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节

大河 红柯 第2页,共2页

花的海洋开始退潮,母熊和幼崽一直赶到山顶,幼熊问妈妈:“花到哪去了?”

“它们到天上去了。”

“它们还回来吗?”

“会回来的。”

“什么时候?”

“你们出生的日子,就是那一天。”

孩子就记住了它们出生的那个春天。

春天最后的那十几天,母熊听到了丈夫的情歌。春季是熊的配偶期。森林里常常响起公熊们求偶的叫声。只有丈夫的声音带着音乐的旋律。

母熊带着孩子翻越九道山岭,它的丈夫,孩子的父亲正从北方赶过来,它们在哈巴河宽阔的大峡谷相遇了。

母熊情不自禁唱起情歌,它是个好妻子,它哺育孩子也没忘记丈夫,它浑身哆嗦几乎走不动路了。

两个小家伙不认识爸爸,很凶猛地叫起来,因为它们的母亲在大声叫,它们还是生瓜蛋子,它们不知道情歌最高的境界是浑身发抖大声呻吟,它们以为来了强敌把它母亲吓成这样子了。它们的母亲软在地上,被白熊掳掠在怀里。两个小家伙扑上去狂咬,白熊的尾巴和屁股都被咬烂了。它们的妈妈在母性与雌性的漩涡里搏斗着。妹妹最先觉察出妈妈的快乐,妹妹拉住哥哥,它们发现母亲确实是快乐的。白熊父亲过来抱它们,亲它们,熊的亲昵是舔,舌头伸长长的,在身上舔啊舔啊很快就把孩子们舔乖了。

整个夏天,父亲都跟它们待在一起。

在动物世界里,哺育期是完全属于母亲的。父亲偶尔也给孩子们露两下,父亲咔嚓啃一棵大树,爬到半树的猞猁或者小野猪就成了美味佳肴。父亲在河里钻一阵子嘴里叼着白晃晃的鱼爬上岸,送给孩子,鱼在夏天是一道美味。有时父亲抓到红鱼,让它们怀疑那是太阳的仔,因为它们一次次看到黄昏的太阳是落到额尔齐斯河里的,第二天天亮的时候,太阳从额尔齐斯河的上源,哈巴河、布尔津河或者克兰河里升上天空。太阳有好几房太太,轮换着休息,孩子看到的情景就是这样。

很雄壮的太阳落下去,很小的太阳从大河的支流钻出来,太阳每天都有孩子诞生,跟小肥猪似的一跳一跳跑到天庭中央,太阳就长成一个壮汉了。它们的白熊父亲捣了太阳的窝,把太阳的仔抓住吃了。

动物世界就是这样,最好的进餐方式不是狭路相逢逞强斗狠,狭路相逢固然能显其骁勇威震四方,可这种方式是战斗不是吃饭,真正的美味是吃对方的仔,肉嫩味美,滋养身体。最佳的捕猎方式就是直捣对方的巢穴。小熊们跟着它们的母亲不止一次捣过野猪和其他熊的巢穴。它们的家也让其他动物捣过,幸运的是母亲及时赶到奋力厮杀逃出来了。它们一直感激母亲,它们对母亲的感情远远超过父亲。它们敬畏父亲,为父亲而自豪。父亲抓到太阳的孩子给它们吃,父亲就成了天地间的神,父亲就超过了太阳。孩子们吃了太阳的仔,胆子大得出奇。它们不知道所有熊妈妈都是这样教育孩子的,让父亲成为森林的王。

王者的孩子见到人也不躲避。这是熊所独有的特征,熊不躲人,熊贪玩,有强烈的好奇心。两个小熊跟在放羊人的后边,一直跟到了村庄附近,已经很危险了,它们快要走到人家的房子跟前了,望着灯光闪闪的后窗它们直直立起来,想扒开窗户钻进去。孩子如此贪恋人世的生活引起白熊父亲强烈的不满,父亲和母亲几乎是同时赶到,把孩子拉回来了。

老金带着儿子到森林里来了。老金是专门找这个机会的,让儿子见识神话般的白熊。森林是神的世界,白熊是森林的王。白熊认识老金,白熊也认识孩子,孩子的母亲挺着大肚子离开森林的时候,白熊就用它那双神眼认识了母亲子宫里的胎儿。

父亲老金停在一棵树后面,让孩子一个人过去。孩子停住了,父亲催他,他迈出艰难的第一步,他走得很慢,身子发抖,额头流汗。老金在大树后边吹起鹰笛。白熊再也不能这么矜持下去啦,白熊就地翻个跟头,孩子一下子就放松了,到底是森林的孩子,很快恢复了本性,学白熊翻跟头,栽桩,直直地倒立,比赛着谁立的时间长。孩子小,孩子把白熊比下去了,白熊挨罚,让孩子站在肚子上跳,白熊硬撑着。

小熊出来了,大家一起围着熊爸爸逗乐。三个小家伙把石子塞到熊爸爸的膈肢窝里,给熊爸爸的鼻孔插上树枝,三个小家伙同时爬到熊爸爸的背上,让熊爸爸绕圈子。

游戏的高潮是熊舞。小家伙们的舞姿太笨拙,跳两下就打滚,熊爸爸拉着它们的小手左腾右腾,向后旋向前扑,熊的笨拙里透着神速,熊的迟缓是有欺骗性的,反身旋转比人快得多,摔跤手也比不上的。

草原的孩子如果在他们幼年的时候有机会跟老熊玩过一回,他长大一定是最好的摔跤手和骑手。

老金躲在树后边躲得很隐秘,悠扬急速的笛声仿佛来自大树,高大壮美的树从天空传递着鹰之歌。孩子们完全相信这是真正的鹰在唱歌。

吹笛人吹到最后总要吹那首催人泪下的《熊》。熊依然那么娇憨,那么笨拙迟缓,熊的动作里再也没有急速的回转动作了,熊再也不透着什么了,熊就是熊。熊给人的孩子教这种森林世界最本质的东西,熊一点也不理会吹笛人的悲伤。那是弥漫在中北亚草原的哀歌,人的哀伤与熊的热忱纠缠在一起。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阿尔泰森林最出色的猎手,打猎回家,孩子出去玩了,猎手找遍村子找不到他的孩子,猎手一直找到大森林里。他的孩子跟老熊玩呢,老熊倾其毕生所能逗孩子玩,谁都知道熊是不主动伤人的,熊太爱玩,熊抓到猎物即使饥肠辘辘也不急着吃,先逗猎物玩,玩是第一位的,吃饱肚子太次要了。吃饱后的熊就完全是个大玩家了,它专找小动物玩,小野猪、小松鼠、狼崽,当然包括人的仔。人的天性和熊的天性在游戏中完全融合在一起。沉浸在美妙舞曲中的猎手也恢复了他打猎的本性,他举枪瞄准老熊,他太相信自己的枪法了,老熊巨大的身坯,比石头还笨,孩子显得那么小,跟小猫似的,在老熊的腿下钻来钻去,只要打熊脑袋就行了。猎手很自信地扣动了扳机,子弹出膛的一瞬间,他的孩子要跳到熊爷爷的肚子上玩,老熊就仰面一躺,孩子就蹦到老熊肥硕的肚皮上,孩子跟踩跷跷板一样被弹起来,父亲来之前孩子就跟熊爷爷玩过这个游戏,父亲要是看到那一幕就会警惕起来。孩子太喜欢熊爷爷的肚皮了,这个游戏是以折腾老熊为代价的,老熊还是喜欢让孩子乐。孩子跳起来的时候,老熊就收腹再鼓胀,孩子可以在空中翻三百六十度的大跟头,双腿原地落下再蹦起来,老熊的嘴里冒出白沫子,老熊的肛门跟大炮一样轰地一下,林子发颤,树叶哗落一层,孩子乐呀。孩子玩过好多游戏以后,又想玩跳肚皮的游戏,老熊心领神会,倒地、鼓气、孩子蹦起,一连串动作发生在父亲扣扳机的一瞬间,孩子蹿起来,收缩腿脚腾空的时候父亲的子弹及时扼制了他,子弹穿喉而过,孩子软塌塌落到老熊的圆肚皮上滑到地上。父亲的枪也落下去了,父亲猛地抱住脑袋撕头发。老熊抱着正在咽气的孩子,老熊要把游戏进行到底,老熊要让孩子在快乐中咽气,老熊把断气的孩子放在地上,老熊抱住一棵高大的白桦树摇啊摇啊,金子般的树叶全落下来了,全落到孩子身上,掩埋了孩子的尸体。父亲怎么好意思为孩子收尸呢?父亲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真正悲伤的是那只童心未灭的老熊,老熊跟真正的父亲一样把跟孩子做过的游戏重复一遍,这个真正的父亲在超度孩子的亡灵。老熊的一招一式完美无缺,在跟一个活着的孩子对舞,大炮一样的屁,嘴里的沫子,只是它的脚掌太猛了,踏出一个一个深坑。熊不知道子弹是什么东西,熊更不知道举枪射击的是孩子的生父,熊不知道,熊什么都不知道,熊一门心思跳着舞,让孩子柔弱的生命永远活在舞蹈里。

《熊》舞和音乐就这样传开了。那一天,熊成了所有孩子的父亲。

老金泪流满面,再也吹不动笛子了,雄鹰椎骨制作的笛子能把人累得吐血。孩子也累坏了,孩子回到父亲身边才感到累,孩子发现父亲脸上的泪。

“爸爸你哭啦?”

“爸爸小时候没有这么好玩的游戏。”

“没有熊吗?”

“没有熊。”

“你难受是应该的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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