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垦区都是从地窝子开始的。严格地说,乌尔禾的地窝子在奎屯垦区不是最早的,1958年了嘛,人家石河子都有楼房了,农七师师部所在地奎屯也有了像样的平房,乌尔禾才开始挖地窝子。那些住毡房的蒙古人哈萨克人明白了,人们一代又一代地去林子里抓野兔,野兔越来越少,这些汉人在地上打洞养兔子了,真是善举啊!乌尔禾本来就是大地上最吉祥的地方。这些汉人打了洞,自己住进去了。地开出来了,渠修起来了,庄稼长高了,他们还住在地窝子里。可以这样说,乌尔禾的地窝子在奎屯垦区时间最长。
海力布叔叔的地窝子是第一个,在乌尔禾的最西边,连长和张老师家是第二个。接二连三,地窝子跟蜂巢一样出现一大片,王卫疆的父母属于这一大片地窝子中的一个。海力布叔叔就走错了门。有一天晚上,后半夜吧,海力布叔叔迷迷糊糊去解手,回来往被窝里一钻,摸到热乎乎一个大活人,可以想象,那个场面有多么慌乱。海力布叔叔跟兔子一样蹿到野地里,里边的女人恍若梦幻。王卫疆的父亲放水浇地,后半夜回家,就留着门。在那个年代这也不算什么新鲜事,大概发生在王卫疆出生前七八年吧。王卫疆出生比较晚,他母亲想在房子里养孩子,哪怕是一间草房子,一间土坯房,一间破窑都成。女人就是这么对丈夫说的。女人一直跟丈夫闹别扭。从那天晚上以后,女人不闹了,安静下来了。
海力布叔叔那时候不叫海力布,叫刘大壮,他不是蒙古人,是个正宗的汉人,是从朝鲜战场上回来的战斗英雄,最后一批撤出朝鲜的,大概是1958年吧,只能到农七师最边远的137团乌尔禾团场。跟所有的军垦战士一样,海力布叔叔必须有一个女人。海力布叔叔那时不到三十岁,又高又壮,战争所有的痕迹全留在脸上了,弹痕刀痕,好像在打磨一块石头。奇怪的是他身上连一块疤都没有。据说这个陕西冷娃不止一次赤裸上阵,不是赤膊,是赤身,挖坑道的铁锹寒光闪闪,成了可怕的兵器,怒吼着冲向人群密集的地方,那时候的海力布叔叔只有一个心思,对手的子弹跟鸟儿一样在身上搭个窝,跟黄鼠一样打洞都行。那是跟联合国军打仗,十几个国家的兵商量好似的,就是不碰海力布赤裸的身体,就打他的脸,刀伤居多。人家也是兵,你不打枪,抡着铁锹,人家就不好意思用枪,就用刀,各个民族的奇形怪状的刀砍过来,砍不到身上,全砍在脸上了,海力布叔叔那张方正的秦人的脸就这样毁掉了。身体壮得不得了,跟公牛一样,跟虎豹一样。那张伤痕累累的脸在部队是一种荣耀,一种自豪。可女人们怕这张脸。各种办法都用过,指导员甚至想了一个绝招,让海力布叔叔戴上大皮帽子,裹上狼尾巴围脖,火焰一样飘动的狼毛基本上遮住了海力布叔叔的面孔,只露出那双黑而有神的眼睛。指导员肚子里有几点墨水,还懂一点女人心理,指导员有老婆嘛,指导员就充分发挥他的想象力,把海力布叔叔黑而有神的眼睛比作森林里的星星:女人呢,这么给你说吧,女人就像大气球,绷得紧紧的,圆浑浑的、不透风,男人只要用一个优点打动她,这个优点就会变成锋利的刀子或针,就能瓦解女人、突破女人,用咱们的军事术语说这就叫突破一点震撼全线。
“这不是骗人家女人吗?”海力布叔叔声音都变了。
“眼睛是你的嘛。”
“你让人家只看我的眼睛不看我的脸,人家要跟我这个人过一辈子,不是跟我的眼睛,眼睛能当饭吃嘛能当水喝?”
“哎呀,你这个同志你不懂女人,女人动了心,就不顾一切了。这么给你说吧,就是个混蛋,她都跟哩。国民党反动派、日本鬼子、美国鬼子都没有打光棍嘛。”
“你心目中的女人就是这?”
“女人很简单,你不要想那么复杂。”
“还不复杂?给我把盖头都戴上了,我成啥了?我日他娘,我只露个眼睛。”
海力布叔叔已经是新疆人了,海力布叔叔见过那些戴着盖头只露一双黑眼睛的穆斯林妇女,太伤男人的自尊了,海力布叔叔快要哭了。整整一年,海力布叔叔让人家摆布过来摆布过去,肚子胀得要爆炸了。海力布叔叔就爆炸了,大皮帽子呼一下飞到门后边,狼尾巴围脖凌空一闪扑到指导员脸上,海力布叔叔摔门而去。指导员气得大骂:“陕西二毬、陕西二百五。”连长跟海力布叔叔是乡党,连长笑了半天说:“陕西没有二毬、没有二百五,陕西娃都是冷娃。”
“狗识的打光棍去,打上一辈子光棍。”
海力布叔叔还真打了一辈子光棍。像海力布叔叔这样的光棍,兵团有好几千,那些边远团场的角角落落里好像被人类遗忘了的地方,生活着一大批没有女人的男人。有自身的原因,也有环境的因素。
好多年以后王卫疆才知道,海力布叔叔在朝鲜战场上亲眼目睹了一个女护士被美国飞机的炸弹炸没了,轰隆一声巨响,那个白衣天使就从大地上消失了,一丝布片都没留下,好像蒸发了。美国炸弹太牛逼了。海力布叔叔跟一群伤员爬在山坡上,女护士爬在山坡底下的大石头后边,炸弹贴着石壁溜到女护士身上,女护士跟石头一块儿消失了,汽车那么大的巨石,离海力布叔叔只有十来米远。王卫疆是在阿吾斯勒山口的芨芨草丛里听海力布叔叔讲这个故事的。那正是盛夏季节,草原闷热难熬,羊群和放羊人都躲在芨芨草丛里躲那颗暴虐的太阳。海力布叔叔指着喷火的太阳说:“我们当年就这样躲炸弹,跟下白雨一样哗啦啦把地都下满了。”那么多炸弹,海力布叔叔竟然活着回来了,王卫疆每次穿越大戈壁时看着一望无际的黑皮石头就想起海力布叔叔描述的白雨一样的哗哗落下来的炸弹,海力布叔叔在王卫疆眼里绝对是一个英雄。指导员根本就不了解海力布叔叔,用军事术语给海力布叔叔谈女人谈婚姻,等于揭海力布叔叔的伤疤。在海力布叔叔的世界里,那个女护士是个真正的白衣天使。海力布叔叔给王卫疆讲女护士的故事时已经五十多岁了,成家立业的念头已经淡漠了。孤独的牧羊人给王卫疆描述的女人完全符合一个少年的想象,那个女护士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姑娘。海力布叔叔对女人的理解也就停留在这个阶段,甚至还不如一个中学生,王卫疆当时已经上高一了,读了许多书,包括爱情小说,王卫疆就认定海力布叔叔的情感受到了严重伤害,王卫疆就把这意思表达出来了。
“叔叔你太不幸了。”
“说啥呢?啥叫不幸?我太有幸了。”这可远远超出了一个中学生的承受能力,海力布叔叔的那张嘴跟大炮一样继续轰击着,“她给我包扎过伤口,给我喂过药,打过针,那个场面我就不该记下来吗?炸弹跟下白雨一样往下落,大家都趴下了,就我脖子伸长长地瞪着眼睛。娃娃,你叔叔我不是看一个人死,我是看一个大活人,看一个人最后活着的样子。弹片也真是的,扎进脑袋里了喽,没伤眼睛。我把她整个人记下啦!”那一刻王卫疆的脑子空荡荡的,所有的战争小说、战争影片都没有这种场面。后来他想象过好多次,他实在想象不出飞机狂轰滥炸的时候躲都躲不及,又没法去救对方,怎么就傻乎乎地梗着脖子,冒着战火目睹如此惨烈的场面!海力布叔叔问王卫疆:“叔叔有点傻是不是?”大家都这么看他,他还明知故问。按理说,他应该去荣军院里过清闲的日子,去享福。他还真在荣军院里待过,待不住,身体那么棒,虽然脑袋里有块弹片,一年总有那么两三回弹片要发挥一下作用,据说是嗡嗡响,海力布给医生这样描述,好像有人给他打电话,医生就明白了,这块弹片质量相当好,近似半导体,随着地球上空的电波增多,海力布的安宁日子就会越来越少。海力布就从内地来到新疆,按医生的吩咐,适当的体力劳动有助于海力布的健康。现实中的海力布不是什么适当的体力劳动,简直是一台拖拉机,也不愿意待乌鲁木齐、石河子、奎屯,要去安安静静的地方,肯定是让炸弹给震坏了,直到去了奎屯最遥远的137团乌尔禾团场,海力布总算安静下来。后来乌尔禾团场往西延伸建牧场,海力布叔叔看见大群白云一样的羊群,就兴奋得不得了。好多年后,王卫疆在牧场亲眼目睹海力布对羊的爱护,王卫疆就想到了那个女护士,那个白衣天使很容易让洁白的羊羔代替了。这个小小的中学生认为海力布受到了战争的伤害是有些道理的。
1958年秋天的海力布可不这么想,他跟指导员吵了一架,再也不戴帽子了,烈日下,连草帽都不戴,一张吓人的脸晃来晃去。指导员说的是气话,谁敢让革命同志打光棍呢?指导员继续当媒婆,苦口婆心,死缠硬磨。这时候发生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赵排长的婚事是指导员一手策划的,指导员耐心太大,赵排长过于主动几近蛮横,那个初中毕业的湖南妹子硬是给生米煮成了熟饭。事实上赵排长吃了一辈子夹生饭,夫妻感情疙疙瘩瘩,湘妹子死倔,一直拧着,每次同房下,湘妹子都要洗身子,不惜自己的身体,把自己都弄病了,都发炎了,轰动了整个乌尔禾。整个乌尔禾也就巴掌大个地方,用乌尔禾人的话讲,兔子猛跑,半个时辰就能兜一圈。乌尔禾最繁华的时候人口也就一万多吧。湘妹子的事情从团医院传出来,下午收工时整个乌尔禾全都在谈论这件事。指导员的脸就挂不住了。为了让赵排长家庭稳定,指导员特意把湘妹子安排到连中心小学当老师。也就是说,湘妹子踏上新疆的土地,仅仅在大田里待三个月,就当上了人民教师。湘妹子当了一辈子教师,就是现在的张老师,王卫疆就是她的学生。她的故事刚刚开个头,就轰动了乌尔禾。
海力布叔叔指着指导员的鼻子:“都是你干的好事,幸亏我莫听你的。”指导员蔫了,蹲在地上光抽烟不说话,连头都不抬。海力布叔叔真理在握,就跟关公握着青龙偃月刀一样,海力布叔叔高兴啊,再也没人用女人说事了,他可以过安静的生活了。
海力布叔叔在白杨河边长长出口气,脑子就很快凉下来。军垦战士就这么讨人嫌吗?他们要不打仗,待在家乡早就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打完仗,放下枪,又抡起坎土曼,扶起犁杖,成为边疆的农民,又不是农民,农闲时还要训练,还要戍边,两个肩膀都全占满了。海力布叔叔不恨指导员了,见了指导员主动打招呼、让烟。
海力布叔叔还专门去了赵排长家。海力布叔叔是拎着大鳇鱼去的。乌尔禾没有这么好的东西,可乌尔禾有公路,去阿尔泰的国道从乌尔禾小镇过,从额尔齐斯河捕捞的大鳇鱼一车一车拉到奎屯拉到乌鲁木齐去了。海力布叔叔趁司机吃饭的时候,闻到了腥味,就奔到车上。明人不做暗事。司机正在饭馆吃拉条子呢,司机从海力布叔叔敏捷的动作和吓人的伤疤上品尝出些异样的味道,司机就去打开箱子,铁皮箱带着水呢,额尔齐斯河清凉的河水,都是活鱼。司机捞了两条大的,扯断头顶飘扬的柳条,串上鱼,递给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提着一捆乌尔禾生长的大葱,丢到车上,司机是山东人,看见这么好的大葱就笑了。
海力布叔叔提着鱼到赵排长家里。两个男人抽烟拉闲话,湘妹子再怎么别扭,总得招呼客人吧,何况是两条罕见的大活鱼。湘江沅江资水澧水浏阳河里一万年也长不出这么鲜美的鱼,湘妹子眼睛亮了一下。海力布叔叔连她看都不看,海力布叔叔跟赵排长谈话,腿跷得高高的,两个大男人围着小方桌,坐着粗糙的白杨木椅子。赵排长木工手艺一般般,打出的家具愣头愣脑,可很结实,海力布叔叔坐上去很安稳。海力布叔叔就往后一靠,脑袋一扬,腿也扬起来,只能看见他的腿和脚,赵排长慢慢也变成这个姿势。菜很快就上来了。两个男人商量好似的,只吃一条鱼,另一条不动。鱼骨头吐了一地。海力布叔叔吃饱喝足跟赵排长打了个招呼扭头就走。湘妹子愣在院子里,一辈子都没回过味来。王卫疆后来听海力布叔叔讲这件事的时候,也闹不明白。
“慢慢想吧,想明白了你就长大了。”
讲这个故事的时候王卫疆也没想明白,王卫疆二十三岁了,王卫疆反复问自己,我还没长大呀。跟着故事一起说吧。
海力布叔叔的话越来越少,干活不惜力气。挖渠道遇到塌方,人家都逃了,他跟石头一样,人家喊他,他没反应。赵排长返回来踹他一脚,他朝赵排长笑一下,那种笑太恐怖了,把赵排长给吓跑了。沙石轰隆隆就把他给埋了。都以为他牺牲了,他也没打算活过来。大家连刨带挖把他救出来,连人工呼吸都没做,他就睁开眼,喘过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要往师部医院送,他不上车,他要白酒。连长拿来白酒,他喝掉一瓶,另一瓶跟女人抹雪花膏一样抹到身上。白酒抹伤口很难受的,海力布叔叔龇牙咧嘴,用了两瓶酒,就没事了。
卫生员说:“老刘,”海力布叔叔姓刘,叫刘什么,没人知道了,王卫疆都不知道,王卫疆连海力布姓刘也不知道。卫生员说:“要拍个片子,伤筋动骨一定要拍片子。”
海力布打死也不会去拍片子的,海力布叔叔对照相机x光有着本能的敌意。海力布叔叔喷着酒气,海力布叔叔脑子没乱,清醒着呢:“你让我对着机器出丑呀。”卫生员说:“x 光不照脸,照里面的骨头。”“从外面看到里边!”海力布叔叔声音越来越大,“我外边好着里边也好着,我好好的,你睁大眼睛看!你球眼睁大看!”海力布叔叔伸胳膊伸腿,筋骨叭叭响哩。连长让司务长再给海力布叔叔两瓶白酒。
“老刘,酒你要喝哩,酒活血哩,想喝多少就喝多少。”
“我又不是大冷熊,我又不是没眉没眼的八眉猪。”
海力布叔叔对连长啊啊啊呼气,呼出的全是冲天的酒气,连长都晕了,脸红红的,连长踢海力布叔叔:“日你妈,你把我当小媳妇哩。”指导员说:“没媳妇的人火气大。”连长就不生气了,海力布叔叔对着连长啊啊喷了半天,连长一直忍着。海力布叔叔问人家:“我是不是酒鬼?”“你是个好同志,好同志。”海力布叔叔听明白了,海力布叔叔就回去了。海力布叔叔走得稳稳当当,跟一棵树一样。连长吩咐不要让海力布叔叔出工,让他休息半个月。
“没有伤是假的,狗日的,睡上一觉就知道疼啦。”
连长派人盯着海力布叔叔。海力布叔叔的地窝子有七八个人,每个人占两尺宽的地方。海力布叔叔左右两侧都是连长派来的人。其实还是原来的人,连长打个招呼罢了。这两个同志轮流睡觉,盯着海力布叔叔,有情况马上报告连长。地窝子有个很小的窗户,贴着地面,月亮升起来,月光遍地流淌,顺着地面全流进来了。海力布叔叔的铺位正好在窗户底下,月光流遍他的全身。他睡得很实,呼噜声时起时伏,跟马吃夜草一样,不大却很清晰。海力布叔叔富于感染力的呼噜声引起的效果就是两个盯他的同志都睡不着了,哈欠连天。垦荒时代,劳动量大得不得了,汗都流干了,皮肤发热,滚烫,快要渗出血了,大家就笑:“嘿,锅烧红了,冒烟了。”还真冒烟了。头发是汗气蒸腾,跟火车头一样。没有汗水,直接冒热气。在地头吃饭,吃着饭,有人就睡着了,碗掉在地上,嘴里插着一块馍馍,呼噜声响起,整个人都在轰隆隆响,跟坦克一样。太累了。收工回到地窝子,眨眼就睡死了。这俩同志睡不着。彼此用眼睛抱怨。应该跟同志们一起入眠,同时打起呼噜,加入呼噜大合唱,才能保证不被排斥在外。现在好了,大家都在分享甜蜜的睡眠,他俩连汤都没有。海力布的呼噜声大一点还好,顶要命的是他这种徐徐而起如同小夜曲的和气细雨般的呼噜声,遥远清晰亲切感人。月亮那么亮,那么圆,月亮跟着吃夜草的牲畜吃得饱饱的,月亮也成了一头大乳牛,奶水一点点胀起来了,奶头圆浑浑的,奶头又红又大,月亮都红起来了,月亮蜕掉了一层皮,月亮不是月亮了,月亮变成了太阳。太阳还没有放出亮光,人们就匆匆上工了。
海力布叔叔伸胳膊展腿,昨天发生的事全忘了,要去上工了。人家就告诉他:连长说了,休息半个月。
“凭啥,嫌我干得不好?”人家就拿出连长的条子,海力布叔叔不识字,人家就念,念两个字就打起呵欠,海力布叔叔说:“那是连长给你批的假,需要休息的是你。”海力布叔叔往外走,那两个呵欠连天的同志根本就没力气拦他,海力布叔叔一手一个把他俩轻轻一提,他俩跟棉花一样软软地倒下去,睡着了。
海力布叔叔出现在修渠工地上,连长眼睛瞪得那么大,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海力布叔叔说:“小心老鹰叼了去。”
“啥意思嘛?”
“莫有啥意思,那两个货睡成死猪咧。”
海力布叔叔咚一声跳下去,十字镐抡得高高的,一镐下去,火星四溅,这哪是挖渠呢,简直是铁匠打铁哩。连长跟指导员脑袋顶着脑袋,嘀嘀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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