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六

生命树 红柯 第1页,共2页

母亲去世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安葬完母亲的当天,刚刚离开墓地牛禄喜就听见了《劝奶歌》。是从心底传出来的。牛禄喜就感觉到他的两只耳朵跟蝙蝠一样飞起来了,飞得歪歪扭扭。据说老鼠吃了盐就变成蝙蝠,专门捉苍蝇蚊子。牛禄喜的耳朵飞起来以后,很快就逮住了他刚刚哭过的声音,确确实实是牛叫唤,牛找不见小牛犊了,牛眼睛就模糊了,牛眼睛看任何东西都是大的,比原型大好多倍。这种对事物的过分谦卑让牛吃尽苦头,可牛脾性难改,悲痛的时候也是这样。世界在悲伤中无限扩大,就只有天空和大地了,牛以为这样就能找到它的孩子,牛走遍大地,走了好几遍,跟犁地一样一道一道梳理,就是找不见孩子。我们也就知道了世界的变化有多么大,公牛吃了灵芝草已经变成生命树了,女天神已经在生命树的窟窿里长大了,女天神来到大地开始新的生活了。牛禄喜听见的牛叫就成了母牛的声音,那是真正的奶歌,不是劝奶歌,不是在羊羔头上牛犊头上马驹子头上涂上奶汁,边涂抹奶汁边唱起没有旋律没有歌词的无边无际的奶……奶……上下起伏,左右回旋,前后相涌,混沌一团,黏稠醇厚……涂抹奶汁就是唤醒母亲对孩子的母爱;不涂抹奶汁,直接去找孩子,就是真正的奶歌。

在古老的传说里,母亲把孩子弄丢了,孩子还没断奶,母亲的奶水流出来了,走一路,奶水流一路,母亲走过的地方成了一条奶路,比河水稠,翻卷着沉重的波涛,波涛发出的声音就是奶歌,低沉哀伤的奶……奶……那一刻牛禄喜脊梁发冷,他突然想起在遥远的伊犁他还有一个儿子牛超,牛超快上初中一年级了。

牛禄喜回到西安检查他的存款,一分钱都没有了。他记得不错的话,他好久没给儿子寄抚养费了。他记得很清楚李爱琴在电话里只关心婆婆的病情,叫他不要操心儿子牛超。后来电话就少了。母亲去世的消息都没有告诉李爱琴,更不可能让牛超回来给奶奶奔丧。他跟李爱琴已经不是夫妻了,但跟牛超还是父子。葬礼期间没有人提醒他。后来他在电话里抱怨李爱琴:“别人不提醒我,你也不提醒我,咱俩还夫妻一场。”李爱琴就在电话那头说:“我怕你伤心。超超大一点,再回去给他奶奶上坟也不迟。孙子跟儿子不一样,你是儿子,你把你的事料理好。”

李爱琴说的不错,还有二七三七四七五七六七停七,还有百日,还要念经,这一摊子事情也不好弄。牛禄喜好歹是个副经理,还能在单位预支几千元,会计一边取现款一边说:“安葬完了嘛,弟兄三个哩嘛,你可别当冤大头。”牛副经理就说:“给老人尽孝哩,有啥冤不冤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牛副经理出去了,会计就对办公室的人说:“我对他好,他还对我这么说话,下半年他每月只能领生活费了。”那天跟李爱琴通电话时,李爱琴还问牛禄喜:“钱够不够?我给你寄一点。”牛禄喜就说:“你瓤我哩,讽刺我哩。”

李爱琴还是寄了两千块钱,不是寄给牛禄喜的,是以媳妇与孙子牛超的名义吊唁老人家的,汇款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牛禄喜代收,附言上写明吊唁老人,落款媳李爱琴孙牛超。大概在三七前收到的。他大伯是家族的长辈,他大伯就说:“还是新疆人厚道大方,离婚夫妻嘛,顶多以孙子名义寄上一两百元,人家还以婆媳相待,一出手就是两千块。”老三牛禄棋就说:“老人给她管过娃娃给她养过鸡养过羊,寄些钱也是应该的。”老二牛禄喜不跟老三计较,一门心思在葬礼上,就说:“用这笔钱请经师念经,请好经师。”就请了法门寺的经师。他大伯私下对牛禄喜说:“你个大笨熊,钱寄你手上你拿出两三百就行了啦,你咋这么实诚,有多少拿多少。”牛禄喜半天反应不过来,他大伯就说:“新疆当兵把你娃当瓜了,牛羊肉把你娃塞住了,你要吃芒硝大黄哩。”几年后牛禄喜还真吃了大把大把的芒硝,这是后话。

三七上坟,牛禄喜又听见了《劝奶歌》,这回他的耳朵没有像蝙蝠那么飞,他的耳朵忽闪两下他就听见了《劝奶歌》,他就直起了腰,咳嗽起来,哐哐哐把喉咙眼都要咳炸了。坟地上的人都听见了,都互相看一眼,都戴着孝帽,穿着孝服,太臃肿,面孔也不大清楚,只亮个眼睛,眼睛里的意思很多。当天下午老二牛禄喜就返回西安,其他人没走,大家还要把这事商量商量。

叫了家族的长辈。舅家姨家的亲戚也没走,都是自己人,天大的事情也好商量。就商量老二牛禄喜,大家都见了嘛,老二牛禄喜怪拉拉地叫了两声。上坟的都是孝子,亲戚家族里的人都在家里,都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大伯他舅都站起来了:“这事可不能胡说。”去坟地的有老大一家子,老三一家子,出嫁的两个女儿一家子,关键还有几个碎娃证明老二牛禄喜学牛叫唤,碎娃们不绕弯子,就说是牛叫唤,还学了两声,不像,声太脆像驴叫唤,但他大伯他舅是听明白了。他大伯拍拍后脑勺:“唉,咱村二十年前出过这号事,想起来寒碜人得很。老二禄喜四十多不到五十岁么,太早了嘛。”他舅也说:“人作孽呀,难受得很,得想个办法。”大家商量来商量去就一个办法:戴高帽子,给老二禄喜戴高帽子。老三禄棋就说:“我二哥一直是高帽子嘛,还要多高哩,高到天上去呀。”他舅就说:“你娃年轻,你娃没见过上年纪的人学牛叫唤那凄惶,你娃见上一回你娃就酥心了。”老大禄成就说:“老三,你想看你二哥学牛叫唤呀?”老三禄棋就狗子松了:“我不是这意思,高帽子么,要戴就戴去,我又不稀罕。”

老三禄棋说得没错,他二哥禄喜好多年前就是有名的大孝子。大家还记得禄喜去新疆当兵,每月津贴七八块钱,到年底就给家里寄了七十二块钱,上个世纪七十年代,工人一月工资才十几块钱,一个鸡蛋五分钱,一碗臊子面五分钱,七十多块钱是一笔大收入。那时村里人就把老二禄喜当孝子了,娃在外地当兵,家里有父母,娃才往家里寄钱,家里没老人娃能狠劲攒钱吗?过了几年,娃当了军官,村里人就说,忠孝节义,孝子不当官奸臣当官呀。再过几年,娃领了没花钱的乖媳妇回家,媳妇还是教师,挣工资的,村里人就更有理由了,乖媳妇不跟孝子跟逛山跟混混呀。再后来,老二禄喜把老婆娃撇到新疆,孤身回老家侍候老母亲,村里人就说:“这事只有禄喜能做,别人做不出来。”在新疆当兵的又不是禄喜一个,全县好几百人,光伊犁就去了七八十,战友们带回来的消息更让人吃惊,媳妇娃租房子住,禄喜带全部家产单独调回西安。村里人就不说话了,就等着看热闹呀。邻村的人还在议论这个大孝子,风暴的中心反而静悄悄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老大禄成家在西安,安顿过前边的老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老三禄棋压力很大,他大伯他舅要在老二禄喜的高帽子上再糊上一层,老三禄棋就不依了,老三禄棋一家子在村子里,一辈子要活在这个地方,老三禄棋就很紧张。老三禄棋就跟媳妇商量,媳妇的意见竟然跟他大伯他舅一样,给老二禄喜继续戴高帽子。老三禄棋就说:“戴到啥时候?你说啥时候是个完?”媳妇春梅就说:“总得十年八年,你别瞪眼睛,没听人家说吗,学牛叫唤的都是五六十岁六七十岁的老汉,到那个年纪学牛叫唤就没人理识了,叫破天也没人说啥,一辈子算完了,后悔来不及了,大家看一场热闹罢了。二哥四十多不到五十,叫唤起来可不得了,你就省点事。啥事不会弄,糊高帽子那事情咱会弄,走,打浆子。”

四七时老二禄喜一进村子就感觉到一股子热浪迎面扑来,弄得他不好意思,一个劲地说:“这没有啥嘛,这没有啥嘛,咋这么说话哩。”从坟地回来吃完饭,大家劝老二禄喜不要急着回西安,在家里待上两天。老二禄喜就待了两天,大多时间在他大伯他叔辈兄弟家,不知不觉中把高帽子给老二禄喜稳稳当当地戴上了。话说得很策略:“你娘这后事好得很,方圆几十里,近十年二十年都没有这么好的事情。”不说以前的事情,只说丧事,范围严格控制在丧事上,贵贱不要往远里扯,不要刺激老二禄喜,更不能提醒老二禄喜。上坟前就巧妙地让老二禄喜感受到赞扬和钦佩。在坟地上点香点蜡烧纸女孝子哭坟的时候,大家都盯着禄喜,老二禄喜抹眼泪,没出声,嘴唇都没动弹。老二禄喜就没意识到他的前后左右多少只耳朵跟雷达一样高度紧张,连他的呼吸他的心跳都没放过。这回老二禄喜很安静,没听到《劝奶歌》,也就是没想儿子牛超,更不可能想李爱琴。

回到西安,半夜三更,牛禄喜在梦中听到《劝奶歌》,还梦见一个女人捧着奶头满世界找她丢失的娃娃,娃娃没断奶,女人的奶头跟牛奶头一样奶多得不用挤就流出来了,流了一地,都流成河了。河流似海,就是找不见娃,奶水都把整个世界淹没了,还是找不见娃,女人就吼吼地哭开了,跟牛叫唤一样,一声连一声,一声长一声短,满世界全是奶……奶……奶……奶也是牛叫唤,牛叫唤也是奶。有人敲窗户有人砸门,牛禄喜就醒来了,外边有人喊叫:“老牛,老牛,鬼把你捏住了吗,啊?”牛禄喜不吭声,牛禄喜揪住头发在使劲地回忆刚才的梦,一心想揪住梦尾巴,要是没有人敲窗户砸门,他的梦稍微往下延伸一点点,他就会梦见儿子牛超。好多年以后他知道那个丢失的孩子就是儿子牛超,那个到处奔跑找娃的女人就是他牛禄喜。梦是反的,娃在李爱琴跟前,没在他跟前。这是几年后才能明白的事情。目前他还糊涂着,又有那么一点点清醒,似醒非醒,弄得他很难受。过完四七回来就这样,五七六七一直到停七都是这样恶性循环。

停七到百日中间有一段空闲,孝子们可以松一口气。老二禄喜就不用往回赶,就可以在西安待上一阵子,就可以完整地梦上一回,直到儿子牛超出现。这个时候,公司经营不下去了,上边来人清理账目,该走的走该留的留。老大禄成已经预见到老二禄喜后边的日子有多么艰难,老大禄成动用所有的关系,费尽心血把老二禄喜的编制留在银行,好歹是个国家干部,正科级,副经理,工作算是保下来了,也没啥事,等候安排。再活动活动也能弄个好位置,这就是老二禄喜的事情了,得自己去办。老大禄成已经尽力了。老二禄喜还往老家跑,老大禄成就说:“老二,你要利用这段时间操心自己的事情哩,你还往回跑啥哩?”老二禄喜就说:“我想娘哩,我回到西安就想娘,天天晚上都梦见娘,娘把娃丢了,到处找娃哩,不是找我哩吗?我还没断奶,我还是个碎娃。”老大禄成是银行学校毕业的中专生,不可能懂心理学,更不可能知道解梦之类。老大禄成就说:“你心惶得很,还是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啦,百日再回去嘛。”老二禄喜就休息了几天,不到一礼拜又回去了。

老三禄棋就烦二哥禄喜,好像天下就你一个是大孝子,给你个高帽子你当帐篷住下了,你当火箭上天了。媳妇春梅就骂老三禄棋没耐心,还不如个女人。春梅一口一个二哥,又是扯面又是油泼面,把二哥当大爷一样敬着。老三禄棋气恨恨地黑风罩脸。他大伯看不惯,就把老三禄棋叫到家里:“你娃年轻,你二哥十七岁当兵离家又早,你兄弟俩都没亲眼见过老年人学牛叫唤。”老三禄棋还嘴硬:“大伯,你不要把我当娃娃,人老了死呀才学牛叫唤哩,我二哥又没老,我二哥又没死。”他大伯就抽了老三禄棋一巴掌,老三禄棋要跑被大伯揪住了,大伯的手跟钳子一样:“你给我乖乖坐哈(下)。”老三禄棋就乖乖坐下,揉耳朵。他大伯就说:“这话不该我说,你挨的把伯逼得没办法么,伯今儿说了这话折伯的阳寿哩,你挨的害你伯哩。简单给你说,人啊,瞎了一辈子,瞎事做了一河滩,上年纪就变了,就维人呀就成善人了,你娃见那些好老汉,你就知道老汉大半辈子都没弄啥好事情。你娃是聪明人,你娃就想嘛,人做了一辈子善事,吃了一辈子亏,吃的亏比吃的麦还多,上了年纪,身体垮了,精神也垮了,后悔都来不及了,就学牛叫唤就折腾人呀作孽呀,人见人躲,人人眼黑。你娃这哈(下)想起来了,十年二十年前咱村上那几个人鬼不像的蔫老汉,那些老汉五十岁以前都是大善人,积德行善,没享过一天福,没占过一点点便宜,老天爷亏人也不能这么亏。人这东西,要吃亏哩,但不能没完没了地吃下去,吃到五六十岁,牙都没了,舌头都不软和了,还吃亏,就伤人伤到心里去了。你知道你媳妇春梅为啥比你娃鬼大?你脑子稍微转一下,你老丈人年轻的时候就把父母哄得团团转,就把他大哥二哥三哥的便宜占了一辈子,他大哥亏得最厉害,过了五十就学牛叫唤,惨得很。你印象中的春梅他大伯就是个老怪物,没眉没眼,得是?你丈人好得很,当然好得很,你丈人就不是好东西么。你二哥禄喜单身一人,我想起来头就大。”老三禄棋离开时给他大伯鞠三躬。

老三禄棋老远看见二哥禄喜就有点害怕,长这么大还没怕过谁,老小都是翅膀底下捂大的,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儿。这回老三禄棋有点害怕,叫二哥的时候声音都颤巍巍的。媳妇春梅以为他病了,他也没瞒媳妇,把大伯的话学说一遍,隐去了对老丈人的议论。春梅肯定了大伯。禄棋就知道大伯没骗他,同时也知道老丈人是个啥东西。媳妇春梅就说:“你咋这么看我?”禄棋赶紧把眼睛闭上,大声咳嗽,捂着肚子咳嗽,说是大伯的烟过期了还叫人抽,就掩饰过去了。两口子就商量让二哥高兴,让二哥舒服,一句话就是延缓二哥学牛叫唤的时间。尽量延长么,长不到十年八年,长个两年三年问题不大。老三禄棋还是害怕媳妇春梅骂他没耐心,他也不解说,春梅再精明也觉察不到丈夫禄棋不是没耐心是害怕。禄棋都说了么,咱批宅基地,搬出去,搬到村西头,不在一个院子,眼不见心不烦,大门一关,谁爱闹叫他闹去,老屋院子就三间房,老大老二住,咱的房子拆了搬过去。媳妇春梅就说:好是好也不能太急,过了一周年,明年批地基,后年往出搬。禄棋就说:咱一次到位,盖小洋楼,盖三层。他们有这个能力,老娘去世前那两三年,三天两头住院,基本上把二哥禄喜的二十多万元诈光了,盖栋三层楼没问题。还是媳妇春梅有远见:先盖三间大房,村里人早都议论纷纷,都什么年月了,没有瞎子,像二哥禄喜,大概叫猪油蒙住心了,趁这层厚厚的肥油没化开,咱做生意,哪怕赚上几千块,有个说法了嘛,到那时候再盖楼房也不迟。

方案已定,夫妻就分头行动。春梅回娘家商量做生意,春梅的一个哥哥就是生意人,原先当中学教师,一边教书一边做生意,后来干脆辞职,利用专业知识,做文化生意,很红火,亲妹子来求,就让出一条线,前期投资不少,一年后才能见效。具体说就是仿制文物,青铜器,陶俑,做好埋地下,至少得一年。小两口一次投资六万,让大舅哥保密,对外就说借大舅哥的钱,安葬老人花费太大,不借钱做点小生意日子没法过么。传到村子里,跟真的一样,看来老三两口子也是出了钱的。这种一举两得的诀窍也只有能媳妇春梅想得出。他大伯望着老三禄棋笑,笑得很怪,意思很多。

百日过了,老二禄喜还一个劲地从西安往回跑。禄喜还在梦那个找不到娃娃的女人,一边找娃一边流着奶水,禄喜还以为那个可怜的女人是他妈,他妈入土都不放心他,还到处找他。牛禄喜这个时候还意识不到梦中找不见的孩子是儿子牛超。他在梦中的叫声是曾经唱过千遍万遍的《劝奶歌》。这么动人的歌子在内地就不好听了,就统统称为牛叫唤。好多年以后牛禄喜给徐莉莉讲牛叫唤的来历时,他才明白内地的牛叫唤就是《劝奶歌》,五六十岁上了年纪,几乎全是付出,没有回报,一点都没有,年老体弱,耗尽了生命,就急需增补,但感受到的是世界的冷,死亡提前来临,就本能地发出愤怒的吼声,这种吼声俗称牛叫唤。

生意的事情需要跟文化馆打交道。老三禄棋在文化馆碰到二哥禄喜的中学同学马奋棋,马奋棋吊唁过牛禄喜的母亲,还行了一百块钱的礼。马奋棋就问了一些老同学牛禄喜的情况,很感动,马奋棋是耍笔杆子的,就写了一篇文章,《母子情深》,发在西安的报纸上,以文字的形式把牛禄喜的孝名固定下来了。这个很重要。马奋棋专门留一份报纸叫老三禄棋捎给老二禄喜。人家马奋棋说了:我母亲去世我那么难受我都没写文章,我比不上你二哥。

老二禄喜拿到报纸手都发抖,看了好几遍,当时就要去县文化馆找老同学马奋棋,老三禄棋就说:“你老同学到宝鸡开会去啦,下一回你从西安回来去找他也不迟。”老三禄棋跑了几趟生意,比原来更鬼大了,他不能让他二哥这么快去见老同学,他自己买一条好猫烟,当天下午就送给马奋棋,“我哥上了报高兴得不得了,过一段时间要来看你,到时候你俩好好聊。兄弟有个小小的建议,我哥安埋完老人以后,噩梦不断,我哥十七岁当兵离家太早,又是六十年代‘四人帮’时期,对咱家乡历史上的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姬旦知道得少,你给我哥多讲些这方面的故事,人把好事做哈(下)啦,意志不坚定也是个麻烦事。”马奋棋就说:“我要给他好好讲哩,咱这地方是啥地方,孔子周游列国都不敢来,没办法来,孔子讲的仁义道德,根在咱这搭哩,孔子心目中的圣人周公姬旦就埋在咱这搭。他老汉站潼关外边,遥拜周公,拧狗子回家,算是取了真经见了真神悟了道了,朝闻道夕死足矣,老汉回去就死了,死得安然死得放心呀。这些道理我要好好给牛禄喜讲哩。”

牛禄喜跟马奋棋是老同学,多少还有点交情。牛禄喜 1967 年当兵,1975年探亲,已是连级干部了,有点衣锦还乡的意思。当时马奋棋在县文化馆参加学习班,马奋棋犯了错误,也是个笑话。马奋棋给公社宣传队编的节目是当时流行的三句半,那时候的马奋棋刚刚从水利工地上下来,拿起笔杆子编节目,满肚子都是西府地区的民间故事民间传说。西府历史上是周秦龙兴之地,几千年来也是褒周贬秦,评法批儒也很矛盾,大批孔老二,却把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这些开创周王朝周文化的明君贤相列为法家。初中毕业的马奋棋就理所当然地分不清当时的革命形势,在三句半里头就出现一段:“秦始皇他压(娘)——能养娃!——皮大!”公社干部全在冯家山工地上,留守的干部也忙得顾不上,没审查,直接去会演,群众笑破了天,领导吓破了胆,赶紧开会批斗马奋棋,也给马奋棋留下一个外号“儒家”,马儒家。牛禄喜在街上碰见马奋棋的时候,批斗会刚刚结束,马奋棋可以出去透透气,满大街没人理识马奋棋,一身军装的牛禄喜追着喊马奋棋,马奋棋以为要逮捕他,差点撒腿跑,腿发软。追他的人就到他跟前,不但跟他说了话,还到商店买了一包饼干一瓶太白酒叫他拿上,犯了错误就改,改了还是好同志。牛禄喜把马奋棋送到文化馆,那些批斗了马奋棋的人眼睁睁看着一个年轻军官跟马奋棋又说又笑,军官走后,领导就问马奋棋:“这人是干啥的?”马奋棋就说:“伊犁边防上的连长,你赶紧打电话就说我往苏联跑呀。”“把你压(娘)给日的。”领导也笑。几十年后牛禄喜再次进文化馆,马奋棋还记得那些往事。县上人现在还叫他马儒家。

两人吃了饭喝了酒,回到马奋棋的办公室,边喝茶边聊天。马奋棋就讲开故事了。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召公姜太公甚至更远的后稷种庄稼,牛禄喜全都知道,马奋棋就讲他刚刚搜集的故事。陕西关中西部也就是西府地区,生活着一支金人的后代,有人甚至说他们是金兀术的后人,他们生前姓王,死后恢复祖姓完颜。每年都有祭祖活动。据说祭祀祖先时有金兀术的像,画像上的金兀术没有头,是个无头英雄。在《说岳全传》里,金兀术的头被岳飞的大将牛臬给砍了。这还不算,牛臬的后人也生活在关中西府地区,与金兀术后人世代为邻。历史就这么捉弄人。牛禄喜插上一句:“老同学,你大概怀疑我是牛臬的后代吧。”马奋棋就说:“你才知道呀,金牛两姓世代为邻,总得男婚女嫁,不就成亲戚了吗?金中有牛,牛中有金,金牛,金牛,日子就这么过下来。”

“你想嘛,当年周文王是咋兴起的?就是心善,积德行善,感化四邻,不用武力,用德行折服了大半天下。申公豹爱日弄是非,给纣王进谗言,说:西伯侯善养老,积善累德,天下归心,诸侯归顺,对大王不利。纣王就把西伯侯关在牢里。秦国刚开始也是个行善的国家,民风纯朴,很善良,很仁义,秦穆公与晋惠公交战,都是以德报怨,秦晋之好就是那时候结下的。秦国强大到关键时候来了个商鞅,这是个瞎熊,这个小人把秦国的风气全变了,君子仁义之国从此变成了虎狼之国,发明上首功,用首级捞实惠,全国上下贵诈力贱仁义,人民免而无耻。父子兄弟之间都是赤裸裸的功利关系,再也没有父慈子孝的伦理意识了。秦统一了天下,却没有殷周的文明与文化。潜伏在西岐周原的金兵在关键时刻没有出现商鞅这种无耻之徒真是他们的大幸,他们没有成为虎狼之师,没有成为一群禽兽,想成为秦人却成了周人,成了善人。老同学,我娘去世我都没写文章,我给你写文章,你把我给感动了,你是孝子。《史记》上讲:西伯善养老,天下归心。你对老人这么好,你不要后悔,你做得对。”牛禄喜就说:“你讽刺我哩瓤我哩,我又不是瓜子。”马奋棋就说:“我是为你好。”牛禄喜就说:“我知道,我心里有数哈(下)。”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

大河》《乌尔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