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海莉想起她第一次见到托海的照片时那么眼熟,这个悍匪就是母亲一生的秘密,就是哥哥的生身父亲。金海莉三十五岁了,金海莉才真正理解白熊吃掉父亲老金和甘肃小伙子的时候,是那么坦然,那么理直气壮。
金海莉跟尉琴天南地北胡聊。聊过之后金海莉觉得尉琴有些话是带暗示性的,比如尉琴发现天山昆仑山的河流泉水大都叫阿克苏,阿克苏是白水的意思,它们源于冰川和雪山,随时都可以断流。阿尔泰的河流泉水都叫布拉克或哈拉苏,就是黑水的意思,是从大地里涌出来的,带着土地的颜色,清澈至极,远远看去就是黑的。
阿克苏、布拉克、哈拉苏,这几个词金海莉玩味了好久。
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尉琴告诉金海莉,你是金人的后代。
“你说什么?”
“你父亲没告诉你,你们是金兀术的后代,从长白山打到黄河边,灭掉北宋就定居在渭河边了。”
“我妈都不知道呀?”
“老金这个人,总让我想到白彦虎。”
哥哥十六岁那年,父亲老金肯定意识到了死亡,草原上的骏马看到儿马长起来的时候,就知道自己老了,就悄悄离开村庄到荒漠去迎接死亡。父亲老金好像去远行,白熊把他带到了福乐世界,这样可以给养子留下广阔的生活空间。金海莉身上的血狠狠地涌了一下,这绝不是胡思乱想。草原古老的养子习俗是很有人情味的,成吉思汗一边征服世界一边收留敌人的孩子,送到不儿罕山下母亲的帐篷里,孤居的母亲养了一大群孤儿,成吉思汗的夫人孛儿帖也是先养别人的孩子,再生养自己的孩子,亲子与养子的权利是一样的。金海莉就写了一篇草原养子习俗的长文,洋洋洒洒好几万字,不再是枯燥的学术术语了,词和句子跟腕上的血管一样胀鼓鼓的。
金海莉的床头放着芨芨草扎的笤帚,是嫂子送给她的,制作得很精致,故乡阿尔泰的人们用芨芨草扎笤帚,大的扫院子,小的扫床,还用芨芨草扎门帘,做屋顶。根本不需要查词典,一个活的蒙古词马上跳出来,古尔班通古特,蒙古语三墩芨芨草,“北风卷地白草折”里的白草,更准确的叫法应该是鸡息草。小时候母亲总是让她到芨芨草丛里去收鸡蛋,芨芨草丛比鸡窝更有吸引力,鸡总是跑到芨芨草丛里下蛋,总是跑到芨芨草丛里找虫子找草籽吃,吃饱了就卧在里边睡觉,那真是一个休息的好地方。
金海莉一年大半时间是在野外度过的,她总算从草原转到黄土高原。她搭老乡的手扶拖拉机,小小的车厢挤得满满的,老太太婆姨小女子碎娃娃,金海莉挤在中间。手扶拖拉机在深沟大壑里转来转去,简直是翻江倒海,车厢里人的被颠了几个来回,你扑到我的身上,我扎到你的怀里,哭声,骂声,娃娃的哭号。总算到了河川,路平坦了,拖拉机也稳了,金海莉从人家老太太怀里钻出来,老太太跟老母鸡捂小母鸡一样一路上捂着她。老太太就笑:“是个好女子。”“不好,一点都不好。”金海莉故意斗嘴。老太太很认真:“你好,你该也好。”
“该,该是啥?”
“该,就是该么。”
“说清楚么。”
“该、怪、乖。”
都是土得掉渣的方言土语。金海莉问不出个所以然。她也会讲所以然这个很洋气的词儿了。这么文雅的词却是土语。
走村串户,金海莉很留意那个特殊的“该”。“你该人。”“该人。”她经常听到这些话。
有一天晚上,庙会有戏,金海莉混在人堆里。戏开不久,前边的两个人就没心思看戏了,一个男子一个女子,男子很大胆很直率:“我喜欢你。”女子头低下去,又抬起来,男子继续说,“我喜欢你该。”
“你就喜欢我该?”
“就是你该!”
两个人就出去了。
金海莉全明白了,金海莉也出去了。金海莉返回老乡家里她住的小屋子。金海莉写了一篇文章。她以陕甘方言来证明古汉语是有前缀后缀的。
“该人。”(这个人)
“你该。”(你这种人,你的那个东西)
“我喜欢你,我喜欢你该。”(我喜欢你,我喜欢你那个东西。)
写完论文,金海莉还意犹未尽。金海莉还有表达的欲望,一切从“该,你该”开始,从金海莉的身体开始,熊、女人、阿尔泰、额尔齐斯河迎面扑来。
刚开始她没有意识到写的是小说,尉琴见到她不觉一惊,小声问她:“你喜欢上了一个人对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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