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冬天,女兵满脸悲伤到森林里去了,草原人的安代舞没有消除她的伤痛,反而激起她对恋人的向往,连古老的萨满也对她无能为力。她悄悄走出垦区,可她没法躲开那些拣牛粪的草原女人和放牧的草原男人。降雪前人们还在旷野忙碌着,人们看见无比忧伤的女兵到森林里去了。草原上的人都知道她找白熊去了。正像古歌里唱的: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结成一条生命。
为了情人,
我的生命,
可以为你牺牲。
这首名叫“狂喜”的古歌很真实地表达了女兵当时的心情。她满怀喜悦走进森林。
她的女儿金海莉写这部书的时候,已经三十五岁了,有过短暂的婚姻,有过露水之情,女人所具有的沧桑金海莉都一一品尝到了,金海莉还是难以理解带有死亡气息的喜悦。母亲就告诉女儿: 这首歌唱的就是这种复杂的心情。
“妈妈,你就像九歌里的湘夫人。”
女兵在湘江边读完初中就到草原去了。
“妈妈,楚人的祖先就生活在中亚,他们崇尚英雄美人,屈原就一直徘徊在昆仑山和湘水之间。”
女兵是不会徘徊的,女兵也不会像那个伟大的诗人一样以泪洗面,以弃妇自居。女儿再也不吭声了,女儿读了一辈子书也没有从那些爱情悲歌中读出一丁点生命的喜悦,就像她的母亲,那个走向森林的女兵那种绝望中的狂喜。
不管冬天有多么荒凉有多么萧条,森林总是黑沉沉的,落叶松褪尽了叶子,云杉、冷杉还保持着森林的威严。那些起伏的黄草白草丛中,岩石永远是灰蓝色的。
女兵攀到悬崖顶上,不是选择自杀地点,就像狂喜不是狂热,女兵不属于狂热。女兵很冷静,脑子没有发热。女兵在白熊走熟了的路上布置一系列障碍,草丛里埋有尖石头,树杈上架着大石头,陡坡上的灌木是断的,还有陷阱,不深。女兵做完这一切就把刀子扬手一甩,刀子一片银光跟鱼一样,扎进河里。这是女兵没想到的,女兵知道这里有条河,女兵不知道刀子落水会跟鱼一样游来游去,刀子活过来了。刀子在她手上就是活的,忙个不停,她身上出汗,刀子烫得要命,滚烫的刀子在冰冷的河里就嗖嗖蹿起来,比鱼还快。出了汗的女兵攀到悬崖顶上,不是为了吹凉风,是为了让人的气味飘远一点,出汗的时候人的气味也就浓起来了。
野兽总是循着气味捕捉食物。白熊一觉醒来,就沉浸在浓浓的气味中。雪落下来了,眨眼间整个群山焐在厚厚的白雪底下。不要紧,熊是不怕雪的,熊能找到目标。熊睁大眼睛瞅着大雪给它盖上厚被子,熊要起来了,熊就揭开大雪的厚被子,翻身一滚就起来了。白熊在雪地里就像个大雪球,越滚越大,越滚越稳当。女兵看到的就是一个渐渐靠近的大雪球。埋在草丛里的石头让雪球摔了好几次,雪球喷出粗气,雪球一拐一拐的,捶打胸口,这才像一个熊,女兵认出来了,就是这只白熊。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结成一条生命。
白熊就可以把两条生命连接在一起。没有仇恨,真的没有。我看到的是一辆坦克,大功率的坦克轰隆隆开过来了,再过来一点,声音再大一点,我钻进去就行了,就可以跟他待在一起,驾驶着大功率的生命轰隆隆前进。女兵脸上有了笑容。白熊走到树跟前,它拨开头顶的树枝,卧在树上的大石头就落到它脑袋上,白熊都晕了,躺在地上哇哇大叫,吼叫声跟打雷一样震撼了群山,大地都在发抖,森林里的树抖得更厉害,卧在树上的石头就提前坠落,有一块落到熊脚边熊躲一下,幸亏它没过去,这些石头要都落它身上它可就惨喽。白熊也明白了,悬崖顶上的那个人是个猎手,是个非常非常狡猾的猎手。非撕碎他不可。白熊最讨厌拿枪的人。
白熊一瘸一拐加快速度,往陡坡上冲,白熊估计猎手会在它爬到一半时开枪的,白熊怕什么呢?白熊快爬上来了,白熊没有听到枪声,估计是个拿刀的家伙,好猎手总是用刀对付猛兽,猛兽也把这机会看得很神圣,这是跟人真正的较量,比较古典比较公正的决斗。白熊油然而生一股豪气,刷刷刷几下就到悬崖的边上了,那里有一丛灌林,白熊抓住灌木条子引体向上,胸脯都上去了,脑袋都探出来了,灌木条子也断了,熊瞎子视力不好,可在坠落的瞬间还是看到了灌木条子被刀砍过的白荐子。
白熊在雪地躺很久,它不得不佩服这个猎手手段高明。游戏越来越有意思了,白熊要把这个游戏做到底,还要做出水平来。
白熊还走原路,它要让对手看看它如何攀上去的。白熊咬牙切齿,挥动前爪,一个爪子下去就是一个坑,嗨哟,森林的大力士唱着壮士歌,很悲壮地攀上去了。很悲壮地逼近对手。对手一下就被白熊掀翻在地,白熊要把死亡的游戏做得有滋有味,就不急于要对手的性命,白熊还要听对手的哀叹、惨叫,死亡不能缺少这些旋律和节奏。
白熊的手段都施完了,白熊满怀信心睁大眼要看看对手的惨状,最好是听到对手的哀号与惨叫。高傲的白熊不管与谁,同类也好人也好,它从来不看对方,它的眼睛总是半闭半开,根本不看对方,直到把对方治服,取其性命时它才睁开眼睛。这回它看到的是一张生动而喜悦的面孔,没有哀号没有惨叫,没有反抗,在一种大幅度的放弃与顺从中承受一切,包括熊一系统的举动,高傲的白熊惊讶得难以自制,它的一只利爪还高高举着,那一巴掌下去,地球也会被拍个稀烂。女兵躺在地上,无比喜悦地盯着高悬的熊爪,女兵嘴里发出的不是哀号不是惨叫而是一首古老的民歌。
你的生命和我的生命,
结成一条生命。
从女兵狂喜的目光中可看出来,她所吟唱的那一条生命就在白熊身上,只要白熊拿走这条生命,两个生命就流在一起了,真正的额尔齐斯河就流出山外了。白熊的利爪就是在那一瞬间变软的,熊掌除过利爪还有很厚很软和的肉,走起路来充满弹性,多坎坷的路都损害不了白熊。白熊就靠柔软起来的熊掌托起女兵走进山洞。
托海一直用枪瞄着白熊,白熊根本没有意识到这种危险。托海几次都要扣动扳机了。一次是白熊被石头砸晕了,托海知道有个同行在守候,托海就松开扳机。一次是白熊攀上悬崖,托海想帮同行一把,放一枪,猎物归同行,算是帮忙,这在森林里是常有的事,正要扣扳机时,同行从灌木后边站起来了,托海吓一身汗,枪真要打响,射倒的将要这个突然站起来的同行。托海收枪准备离开。托海都走上对面的斜坡了,悬崖在斜坡底下,托海发现被熊摁在地上的是个女人,大皮帽子掉了,女人的长头发露出来。托海跪在地上,端起枪,托海听到女人的歌声,声音不大,在寂静的群山里却很清晰,那是新疆所有人都熟悉的情歌,也是让男人们热血沸腾的歌子,是女人唱给男人的。
你的生命,嗳啊呀来,
和我的生命,啊呀呀来,
啊呀来喂狂热起来嗳,
结成一条生命耶啊呀嗳?
为了情人,嗳啊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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