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节

乌尔禾 红柯 第1页,共2页

老板告诉朱瑞:“燕子不是个平凡人,我一眼能看出来。”饭馆里的伙计都是老板从人堆里一眼看出来的,用老板的话说:一个顶一个。炉头是炉头,跑堂的是跑堂的。朱瑞算是自报家门,老板拿眼角扫一下,就让他上班,啥时候都成。大家都知道朱瑞是补轮胎的,补轮胎之前是棉纺厂的挡车工,修机器的,跟做饭不搭边。老板就说:你们等着看。朱瑞很快就成了好把式,杀羊是好把式,去牧场买羊也是好把式,买回来的羊有啥说的。

老板跟着朱瑞去过一次牧场,牧人们对朱瑞又恨又喜欢,这个家伙跟牧人一样一眼能看到羊肚子里去。回来的路上,老板跟猎犬一样在草原的洼地里嗅来嗅去,老板就笑了:“好小子,美得很么。”朱瑞脸就红了,朱瑞嘴上不饶人:“困了,歇了一会儿。”

“有这么歇的?我看这艾蒿子草,压得平平的,跟擀下的毡一样,你把人家丫头擀成毡了对不对?”

“你再胡说我就不干了,我走呀。”朱瑞赶上羊撒腿就走,老板追上来,“开玩笑呢,你肚子胀,老哥也弄过这事。年轻的时候谁不弄这事谁就不是人,是个人就不能叫女人受委屈。”老板的腿有点瘸。老板就讲他的腿为什么要瘸。老板就告诉朱瑞,他年轻的时候走南闯北,那么高的天山跟一道墙一样,身子一侧就过去了。半夜三更,耳朵亮得不行,总能听到独守空房的女人们的叹息,只要是个人,就不能袖手旁观,就不能回避必须挺身而出。老板那时候多厉害,一个晚上要挺身而出三四回,太阳出来的时候老板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了,趴在马背上回到家。

“我可以对老天爷发誓,我从来没有让一个女人哀怨过。有一天,我听不见女人哀怨声了,我马上就意识到我要老了,我的器官不灵了,并不是世界没有哀怨的女人了。按理说这是身体亮红灯,可我的心还年轻着,我不甘心哪。我连马都不要,我一个人趁黑摸进村庄,在小巷子里跟贼一样。老天爷有眼,即使一个聋子,只要他靠近房子,就能听见里边的动静。老天爷呀,我对您老人家是尽职尽责的,我就翻到了墙那边,那墙真高呀,穷人的墙都是半人高,一丈多高的墙肯定有家底,摸到房子里。好家伙,那女人才叫富态呢,真是富贵人家的娘儿们,油水那么足,我都走不了了。我对老天爷尽了职责,对自己太不负责了,出去的时候马上忘记院墙高得跟一座山一样,跳下去就把脚崴了,狗叫起来我是一路狂奔呀。脚就这样毁了。心也收回来了,就在五公里开了这个饭馆。老弟呀,你把人家丫头从羊毛擀成毡,就不能撇下不管,那不人道。”

“我心里乱得很。”

“毡擀好了,就要躺上去美美地睡呢,要不然就落下尘土了,就叫虫子咬了,就松泡泡的跟棉絮一样了,你就忍心了?”

“人家就要结婚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

“这跟结婚没关系。”

“啥?你说啥?”

“你不能让女人带着哀怨去结婚,你是个人就应该让女人欢欢乐乐去结婚,你这是对老天爷尽职责呢。白长这么大个个子。”

朱瑞就到后院磨刀子去了。朱瑞给磨石浇上水,连小板凳都不要,蜷缩在地上,听见刀子在石磨上霍霍响,看不见磨石和刀子,两只大手捂得严严的。老板对伙计们说:“狗日的打火镰呢。”伙计们不明白啥叫打火镰,老板就告诉他们:“磨出火来,不是火镰是啥?”伙计们噢一下,就看见朱瑞伸出手在盆子里掬一把清水浇上去,伙计们又糊涂了:“浇水呢,水火不相容么,怎能打出火?”老板已经不屑于回答这个小儿科问题了,伙计中间还是有聪明人,马上就反应过来了:“森林起火哩,树都是绿的,活的,长着长着就把火长出来了。”炉头也反应过来了:“对么,对么,凉水变成热水,变成开水,还变成热气上天呢,水变火呢。”有人嘘了一声:“我的爷爷,不是火,是电,电闪呢。”朱瑞的手再也捂不住了,白煞煞的电光从手指缝里闪射出来,朱瑞把这团电光举在手里瞧了瞧,还吹了一下,收在袋子里。确切地说是刀鞘。磨刀石松塌塌卧在地上,石头里的火全让朱瑞掏走了。朱瑞没走正门,从后门出去。大家互相看一眼:“带刀子出去没好事,那么快的一把刀子,跟雷电一样,寻事去呀。”老板制止了大家的胡思乱想:“他能寻啥事?他寻他自己呢。”“自己寻自己,哈,那还用寻吗?那不成梦游症了吗?”年轻人好奇心重,有两个小伙计就跟上出去了。老板说:“去开开眼,长长见识。”老板指一下剩下的伙计:“你几个就算了吧,二十七八、三十好几的人了,成家了立业了,女人给你们淬了火了,成了钢了,拿不住自己人家会笑话的。”大家就笑了,“就是就是,拿不住的话,就丢了魂了,到处找呀,找着还好,找不着麻烦就大了。”

朱瑞没走远,就让蚂蚁给拦住了。应该讲是他找到蚂蚁的,他老远看见蚂蚁,两只脚当下就不乱了,不拧麻花了,稳当了,身子也端了,腰也直了,轻轻走过去,跟上蚂蚁的队列。他又不是没见过蚂蚁,他对蚂蚁熟悉得很。他跟上蚂蚁过了桥,到路那边的荒野,过了十几个沙包,都是长着红柳和梭梭的固定沙包,蚂蚁窝就在沙包下边。蚂蚁全都进去了,他的手紧跟上,就堵住了蚂蚁窝,后边的蚂蚁连想都不用想就上他身上。当然从手开始,顺着胳膊。蚂蚁不乱跑。他能感觉到蚂蚁到肩膀到头上,他的头发又浓又密,蚂蚁很容易就钻进去了,蚂蚁好像到了原始森林,他的头就大了。他咬着牙,蚂蚁越聚越多,四面八方的蚂蚁全都来了,连红蚂蚁都来了。他听过红蚂蚁咬死人的传说。他不怎么怕死,就这么奇怪,就这么不可思议。长出白翅膀的蚂蚁也来了,它们就像天使,它们代表了天空一族。魂飞魄散的时候,人的精神可以上天入地,无处不在,自己根本不知道。上中学的时候他就听说塔城那里的百岁老人吃蚂蚁。蚂蚁让人长寿,蚂蚁就能救他。他眼睛里有了光,他看到的第一个形象就是燕子。燕子守着蚂蚁不让人踩,不让人伤害它们,很多人跟她吵、骂她神经病。从那天开始,他的生命就改变了,他一下子就洞开了,蚂蚁就很容易进去了。现在蚂蚁全到了他的头上。他可以松开手了。他脸上露出神秘的微笑,把偷看的两个伙计吓跑了。蚂蚁回到窝里。朱瑞也要回家了。

朱瑞进去的时候,两个伙计给大家讲得正起劲,朱瑞就大喊:“燕子也是你们说的?她救了蚂蚁,也救了我,你们嚷嚷啥呢?我得救了,你们懂不懂?”两个伙计当然不懂了:“我俩都看见了,蚂蚁快要把你咬死了。红蚂蚁都上去了,红蚂蚁有毒,毒都上身了,开始说胡话了。”两个伙计发抖。老板说:“没那么严重。”

朱瑞鼻子一哼,到后院去了。

两个伙计还在喋喋不休,老板就笑:“他没事,你们两个童子鸡还嫩着呢。”老板指着那些有家有室的伙计,“问问他们。”大家都笑:“那是正常反应。”“那是吃到了肉,你两个生瓜蛋没吃过肉。”“啥,你说啥?我俩天天吃,羊肉牛肉,驴肉都吃哩。”“吃你娘的奶去。”“青春期还没过呢,没长大呢。”“蛋儿没长结实呢。”几个无耻的老伙计摁住小伙计,在下边胡抓:“不对么,长实了么,跟秤砣一样,四两压千斤呢,这狗日的是有一斤多。”老板下命令:“放开放开,把娃放开。叔给你俩说,你俩长结实了,就是还没开窍呢,叫谁家的大嫂子给你俩上一课。”老板问这些有家室的老伙计:“哪个帮忙?哪个帮忙?给解决一下。”大家低下头:“老板欺负人哩。”“找燕子去,燕子是个活菩萨,把朱瑞这个屠夫都引上天堂了。”两个小伙计听得目瞪口呆。老板见好就收:“行咧行咧,师傅引进门,修行靠自己,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大家都笑。两个小伙计跟着一起笑。有老伙计用肋捅了一下小伙计:“往后呢,多长个眼睛。”

他俩就看见朱瑞了。朱瑞到羊圈里去了,羊圈里只剩下三只羊了,那只最大的羊好像知道,轮到自己了,就主动走过来。朱瑞不急着走,朱瑞站在羊圈门口,打开一捆草撒在地上。刚割的牧草,还有些新鲜,花儿还没开。那两只羊吃得很香。马上要宰的羊一般不会再吃东西的。朱瑞把手里的草递给这个大肥羊,大肥羊一口咬住,慢慢地嚼着,草和叶子有节奏地晃动,羊不肯低下头,草也不落下一枝,全吃下去了。朱瑞希望羊多吃一点,羊吃完现成的,就不肯低下头吃脚下的草。

朱瑞就出去了,羊跟在他后边。到了后院,朱瑞拿一块白布蒙上羊眼睛,这个举动让人吃惊,与他们相邻的回民饭馆宰羊时用布蒙眼睛念经。羊一点也不吃惊,好像朱瑞在修饰打扮它呢。朱瑞把羊放倒在地上,用绳子扎住三条腿,用清水洗净嘴和蹄子。朱瑞就不吭声了。空气凝固了。朱瑞跟石头一样一动不动。风吹乱他的头发,阳光照着他的背,照着他的后脑勺。他好像在祷告,他又不是教徒。没听说过朱瑞皈依什么教啊。朱瑞这么虔诚。大概过了半个小时,够长的了。朱瑞身上的某种东西苏醒过来,从他的腰到背到脑袋可以看出一股力量在上升,一下子把朱瑞给提起来了,朱瑞刚起身,就迈出右腿,再迈出左腿,跪在地上。

“她要结婚了,我咋办呢?”

羊被捆着眼睛被蒙着,羊一动不动,可躺在地上的姿势跟睡熟了一样,羊脑袋就像从地上刻出来的一幅画像,从羊脑袋到脖子到整个身体一直到四肢很快就从地面活脱脱显示出来了,明白无误地告诉你,羊与大地同在,羊一直在这里。此时此刻,朱瑞连同那两个在窗户里边窥视的小伙计全都看在眼里,羊就像投射到地上的一束光,大白天,太阳当空,在太阳之外天空竟还有光照在地上。上天回应了大地,也回应了朱瑞。朱瑞总是把羊洗得干干净净的。离开草原的时候,朱瑞就在海子里洗去了羊身上的灰尘,朱瑞带回来的是一群白羊。朱瑞每天还要用清水刷洗。老板当然高兴。饭馆干净,羊圈也干净嘛。清水洗过的羊就有一种来自身体内部的光泽,站在暗处也是亮晃晃的。躺在地上,地上也是亮的。两个小伙计都看到了,那侧身躺着的白羊就像从地底下溢出的清水。朱瑞得到了满意的答复。朱瑞就解开了羊蹄子和羊眼睛,朱瑞解绳子和布带子的时候,两个伙计心里一惊,因为朱瑞的动作太奇怪了,好像给自己松了绑,羊是那么坦然,羊眼睛里闪射的是那种光芒,它在安慰朱瑞,好像受伤害受捆绑的是朱瑞。可不是朱瑞吗?朱瑞都跪下了,朱瑞是带着哭腔问该怎么办。心上人要结婚了他咋办呢?他们都听到了。朱瑞怕拿不住自己。两个小伙计真是开了眼。他们很兴奋,舔着嘴唇。朱瑞在羊脑袋上摸了一下,朱瑞就向饭馆里边走过来。两个小伙计蹲下,地上有一筐皮芽子,他们一人抓一个皮芽子剥掉上边那层跟包装纸一样结实的紫红色硬皮,皮芽子的肉就露出来了,味儿也出来了,两个小伙计打喷嚏,朱瑞从他们跟前经过,朱瑞也打了一个喷嚏。

朱瑞告诉老板:那只大肥羊我买下了。老板满口答应,不让他交现钱,工资里扣掉就行了。

“朋友结婚,送一只大肥羊是最好的礼物,他们会记你一辈子的。”

“谢谢老板。”

“嗬,还谢谢老板,谢大肥羊吧,你感谢它对,它才是我们要感谢的。”

朱瑞和羊一起离开饭馆,羊在前边,朱瑞在后边。

老板啧啧咂舌头:“看见了吧,这羊他妈神了,走后门打通关节都是扛着大肥羊晚上去敲门,看妹子就不用了。”“老板不对吧。”年长的伙计们都是过来人,他们都是扛着羊去见妹子的。他们就问老板扛过羊没有,老板就逐一认了,找工商税务派出所扛着大肥羊,找妹子也一样扛着。“显得咱心诚嘛。”老板又愤愤不平起来,“心,他妈的,真想一刀子剜出来当下酒菜。”

“吃下去还是心。”

朱瑞和羊一前一后走到桥上了。

连同小伙计有四五个都想去跟踪,老板说:“你们都是过来人,都是扛过大肥羊的,我看你们就算了。这两个小公鸡没开窍呢,还没扛过羊呢,眼睛里还没揉过沙子呢,叫他俩去。”两个小伙计就跑出去了。老伙计就说:“日他妈,这么好的电影看不成咧。”老板笑眯眯的:“知道是电影就好。”“还不让我们去。”“你几个一去,就不是电影了,就成黄色录像了。”老板伸出胳膊伸高高的,像要抓房梁说:“电影是个好东西呀。”老板爱看《追捕》爱看《叶塞尼亚》和《冷酷的心》,还能背大段大段的台词。老板就背开了,东一句西一句,最后落到《冷酷的心》上,魔鬼胡安和圣女莫尼卡,就出来了,还真把大家给迷住了,那个横行南美草原的走私贩子和美丽的少女莫尼卡都是大家喜欢的人物。老板声情并茂,进入角色了。

再看看那只羊吧,五公里就那么大一块地方,抬眼就能看见一只鸡一条狗,人就不用说了,可谁也没有这么仔细地看过一只羊。从乌苏牧场出来的这么一只羊,差不多高到人的肩膀,一身的疙瘩毛一卷一卷的波浪一样滚动着,头顶盘着弯弯的大角,螺旋形的,脖子跟胸脯连在一起跟隆起的山丘一样,它还有那么一双黑眼睛,青黛色的眼皮,谁都知道那首叫《黑眼睛》的情歌,传遍天山南北,传遍草原大漠和绿洲。此时此刻五公里寂静下来了,都看得清清楚楚,羊穿越公路的时候,车子全都哑了,从克拉玛依来的,从独山子来的,从乌鲁木齐来的,从伊犁来的,从遥远的库车来的,东西走向的乌伊公路和南北走向的独阿公路在此交汇,那么多车辆在羊穿越路口的时候全都成了玩具,声音还是有的,在很远的地方发出轻轻的响声,更显出天地的幽静。羊就从路口昂首而过,车子全停在二三十米以外,给羊留的空间很大,羊脑袋扬得很高,羊走上桥头,车子跟流水一样哗——动起来,也是轻手轻脚。羊到了路那边,一边是公路,一边是庄稼地,玉米全收了,只剩下秆秸,葵花也是光秃秃的,叶子发黄发黑,秆还是绿的。羊脑袋和羊身子一动不动,跟船一样缓缓滑行,羊蹄子好像在水下划动。

燕子也跟那些车子一样看见的时候喊不出声。

朱瑞不知是有意还是故意,离羊远远的,好像不是跟羊在一起。

燕子和王卫疆看到的是一只孤零零的羊。王卫疆刚放下饭碗擦嘴巴呢,王卫疆说:“谁家的羊跑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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