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开出了土地。丈夫种出了森林般的玉米,阿尔泰破天荒第一次长出了玉米。
这种奇特的植物一直生长在准噶尔盆地的南沿,生长在呼图壁、沙湾、乌苏和伊犁。阿尔泰只有麦子,古老的汉人把麦子带到阿尔泰,从汉唐一直生长到清朝民国一直生长到现在,连草原人都会种麦子。草原人喜欢麦子,麦子可以长到牧草的高度,跟野燕麦一样结穗,跟针茅一样苗多俊美。牧人是喜欢麦子的。牧人用他们的方式粗粗拉拉种一些麦子,他们骑在马背上一边唱歌一边撒种,种子装在衣服口袋里,长出的麦子跟草一样多,牧人同样喜欢草,麦子跟草是亲兄弟。
老金蹲在黄金草原上,草浪把整个人淹没了,褐色的草穗,丈夫粗糙的手轻轻捋着草穗,一直捋着草根。丈夫在那一瞬间肯定想到了玉米。军垦战士吃的玉米都是从农八师农七师拉来的,兵团最后一个师农十师,散落在阿尔泰的群山和高原上是看不到玉米的,那一瞬间,玉米成为丈夫老金眼中的大树。
女人还记得丈夫辞掉炊事班长的那天晚上,天很黑了,丈夫还没回来,她提着马灯到伙房去找丈夫。丈夫是个认真的人,丈夫必须把每一样工作交代清楚才回家。这个死心眼,明天也能交代嘛。伙房里只有丈夫一个人,丈夫蹲麻袋跟前,马灯吐出黄融融的火苗,把老金和麻袋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拉到门外。老金的手在麻袋里抓一阵,哗啦啦扬起一片响声,玉米粒金光灿烂跟梅花金一样,女人没多想,拉起丈夫就走。他们跟孩子一样手拉手,丈夫的手滑润润的都是玉米磨的。她太熟悉丈夫的手了,女人怎么能不知道丈夫的手呢,女人完全可以想象丈夫的手抓摸牧草和玉米的那种奇特的感觉,丈夫的手可不是一般的手,丈夫会把他摸到的一切揉在一起,种在地里,让它生长,长出阿尔泰从来没有过的高大俊美的植物。
阿尔泰有水、有肥沃的土壤,阿尔泰的热量不够,地温太低。丈夫老金选择的都是暖和的洼地,全在山南水北,有很充足的阳光。土壤温度不够,种子发芽有困难,老金下种的时候,在犁沟里铺上草木灰,再盖上土,再盖上草帘子,再灌上水。
第一片玉米长出来,顺着河湾迅速蔓延。
那年秋天,玉米还没有熟透,玉米长到七八成,棒子绿生生、硬橛橛的,就被大家掰下来煮着吃了。活太累了,几乎是原始社会开天辟地,吃太重要了,吃好才有神力。大家逗连长,杀头猪吧,连长就说杀!杀头羊吧,连长就说杀!吃玉米棒子吧,连长就说掰去吧!大家啃嫩玉米的劲头比啃羊骨头还足。
女人领孩子去掰玉米棒子,女人告诉孩子,那好看的缨子是妈妈的头发,孩子让大人抱起来才能摸到潮乎乎的玉米缨子,孩子摸到了玉米缨子也摸到了妈妈浓密的黑头发。女人剥开玉米棒子,用指甲掐玉米豆,挤出来的汁液是真正的奶汁,女人告诉孩子:“你小时候吃过的奶又长出来了。”孩子眨着眼睛回忆母亲温暖的乳房,女人就告诉孩子:“爸爸为了孩子快快长大,爸爸就把孩子吃的奶种在地里,你看到了吧,你有这么多的妈妈。”孩子全明白了,这么多妈妈喂养的孩子一定长得很高很大。
“爸爸太了不起了。”
孩子在玉米的森林里瞪着一双好奇的黑眼睛。
妈妈告诉孩子:“你喜欢大森林,爸爸就在这里种出一座森林。”
“爸爸还会种大森林吗?”
“我们的爸爸是专门来种森林的。”
“他还能种出什么好东西?”
女人指着太阳。
孩子叫起来:“天哪,太阳是爸爸种出来的。”
女人指着额尔齐斯河。
孩子叫起来:“天哪,河是爸爸种出来的。”
女人指着大群大群的牲畜。
孩子再也叫不出声了,过了很久,孩子小声说:“熊爸爸比不上这个爸爸。”
熊爸爸一下子就让玉米给迷住了。
动物们都喜欢玉米,兔子跑得最快,狐狸也蹿上去了,狼在玉米地里转,抓几只兔子狼就离开了,狼对玉米不感兴趣。
猛兽总是最后出现,野猪赶到了白熊前边。野猪不是熊的对手,但野猪拼起命也很厉害,偶尔也能获胜,熊绝不敢小瞧野猪的。他们彼此相安无事。野猪先下手为强,压倒一大片玉米简直是在掠夺。它知道熊要来,它不知道来的是白熊,白熊是阿尔泰的王,野兽平常在森林里见到白熊就远远躲开了。面对猎物,野猪绝不退让。野猪决心已定,主动发起攻击,一路呼啸冲过来,两排獠牙凶光闪闪。熊凭的是力气,白熊很笨拙,前腿被咬一个大口子,野猪的脑袋让白熊摁住了,白熊另一只受伤的爪子扳开野猪的嘴,把那颗獠牙扳下来,野猪大声嚎叫着狂奔而逃,边逃边嚎,很快就成了哭嚎。它把恐怖带回去了,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猪被吓坏了,很沮丧地哼哼着,连玩的心情都没有了。受伤的野猪只能抓兔子和松鼠活命,最惨的时候扒蘑菇吃,野猪吃素食是很丢脸的,所有的野猪都感到丢脸,却没有谁肯支援这个可怜的家伙。狐狸这个势利眼再也不巴结野猪了,见了野猪就昂着头一副高傲的样子。
大家都在谈论山下的玉米地,连鸟儿们都唧唧喳喳。大家看着白熊带着情侣向山下走去。其他熊是不能去的,但它们很自豪,白熊是它们的首领,白熊去玉米地是所有熊的骄傲。
白熊独霸玉米地以后,邀请它的情侣,怀孕的母棕熊去领略阿尔泰的新景观。白熊遇到了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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