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三个站在楼梯前,多少有些犹豫。李伯三问:“小五真的在下面?”
“听罗警官的意思,八九不离十。”
李伯三咬咬牙,打开楼道的电灯开关。我跟在他后面,徐栖跟在我后面,挨个儿下了楼。地下库房的门像防空洞门一样,上面还带有转盘锁链。我们转动转盘,用力将门拉开,震耳欲聋的音乐突然奔涌而出,徐栖瞬间炸成了一只毛球。
“快进来!”我喊道。
跨进铁门,就像被一只大手推进了光怪陆离的万花筒,彩灯乱闪,电音狂飙。生意爆棚的游戏厅里,几十只河狸驾驶着疯狂赛车,一群鹁鸪在跳舞机前快速挪动脚掌,海狮用力拍打架子鼓,一队熊在玩一种类似虚拟现实的坦克战车,兔子们欢天喜地地拍娃娃,章鱼忙着打地鼠,猴子热衷投篮套环,一排秃顶的猩猩坐在格斗类游戏机前投入地击败对手。
徐栖夸张地做出“哇”的口形,不过他的声音完全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嘈杂当中,我什么也没听见。李伯三第一次见到这么多动物的奇观,定在原地迈不开腿,我也被吵得晕头转向,一手捂住耳朵,拉着他在五光十色的海洋中寻找许小五的身影。
穿过一排玩钓鱼游戏的乌贼,面前是一扇写着“vip室”的精致木门,我们想也没想就逃了进去。雪崩一般的噪声终于被关在了外面,我只觉得双耳一轻,心里松了一口气。
vip室与外间截然不同。这是个圆形的房间,正中有一个透明的玻璃圆柱,靠墙整齐地摆着一圈金灿灿的机器。这些机器和常见的老虎机不同,内部的移动平台层数更多一些,就像松塔一样层层递进,因此难度也比老虎机大得多。看来这就是罗警官所说的松塔机了,果真名副其实。
这间游戏室十分安静,除了角落里睡着的管理员发出轻微的呼噜声,屋里只有轻柔的音乐和金币掉落时发出的细微又清脆的叮咚声。每台机器前面都坐着一个沉默的玩家,他们一言不发地将手中的游戏币投入投币口,然后期待更多金币能够掉下来。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欢呼大叫,更没有人围观别人,大家各自专心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白色的彩券像面条一样源源不断地从机器里流出,在玩家脚下堆起厚厚的一叠。尽管如此,并没有人弯腰去取彩券。每个玩家都只有两个固定动作:抬手投币、垂手接币。
谁也不知道他们在这儿玩了多久。每人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巧的移动餐车,只要玩家按下按钮,餐车就会自动把饺子、方便面、盖浇饭之类的食物送到他们面前,等他们吃完之后又自动移走。
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个满墙金灿灿、满地白花花的屋子里,我感到毫无来由的忧伤。好像时间变得很慢很慢,静止于此。
我们一言不发地走过斑马、长颈鹿、驴、老年狒狒,看到了一个瘦小的身影。他背对我们坐着,穿一件单薄的绒布衬衣,头发整齐,一只胳膊固定在松塔机前方的支架上。我这才意识到这种支架的作用:当玩家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动作导致手臂酸痛不能动弹时,可以将胳膊搁在支架上,以便轻松地继续投币。
他脚下堆积的白色彩券已经不能用“许多”“大量”之类的词来形容,彩券堆成了山,又漫成了海,塞满了他身边所有的位置。他坐在由彩券堆成的庞大纸堆上,就像无边无际的海面上冒出来的一座孤岛。
尽管这是第一次见,尽管只是个背影,我却瞬间认定这就是我们要找的人。
“小五。”李伯三上前一步。
许小五回过头来。他看起来仍是一副文静清瘦的少年模样,只是眉宇间浸染了许多憔悴。见到李伯三,他有些困惑地活动了一下干涩的眼球,又转回到游戏机面前。
“小五!”李伯三又喊了一声。
许小五再次回过头来,动作比上次略微灵活了一些。他看着李伯三,惊喜的神情浮现在脸上,很快又忐忑地褪了下去。
“你怎么在这儿?”许小五礼貌又有点心虚地说,“听说你在度蜜月。”
李伯三的目光不自在地移到别处,又移回眼前,低声挤出一句:“我用不了那么多钱。”
许小五有点意外,耳朵红了:“当初吹牛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兑现起来才知道有点麻烦。”
李伯三露出一个难过的笑容,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你的事情我都知道了,咱们这就走吧。”
“这两位是警察同志吧?”许小五看了看我们,并不怎么慌张,“能不能再给我点时间?”
“你要做什么?”李伯三不解。
“我想再玩几局。”许小五说。
“你的通缉令都快贴到脸上了,还惦记着打游戏!”李伯三忍不住加大了音量,不过周围的玩家谁也没有注意他。
“不,这不是简单的游戏,这里这么多人,都在和我做同样的事。”许小五从彩券堆上滑下来,指着屋里一圈玩家向李伯三介绍,“你看,这是一个工程师,卖了房子炒股票,结果倾家荡产;这是一个程序员,迟迟不敢向喜欢的人表白,结果只能去人家的婚礼上凑份子;这是一个发生了婚外情的男人,离婚以后才想起妻子的好;那边是个四十多岁的全职太太,孩子上小学了,她才发现自己已经回不去职场;还有那个坐轮椅的人,她本来是个舞蹈老师,结果滑雪的时候弄伤了韧带……”
“你们要干吗?”李伯三茫然又震惊,我们也摸不着头脑。
“我们在努力打开时光之门,让时间倒流。”许小五平静地说。
这个回答太出人意料了,我们全都愣住了。
“你看到了吗?每台松塔机里都有一个巨大的松果,谁能让它掉下来九次,谁就可以打开中间那个玻璃门的时光隧道,回到过去,改变那些让自己后悔的事情。这就是这个游戏真正厉害的地方。”许小五说。
“怎么会有这种事呢!你脑子坏了!”李伯三喊道。
“你不相信而已。”许小五平静地说。
“你见过有人打开过吗?有吗?”
“没有。不过,我一定会做到。”许小五说,“我会回到过去,把人生重新来一遍,就不会像今天这个样子了,就可以光明正大地送你贺礼,而不是靠打劫了。”
“既然有这么大决心,干吗不往前看?往后路还长着!”李伯三说。
徐栖顺水推舟:“就是啊,你好好努力几年,等他下次结婚的时候还是可以光明正大地送贺礼。”
紧张的空气立刻凝固了,大家卡在原地搭不上话。我只好赶紧劝他们:“先回上面去吧,有没有时光隧道再说。”
但李伯三的固执脾气上来了,他非要刨根问底。
“是谁告诉你这些话的?”
“熊老头,”许小五指了指角落里打着呼噜的游戏厅老板,“他找到我们这些倒霉鬼,告诉我们这条出路。”
“你抢来的钱都给我了,哪儿来的钱买游戏币?”
“跟熊老头赊的,”许小五说,“只要我们把余生的时间交给他,就可以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为了不如意的生活而懊悔?”李伯三说,“我知道了。”
他快步朝打盹儿的熊老头走去,一只手突然揪住对方的衣领,另一只手抡起拳头就打。肥大的熊老头在迷糊中被摔到了地上,身上披着的黑色羽绒服掉落一旁,露出白色高领毛衣和两只黑绒袖套。他从地上爬起来发出一声吼,转头怒视我们——面体阔,双眼深陷,正是画像上的疑犯。
我大吃一惊,拧开绿色的气味弹,熊老头已经向我扑了过来。徐栖吓得往旁边一跳,双手一松,灰猫从他的外套里一屁股掉到地上。熊老头看见灰猫,手下一滞,我赶紧连滚带爬闪到一旁。紧接着,外面就传来了罗警官粗哑的嗓音和特警们占领游戏厅的响动。
发生了这么大动静,周围的玩家没有一个停下来看我们一眼,仍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熊老头改变策略,转身朝房间中央的玻璃门跑去。他按下一处机关,打开玻璃门,飞快地冲了进去。紧接着,玻璃门下方的地面往两边一分,熊老头遁地而逃。
“是时光隧道!等等我!”许小五大喊着冲向玻璃门。
“小五,别去!”李伯三想要抓住他。
“疑犯跑了!”灰猫回过神来,嗷的一声冲过去。
“灰灰——”徐栖跟着撒丫子冲了进去。
“喂——”我也只好跟着徐栖冲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