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有病啊。”
“我看也是。”
分不清是连长说的还是指导员说的,反正就他俩,观点也一致,就是老刘同志,我们的海力布叔叔不是个正常人了,大家可以原谅他的一切,不跟他一般见识。
从当时情况看,大多数人有老婆了,任务基本上完成了,就不再有人关心海力布叔叔了。海力布叔叔的身体那么壮,塌方都压不坏他,他拼命干活,大家也觉得理所当然。海力布叔叔的力气全使在地里,海力布叔叔的心思使在什么地方没人知道。
海力布叔叔用一层坚硬的黑甲把自己封住了。胡子又硬又长又黑,跟脸上的疤痕倒也相配。他一声不吭,早出晚归,跟一匹大牲畜一样。在白杨河边打柴火的时候,老鹰落到他背上,他都没有感觉。老鹰呀一声,直冲云天。那场景让放羊的农工看见了。谁都知道老鹰的爪子比刀子还要尖利,落到岩石上,石头都要裂缝的。海力布叔叔一点感觉都没有。放羊的农工甩着鞭子去问海力布叔叔,问了半天,海力布叔叔说的都是手里的柴火,都是风刮下来的干树枝。海力布叔叔只相信手摸到的眼睛看到的。放羊人凑近海力布叔叔。
“你要干啥?”
“不干啥。”放羊人自己慌了,他在海力布叔叔的眼睛里看到一种可怕的光芒,冷飕飕的,顺着脊梁骨往下蹿,一直蹿到脚后跟。放羊人扭头就走,走得歪歪扭扭,把羊都忘了。羊群乱跑,头羊在高草丛中找到放羊人,放羊人紧紧裹着大皮袄还在发抖,头羊就咩咩叫着卧在放羊人身边,放羊人搂着热乎乎的大绵羊,放羊人身上有了热气。放羊人后来对人家说:老刘的眼睛太可怕了,冷飕飕的,往人脚心里冷,往人指甲缝里冷,冰天雪地,把人全罩在厚厚的冰块里,人就跟蚂蚱一样。放羊人缩在草丛里一抖一抖,就像一只蚂蚱。
海力布叔叔就是在这个时候,走错了地窝子。首先,他的被窝没有那么热,他揭开被窝就像揭开了蒸笼,一股热气扑上来。海力布叔叔刚从野地里回来,野地里全是白花花的月光,月光上边也有一层迷迷蒙蒙的白气,不过月亮是冰凉的,跟被窝里的热气形成巨大的反差,也许是夜晚的朦胧加上睡眠的迷糊,有没有梦,就不知道了。海力布叔叔接着就摸到了一个滚烫的大活人,这个大活人以为是自己的丈夫下半夜回来了,就肆无忌惮地抱住丈夫,尴尬的场面就这么出现了。海力布叔叔绝对是清醒过来了,肯定吓傻了,呆了。近在咫尺的这个女人比他更呆傻,拉住被角,白晃晃的月光在地窝子的小窗户上打出手片大的亮光,就跟窗台卧着一只小白兔一样,谁都知道,月亮再怎么大再怎么圆,把月亮剥光了,月亮也就是一只小白兔,兔子是月亮的核,吃完果子总要吃到核的,兔子就是月亮的核。有女人的地窝子是不一样的,女人总要在窗台上放一些东西。王卫疆的母亲在地窝子的小窗台上放一面小圆镜。月光照着小圆镜,月亮就被剪碎了,月亮里的兔子就蹦出来了。凝固的空气被打破了,僵持的一对男女,朝窗户那边看一下,就看见了活蹦乱跳的兔子,他们受到启发,也开始蹦跳,方向不同罢了,女人往床角,男人往外。男人比兔子还快,远没有兔子那么灵巧,笨手笨脚,吭哧吭哧,跟一头熊一样,蹿到门外时,月光哗一下把他照亮了,女人看到的是一只大黑熊,大黑熊在门口跌倒了,连滚带爬,反而显出了人的样子,有手有脚,手忙脚乱。海力布叔叔在野地里蹲了一夜,肯定是在看月亮,从地窝子里蹿出来的那一刻,海力布叔叔的月亮就是镜子里的月亮了。那真是一块魔镜,成功地把女护士与月亮与眼前这个女人熔铸在一起,你就会明白,海力布蹲在月光地里有多么虔诚!
女人反而平静下来了。
女人躺下,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兔子还卧在窗台上,兔子不跳了。兔子抱着小圆镜子,兔子那么知足。丈夫跟她见过两次面,第二次见面的时候拿出这个小圆镜子。也是在地窝子里,小圆镜子一闪一闪,地窝子里全是星星一样的光点子、白天里的星星,她就答应了这个男人。两天以后举行婚礼,简单得让人不可思议,两床被子合在一起,两个纸箱子,两个军挎包。新婚之夜她问丈夫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镜子哪来的?丈夫就说从乌鲁木齐买的,她就问在乌鲁木齐什么地方?丈夫就说大十字百货商店,专门卖上海货。丈夫越谈越得意。
“我的运气太好了,指导员刚刚找我谈话,告诉我马上解决我的婚姻问题,我就捞到了去乌鲁木齐出差的机会,我就买到了上海产的镜子。”
“你咋知道给女人买镜子呢?”
“过大十字,好家伙,老远就闻到雪花膏的香气,我马上要有老婆了,我原打算买雪花膏的,等进了商店,好家伙,明晃晃的一大堆镜子,就像天上开了个窟窿,我的眼睛都照花了。我的钱只够买一样东西,我就买下了这个镜子。”
女人就把镜子放在窗台上,月亮被遮去了一个角。当时女人只觉得好看,还没看出月亮已经被小镜子剪成了兔子,也没想到月亮就是兔子的老窝。兔子不可能那么老实地待在窝里,兔子不可能那么久地被忽视,兔子就自己跑出来了,兔子一跳一蹦蹦到地窝子的窗台上蹦到女人的眼仁里,女人被吓出一身汗,兔子冻坏了,兔子就安静下来。女人听见丈夫的脚步声,这回绝对是丈夫,不会再搞错了。脚步声,推门的声音,粗重的呼吸,扒衣服的动作,跟剥自己身上的皮一样,发出吱啦吱啦的声音,一件一件丢在墙角,那里是放箱子的地方,衣服全丢在箱盖上,揭开被子,跟一个巨大的冰块一样带来了野外所有的凉气。手臂也是冰的,一双冰手在女人的身上游动,女人硬了那么一会,男人的呼吸是热的,喷到女人的后颈上,女人的后颈有一个很好看的肉涡。男人的呼吸越来越热,女人转过身把男人紧紧抱住,女人伸出双臂的动作幅度很大,她自己肯定吃了一惊,她的丈夫没有这么粗大的身躯,她的丈夫要瘦一些,又瘦又高。丈夫体察不到这种细微的变化。女人还有那么点小力气,女人不那么羞怯了,越来越主动了,越来越有劲了。半个时辰前发生的事情丈夫永远不会知道的,知道了又怎么样?妻子跟那个陌生人并没有做什么,他们之间没有故事,一直没有,读完这部小说你也读不到那种男女之间纠缠不清的故事,那仅仅是个误会。前边说了,在那个年代,老鼠洞一样的地窝子里,经常发生走错门,上错床的事情。如果该真发生什么的话,就是女人不再跟丈夫斗气了,女人心平气和了,心安理得地跟丈夫在地窝子里过日子了。女人还是要唠唠叨叨的,跟啄木鸟一样,跟画眉一样,跟麻雀一样,跟百灵鸟一样叽叽喳喳,只要女人高兴,她们发出任何声音都是鸟儿的声音;男人就跟一棵树一样,静静地听女人唠唠叨叨多嘴多舌,男人睡着了,女人还在唠叨,男人的呼噜声压不住女人的叨叨声,女人飞来飞去,忙出忙进。那可是个物质极端贫乏的年代,女人跟兔子一样从野地里弄来各种野菜,花样翻新地做出各种食物,晚饭还有菜汤。接着是月光。他们几乎不点灯,夜幕降临不久月亮就升上天空。乌尔禾的地貌太简单了,基本上是一个地槽,往大里说就是一个地峡,一泻千里的大戈壁在准噶尔盆地最低的盆底里裂开一道口子,传说中是大漠风刮出来的,因为乌尔禾紧挨着风城魔鬼城,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被风吹得呜呜怪叫,如鬼哭狼嚎。另一种说法比较贴近实际,有一条从西流到东的河流,几十公里长,密林夹岸,白杨居多,就叫白杨河,乌尔禾地峡至少有白杨河的大半功劳。住在地峡里的人,所看到的日月星辰全是从乌尔禾两边峭拔的石崖上升起的,日月星辰就具备了动物的形态。月亮从岩石上奔过来,卧在地窝子的窗台上,女人就让男人看窗台上的月亮。
“我把镜子搁那儿了。”
“不对么,那是月亮么。”
她光着身子跟狐狸一样嗖一下爬出被窝,一手撑在被子上,一手伸长从月亮里掏出小圆镜子。男人看到的还是白晃晃的月亮,女人不会把镜子放在黑暗里,女人稍稍把镜子侧一下,月亮就有了缺口,缺口处长出长短不齐的脸,还有脑袋,还有一双大耳朵,耳朵大得不成比例,跟身体一样大。
“哈!”男人乐了,“野兔!野兔么?”
女人把兔子装在镜子里,放到窗台上,再也不是月亮了,是一只白兔子。
“日能得很么,把野兔引到家里来了,还是个白的,野兔有白的吗?”
“野地里是黄的、灰的、蓝的,到家里就成白的啦。”
“日能得很么。”
男人怀里的女人光溜溜、白晃晃,又光又滑,跟羊脂玉一样,跟河鱼一样,男人不敢使劲搂,又不忍心松开手,男人的手就乱动弹,男人心里一亮,“这不就是一个兔嘛。”男人这么一想,女人就知道男人想什么了,女人就说:“在地窝子里做夫妻,可在地窝子里不能养娃娃。”男人骨头嘎叭响了一下,男人听这话听得太多了,为这话没少吵架,女人甚至不让男人动她。男人紧张起来,男人心里紧张,骨头缝缝里紧张,男人不吭气,鬼也不知道他的心思。男人心里静悄悄的,男人心里静悄悄的时候,他的女人也难想捉摸他的心思,女人就会产生错觉,女人就由着性子胡闹。女人要闹就让女人闹。男人忍着。男人的忍性还是比较大的。男人准备大忍的时候,女人压根就没有胡闹,女人说她不想在地窝子里养娃娃,不是旧账重提,而是轻描淡写的一个小小的过渡,女人眼睛亮晶晶的,女人告诉男人:“等他个十年八年,总是要盖房子的,啥时候脱土坯咱就啥时候要娃娃。土坯干透了,娃娃也怀上了;房子盖起了,娃娃生下了,不让咱住都不行。”女人越说越兴奋,女人哧溜又光身子蹿出被窝,趴到窗户上往外看,看了半天,又回来。男人闭上眼睛都能看见地窝子外边的情形,一排地窝子,一个离一个十来米,地窝子前后宽敞得不得了,后边种菜、前边栽树,树只有手指那么粗,树后边就是盖房子的地方。树在月光地里摇摇晃晃地动呢。男人就让女人叽叽喳喳,男人娶了女人,就等于给树上放了一只鸟儿,又跳又蹦还要胡叫,就让她叫。男人打起了呼噜,在呼噜声里女人还在叽叽喳喳,男人在梦中捂住女人的嘴巴,就像捉了一只鸟,鸟儿拼命挣扎,鸟儿的翅膀肉乎乎的,把男人的手弄得痒痒难忍,男人手一松就醒来了,男人手里真的捂着女人嘴巴,女人咬呢,女人一边咬一边喊叫:“把我捂死啦!把我捂死啦!”女人往窗户上一看,月亮不见了。兔子也不见了。天黑了一会儿,又麻麻亮起来。男人等着女人闹,女人没闹,女人知道马上要下地干活了。女人趁着天还没亮透,女人趴在男人耳朵根悄悄地说:“月亮跑不了,兔子也跑不了。”男人心里笑:“天上就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么,不是太阳出来就是月亮出来。至于兔子嘛,乌尔禾就是兔子,兔子就是乌尔禾。”
“你笑啥哩?”
“我莫笑啥。”
“你笑啦,我看见你笑啦。”
“莫有就莫有么,你要不信你检查么。”
女人在男人脸上摸,人笑起来脸上会起梭梭的。男人脸上光光的,再摸就是眉毛和胡子了。
“你把胡子刮了。”
“我又不是新女婿,收拾那么光堂弄啥呀。”
“你不是新女婿?咱俩结婚还不到一年你说你不是新女婿?”
“我是我是我是,日他妈,我不是谁是。”
上工号响了,两口子一起去出工。离他们最近的地窝子住着海力布叔叔,七八个单身汉住在一起。丈夫平时跟海力布叔叔没有交往,这个特殊的早晨,丈夫心血来潮路过这个集体宿舍时,“老刘老刘”地叫起来了。海力布是后来的称号,当时还叫老刘。老刘昨夜进错了门,钻错了被窝,还让女人热烈地拥抱了一下;老刘心里有鬼,平时牛皮哄哄的,听见女人丈夫的大嗓门,老刘浑身酥软,最后一个走出地窝子,那么壮的大汉,塌着腰吊着肩跟个大狗熊一样,不敢抬头,也不敢说话。钻出地窝子,他最不想见的一对鸟男女就站在跟前,海力布叔叔快要崩溃了。
“老刘,晚上没睡好,得是?”
海力布叔叔“啊啊”了两声,海力布叔叔的脑袋慢慢抬起来,脸上的疤痕因为充血显得很醒目,眼睛里有一层雾,跟盲人一样。海力布叔叔听见女人平静的声音:“抽烟解乏哩,把你的烟拿出来么。”海力布叔叔手上有了一支“天池”烟,海力布叔叔抽一口,烟雾就把脸罩住了,两个男人边走边抽烟,烟真是好东西,一下子拉近了两个男人的距离,也给海力布叔叔提供了思考的空间。他的担心是多余的,丈夫没有疑心,妻子也没有多心。跟“天池”烟一样抽到肚子里吐到空气里,风一吹,无踪无影。不在一起干活,海力布还要往前赶。海力布完全恢复过来了,静下来了,海力布就跟人家两口子打招呼。丈夫又丢给他一棵烟,女人笑得大大方方,笑容里透着一种静静的气息,跟水一样。海力布叔叔心里肯定很感动,外表看不出来。海力布叔叔自己都没有想到这种感动会持续那么久远。那仅仅是开始,从这个女人身上传达过来的温暖亲切的气息再也没有离开过海力布叔叔。
连队食堂的伙食太单调了。有老婆的男人很幸福,女人们总能从野地里弄来野菜,改善伙食。丈夫给老刘送上了香烟,接着就是吃的。不是每天都有。那个年代没有星期天,十天休息一次,有时半个月,甚至一个月。休息那天,妻子就大显身手,从食堂打来荤菜,妻子会扩大到满满一锅吃好几天。海力布叔叔有一个从朝鲜带回来的美国造的挺洋气的军用饭盆,既能打饭,也能当锅用。妻子给丈夫打过一次招呼,丈夫就记住了,每到休息日,丈夫就把海力布的军用饭盒提过来,装满再提回去。海力布叔叔想加餐,在地上点一堆火就可以了,军用饭盒烤得黑乎乎的,只有盖子上的草绿色漆皮是好的。
单身汉越来越少,也就两三年吧,集体宿舍成了海力布叔叔的单身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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