的羊眼睛,我就松开了缰绳。大红马,跟一轮太阳一样的大红马,喂到两岁时才送给我的,海力布叔叔,跟它的父亲一样,它也那么从容自静,一声不吭回到棚子里去了。我知道海力布叔叔不会出事,连天上的鸟儿都认识他,还有草原上的孤零零的石头见了他都显出人的模样。”

“这不成神了吗?”

“我亲眼所见呀,海力布叔叔躺在草丛里过夜,他把大皮袄子裹在身上,躺在石头上,第二天早晨,那块石头就变成了一个人。”

“有这种事?”

“多着呢,大大小小十几个呢,全是女人。”

“你说的是石头人吧。”

“你真聪明,就是石人像。大家就说海力布是有老婆的,十几个呢,大家就说,海力布你把老婆丢在野外就不怕过路人把她们拐走?你猜怎么样?海力布叔叔就让草原上那块石头变成了男人,好家伙,那是一块骆驼那么大的铁矿石,有人说是陨石,从天上掉下来的,在地上砸那么大一个坑,跟小盆地一样,地势全朝陨石的方向倾斜,海力布叔叔使的可不是什么魔法,他长年在野外放牧,他就很容易把他的魂魄留在陨石上,只要把他的愿望告诉陨石,铁石心肠的陨石也要被他感动的,海力布叔叔的形象就出现在陨石上,整个石头变成了人,一个草原男人。更让人惊奇的是那些女性石像全都把脑袋转过去,远远近近的女性石人像葵花一样全都面朝男性石人像,嘴巴和眼睛里有了笑容,那就不是石人像了。大家走过石人像的时候,远远下马,朝它们行礼,它们是有生命的,连牲畜都能感觉到。牛马羊驼走到那里眼睛就亮了,就跟走到水边一样。”

“你说的海力布叔叔太神了吧?”

“他懂鸟兽的语言。”

“这怎么可能呢?”

“他到牧场的第二天就让蛇给缠住了,跟套马杆上的皮绳一样把海力布叔叔给套住了。大家发现的时候,蛇又松开了海力布叔叔,一声不吭钻到石头底下,大家就说了海力布叔叔让蛇开了七窍,连石头都开窍了。”

“薛仁贵也让蛇开了七窍,薛仁贵就听不懂飞禽走兽的语言。”

“薛家父子又是征东又是征西,老往大漠里跑,中原地界太吵闹,到了大漠清静地方他才能听懂鸟禽的语言。”

“海力布叔叔超过薛仁贵了。”

“那是肯定的,薛仁贵让人家王宝钏苦守寒窑十八年。”

“你这坏小子你胡说啥呢,你说的是薛平贵。”

“不管是薛仁贵还是薛平贵,他们都比不上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没有伤害过女人。”

“你这坏小子,你就从海力布叔叔那里学到这个?唉,你这坏小子,真叫人没办法。”

“海力布叔叔不让我动刀子,剥羊皮可以,杀羊不行。”

“对你是好事还是坏事谁知道呢。”

“我是相信海力布叔叔的,后来我才知道他一路跟踪着我放掉的两只羊。我就问海力布叔叔你担心啥呢?他沉默了半天才告诉我,他怕羊变成石头。放生羊要经过戈壁沙漠才能进入草地,那都是骆驼走的路,放生羊不能自己累趴下,不能丧失信心,用海力布叔叔的话说,不能变成戈壁滩上的石头。”

燕子站起来了:“草原上也有石头呀?”

“草原上的石头都是有生命的,牧人们总是把草丛里的石头捡起来,堆成敖包。你不要认为蒙古人有敖包,草原上其他民族都有这种习惯,海力布叔叔绝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做石人像的人。”

“有这么好的一个叔叔,我现在就想去见他。”

“明年吧,明年我们结婚就去见他。”

“我们现在就结婚。”

“好啊,好啊,我巴不得呢。”

“我不跟你开玩笑。”

“你知道的,还没有准备好呢。”

“你父母不是在地窝子成家的吗?”

“我可不能在地窝子里娶你。”

“我不在乎。”

“都到秋末了,可以回到乌尔禾,可去不了牧场,那里已经下雪了,路都封了。”

“那可真讨厌,我可等不及了。”

“再等等。”

“你让我当王宝钏呀?让我守寒窑呀?”

王卫疆被噎得翻白眼,手乱抖。

“逗你玩呢,你当真了,把锅当针呢,把神当兴呢。”

“有你这么玩的吗?一口一个王宝钏,一口一个寒窑。”

“这是我爷唱的戏,我爷就是会唱《寒窑》。能从头唱到尾,把我奶听得,每唱一次,我奶都要激动好长时间。据说老先人在大漠里住了十几代了,都不知道哪朝哪代离开中原的。我爷命中注定要带回这么一本戏,村里的人都能唱,我爷唱得最好。现在我明白了,我爷唱《寒窑》就是不让我奶白受煎熬。我爷最远走到镇上,连县城都不去。到奎屯来看咱们还是我奶陪着。我一口一个王宝钏,一口一个寒窑是我相信你,信任你。”

“你在鞭策我,鼓励我,期待我,警告我。”

“你明白就好,女人是不能伤害的。”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

大河》《生命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