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

生命树 红柯 第2页,共2页

王蓝蓝中午就到姐姐家,洗衣服做饭,把姐姐积攒一个礼拜的家务全干了,早早接回小外甥女,辅导孩子做作业。姐姐姐夫一回家就有好心情。晚上就住姐姐家。姐姐听了陈辉的背景就站起来了,站在四五米以外,瞪大眼睛望着妹妹,“不用想姐姐,也不用想舅舅姨姨,想想咱爸咱妈,你想过他们吗?你对得起他们吗?你咋对他们说得出口?”姐姐气坏了,端着大缸子咕咚喝水。喝完水又说:“我问你,是不是那个男人勾引你?”“他是单身,我是单身,我们是互相吸引,不是勾引。”“你才踏上社会傻妹子,他已经工作好多年了,结过婚,离婚,还有儿子,你这是当填房你懂不懂,你这死丫头气死我了。”姐姐不喝水了,抓一个苹果,皮也不削,咔咔几下啃完。“我的妹子呀,你的条件多好,大学毕业,又聪明又漂亮,生活对你来说有许多许多可能,你倒好,口里来的盲流才做你这种打算,你干吗把自己降这么低呀!”姐姐呜呜哭起来。

姐夫在外面跺脚咳嗽。姐姐收敛了一些,又压低嗓门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小声说:“你知道咱们家对你有多大期望吗?不要说咱爸咱妈,亲戚朋友街坊邻居都觉得脸上有光,你给我们大家争了气,我们不图你升官发财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我们只希望你生活得体面,让人尊重。”姐姐平静下来了,脸上的泪痕还在,“你从小学到大学一直念书,你没有踏上社会,你不知道生活的艰难,你至少工作上一段时间,了解了解社会再决定也不迟呀。”“好多同学毕业前就做决定了。”“不用问人家找的都是同学,不是去给人当填房。”姐姐又难受起来,不再哭了,只是抹眼泪。

沉默了好久,她们想的是同样一件事。王蓝蓝在家门口上大学,她那些追求者没少打扰过他们家,托亲戚朋友熟人拐弯抹角介绍过来,姐姐就见过好几位,那时家里对王蓝蓝很信任也很宽容,一切由女儿做主。姐姐有点后悔,姐姐见过的几位小伙子都不错,随便一个都比现在给人家当填房强。

姐妹俩睡一个屋,都没睡着。第二天姐夫骑自行车送王蓝蓝去汽车站。

王蓝蓝第二次回伊犁是在一个月以后,还是去姐姐家,她就一个想法,拿下姐姐就成功一大半。周六姐姐姐夫轮休在家,姐姐都懒得理她,看她一眼低头洗衣服,姐夫把她接进屋子。两口子一个单位上班,独家小院,院子里种着蔬菜种着花,从厨房接出水龙头,在院子里洗衣服,很方便。姐夫是个修理工,脾气不好,但勤快顾家。姐夫把小姨子接进屋,吐一口烟,说:“你这事情给弄的。”王蓝蓝小声问:“我爸我妈还好吧?”“还告诉你爸你妈呀?还不把他们气死。”王蓝蓝就放心了。

王蓝蓝高兴得太早了。她太小看姐姐姐夫了,上次她回去以后,姐姐姐夫把事情的前前后后仔细分析一遍,他们发现陈辉是伊犁口音,说话重叠词多,姐夫一拍大腿,就是咱伊宁市人。陈辉上次来他们家的时候说过他也是大学毕业,七七级的,跟王蓝蓝是校友。这是陈辉最全面的资料了。姐夫去了一趟伊犁那所大学,根本不用费事儿,在校园就打听清楚了。姐夫不找那些学生娃娃,年轻人也不找,就找那些戴眼镜的中年人,肯定是老师了,果然知道陈辉,而且不是一般的知道。姐夫递上天池烟,那人也不问姐夫干吗要打听陈辉,姐夫刚开始也以为这人跟陈辉有什么瓜葛,听着听着就不是这么回事了,陈辉在这所大学里是个人人皆知的名人,他的传奇经历经久不衰。很快又来了几位老教师,大家各表一段,足足讲了两三个小时,姐夫两包烟都搭上了。姐夫就像听评书听传奇故事,听得惊心动魄。回来路上,自行车骑得慢慢的,不停摇头,这个陈辉戴个眼镜,斯斯文文,还真看不出来,这个小姨子可是太不懂事了,常言道戏好看不好演,戏中人活受罪。

回到家里,他只给老婆一句话:“你那妹子啊,当初就该报考戏剧学院。”“放什么狗屁啊,你快说。”“别急别急让我想想。”姐夫的口才肯定比不上大学老师,姐夫已经超常发挥了,从陈辉下乡拉手风琴,到皮革厂结婚生子,再到大学里追求名演员,这位工人大哥讲得唾沫四溅,眉飞色舞。老婆刚开始还板着脸,想着她妹子,听着听着也陷进去了,又是拍手又是拍大腿,听完了,静了半天,愣过神来了。“狗日的,看我们家热闹是不是?幸灾乐祸是不是?”“你咋乱咬呀你,我要带录音机就好了,知识分子讲得比我好,我啥水平呀。”“你看你那种兴奋那种得意,脑门上的汗都出来了,啊呸!”

姐夫甩上门到院子里去了。姐姐跟姐夫吵架总是拿姐夫家人说事,姐夫的哥哥弟弟都蹲过大牢,姐姐剑锋所指,姐夫就心惊肉跳,等姐姐亮出妹妹这个大学生王牌,姐夫只能暴跳如雷大吼大叫摔东西了。姐夫发火从来不损坏家具,连水杯都不碰,他会从床下拨出西瓜,朝院子里咚一声发射炮弹一样摔出去,像踢足球一样踢出去,其他的发泄对象有西红柿洋芋皮芽子南瓜萝卜,这些都是他伸手可触的东西,摔得再烂,也可以喂鸡喂羊,不浪费,姐姐也能忍受。这回姐夫没有摔东西,冲到院子,手里还攥一个苹果,也没摔,咔咔几口啃下去。工人大哥是有良心的,毕竟是小姨子嘛,自己言语间多多少少有点一吐为快的意思,他也不糊涂,这件事本身就有戏剧性,本身就好玩,吸引人,谁听谁兴奋。这么一想,工人大哥良心安稳了。估计老婆的气也消了,他就回去了。老婆一见他就哭。“我还以为咱妹子当填房就填一次,中间还有一个不明不白的女演员,咱妹子不是做小妾了吗?”“蓝蓝这事弄的,蓝蓝太年轻,没经验。”

两口子就认为家里太娇惯蓝蓝了。姐夫常年给丈母娘家当小长工,蓝蓝的弟弟上初中,学习不错,将来也是个上大学的料,乱七八糟的杂活又落到姐夫头上了。姐夫的话说得很巧妙:“咱妹子不知道生活的艰难,缺少锻炼,锻炼应该从小抓起,现在来不及了,上小学那会儿就应该让她洗衣服做饭,上中学那会儿就应该让她买蜂窝煤务菜园子买米买面粉。”姐姐就说:“就是呀,那时候这些活都让你干了呀,你这王八蛋就你积极,你是不是存心害我妹,让她早早成了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大白痴。”姐夫早就领教过老婆的蛮不讲理,当初是老婆逼他干这些杂活,现在又不认账了,跟女人打交道一定要注意呀,女人不讲理不讲逻辑,只讲眼前,这就是女人!姐夫有气先压着,话应该这么说:“知识分子呀,还是要劳动锻炼的,还是毛主席他老人家英明。”两口子都下过乡,在察布查尔,在家门口,跟没下一样,又不一样,毕竟干了几年农活,知道生活的艰难。“那个狗日的陈辉下过乡呀,又上大学,又勾引女演员,这回又是咱妹子,狗日的好事都让他占了呀。”“咱不骂陈辉了,咱要总结教训。”“啥教训?”“让咱兄弟别犯蓝蓝的错误,前车之鉴呐。”“你狗日的是不是想偷懒,撇下我们家不管?”“你想歪了,你应该知道必要的锻炼是很重要的,反正是你弟你看着办,我还怕干那点活吗?都下过乡的人还怕那个,哼!”“你说的也对呀,我得跟老两口合计合计。”王蓝蓝的弟弟礼拜天干家务的事情就这么定了。头疼的还是王蓝蓝。王蓝蓝一个月没回来,姐姐相信妹妹还得找她。

姐姐没理王蓝蓝。看见王蓝蓝,姐姐就想起地主的小老婆小妾,姐姐强压住怒火,问妹妹知道不知道那个女演员,妹妹说知道。“知道你还插一杠子。”“他们没有结婚,早就分手了。”“那是她比你聪明,知道该分手的时候分手。”“她失去了一个好男人。”“人家那是解脱,傻瓜,你又钻进去了。”

晚上两姐妹睡一个屋,姐姐问妹妹:“老实告诉我,你们过了那个杠没有?”妹妹愣住了,听不明白哪个杠,姐姐再说一遍她明白了:“我告诉你吧,他连我的手都没碰一下,他是个规矩人。”“规矩人,鬼才信呢,有老婆孩子了,漂亮女演员都勾上手了,他规矩吗?”“那叫吸引力那叫魅力。”“你现在还没吃亏,回头还来得及,等你吃了亏谁也救不了你。”“那我回去赶快把这个亏吃了,一了百了。”“你这死丫头你气死我呀。”姐姐见过厂子里那些吃过亏的丫头,眉心绽开了,脸上润润的光消失了,只有亮光没有那种晨雾般的生机勃勃又朦朦胧胧的光,姐姐把妹妹抱在怀里,“妹子呀,你要吃了亏可咋办呀。”“是一个好男人,又不是狼,我怕什么呀。”“你是昏了头啦。”

临走时姐姐告诉妹妹:“你别指望咱爸咱妈,我要把实话告诉他们,他们非气死不可。”妹妹也告诉姐姐:“我们本来打算领了结婚证,不举行婚礼也行,去口里旅行一趟又简单又省事;陈辉不答应,一定要让家里同意,一定要体体面面,我是照顾陈辉的面子才一趟一趟往回跑呢。”

妹妹一走,姐夫就说:“这可是你们家的叛徒。”姐姐说:“都是那个陈辉教的,骗谁呢。”姐夫说:“蓝蓝说的绝对是实话,他越这么说,蓝蓝把他贴得越紧,这叫欲擒故纵。”“什么鸡巴欲擒故纵,老娘听不明白。”姐姐脑子都乱了。姐夫循循善诱:“见过抓鸟没有?手一伸,鸟儿就飞,扑上去更不行,鸟再笨也比人快,撒些粮食,把鸟引进笼子里,一拉绳子还能捕几只。最聪明的办法是不用浪费粮食也不用费力气,在林子里学鸟叫,鸟儿自己来了,落你身上了,就落手上,舒舒服服,鸟儿也乐呀,它把人当鸟儿了。陈辉就是学鸟叫的人,你妹子自己往上飞,人家一点也没强迫她,人家越尊重她,她越来劲。”姐姐就告诉姐夫:“两个人好到这种程度,他连蓝蓝的手都没摸,我还以为蓝蓝骗我,看来是真的。有这样勾引丫头的吗?”“还是女人的心眼小,他这不摸胜过上床,他把蓝蓝的心拿走了,剩下的就不在话下,还能给人好印象,这人不简单,蓝蓝是跟高人打交道,我还有点佩服这小丫头了。”“你是佩服陈辉那个王八蛋吧!”姐夫头上挨了一扫把。

姐夫听从老婆的安排,去皮革厂暗访陈辉的前妻。前妻再婚好几年了,没有再要孩子,跟第二任丈夫感情很好。这个丈夫是个汽车司机,跑长途拉货,经常带孩子出去,把养子养得比亲儿子还亲。姐夫站在人家小院外边看了一会儿。伊犁河谷普通工人家庭的独家小院,围墙都是小土块垒的,半人高,站外边就能看进去,花卉蔬菜,几株向日葵,高大的白杨树,汽车停在门口,孩子跟父亲一起玩得高兴,女人在厨房里叮叮咣咣做饭,烟囱里的青烟直上云端。女人出来倒水的时候问姐夫:“你找谁?找我们家老头子吗?”“我随便转。”女人笑笑就进去了。一看就知道是个过日子的实在人。

姐夫回来给老婆如实汇报,姐姐一听就来气:“那么好的女人他不要,你说他是东西吗?”姐夫说:“我不这么看,他前妻过得很好,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个女人遇到的都是好人,如果陈辉是个王八蛋,女人再婚一百次找的还是王八蛋。”“你小子咋回事?你小子变得我越来越不认识了,你出息了呀你?”姐夫一点也不理老婆,姐夫点根烟,有点领导架势了:“我在人家门口站了一会儿,亲眼所见,还跟那女人说了两句,我脑子里一咯噔就冒出这么一个念头,这个女人遇到的尽是好人,生活没有毁掉她。”“哎呀我以后还不敢在你跟前乱嚷嚷了,你小子还真出息了。”姐夫笑笑,抽烟不说话。

后边的事情就由姐夫一手安排了。周末,姐夫带上一只羊腿两瓶伊犁特曲加上老婆孩子,浩浩浩荡荡到丈母娘家去了。一辆天津产的飞鸽加重自行车,后边驮着胖老婆,前边大梁上坐着乖女儿,乖女儿手里拿两瓶贴着红标签的晶光闪闪的伊犁特曲,羊腿装塑料袋里提在老婆手上,刚从菜市场肉摊上买的羊腿,半小时前还是一只活羊,摊主当场宰杀,往架子上一挂,任你挑选,看上哪块砍哪块,血淋淋的羊腿还热着呢。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边陲小城伊宁的普通家庭也就这样子了。大家羡慕地瞧着这一家子,姐夫的头昂得很高,快到蓝天上去了,跟他并行的六棍棍弹簧马车上载着一家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也是喜气洋洋走亲戚,驾车的高头大马也高高地扬着头,跟姐夫比高低呢,他们并行了好几公里,在巷口分开了。自行车在巷子里窜了一刻钟就到丈母娘家了,孩子举着伊犁特曲窜进去了,院子里一阵热闹,都是孩子闹的。说一会话,老婆跟丈母娘去厨房做饭,说悄悄话,厨房基本上是她们交流的地方,肉呀菜呀都是道具。两个大男人围桌而坐,两包烟就可以了。孩子在院子里跟狗玩,外婆家的大黑狗跟小丫头混得很熟,小丫头怎么欺负它都能忍着,大人跟她开玩笑,“这么喜欢大黑狗啊,长大了嫁给它吧。”“它就是我的新郎。”小丫头抱着狗脖子,狗舔她的脸。大人笑弯了腰。

姐夫陪着老丈人抽烟喝茶,聊天,天南海北胡乱扯。工夫不大,菜上来了,一盘猪耳朵,一盘马肠子,还有羊肉炒辣子。可以喝酒了。喝到第六杯,老丈人脸红脖子粗,还好,老头不是太老,五十多岁,还没退休呢,身体还硬朗着呢,这点酒算是热热身,但情绪上来了,翁婿的界限就不太明显了,也是说心里话的时候了。姐夫可是做了充分的准备。在姐夫的故事里,有一个相当了不起的知识分子。姐夫把知识分子这几个字咬得很重。“工人哭,农民笑,知识分子坐花轿”,全国其他地方不得而知,天山南北确实流行这么一段顺口溜。当时工人兄弟已经开始下岗,风光不再,当时农村一片兴旺,不像现在这么艰难,知识分子确实令人羡慕,现在还羡慕。大学生当时算是准知识分子,老丈人家跟知识分子沾边,有关知识分子的话题老丈人就爱听。何况女婿讲的是一个凄惨的故事。这也是当时比较流行的故事模式,电影电视小说广播里都有许多知识分子坎坷经历的故事,女婿怎么讲老丈人都相信。

在女婿的故事里,那个相当了不起的知识分子下乡插队,浑身的才华呀无处发挥,唯一给他带来安慰的就是一架手风琴,经常拉的曲子就是一首俄罗斯民歌。女婿还唱了几句:“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位马车夫,将死在草原。”伊犁河边生活着十几个民族,其中就有俄罗斯族,老丈人对这些歌曲一点也不陌生。老丈人同情那个快要死的马车夫,老丈人把烟头都摁灭了,头都垂下去了。这么可怜的马车夫,也就是这个倒霉的下乡锻炼的知识分子,赢得了一个又一个姑娘的同情与帮助,我们新疆人好啊,尤其是我们的姑娘,总是在男人们受难的时候挖心挖肺地关怀、照顾,不顾一切。从古到今,民歌里都是这么唱的。这些都是真的,编不出来的,我们身边这样的事情还少吗?女婿已经不像一个工人了,女婿已经进入了角色,女婿已经成了一个玛纳斯齐、江格尔齐,成了一个阿肯歌手,在传唱绵延千年万年的经久不衰的故事。

在女婿的故事里,这五个姑娘不是同时出现的,是前仆后继一个接一个上去的。她们一个个先后离开小伙子,招工走了,留下了爱情,带走了痛苦,一次又一次呀,分摊下来,每个姑娘是一次,加在小伙子身上是五次,跟死了五次一个样子嘛。至于这五个姑娘跟小伙子发展到什么程度,谁伤害了谁,女婿没挑明,女婿去过皮革厂,没进小伙子前妻的门,却进过皮革厂朋友家的门,新闻人物嘛,很快就知道了小伙子在特克斯县下乡的那段经历。女婿就大胆地进行了删节,留主干去枝叶,老丈人是听不出来的。

在女婿滔滔不绝的叙述里,那架手风琴又出现在伊宁市一家工厂,小伙子被招工了嘛,生活好了一点嘛,你得感谢生活,工厂就是工厂,农村就是农村,在农村在牧场咱就是农村牧场的调调子,在工厂在城市就得换个调调是不是?女婿已经不自觉地学会了提问、反问,这都是领导讲话的口头语,已经不是民间歌手的风格了。老丈人也不至于糊涂到这种程度,老丈人咳嗽一下,女婿马上回到民间歌手的位置。在女婿调整后的故事里,那架手风琴弹奏出来的曲子不再那么凄惨了,也不再是外国歌曲,俄罗斯虽然跟伊犁水土相连,但那毕竟是外国是异域,回到城里回到大工厂就不能这样啦,下乡插队,把广阔天地当异域没有根没有家园意识是可以理解的,回到城里,不是家也是家呀,读书干吗呀,不就是在城里过好日子吗?手风琴里就响起了《草原之夜》,歌里的可可达拉就在伊犁,可可达拉草原已经是肥沃的庄稼地了。不用想象就知道小伙子找到了好媳妇,连厂门都不用出,厂里的姑娘又不傻,那年月知识分子不吃香,但也不赖,斯斯文文,干干净净,不喝酒不抽烟,还能拉手风琴,工资也不少。日子好了,好事就多,包括媳妇,包括孩子,要儿子就有儿子。

好事只要开了头,就没完没了。“四人帮”倒台了,可以考大学了,小伙子考了一次就成功了,1977年呀,大学生呀,知识分子呀,五六百万人报考才收二三十万呐,是骡子是马这回全出来啦,以前自命为知识分子,这回可是公家公开发了录取通知书的知识分子呀。老丈人品尝过大学录取通知书发到他们家时那种高兴的滋味,街坊邻居整个街道都喜气洋洋。中状元啦,大家见面就这么祝贺。1977年的录取通知书跟1981年女儿王蓝蓝的录取通知书相比,多少有点区别。女婿这么说是有道理的。这个1977年入学的知识分子在大学里太出色了,出色到什么程度?校园里盛不下啦,传到社会上去啦,歌舞团的女演员都动心啦,演员她们要动起心来,良家妇女是没法比的,知识分子更受不了啦,英雄难过美人关嘛,知识分子跟英雄还是有点距离的,就更难招架了。

老丈人突然想起伊犁发生的类似的一件往事,“不是这样子嘛,好像那个大学生那个知识分子也追人家啦。”“错!你绝对错啦!”女婿口气这么强硬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女婿从来就不违背老丈人的意志,更多的时候是迁就,老丈人错了他就跟着瞎跑一阵,老丈人还笑过他:“没必要瞎起哄嘛,我又不是皇帝。”女婿这么坚决,老丈人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女婿还要挺进一步,让老丈人彻底死心。女婿告诉老丈人:“我有朋友在大学里头,好几个呢,都是这种说法。”就按这种说法,女演员跟大学生轰轰烈烈好了一把,大学生把婚都离了,妻离子散了,女演员戏也演够,卸妆了,要演新戏了,知识分子大学生没戏了。女婿喝一口茶水,就是新疆劳动人民常喝的那种茯砖煮的中药似的廉价茶水,“演员啊,一辈子都在演戏,正常人啊,不管皇帝状元知识分子平民百姓,只有一出戏,戏完玩完。”女婿这么精辟,让老丈人刮目相看,精辟还在继续:“多少皇帝为此丢了江山,不要说咱边疆这个没毕业的知识分子,可怜呐,那么优秀的高材生啊,本来要留校的,那么一折腾,只能去县城教中学喽。”女婿停顿了那么一会儿,让老丈人有时间体会主人公的悲惨命运。

女婿抽烟喝茶,等老丈人的反应,等了很久。老丈人说:“戏子靠不住,谁娶戏子做老婆呀,戏子离开他不是害他是他的造化呀。”老丈人说得慢条斯理,一点也不像劳动人民,一点也不像体力劳动者,跟知识分子一样又深刻又深沉。女婿摸不清老丈人的深浅,最好不接话,让老头自己说。老头就说:“他应该复婚呀,结发妻子嘛,还有儿子呢,自己的亲儿子呀。”“好女人不可能没人要,刚离婚就拥上去一大群男人。”“拥上去一大群男人?这是你说的话吗?”“反正人家再婚了,带着儿子嫁过去了,丈夫待娘儿俩好得不得了。”“你咋知道这么清楚?伊犁到处都是你的朋友?以前咋就没看出来呢?”“我不是给你讲故事吗?一传十,十传百,都在伊犁,顺手一指,看见没有,那女人的前夫是个知识分子,戴眼镜,再一指,那个男人是她后夫,儿子是前夫的,跟养父放风筝,玩得那么开心,跟亲生儿子一样。”“我咋碰不到呢?”“你年纪大了嘛,又不乱逛。”“你就逛出这些事情来?”“很感动人的故事嘛,我又不是石头。”女婿一下子把老丈人给噎住了,女婿展展腰,口气还是很温和的:“你就不问问那个知识分子,那个单身汉?”老丈人闭目抽烟。女婿就放开胆子,但声音还是不高不低,听不出感情色彩:“虽然说离过婚,年龄呢三十出头,老三届大学生,知识分子,条件还是挺好的,娶个大姑娘是没问题。”老丈人还在闭目抽烟,看不出任何表情。女婿必须把话说完:“这是个勇敢的姑娘,真心实意跟他过日子。”

老丈人眼睛睁开了,烟也抽完了,“过日子可不容易啊。”老丈人站起来,理都不理女婿,到院子里进厕所解手去了,跟一匹马一样,哗哗哗那么响。吃饭的时候两个男人不说话,都是女人唧唧喳喳,孩子饿坏了,埋头吃饭,抓饭,有骨头,孩子啃了骨头,又丢给狗,狗一直跟在孩子后边。

回去的路上,老婆问丈夫:“你狗日的跟我爸吵架啦?带了个羊腿你就受不了啦。”“聊天聊累了,你想到哪去了。”前脚进家门,老丈人后脚就进来了,两口子措手不及。女婿马上反应过来了,但也没想到老丈人这么直接,“那个陈辉跟好几个女人都有过瓜葛,靠得住吗?”“再大的林子,烧过几次火,不就是木炭了吗?”老丈人还在犹豫,女婿又加了一句:“那不是炉子里放的,是放在盆子里放在床上的,跟热水袋差不多,你老人家还不放心啊。”老丈人一跺脚,走了。

姐姐叫起来:“蓝蓝的事情就这么定啦?”姐夫说:“你没看见你妹子铁了心,不如顺了她。”“不是你妹子疼不到你心里。”姐姐咬住衣角,样子很吓人,姐夫就不敢乱说,女人在这个时候特别危险,姐夫连气也不敢出,姐夫也有怕女人的时候,姐夫平时发脾气也看在啥时候。姐姐发一阵狠,慢慢泄气了:“你说蓝蓝咋这么傻呀!”姐夫小心翼翼地说:“我估计蓝蓝吃过亏。”“你说啥呢?你说清楚一点。”“那么多同学追她,追了那么久,总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姐姐愣住了,不嚷嚷了,姐夫再加一句:“那可都是初生牛犊都是儿马啊,生猛暴烈的愣头青二毛狗啊。”姐姐还在发呆,姐夫又加一句:“我估计蓝蓝都烦这些二毛狗,纯粹一堆剥了皮的生肉,伤脾胃,没安全感。”姐姐带着哭腔说话了:“蓝蓝又不是老太太,怎么找个老男人啊。”“三十出头嘛,咋是老男人?”“我还是咽不下这口气,找个同班同学,找个同龄人,少年夫妻,人生多完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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