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莉接到尉琴的电话，遥远的中亚细亚打来的国际长途，中亚细亚阳光灿烂，这边正是半夜三更茫茫黑夜一片寂静。金海莉听到塔那斯河，我的塔那斯河，金海莉知道尉琴有了大发现，不是草原石人像就是原始岩画。这个错误很快得到纠正，电话再次响起，是在半小时以后，尉琴可以控制自己的情绪了：“老金活着，老金种出了大片大片的玉米和葵花……”
金海莉踏上了回故乡之路，是坐飞机回去的。金海莉第一次坐飞机，这么好的机会留给故乡阿尔泰是有道理的，她要好好地看看阿尔泰故乡，从苍穹之顶从云端上俯视草原群山森林河流湖泊。她要是看仔细一点她就会看见哥哥正在翻山越岭追赶白熊。
哈纳斯湖附近的哈熊沟是熊的乐园，人是轻易不敢进去的。沟里的棕熊不分国籍，俄罗斯的哈萨克斯坦的外蒙古的全都聚在这里。白熊是傲然独立的。那么多棕熊都想怀上白熊的孩子。中俄哈蒙联合考察团的专家们也发现了棕熊的愿望。联合国提供资助，这个伟大的计划就开始了。催淫的玛霞克草包尔莎克草已经过时了，有更好的药物来对付白熊。望远镜夜视仪以及众多的精密仪器躲在几公里外的山上，白熊还是能感觉到的，它的精液将被抽到针管里，可以贮存好多年，可以分发给众多的母棕熊。草原上的骏马会拒绝主人的无理要求，甚至以死相抗。傲慢的白熊就这样想到了那些烈马，它的头高高昂起，看不出它有多么愤怒，它的毛是顺的，脑袋几乎是个大倒头。
白熊下到河里，哈巴河、克兰河、布尔津河都过了一遍，河水把岸撑大了，跟地震似的裂了一下，全阿尔泰都感觉到了。白熊沿着布尔津河进入哈纳斯湖。哈纳斯湖其实是几十公里长的河道，水面开阔，白熊的下巴底下就涌起一条碧绿的大围脖。那围脖可太大了，从湖心通到岸边；那围脖太好了，森林里的狐狸猞猁全拧在一起也没有那么光溜的毛啊，哈纳斯湖就给白熊系上这么一条大围脖。接着就是苏尔管，苏尔管是图瓦人的专利。图瓦人用湖边的芦苇制作苏尔管，学会吹奏苏尔管得三十年，吹出声音就得八年。这一天，图瓦人全都拥到哈纳斯湖边，老人们折断芦苇，根本不用加工，不用送气，手里的芦苇就呜呜响起来，来自天籁的美妙的音乐，图瓦人吹奏了数百年的曲子《清澈的额尔齐斯河》《额尔齐斯河波浪》，年轻人手里的芦管也响起来了，女人、孩子全都有了苏尔管。
阿尔泰是阶梯状的，每个台阶都很辽阔都很平坦，群山消失又出现在远方，大河升起，河岸降低，白熊的大围脖涌到岸上，把牧草都拧上去了，两岸的灌木、密林、森林都拧上去了，白熊的脑袋越扬越高，快要到天上了。
天空有一只孤零零的雄鹰，雄鹰的叫声丝毫引不起白熊的注意，雄鹰跟黑黑的陨铁一样落下来，又升上去，蓝天被划破了，就像绷了一根铁丝，疾飞的鹰看上去就是一道黑线，飞到苍穹顶上时鹰就不动了，就成了一座遥远的孤岛。
百鸟升起，鲜花盛开，云团一样的花粉漂过来，雌花就张开生命之门。
大河的源头在阿尔泰山的最高峰奎屯山，就是最寒冷的山，有一大截子银光闪闪的冰川，白熊就来到冰川深处，那是一座陡峭的冰崖，白熊可以在这里结束生命了。
哥哥追上来。哥哥三天前得到消息，考察团的计划太吓人了，大家都觉得很科学，哥哥跟父亲老金放过马，哥哥磨了一晚上刀子。母亲和妻子把他当成英雄，艾里·库尔班就是这个样子，两个孩子就这样看着他。他就追赶白熊去了。
哥哥翻山越岭，渴了就喝泉水，阿尔泰到处是水，他还是放出了白桦树的树液，美美地喝一顿，擦嘴时他发现被剥了皮的白桦树就是一个穿着鹿皮的壮汉，他就想起人们对母亲的种种议论，当年那个甘肃小伙子就被称为穿着鹿皮的白桦树，满山遍野都是穿鹿皮的白桦树，哥哥心里就说： 给树做儿子也不错嘛。哥哥喝树液就理直气壮了，就像喝自己家的。哥哥就这样来到冰峰底下，白熊太兴奋了，白熊冲下来。一个回合就行了，哥哥打开白熊的心脏，血喷了半个时辰，全结成冰块了，就像一只小熊，红宝石一样的小冰熊留在大河的源头。
哥哥扛着熊的尸体，到十三连集体墓地。哥哥挖开父亲老金的墓坑，里边是甘肃小伙子和父亲老金的衣冠，熊跟它们埋在一起。真正的坟墓应该这样子，有一个沉沉的尸体。哥哥被判五年徒刑。
金海莉还记得她回到阿尔泰的情形，母亲见到她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刚刚安葬了你父亲。”
大河还在流着……金海莉只能写到这里了，时间是2003年元月16日凌晨五点钟。
作者“红柯”的其他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