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桌边数钱,把粉红色的钞票分成若干小叠放好。
灰猫在暖气片上趴成一条,眼皮一眯一眯地打盹儿,一个不注意,磕到了下巴。
它甩甩头,身体的前半段和后半段先后伸了个懒腰,两只圆眼睛恢复了一点精神。
“老数它干吗?又不会变多。”它瞟了一眼专心致志的我。
“要你管!”我头也不抬。
“喂,三流编剧,做人讲良心。要不是我,你赚得到这笔稿费?”它跳上桌子,毛茸茸的爪子在我的财产上踩来踩去。
“话说,你们人类不都是用电子支付吗?干吗还把钱取出来?”
“电子支付什么的,自己花了多少钱完全没概念,不到‘余额不足’就意识不到没钱的事实。换成钞票就不同了,先把手头有的现金按不同用途分配好,要用的时候再从相关的那一叠里拿。这样,剩下多少一目了然,不容易超支。”我说。
这个管钱的法子是我从徐栖那里学来的。我打算好好计划一下今后的生活,争取不再陷入上个月那种衣食无着的窘境。
“那你这些分类都是干吗的?”它踩了踩最厚的一叠,“这应该是孝敬我的。”
“做梦。”我推开它的前爪,“那是房租。其余的是饭钱、电话费、水电煤气……”
我一项一项地数着,最后一项是“其他”。
“其他是什么意思?”灰猫不解地问。
“就是机动的意思。比如,和朋友喝喝啤酒、看看电影。”
灰猫的表情更加不解:“你有朋友?”
我懒得理它,把分好类的钞票夹进不同的书页,放回书架。
“信使和你关系怎么样?”我随口一问。
“工作关系。”它在桌上徐栖的ipad旁边坐下,伸爪按了按开关。经过最近一段时间的练习,它已经相当熟练地掌握了触屏的使用方法。不过,刚点进“gameforcats”系列游戏,弹出来的新闻就挡住了屏幕,标题写着:
不明身份男子深夜袭击银行金库,
劫走装满巨额财富的运钞车
这可不是一般的匪徒。我正想一看究竟,急着玩游戏的灰猫已经抓耳挠腮地催促起来。
“哎呀!这点小事有什么好关心的。快关掉,快关掉。”
它飞快地关掉新闻,两个爪子争先恐后地扑向游戏里快速移动的光点,我只得由它。
过去这几个星期,灰猫沉迷游戏,我忙着把解救暖气君的事写成连载小说,徐栖则埋头绘制他的博物学图谱,还友情为我的小说画了一些插图。他的画拙朴有趣,明亮纯净,一下就获得了编辑的喜爱。他因此十分意外地得到了一笔报酬,第一时间就给灰猫买了三文鱼罐头。
在各自的工作之外,我们还处理了一些五花八门的邮件,见缝插针地解决了几个有趣的谜团。为此,一位得到帮助的隐形富豪多次对我们表示感谢,邀请我们去他名下的房屋居住。
“两位助人为乐,智勇双全,品格和能力都是一流的。屈居陋室,实在太过辛苦。我经商以来,小有薄产,在市区有十来处住宅闲置。如果两位有兴趣,可以任选一处,免付房租,权当是替我寻回珍宝的一点酬谢。”
这位富商虽然下海多年,早年却是一位诗人,说起话来文绉绉的,颇有几分儒雅气质。退出商界以后,他独居在家潜心书画,所说的“珍宝”其实是他钟爱的一幅古画上的女子。为了劝回这位红颜,我与徐栖、灰猫不得不夜访国家博物馆,费尽心思才说动这位美人。末了,我还被灰猫再次嘲讽“业余三流编剧,专业骗女孩子欢心”。
要不是报酬丰厚,这一趟折腾真是得不偿失。
当然,我们选择接受什么样的委托,并不完全看报酬,很大程度上取决于灰猫的兴趣和我们的好奇心。黄梨失踪事件就是一个例子。
这件事发生在一家烤梨店。店老板本人并没有看过我写的小说,也没有上网的习惯,邮件是他的儿子发来的。
邮件里说,入秋以后,他父亲的店按惯例进了一批黄梨,但新进的梨到了第二天早上总要失踪相当一部分。奇怪的是,店里没有失窃的迹象,门窗也都完整。即使真的有小偷,又有谁会只偷几个梨呢?店老板受了惊吓,说什么也不肯再做烤梨生意了。
为了解开谜局,这位足智多谋的少东家在地上撒了些面粉,瞒着父亲私下又进了一筐梨。第二天一早,筐里的梨少了三分之一,撒过面粉的地上踩满乱七八糟的小脚印。
“这时我才恍然大悟,一定是有动物来过。”他说,“可是到底是什么动物偷走了梨,只有请两位——不,三位,出马了。”
烤梨是安徽的特色小吃,尤其在蚌埠、寿县一带,算得上是地方特色。我对此兴趣不大,但徐栖爱吃甜食,十分向往。
“你看,把新鲜大梨的头部切下,挖出梨核,塞进红枣、桂圆;再将切下来的梨头盖上,用牙签固定,放进盛满冰糖水的搪瓷碗中;接着,把搪瓷碗放在有三个抽屉的铁皮箱里,每个抽屉放一只碗,文火细烤二十分钟,梨肉就会像棉花一样软。真是又讲究又独特。”徐栖翻看着网上关于烤梨做法的资料,完全被吸引住了。
“既然如此,那就走一趟好了,想必也不是什么大事件。”我说。
烤梨店店面不大,只有一个出入口,附近散乱地扔着一些树叶,大概是装卸水果时掉落的。店里主要的位置摆着几排铁皮小炉子,靠里的墙角处,几个竹筐盛着黄澄澄的新鲜大梨。撒过面粉的地方果然布满小脚印,一直向门口延伸出去。
灰猫勘察一番,露出胸有成竹的表情。但它不肯直截了当地说,而是卖起关子来。
“鸟学家,你觉得这是怎么回事?”它看着徐栖。
“我是对研究鸟类感兴趣的博物学家,并不是真正的鸟类学家。”徐栖认真地纠正,“事实再清楚不过,这些脚印很明显是猫科动物留下的。也就是说,一些猫偷走了梨。”
“猫偷走了梨?”烤梨店的少东家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
“我们才不偷梨呢,”灰猫撇撇嘴,“三流……”
“在外面不准这么叫我。”我瞪了它一眼。
“没关系,我看了你写的小说,知道你是三流编剧。”少东家连忙安慰我。
我只好又瞪了猫一眼。
“你怎么看?”那家伙得意扬扬。
我虽然不是警察,也没有什么侦查推理的本事,但作为一个编剧,对人对事基本的观察能力还是有的。
“首先,门窗好好的,没有从外面进入的迹象;其次,店里没有雇用店员,也不存在内部人员监守自盗的事;再次,所有的脚印都冲着一个方向,只有出去的,没有进来的,说明这些偷梨的家伙一开始就在店里。”我说。
“一开始就在店里?这不可能。店里到打烊关门之前一直顾客不断,我本人亲自在场,不可能出错。”少东家摇摇头。
“他说得没错,”灰猫罕见地赞成了我的话,“根本就没有什么小偷。”
“没有小偷?”大家惊讶极了。
“嗯哼,这些黄梨是自己离开的。”
灰猫没有理会墙角的梨,而是径直走向门口,摸了摸地上的树叶。
“鸟学家,你认识这种树叶吗?”
徐栖蹲下来捡起一片树叶认真端详。
“肯定不是梨树叶。梨树叶是水滴状的,比较小。这些叶子是半圆形,还有绒毛。”他说,“这应该是虎耳草的叶子。”
灰猫点了点头,望向少东家:“那么,店里其他水果或者盆栽会不会带有这种叶子呢?”
少东家虽然已经接受了灰猫会说话的事实,此刻忽然被问到,还是大为夸张地弹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