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好,您好……”他毕恭毕敬地说,“我看看,哦,不是,我们店里没有这种叶子。嘿,您没提这茬的时候我还真没注意!这是哪儿来的叶子?”
“那就对了,不是梨树的树叶,也不是其他水果的叶子,那么只有一种可能:你进货进来的这批黄梨,并不全是黄梨,而是混进去了相当比例的黄狸。它们头顶虎耳草叶片,变成黄梨的模样,谁也没有认出来。等你夜里把店门一关,它们就恢复原形通通溜走了。这些虎耳草叶子,就是狸猫用来施展幻术的障眼法。”灰猫骄傲地说出了自己的结论。
“黄狸”和“黄梨”把我们三个绕得稀里糊涂。少东家摸摸后脖子,困难地说:“您的意思是,黄色的猫变成了梨,藏在筐里?”
“没错。”灰猫肯定地点了点头,“某些狸猫会幻术的事,想必你们人类也听说过。”
“可是,可是,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少东家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似的。
“这种事嘛,说起来匪夷所思,实际上合情合理。你有没有幼……我的意思是,小孩子?”灰猫问。
“有个小子,上小学一年级。”少东家摸不着头脑。
“学校有没有组织春游、秋游?”灰猫又问。
“有,每个学期一次。有时候去公园,有时候去动物园。”少东家更加莫名其妙。
“是了嘛。人类的小孩子有秋游,狸猫的小孩子也有啊。最近这段时间,正是狸猫幼稚园每年一度的秋游时间,秋游的目的地,通常就是你们人类的城市了。”灰猫说,“这么小的狸猫还不会熟练的变形术,所以才需要虎耳草叶作为掩护。”
“什么?您,您……您说的,真是难以置信。”少东家结结巴巴地说,“可是,今天第一个来店里的就是我,我并没有看见什么狸猫啊!”
“不相信的话,你可以再打开监控仔细看看。注意观察卷闸门附近的情况。”灰猫说。
我也不知道灰猫信誓旦旦的样子是真是假,手心不免捏了一把汗。要是这家伙胡说八道,一会儿我和徐栖可就丢人了。
少东家很快调出监控录像,一开始是晚上,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到。他把进度条拖到早晨,随着卷闸门的打开,画面一下亮了起来。
按照灰猫的指示,少东家将图像局部放大。很快,我们在卷闸门附近看到了一排飘浮的虎耳草叶子:这些叶子飘在离地二十厘米左右的地方,贴着墙根儿小心地排成一列。
画面上,站在卷闸门下方的少东家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墙角的梨筐上,他三步两步冲向梨筐,发现梨少了之后,立即检查屋子里有没有藏着小偷,完全没有注意到那排虎耳草叶子正一挪一挪地往门外溜走。
虽然这些叶子看起来像是凭空悬浮,但此刻我坚信不疑,每一片虎耳草下面都藏着一只蹑手蹑脚的小猫。这些幼稚园的猫咪一个跟着一个,在撒满面粉的地板上留下了一排圆圆的脚印。
它们的幻术确实不太熟练,一个粗心大意的小家伙不慎露出了半条尾巴。
猫咪们走出卷闸门外,监控就拍不到了。画面里最后的情景是叶片乱七八糟地落了一地,大概是这些初次光顾人类社会的小家伙太过兴奋,一出大门就迫不及待地把叶子一扔,撒欢跑走了。
“这就是黄狸的幻术和隐身大法了。”灰猫说。
少东家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嗓子动了动。
“原来……原来……您真是太了不起了!我之前也查过监控,但没有您的指点,根本注意不到门口的细节。”他崇拜地对灰猫说。
灰猫十分享受这样的吹捧,自我膨胀地指点道:“也没有什么,无非是人类的思维太局限,片面地相信眼睛看到的表象,才总是导致事实摆在眼前却视而不见。”
“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们要躲在筐里到我的店里来呢?要说秋游的话,我这儿也没有什么好参观的呀。”少东家问。
“这个嘛,无非是为了蹭车而已。集体活动和长途旅行的时候,坐货车最舒服了啊。”灰猫笑眯眯地说,“不过,狸猫们通常不会重复使用一个车站,所以选中你的店也只是偶然现象,这种情况往后不会再发生了。”
少东家有些遗憾地说:“都说黄狸招财,我还真希望它们能够常来呢。”
他感激地请我们一人吃了一只烤梨,又给了一张名片:“任何时候想吃烤梨,请尽管过来。”
徐栖立马愉快地答应了。
几天后我们再次路过烤梨店,门口已经摆上了醒目的招财猫摆件,两侧的地上也摆了几小碟猫粮。看来,少东家是真的希望黄狸可以再次光顾,带来好运。
绢画美人也好,黄梨失踪案也罢,固然都是令人愉快的经历,但麻烦也随之而来。麻烦不是来自别处,正是来自我的室友。
徐栖博学多才、个性温和、真诚善良,这些都是毋庸置疑的,但我却不是一个习惯和他人相处的人。在灰猫出现之前的合租中,我们遵循了“点头之交、互不往来”的不成文规则,算得上十分融洽。然而随着共同冒险经历的增加,我们之间形成了类似同事的关系,友谊也在加深,想要回到过去“老死不相往来”的局面恐怕不太现实,但真要和一个同样没有正经工作的人朝夕相对,也是严峻的考验。
徐栖搬回来没多久,我就感到自己的生活不像以前那么自在。深夜工作时不好意思听音乐,看电影也不得不戴上耳机,用过的碗筷得尽快清洗,洗衣机里的衣服最好也不要隔夜,甚至连作息也在不由自主地往正常的方向调整,以免自己白天呼呼大睡,让需要做饭和使用客厅的室友放不开手脚。
真是麻烦啊!
更可怕的是,我经常一觉醒来发现客厅整整齐齐,阳台上的晒衣架按颜色分类排列,桌上的杯子把手朝向同一个方向,甚至连盘子里的饺子都站成了6×6的方块队,好像只要我一声令下,它们就会迈开正步,接受检阅。
不仅如此,我的工作也受到了影响。我习惯先用纸笔写出故事框架,有了思路再用电脑写作,因此在桌旁备了一个字纸篓,写废的稿纸顺手揉成团一扔就行。虽然命中率只有十分之一,我也并不介意。最近,字纸篓旁边的纸团莫名其妙地不见了,自然是徐栖帮我捡起来扔了进去。这个发现让我十分焦虑,导致我每次揉了纸团之后都没法像之前那样潇洒地一扔了事,而是必须亲自走到字纸篓前面,看着扔进去才放心。这样一来,我就好像把自己的思路也扔了进去似的,一连几个小时什么也写不出来。
这一切自然被蹲在暖气片上的灰猫看在眼里。
“啧啧,真不知道你以前的室友是怎么过来的。”它袖手旁观地说。
“以前的室友?他们都是些莫名其妙的人。”我心想。不知道为什么,他们搬进来没几天就纷纷搬走了。
又过了几天,我实在没法子再忍下去,下定决心跟徐栖摊牌。
“以后我没扔准的纸团,能不能不要帮我收拾?”我说。
“你是说扔在地上的那些?”他有点不明就里。
“是的。让它们留在地上好了,过段时间我自己会收拾的。”我说。
这听起来是有些奇怪,我也懒得解释。被当成孤僻的人也无所谓,反正我早就习惯了。
“没问题。”他十分爽快地答应了,一点介意的样子也没有。我心中一阵感激。
第二天,字纸篓旁边的纸团果然被留在了地上——它们以等的距离,围绕字纸篓排成了一个圈。
“这样看着就舒服多了!”鸟学家愉快地说。
算了。
徐栖之外,灰猫也不是什么省心的室友。它组织了一场名为“是否赞成三流编剧用买香烟的钱来买糖炒栗子,并和室友分享”的投票活动,它和徐栖都投了赞成票。
这不算什么。主要是,信使那天正好造访,她也投了赞成票。
“烟嘛,推开窗户就能吸,干吗还花这个钱?”她说。
于是,我被迫上交了“存粮”,徐栖承担了每天下楼买栗子的任务。这样的生活真是暗无天日。
不过,在我趴在桌边数钱的这个上午,从超市回来的徐栖一手照例抱着一瓶豆奶,另一只手却是空的。
“真糟糕,楼下炒货店的糖炒栗子断货了。”他说,“瓜子、蚕豆、开心果、榛子什么的都正常供应,只有栗子没有了。老板说是物流出了问题,今早送货的没来。跑了好几家店都是这样。”
我从椅子上一跃而起,踮起脚从书柜最顶端坏掉的电水壶里摸出了香烟。
“这可不算我耍赖。”我理直气壮地说。
得益于栗子缺货的事实,我的戒烟行动顺利结束。第二天黎明时分,我终于完成了上一篇小说的结尾,拉过被子倒头就睡。照我的习惯,不睡到下午是不会醒的。
不幸的是,没过多久,外面就传来了猛烈的捶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