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亮亮就这样带着陈辉老师的忠告返回学校。马亮亮身上有了静气。马亮亮返校的时候父亲马来新让他带一个大洋芋给牛禄喜。“去看一哈(下)你牛叔叔,让他把大洋芋吃了,要是病情稳定了就带他出来,去找一哈(下)神医张万银。张万银在咱新疆和静农场劳改时治好过几百万病人,都是疑难病症,报纸上说这个神医现在在西安,开了个终南医院,你就带你牛叔叔去看一哈(下),兴许能治好你牛叔叔,你牛叔叔要是能回来,李阿姨日子就好过了。”
马亮亮把大洋芋煮熟,再买些其他食品,混在一起去看望牛禄喜。还不等马亮亮使手脚,牛禄喜抓起大洋芋当场就吃开了。旁边的医生就说:“疯子就是疯子,肉夹馍不吃,香肠罐头不吃,吃洋芋蛋呢,跟甘肃人一样,损陕西人的德呢。”老碗那么大的洋芋,半天吃不完,吃得又急,就噎住了,就喝水,就抓胸部,半天喘不过气,脖子粗壮,眼睛血红,歇过劲来,吃得还是这么急,好像有人来抢。医生越看越生气:“饿死鬼掏肠子哩吗,啊?”马亮亮就说:“说明你这儿伙食好,肉多,病人都吃腻了,都想吃素食。”“嗨嗨,你还想讽刺人,你是哪搭打杂剜烟锅的,说话这么没水平。”医生检查马亮亮的证件,想找些破绽,“西工大航天动力系,学工科的说话还这么难听,我还以为你是学文科的,文科都是难日头,你得是想当难日头。”马亮亮跟野马一样腾楞毛炸起来,眼睛瞪起来了,一抓夺过学生证,另一只手抓住医生的领子往墙上一按:“日日日,我日你妈。”医生脖子被勒着,医生叫不出来,马亮亮只用一只手,身体基本没动,从外边看,好像跟医生谈话哩。马亮亮低声说三遍日你妈,最后来一句:“我松开手你再胡闹我就真日你妈呀。”马亮亮松开手,医生很听话,没胡闹,只是呼吸有些困难。
过了一周去精神病院,牛禄喜安静多了。老大牛禄成也感到意外。马亮亮就说是从新疆带的秘方。病情暂时稳定了,还得找偏方治。马亮亮就说他认识神医张万银,他带牛禄喜去终南医院看病。老大牛禄成就办了出院手续,把牛禄喜交给马亮亮。
神医张万银已今非昔比,在新疆和静时还属草创阶段,自己亲自出诊,当时就从全国各地来了好几十万病人。新疆毕竟偏远,来往不方便,限制很大。终南山下就不一样了,依托十三朝古都,终南山又是唐代高人汇聚的地方,高人就高在不同常人,常人都是苦读诗书,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县试、乡试,三年后再赴长安参加全天下的大考。高人们不按常规出牌,而是打破常规,所有的考试一律不参加,天下的名山大川都不去,隐居就要隐出名堂隐出玄机隐出门道,就隐在长安附近,就隐在离皇帝不远的地方。不断制造新闻热点,热播于酒楼茶社,由边缘而主流,由民间而官方,春风细雨般洒落到朝堂,飘飞于皇宫,引起高层注意,便可一步登天。这条通天大道就是历史上有名的终南捷径。杜甫用美妙的诗句“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形容过这种氛围,杜甫太老实,一到终南山就歪脚脖子,李白混进去了,又被轰出来了。
张大师一眼就看中这块风水宝地,把他的药铺子从天山搬过来,基本上沿着丝绸之路跑,终南山、祁连山、天山是连在一起的。他的事业果然兴旺发达,云集而来的病人每天有十万之众。马亮亮哪里见过这种场面。马亮亮请了假,找房子住下,十万大军在此,吃住很紧张,但也很热闹,当地服务业一下子就兴旺起来了,跟大型庙会一样。穷人富人贵人,各色人都有,步行者骑自行车者骑摩托车者,开小四轮的开手扶的开大卡车小面包的,也有各种小轿车,基本上是进口的,有车族都住西安城里正经旅店、大酒店,来往也就个把小时嘛。这些富人贵人混入其中就把医院的声誉抬上去了,也给广大的贫苦患者以某种安慰,多少有点众生平等的意思。
马亮亮等了整整一个礼拜,不过他运气很好,每次只让进去五个患者,马亮亮这一组都是有身份的人,而且是张大师亲自出马。马亮亮带牛禄喜来过六次,第一个疗程,每次都是张大师亲自出马。后来张大师出事了,报道里揭露说终南医院用的都是虎狼之药,治死过一百多人。只开药,不号脉,不望闻问切,见面就大把大把加芒硝。马亮亮还没有遇到这种情况。一起进去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其中三个是相当有影响的文人。
文人当中就有牛禄喜的老同学马奋棋,马奋棋已经是大文人了,名人了,还想大发展,心太急,反而弄出一身病。最初是大便困难,求遍名医没有效果,拉一次屎能把人折腾死,还不是便秘,是干硬干硬跟石头子一样的粪便,基本上接近羊粪蛋了。又没有羊那么结实的肛门。幸亏心脏功能好,再用力,还能撑住,就是要出几身汗。张大师就用虎狼之药,大把大把的芒硝,患者服下后立马上吐下泻,通了,不堵塞了。更让患者想不到的是写出的文章有文采了。马奋棋一直以思想锋芒引人注目,唯一的缺陷就是语言干涩生硬,吃了张大师的泻药,大便利索了,文章也飘逸洒脱了。尤其是“飘逸洒脱”这四字,苦恼了马奋棋一辈子,不知何年何月能让自己的文章飘逸洒脱起来。好多年了,马奋棋就想疯了。以至于后来读到人家那种飘逸洒脱的文章就恨上心来,就咬牙切齿,甚至有了生理反应,凡是这种文笔的文章著作,一律清理出书柜,堆在阳台上。案头书柜里都是文风干涩的著作。有点破罐破摔的意思了。幸亏有张大师张神医这种民间高手,不仅通了大便,还通了大脑,就像一通百通。
马奋棋显然品尝到甜头,他再次出现在张大师的跟前,张大师就哈哈一笑,老朋友了嘛,张大师句句都说到他心里头了:“你们这些文人呀,鸟书鸟文章,基本上都是书本上的排泄物,枯燥干硬,就堵上了,就得通开。”张大师开始阐述他的医疗理念:“人生百病都是因为水,病人就要用芒硝脱水。来我这里的病人基本分两类。一类是贪,欲望太多,就泻火,上吐下泻,把身体的污秽排光、排尽,身体干净了,心里的想法就少了,害人的心思就更不会有了。能来找我,说明还多少有一点良知,还有救,扁鹊还有个六不治,六不治的患者就不会找医生,死到临头才往医生跟前抬,早就是个死人了,扁鹊再世也不治。第二类是你这样的人,枯燥干硬,从精神到身体给堵塞了,淤泥太多了,都干了,硬了,成石头子了,就得加大用量用猛药。把上下内外打通,打通了人就舒服了。”
另外四个患者,都是一个病。牛禄喜就显得例外。张大师就把牛禄喜当典型,对文人马奋棋说:“他的病属于第三类,心有郁结想不开,吃过大亏,是个大善人,被人耍了,耍大了,一口气噎在心里,比石头厉害,任何坚硬的物质都比不上,还不把人活活憋死。这个人当过兵,体质好,只是精神分裂了,一般人活不下来,干我这行当的遇上这种病人能推就推。我之所以愿意治他,是他眼睛里的光没暗下去,有好东西滋养着他。”牛禄喜服了芒硝,立即上吐下泻。主要是吐,苦胆都吐出来了,舌头吐得那么长,跟吊死鬼一样。一个疗程下来,牛禄喜康复了。到精神病医院复查了一下,医生就说:“江湖骗子哄人钱哩。”不久,警方出动取缔了终南医院。再过一段时间,神医张万银被告上法庭。出了那么多人命,跑不掉的。张大师在法庭上振振有词:“我看病,人家收钱。”这个人家不知道是谁。马亮亮看到这些报道吓一跳,他也弄不明白江湖骗子为什么偏偏治好了牛叔叔。
牛禄喜正常了,牛禄喜不想回新疆,牛禄喜告诉马亮亮:“我挣上一笔钱我就回去,我挣不下钱我就不回去,我能借下钱我不想借,战友还有朋友白给我钱我不能用这种钱,我要自己去挣,我咋样离开老婆娃我就咋样回到老婆娃身边,我不想走终南捷径。”牛禄喜竟然知道终南捷径,牛禄喜在终南医院看病的时候是个疯子嘛。世界上的事情太不可思议了。康复后的牛禄喜以叔叔的身份告诫马亮亮:“娃呀,心要诚哩,心不诚就是把事情弄成了弄大了弄到联合国去又能咋?”钱在牛禄喜眼里已经成为一种精神成为一个象征,还真把马亮亮给镇住了。牛禄喜所在的劳动服务公司早都不存在了,有大哥的关照,牛禄喜的编制最终落在银行系统,按提前病退处理,百分之八十工资。还住在原来的单人宿舍,很破旧的楼房。牛禄喜搞过产品推销,搞过传销,几年下来,基本把西安的亲朋好友得罪完了。又返回去搞产品推销,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反正念念不忘要挣够二十万。不管怎么说,马亮亮给父亲有了一个交待,牛叔叔康复出院了,生活正常了,具体就不多讲了。马来新又是电话又是长信,纠缠一个问题,就是动员牛禄喜回到老婆娃身边。马亮亮被逼到墙角了,马亮亮就不客气地在电话里问了一句:“你要是牛叔叔你能这样轻轻松松回去吗?”电话那头就没有声音了,但还能听见很粗的出气声,跟牛一样,马亮亮一直拿着话筒,整整一分五十秒,父亲马来新把电话挂了,咯啷一下,就像咽下去一块石头。
马亮亮是一个念书好手,本科完了读硕士,硕士提前一年结束直接读博士。导师是工程院院士,经费很足,一个项目就是一个亿两个亿,学生每人配备笔记本电脑,导师自己有车,研究室还备有三部车,其中两部学生可以用。导师最喜欢的学生比如马亮亮,就可以敞开用。导师的几个学生从硕士到博士基本上都是外地人,导师就隔三差五带学生去春发生吃葫芦头,去德发长吃饺子宴,去五一饭店吃淮扬菜,去东亚饭店吃上海菜,去老孙家同盛祥吃羊肉泡馍。导师很有情调,学生就很舒服。马亮亮的心情就比较愉快,不再纠缠牛叔叔的事情,就更放松了,空闲时间就更多了。周末就开着研究室的小轿车在西安城里乱逛。路太堵,就往宽敞的地方跑,一跑两跑跑到大庆路,给人感觉就像到了外国,到了欧洲的城市。后来马亮亮去欧洲读书,每到一座城市他就会想起西安的大庆路,那么宽敞,树那么多,大街中间是林带和草坪,有各种体育器械有长椅。一打听果然是上个世纪五十年代苏联专家设计修建的,肯定是参照了莫斯科彼得堡某条大街。每逢雨季,西安其他大街总是积水,下水道常常堵塞,积水跟大湖一样,在桥洞里差点把出租司机淹死。只有大庆路是畅通的,大街的内脏功能一直很好。马亮亮在路边吃肉夹馍跟几个老汉闲谝,听了这么多议论,上车后,很快就到了“丝路群雕”的地方,拉着骆驼骑着马的唐人波斯人阿拉伯人让马亮亮眼前一亮,这才是真正的长安。
马亮亮的车子慢下来,比行人还慢,跟人家步行的漂亮女子并肩而行,几个西安女子跟一个外国女子就在车窗外边。外国洋女子的背包在车上擦一下,洋女子就对着车里的马亮亮说对不起,边说边打手势。马亮亮也打手势,马亮亮原来是打手势示好,打着打着就成了邀请人家上车的动作了,连他都不敢相信他会做这种手势,人家洋女子拉车门他才反应过来,从里边打开车门,洋女子就进来了。那几个西安女子跟洋女子不是一伙的,人家连车看都不看。洋女子汉语不太熟练,可性格开朗,很想说中国话,马亮亮就积极配合,马亮亮就说出了比老西安更地道更经典的长安话:“美丽到这种地步,为什么要徒步行走?”洋女子笑道:“你有香车不知道借给我,我不徒步行走又能怎样?”马亮亮就说:“我这破车不配供佳人使用,如果你需要,尽管用好了。”马亮亮就下车走了。马亮亮听见喇叭响,回过身打个手势,洋女子在车里笑了,笑得那么开心那么自豪。好多年以后马亮亮都在回忆那个漂亮的手势,在大庆路的“丝路群雕”下边,他那么绅士地把车子让给一个陌生的洋人女子。
他步行回家,有出租车,有公交车,他步行两小时,他心情愉快是有道理的,那个洋女子是意大利留学生,在西北大学学考古,基本上是波提切利画中的人物,站在大海的波涛上,美得让人绝望。马亮亮当时就是这种感觉。直到周一下午下课的时候,洋女子才把车开过来,互相没有交换联系方式,这个洋女子就一路寻找过来了。这个工科大学女生特别少,美若天仙的女子就更罕见了,可以想象这个洋美人驾车缓缓穿越校园时的情景,正值下课时间,本科生、研究生以及他们的老师从大楼里涌向校园,校园出现这么一道风景,马亮亮就有点做梦的感觉。
他们的交往就这样开始了,直到出国继续发展,意大利女子才愿意跟马亮亮回乌苏看公婆。这个时候比亲吻更密切的关系都有了,马亮亮才想起当初跟江南女子亲吻时出现的预测噩梦,再也不会出现那种灾难了,轻舟已过万重山,回头望,屁事没有,都同居一年多了,都想不起那桩事了,快到乌苏老家的时候,脑子里才闪了这么一下,就彻底翻过去。
马亮亮带着洋媳妇回到乌苏老家那一天,女天神从树窟窿里下来了,父亲马来新听见了女天神的脚步声,脚步声就是一种回应。父亲马来新的目光落在沙地上,父亲马来新没有刨开沙土,父亲马来新起身回去了。这个秘密永远不会有人知道。有过各种推测,马来新听见女天神的脚步声就知道生命树长结实了,不用吃大洋芋了,地里应该有一颗大洋芋,马来新就很自信地起身回家。另一种推测,女天神答应了马来新的请求,给大地留一颗大洋芋,是给大地不是给他本人,他很自觉地起身回家。第三种推测就比较麻烦,马来新听到的脚步声是儿子马亮亮与洋媳妇的,马来新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儿子的病好了,可以娶媳妇了,这比啥都重要。上不上硕士,上不上博士,出不出国,都不重要,甚至不上大学当一个农民,娶妻生子没啥不好,男人最要紧的是娶妻生子。关键时候马来新就露出农民本色,马来新越走越快。
儿子和洋媳妇在村口就被大家围住了,儿子与洋媳妇都是大个子,比大家高出半头,人再多也挡不住他们两个。马来新的脚步就放慢了。新疆既封闭又开放,民族众多,而且有俄罗斯人,马来新以为儿子引了个二转子或者俄罗斯女子。马来新越走越慢,那情形就像他走向沙地查看大洋芋一样,他的心又悬起来了,他惊喜交加,脑子一片空白。他还是走过去了。他先听见儿子马亮亮的声音,儿子马亮亮说这是他引回来的媳妇,儿子马亮亮说了个名字马来新没记下,但马来新听清楚了,儿媳是意大利人,来中国留学的,也是个博士。马来新就听见儿媳妇用中国话向他问候,马来新就松了一口气,会说中国话,这才是问题的关键,不会说中国话,待在家里要多别扭就有多别扭,听到中国话从洋媳妇嘴里吐出来,马来新就兴奋起来,就招呼洋媳妇回家回家。老伴没有马来新那么死脑筋,老婆抓住洋媳妇的手,左看右看,还上下看,看了还不行,还用手捏,从手捏到胳膊捏到人家媳妇脸上,喜欢得不得了,就问人家意大利那么远来中国念书想不想家。洋媳妇就说:“西安罗马。”老婆念过高中,知道丝绸之路,老婆就噢噢点头,接着就问:“中国饭能吃饱吗?”洋媳妇就说:“马可波罗,面条,通心粉。”这回老婆只听明白了面条,洋媳妇爱吃面条,有这一条就能过日子,老婆就放心了。
马亮亮跟媳妇在老家举行了中国式婚礼,陈辉老师是贵客之一。陈辉老师给新郎新娘祝福时说:“记住我说的话,生活第一,事业第二。”
马亮亮就跟上洋媳妇到欧洲去了。马亮亮留学的地方不是意大利,在欧洲另一个大国。
马亮亮的学业越来越好,毕业后就被欧洲一所著名大学的研究机构招走了。马亮亮经常回国讲学,北京上海以外就是母校所在地西安了。夫人有时随行,有时搞自己的事业走不开,马亮亮就单飞。这么有名的学者在地球上空飞来飞去,给家乡不做点什么好像说不过去。马亮亮就在乌鲁木齐几所大学讲学一周。马亮亮就见到了徐莉莉。
确切地说是徐莉莉采访马亮亮。采访属于公事,采访完毕就让助手去整理,徐莉莉可以跟马亮亮闲聊了,聊的当然是私人话题。徐莉莉是老记者了,见多识广,首先批判国内的研究机构包括大学,一天到晚就是争项目,跟包工头揽活一样,揽一个大项目,争取来经费,日子就好过了,大概统计一下,每篇科研论文的成本是六至十万元,到底有多少价值有多少创造性的东西就不好说了。徐莉莉慷慨陈词一番,言下之意,马亮亮的工作才是有价值的有意义的。马亮亮沉吟半天,就告诉徐莉莉:“我一直把你当大姐姐,我可以在外边讲假话,不可以给你撒谎,实话给你说吧,外国的研究机构也就那么一回事。说到我自己,其实就是个高级雇员,做不了什么创造性的工作,谋一份薪水罢了。妻子搞人文科学研究清闲一点,要维持中产阶级的生活,主要靠我在全世界飞来飞去,得不停地赚钱,连喘气的工夫都没有。那些在国外一流大学读完博士的同学也都跟我一样,取得学位,找到稳定的工作,技术专业保证了饭碗,也就失去了追求探索的勇气和热情。”徐莉莉很吃惊,也只是短暂的惊诧,也只是对异域好奇心的破灭而已。徐莉莉后来写了一篇文章,《创造力的衰退——全球性危机》,把创造力危机跟能源危机、环境危机、水资源危机相提并论。当然不会提马亮亮。
徐莉莉就转个话题,问他的生活,在国外过得惯吗?洋媳妇满意你吗?马亮亮就喜欢谈这个话题,似乎这是他的强项,他这个中国丈夫能做饭能做家务,脾气又好,没有欧洲男人个性倔强的毛病,更不会移情别恋,死心塌地地热爱妻子,以泉水变溪流、溪流变大河、大河入海洋的毅力保持着对妻子长久不衰的吸引力,意大利妻子把他当作上帝恩赐的礼物,可以说是心满意足。有自己的房子,有自己的车,关键是家庭观念强到宗教的高度。徐莉莉就问:“接下来就是生一堆孩子。”“你说对了,我们快乐得够长了,该给孩子留一些了,我出来时妻子刚刚怀孕。”这个新生命简直成了他们唯一的幸福所在。后来这个孩子活下来了,妻子大病一场,不到半年就离开人世,那才是一场真正的灾难。马亮亮太眷恋妻子和这个家了。这是后话。此时此刻他很兴奋,谈到妻子他就兴奋,话就多得不得了,徐莉莉都插不上话。他们是在一家茶坊闲聊。徐莉莉笑眯眯地看着这个小弟弟眉飞色舞地谈自己的妻子,这么热爱妻子的男人真是难得。徐莉莉不断地听到泉水溪流大河海洋,还有自由个人空间这些字眼,徐莉莉忍不住问马亮亮:“你哪学来的,一套一套的,以前咋看不出来呀?”马亮亮就提到大名鼎鼎的陈辉。徐莉莉好多年前在大漠深处采访过陈辉的妻子王蓝蓝,那时王蓝蓝就跟丈夫处于冷战状态。徐莉莉就说:“你这个化学老师猜高考题有一套,还能猜测女人心理呀。”马亮亮就拿出红皮日记本,在扉页上有陈辉的一段话:“一年级读书,二年级找女朋友,三年级上升为爱情,四年级持续上升,直到把她娶进门,永远热爱你的妻子。”下边的日期正好是王蓝蓝下乡支教那一年。“你这个老师很有意思。”“你应该报道一下他嘛,他是全国特级教师,自治区也没出几个。”
徐莉莉真的萌发了采访陈辉的念头。这时候马亮亮的手机响了,来的是短信,是外甥王星火从塔里木河边发来的,王星火在石河子大学学植物学,此时此刻正在塔里木河边考察胡杨树,这小子给舅舅的短信里说:我对你的航天动力学没兴趣,世界上最值得研究的是胡杨树。马亮亮让徐莉莉也看了短信,马亮亮说:“我打算让他去欧洲最好的大学读研究生,这小子说欧洲美国又没有胡杨树,要出国考察的话他最想去的是埃及,他想考察尼罗河两岸的沙漠植物。这小子从小喜欢树,简直就是树生的。”徐莉莉就说:“生命树就是他用望远镜发现的。”生命树从发现到长成一棵大树,马亮亮一直忙着考大学,考研究生,一直没工夫看那棵生命树,马亮亮大概是马来新家族唯一没亲眼见到生命树的人。徐莉莉说:“以前是传说中的树,现在真的长出来了,就在乌苏南边的戈壁滩上,不用望远镜都能看见,跟一座宫殿一样,每片叶子都有灵魂。”徐莉莉说着说着就动情了:“去看看吧,至少能讨个吉祥。”
马亮亮已经定好机票了,马亮亮犹豫了一下就说:“下次吧,下次我一定去看生命树。”马亮亮就这样放弃了生命树给他以及妻儿的吉祥。此时此刻妻子已经怀孕了,胎儿已经成形了,无论是西方的文明还是东方的文明,成形的胎儿已经有灵魂了。半年后,这个生命力极强的孩子冲出母亲身体的时候那么凶猛,把母亲的身体给毁了,母亲很快就离开了人世。马亮亮想起这些就后悔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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