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五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徐莉莉知道她与婆婆家与和田这座城市的感情是儿子杜波建立起来的,徐莉莉多少有点母以子贵的意思了。也不至于把她夸张成整个和田地区的“好媳妇”,她认为绝对是夸张了。这回是她主动给和田记者站打电话,人家记者站的同志听到她的名字就说:“都传好多年了,有名的好媳妇嘛,我们准备给你写一个专稿,我们已经收集了好多材料,你最好过来一下。”徐莉莉就过去了。打出租不到二十分钟就到记者站。徐莉莉就告诉人家,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每年让儿子去陪一下爷爷奶奶,隔一两年回来陪老人过个年,都是一般家庭的正常生活,写成文章大肆宣传就不必了。记者站的同志就说:“我们也是实事求是,调查得来的。”徐莉莉就说:“那就尊重我的意见,到此为止。”

徐莉莉步行回家,走小巷子,碰到几个老太太,徐莉莉就问人家,“古丽巴克路有个好媳妇知道吗?”人家就说:“知道知道,农机厂老杜家的儿媳妇嘛,在乌鲁木齐当大记者嘛。”“有传说的那么好吗?”“有呢有呢。”“说说看有什么呢?”“有三条:一条呢,人家长得漂亮长得美,肯嫁给老杜家一般般的儿子,要有很大的勇气。一条呢,人家是报社大记者,工作又浩(好),能力又强,老杜的儿子呢,干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工作,人家大记者肯跟他过日子,也要很大很大的勇气,勇气,明白吗?不是随便就有的。一条呢,老杜的儿子死了,人家媳妇还每年给公公婆婆寄钱,农机厂退休金那么一点点,有了媳妇的钱日子就比别人浩(好)。这还不够吗?”另一个老太太说:“你这么聪明你这么漂亮,你要浩(好)浩(好)学人家呢。”徐莉莉点点头赶快走。老太太还在喊:“前边前边,往右拐往右拐。”徐莉莉戴副墨镜就像个特务。徐莉莉幸亏没有跟老二媳妇小姑子她们去逛街,由她们陪着,就等于上电视上报纸,大家都会来观赏她。她的名字和文章人人都知道,她的相片从未公开过,在乌鲁木齐也没人会认出她。

坐在家里陪客人闲聊的时光快结束了,郊区维吾尔人举行盛大的“玖宛托依”仪式,邀请好媳妇徐莉莉参加,女主人,一个美丽的维吾尔族少妇,也就是公公婆婆单位农机厂维族同事的儿媳妇,亲自登门邀请。维族少妇古丽巴哈提拉拉徐莉莉的手:“礼拜天我们两个好媳妇在婚礼上见。”古丽巴哈提就像银叶金果的沙枣树,身上散发出沙枣花浓浓的芳香,维吾尔少妇都有这种芳香,而她们的面容都是玫瑰的颜色。徐莉莉忍不住亲一下古丽巴哈提的额头,小声说:“你太美了。”“今天嘛,马马虎虎,礼拜天嘛,就是盛开的玫瑰了,你来你也就开了。”汉族人一般不会受到邀请,人家把徐莉莉和徐莉莉的婆婆作为贵宾,认为会给婚礼增色。婆婆高兴坏了。

徐莉莉在房子里待太久了,来拜访的人也少了。徐莉莉就出去散散心。老二媳妇与小姑子要陪她,她就说:“丢不了。”就一个人出去了,往郊外走。新疆就是这种地方,没有人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只有石头沙子,有人的地方就有树有花,树肯定是高大的白杨,厚墩墩黑乎乎的榆树,银叶金果的沙枣,花肯定是玫瑰花,有伊犁玫瑰,有库车玫瑰,有吐鲁番哈密玫瑰,有阿克苏玫瑰,有喀什噶尔玫瑰,有和田玫瑰。徐莉莉太熟悉这些土生土长的玫瑰花了,新疆女人身上特有的花香她也有,乌苏长大的女人应该是沙枣花的芳香。她在乌苏县城长大,她跟乌苏大漠里长大的农家姑娘、牧区林区姑娘一样也有沙枣花的芳香。她离开乌苏去乌鲁木齐上学,乌鲁木齐人一下子就闻到她身上的沙枣花香。她在乌鲁木齐上学工作,她成了乌鲁木齐人,她就有了乌鲁木齐玫瑰的香味,再仔细闻就会闻到她身上的沙枣花的香味,两种花香交替出现。

她走在和田郊外的田野上,她就看见种田的人、放羊的人、走路的人,那些男人,无论小伙子、中年人还是老年人,耳朵上都夹一枝玫瑰,都很神气。太熟悉了,太平常了,司空见惯了,为什么今天在和田这地方这么吸引她的目光?徐莉莉的眼睛就亮了,徐莉莉就看见那些男人们耳畔的玫瑰花娇艳无比充满无限的生机,香气从花瓣深处从花蕊里一圈圈冒出来,就仿佛轻盈的呼吸。男人们这么神气是有道理的。有玫瑰花的男人们都有了爱情,或者曾经有过爱情,他们才这么自豪这么神气。她的杜玉浦有过玫瑰花吗?徐莉莉自然而然就想到礼拜天那个维吾尔女人的盛会。那是贤妻良母的聚会,那是好媳妇们的庆典,和田人毫不犹豫地诚心实意把这个桂冠戴在徐莉莉头上了。这个高帽子压得她心慌意乱喘不过气来。和田郊外维吾尔男人们夹在耳朵上的玫瑰花无疑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徐莉莉好像真的被压垮了,踉踉跄跄走到一棵高大笔直的白杨树跟前,靠在树上,幸亏穿的旅游鞋,要是高跟鞋早崴脚脖子了。徐莉莉摸出手机,找和田电视台的朋友,对方马上明白她的意思。

礼拜天,电视台的朋友扛着摄像机来家里先跟徐莉莉汇合,这是个三十出头的职业女性,也是个漂亮少妇,来给徐莉莉当助手。徐莉莉的身份就模糊了,既是媳妇也是记者,徐莉莉的婆婆当然不明白媳妇的心思,看到记者扛着大炮,婆婆就高兴得不得了:“要上电视?对!对!应该上电视!”人家是打出租来的,去的时候也打出租。女记者没穿工作装,女记者是女人们的盛装,跟徐莉莉一样,参加婚礼才如此打扮。按照维吾尔人的礼节,她们带了三份礼物,每一份都是九个油馕、一手帕苹果石榴。司机要放后备箱,婆婆不让,吃的东西嘛,我自己看着,就放座位上,满满当当占了一个座位。婆婆知道地方,婆婆坐司机旁边指挥司机走。

车子出了城,跑了一个多小时,也只有这样偏远的地方人们还保留着盛典和仪式。徐莉莉给女记者说这件事的时候,女记者都不敢相信,麦西莱甫到处都有,像这种古老的少妇麦西莱甫、也叫玖宛依托的盛会已经很少见到了。女记者当时在手机里就说:“先不给领导打招呼,这么珍贵的资料不能让别人抢了先。”女记者凭着媒体人的职业敏感,知道这个机会有多么重要,节目做好了可以上中央电视台,她就借了台里最好的摄像机,借口自己家里用就把台里蒙住了。为了保证效果,女记者提前练了好几天。

村庄有五十多户人家,原来有荒地闲地,现在全都开发完了。村子里出出进进的有古老的毛驴车,也有小拖拉机和摩托车。地里长着玉米葡萄棉花。大家经常去的地方是乡镇的巴扎,去和田的人就不多了。婆婆的老同事退休后就回到村里居住,一年才来和田一两次,有时候几年来一次,大概是村里进城次数最多的人。家家有电视,但看电视的时间也就几个小时,这让电视台的女记者大吃一惊,离和田市五六十里的村庄电视势力就微弱到如此地步,根本就不是城里人或者文化人痛心疾首的电视如何强势。

女记者录制的这套节目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后,新疆电视台就增加了一个“麦西莱甫”栏目,不但新疆人爱看,北京上海这些内地大城市人也爱看,甚至传到国外。麦西莱甫有几十种,维吾尔人把世界上的事情全都歌舞化喜庆化了,有初雪麦西莱甫、老人麦西莱甫、播种麦西莱甫、丰收麦西莱甫、婚礼麦西莱甫,婚礼麦西莱甫又分初婚麦西莱甫、玖宛托依麦西莱甫,玖宛是少妇,托依是喜庆婚礼,玖宛托依就是少妇的喜庆婚礼。全世界的姑娘出嫁时都要哭,都要流泪,都忧伤至极,新疆许多民族都有《怨嫁歌》《劝嫁歌》《哭嫁歌》,徐莉莉就见过哈萨克柯尔克孜蒙古等草原民族的婚礼,姑娘离开娘家唱《哭嫁歌》,凄凉哀叹悲伤。维吾尔人还保留着游牧时期的歌舞习惯,姑娘出嫁时也有《怨嫁歌》《劝嫁歌》《哭嫁歌》,内容跟哈萨克人柯尔克孜人差不多。但维吾尔人有玖宛托依少妇的婚礼,出嫁后姑娘生第一胎成为少妇,成为操持一家事务的女主人,进入生命中美好成熟的成年期,真正体会到做女人的自豪与喜悦,就用玖宛托依这种庆典来祝贺。

出租车在离村子几百米的地方停下,她们步行进村,以示庄重。有人迎接她们,见到摄像机就知道要上电视,就介绍村子的情况。女记者就从村口开始录像。好半天才走到办喜事人家的门口,女记者赶快收起摄像机,从徐莉莉手里接过礼品,三个女人,婆婆在前,徐莉莉居中,女记者随后,很庄重地托着礼品在女主人的引导下走进院子。女琴师女歌手们已经坐好。婆婆是长者,被迎接到老年人的席位,也就是戴白头巾的维吾尔老太太中间。大家自然而然地以好媳妇的美誉迎接徐莉莉和女记者。她们两个都是已婚妇女,都有了孩子,相比之下女记者更接近这个喜庆盛会。女记者跟大多数汉族职业女性一样过了三十岁才要孩子,女记者的孩子不到一岁,七八个月吧,还保留着初为人母的喜悦与丰满,玖宛托依少妇婚礼都是在第一个孩子出生三四个月以后举行。女记者的身上还有奶香味呢,少妇们都把她围起来互相闻一闻,就开心地笑起来,就发现了女记者随身带的摄像机,全都惊喜地叫起来,知道要上电视了,知道来的这个汉族好媳妇也是大记者。大家的目光又落在徐莉莉身上,这个好媳妇肯定是女记者的领导了,大家看徐莉莉的目光就端庄而严肃,大家不由自主地整理一下自己,女琴师女歌手们连手鼓艾捷克热瓦甫这些乐器都不放过,上电视在她们看来太庄重了。这本来就是一个既庄重又热烈的民族,愈是庄重庄严高贵愈能激发其赤热的激情。

徐莉莉跟中年妇女坐在一起。有几个戴眼镜的妇女当过老师,其中有一个是和田师范教古典文学的。这位女教师就有必要给乌鲁木齐来的汉族大记者介绍玖宛托依少妇婚礼的历史,包含了相当浓烈的文学色彩。徐莉莉就把它当作传说来听。在这个古典文学老师的故事里,玖宛托依少妇的婚礼肯定要跟成吉思汗联系在一起。维吾尔人曾生活在蒙古高原鄂尔浑河畔,与后起的蒙古人有同乡情谊,成吉思汗就邀请天山南部的畏兀儿人回到故乡不儿罕山下鄂尔浑河畔,“幸福之主”巴而术给成吉思汗敬献了西域的奇珍异宝,谢绝了成吉思汗的美意。巴而术告诉大汗,畏兀儿人已经把塔里木吐鲁番哈密当作故乡了,大汗不明白在这个世界上异乡如何能成为故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不儿罕山下斡难河土拉河鄂尔浑河相交的三河之地更美好的地方?大汗久久地打量着“幸福之主”巴而术,大汗的目光可是草原雄鹰的目光,可以洞察天地间无穷的奥秘和岁月流转变化的踪迹,正是眼前这位神志安详的“幸福之主”激起了大汗走出草原走向世界的雄心。

大汗征服花剌子模,一直征服到欧洲,征服到印度,翻越喜马拉雅山,在地球上绕个大圈子来到塔里木,来到吐鲁番,也就是幸福之主亦都护巴而术给他描述过的畏兀儿人最后的故乡。大汗请畏兀儿最有学问的学者塔塔统阿做皇子们的师傅,大汗把他的女儿阿勒屯公主嫁给幸福之主亦都护巴而术,跟世界上所有的父亲一样,只有一个朴素的愿望,不求权势不求财富只求幸福。大汗就告诉女儿,一个妻子心里有三个丈夫,一个是丈夫的父母,一个是丈夫自己,一个是与丈夫生养的子女。大汗还用老虎作比喻,大汗告诉女儿,当老虎出现的时候,只有好猎手才能看见老虎的真身,老虎有三个影子,中间那个是老虎的真身,左右两边是老虎的魂魄。好女人要认准中间那个是丈夫的真身,左右两侧是丈夫的亲人和子女,好女人热爱丈夫,同时要热爱丈夫的魂魄,好女人总是给丈夫带来声望和尊严。大汗本人就是个好猎手,射过大雕,大汗就以猎手的口气告诉女儿:老虎被射中以后,就一动不动地盯着地面,直到魂魄入地才合上眼睛。一年后,那个地方就会出现稀世珍宝琥珀,你给你的父亲争光吧,成为畏兀儿人的琥珀吧。阿勒屯公主就成为我们畏兀儿人的母亲。

好多年以后阿勒屯公主嫁女儿的时候,就把当年父亲告诉她的话讲给女儿听,要女儿成为丈夫的魂魄。阿勒屯公主在女儿出嫁生了孩子成为母亲的时候,亲手给女儿缝制少妇裙,裙子上绣有九条斜纹,象征塔里木盆地的九条大河,女人应该像大河一样哺育滋养生命万物,还有一个精美的塔里贴克小圆帽,象征光芒四射的太阳,还有一个银发饰,阿勒屯公主亲手插在女儿的头发上。当年成吉思汗给幸福之主巴而术金子,给新婚的女儿阿勒屯公主银子,成吉思汗说:男人高贵给他们金子,女人纯洁就给你银子。畏兀儿工匠就用这银子打造出精美的首饰,阿勒屯公主就给女儿亲手把银发饰插在头上,把小圆帽戴上,把饰有九条河流的少妇裙穿上,刚生养了头胎孩子的女儿就成了一个好少妇。大家都唱起赞美少妇的歌曲,都拍起手鼓弹起热瓦甫拉起艾捷克,相传当时在场的全是女人,连琴师和歌手都是女人,女人们自己的麦西莱甫诞生了。“我们维吾尔人就把阿勒屯公主当做我们伟大的祖先乌古斯汗迎娶的蓝光里的少女和树洞里美丽的少女了。”

后来徐莉莉从王星火那里知道,此时此刻生命树已经长大了,其标志就是生命树的两个枝杈跟公牛的两个大角一样,不是顶住地球不让地球坠入深渊,而是从地球两侧像胳膊一样抱住了地球。生命树本来就是公牛的变种,是公牛的另一种生命,生命树长起来了,长大了,两个枝杈间的树窟窿跟一座房子一样宽敞,端坐其中的蓝光少女已经长成大姑娘了,已经成为真正的女天神,女天神已经走出生命树,来到了人间。徐莉莉刚刚意识到女天神走下生命树的时候,女琴师们的手鼓艾捷克和热瓦甫开始舒缓下来,女歌手引吭高歌:

小树苗已变成葱郁的树林,

尽情欢歌的时候到了;

在那棵生命树下,

我的心充满幸福沉醉了。

少妇们开始献诗对诗,献歌对歌,美妙的声音和玫瑰花一样的面容都在显示女天神已经降临,从少女成长为少妇就是女天神诞生的标志。徐莉莉和女教师的交谈又开始了。这也是和田麦西莱甫的特色,阿以旺式的大宅子里,人们欢聚围着大土炕,炕上展开餐布,摆着清香的药茶,鲜果干果,各种点心,有人吃饭有人对诗有人交谈有人欢舞。舞蹈还没有开始,正在对诗高歌。艺人们在大土炕的另一侧。女教师在艾捷克悠扬的琴声中继续讲述阿勒屯公主的伟大业绩。

开始跳舞了,女主人先跳,再一一邀请善舞者对舞。徐莉莉是中间加进去的,她先观看,达甫手鼓的声音就像心跳,她就加入进去了。少妇们中年妇女们老年妇女们是分开跳的,一位戴白头巾的老妈妈已经观察徐莉莉很久了,老妈妈舞姿缓慢而庄重,就像风中宫殿似的老榆树,老妈妈靠近徐莉莉,老妈妈举着双臂,看着徐莉莉。老妈妈说:你的忧伤沉得太深,好好地跳啊,孩子,把心里的忧伤发出来啊孩子,忧伤不能放那么久那么深,心的底下嘛是家园,塔克拉玛干知道吗?进去出不来,忧伤进去了就不是忧伤了,就是幸福就是欢乐,幸福欢乐在心的底下,越久越深,幸福快乐就越多,忧伤死亡的地方嘛,就是生命开始的地方。艾捷克弱下去了,达甫手鼓和热瓦甫越来越响越响越快,如同暴雨,如同汹涌澎湃奔流而来的河水。中年妇女和老年妇女只剩下一对,少妇们还没有一个退场,少妇跳得正欢,完全成了一团火焰。徐莉莉听见自己的歌声从心底升起,那歌声跟喜庆跟盛会是那么不相称,那是刀郎麦西莱甫的唱词,那是她在阿瓦提男女混舞的时候听到的,那么苍凉那么悲壮:

命,上苍让我们暂时享受,

有一天总要把它拿走;

留下了爱和家园,

这件事把我的心伤透。

徐莉莉在内心的歌声中流下喜悦的泪水,一本书的构思在她心里已经成熟了,就像初婚的女人刚刚有了身孕,生命周期中的高潮就这样来临了。那个和田师范学校的女老师移动舞步靠过来,告诉徐莉莉:你已经有琥珀了。歌舞达到高潮时,身穿饰有九条大河的少妇裙的好媳妇接受宾客们的贺词,母亲把银首饰戴在女儿头上,女歌手的歌声再次高亢起来:

马儿的孩子小马驹,

长成了一匹美骏马;

戴上长长的银发饰,

成了一位好少妇。

临走前去看望舅舅。舅舅两年多不出门了。院子里有一个当菜窖用的地窝子,舅舅就把自己关在里边。两三天出来一次,不是放风,是上厕所。每天吃少量的素食,基本上是牛奶稀饭,或一块酸奶疙瘩,就像古代的苦行僧或者修行的高人。舅舅还真是一位高人。他的功力达到这种地步,早年因为执著于美玉,走遍了昆仑山,走遍了喀拉喀什河,走遍了玉龙喀什河,采玉雕玉,而且养玉,尤其是退休以后,对玉的盘养达到炉火纯青的地步。此时此刻玉矿已经濒临灭绝,绵延八千多年的玉将绝种,矿老板们急红了眼拼死一搏,在玉矿告罄之前捞最后一把。寻找最后矿源的难度也达到了极限,仪器不管用了,完全靠高人指点迷津。舅舅是高人里的高人,舅舅喜欢户外活动,常常走到郊外走到干枯的河床,大漠的河流都是季节河,枯水期几乎断流,即使有水,也是宽阔河床中央细细的一股子浅水,就像大地眯着眼睛在呼呼大睡。舅舅走到乱石流滚的河床上就着魔了,舅舅的脚走遍了大漠瀚海与昆仑神山,舅舅的脚是识玉的,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走过的地方全是玉矿的穴位。开天辟地以后,玉矿石都顺着河流滚滚而下,一层一层积起一条玉石带,从群山腹地伸向大漠瀚海,采玉人的首选就是河床以及河两岸。舅舅进入河床,舅舅就跟传说中的龙凤龟麟一样,一会儿龙行一会儿凤翔一会儿龟爬一会儿麒麟纵跃,刚开始给人感觉这老头在练鹤旋桩,在练八卦太极拳,这些年这种怪模怪样神神道道的老头老太太很多,很快就有人发现了其中的奥秘。多少年来和田的大小河流两岸以及群山深处全是采玉的人,全是梦想发财的人,已经不是古老的手工作业了,都带着大型小型机械甚至微型仪器,都有一双贪婪的狼眼睛和一只敏锐的狗鼻子。他们很快就发现了舅舅足迹所到之处就是玉矿的所在,那地方马上浓烟滚滚,伤痕累累。玉矿连着舅舅的神经,玉矿被开膛挖肚大卸八块的时候,舅舅痛苦万状,不停地抽搐,就像被斩首的人,血流干气已绝,神经还在挣扎还在抽搐,抽完之后,舅舅就失魂落魄了,舅舅就钻进地窝子不出来了。

徐莉莉进去的时候,舅舅就讲老虎的魂魄如何沉入地下变成琥珀,徐莉莉已经听过这个故事了,徐莉莉知道琥珀是魂魄的谐音,是汉语一种古老的修辞手法。舅舅哆嗦着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羊皮袋子,徐莉莉认出这是杜玉浦的。杜玉浦上大学时舅舅把自己盘养几十年的羊脂玉分出一半送给外甥杜玉浦,这个精致的羊皮袋子也是舅舅送的,装羊脂玉的,配套的,杜玉浦死前还给舅舅。舅舅告诉徐莉莉:“我只能给你一个空袋子,我知道这么好的东西放我这不合适,我就把这好东西带到山里,挖个洞洞还给昆仑山了。原本就是山上的东西,好东西啊,可好东西快挖完了,昆仑山没玉就等于昆仑山失魂魄了,我就把这好东西还给昆仑山。”徐莉莉就想起杜玉浦最喜欢的契诃夫,契诃夫在《草原》这部书里就写过隐藏在地底下的珍宝,幸福就埋在地底下,可是没那个本事找着它。杜玉浦在书页上还写了一句话:没有这种内部的光辉,宇宙是一堆垃圾。可以想象徐莉莉从舅舅手里接过空羊皮袋子时有多么伤感。

所幸的是好多年以后,儿子杜波考上大学,舅舅也不久于人世了,老人把自己盘养了一辈子的羊脂玉从脖子上解下来,亲手套在杜波的脖子上,老人还亲手把玉坠从杜波的t恤衫领口放进去,挂在胸口,老人放心了,眼睛亮亮的,望着杜波。杜波胸口的羊脂玉有一半埋在昆仑山腹地某一块岩石里边,老人说那是鹰才能飞上去的地方,没有人能找到的。埋在山坡或山脚就有可能被冰雪化开带入河床形成矿脉,矿迟早会被开采。老人不想让这块玉成为矿。老人的自信是有道理的。老人进山后就有人跟踪,老人三拐两拐把这帮家伙甩在八卦迷魂阵里,老人从容不迫地攀上悬崖,那是老鹰落脚的地方,确切地说是悬崖上一个天然形成的窟窿,就像一个独眼巨人。老人用钢钎在石窟里掏一阵子,凿得再深一点,盘养过的带着体温和生命气息的羊脂玉放进去,含了玉的石窟窿成了昆仑山的眼睛。

那个羊皮袋子并不是空的。徐莉莉返回乌鲁木齐的漫漫长途中,一直攥着那个羊皮袋子。那么柔软跟绸子一样,好像还保留着杜玉浦的体温。徐莉莉终于平静下来了,放松了,就心平气和地观赏这个精美的羊皮袋子,羊皮袋子出自和田最好的匠人之手。喀什和田的手工艺人都有一千多年的家传绝活,现代工艺是没法比的。徐莉莉很快就翻到里边,皮袋里边有字,是杜玉浦录下的和田民歌:

爱情激动了我,

思念涌向了我;

我的心萦注于她,

我的面庞枯黄了。

我经历了多少困苦,

硬石为之变软。

长途汽车正穿越塔克拉玛干沙漠,沙漠公路两侧波涛滚滚,无论沙漠还是戈壁,无论沙子还是石头,全都变软了,全都在一遍一遍反复回旋于心底的歌声中化开了,变软了,九条大河也容不下那么汹涌澎湃的大水,那一刻,沙漠成了海洋。这里本来就是瀚海,比真正的海洋更接近生命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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