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节

灰猫奇异事务所 康夫 第2页,共2页

“你没买?”

“买了。”

“在哪儿呢?”

“忘在冰箱里了。”

信使叹了口气。

“那可是鲜肉!不放冰箱会坏的。”我据理力争。

“我这儿还有一些肉包子。”徐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肉包子,猪肉大葱的气味扑鼻而来。

“买了当晚饭,还没来得及吃。要是能派上用场就太好了。”徐栖说。

灰猫无奈地点点头:“只有如此了。不过,吃包子比啃骨头容易,这样一来我们通过门口的行动时间至少少了一半。”

灰猫看了看天上的星月,大致估算了一下时间,运筹帷幄地说:“一会儿信使先去铁门那边探探情况。你们俩换上雨鞋,穿过荒地,用肉包子拖住黑狗,迅速翻过铁门,笔直往前走。进楼以后走右边的楼梯,婴儿室在三楼最右边的房间。注意,婴儿室门口有值班阿姨在,所以进门之前,你们要用吹筒把沉睡粉吹到她身边。这种沉睡粉可以让成年人类马上睡着,凡是人类世界的声音,她都听不见。不过,婴儿哭声不在此列。”

“什么意思?”我问。

“就是说,婴儿一哭,神仙也得醒。”信使说。

“那怎么办?我们把婴儿借走再还回来这段时间里,婴儿室里一定会有人醒来,这样值班阿姨就会发现有张床空着。”我说。

“所以,我和徐栖的任务就是让所有人类幼崽睡个好觉。”灰猫骄傲地举起爪子,“把沾了爽身粉的猫爪放在啼哭婴儿的额头上,他们就会重新入睡。”

“哇,所以我们一会儿就负责待在婴儿室里,把醒来的婴儿一个个摁回去?”徐栖摩拳擦掌,“我眼疾手快,一定没问题的!”

“香香甜甜沉睡粉带着吗?”灰猫问。

“带着。”徐栖从另一只口袋里摸出一个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是一些金黄色的粉末,看一眼就让人想到温暖的炉子、厚厚的毯子。

“这是我们花了好几天时间,用烤地瓜磨成的粉末制作的。我们特意在京郊找了一处冻得瓷实的冰瀑,在冰面上烤地瓜。这样制作出来的药粉,才能让人类睡得深沉。”灰猫说。

“没错,为了制作这些药粉,我们烤了一筐地瓜,我书包里还有几个呢。”徐栖说。

月亮躲进了云层,灰猫的目光在我们脸上挨个儿扫视一遍,像检阅部队的将领。

它深吸一口气,坚定地说:“好,开始行动!”

话音未落,一阵北风吹来,把摊在徐栖手掌上的沉睡粉吹得一干二净。

过了好一会儿,信使轻轻地说:“这种既要智慧又要敏捷的任务,真的有必要叫上人类?”

“现在怎么办?”徐栖紧张地问。

“只能……看着办了。”灰猫在寒风中蹲成了一尊石雕。

我们换上雨鞋,穿过淤泥遍布的荒地,在墙根儿旁换回自己的跑鞋。黑狗卧在铁门门口,似乎嗅到了陌生的气味,紧盯着树梢上的信使。

我隔着铁栅栏把肉包子滚到黑狗跟前,徐栖顺势爬过了围墙。说实话,我从没想到我的室友如此身手敏捷,心里不禁有点发毛。

紧接着,我也翻了过去。两人一猫飞速跑进了楼里,长舒一口气。

“接下来尤其注意,走路不要发出声音,明白吗?像我一样。”灰猫轻盈地走了几步。

我们跟在它后面蹑手蹑脚地上了三楼,楼道尽头是一扇画着云朵图案的房门,门外的沙发椅上果然坐着一个烫着卷发的值班阿姨。

谢天谢地,她正在打盹儿。手里织了一半的毛衣垂在一侧,篮子里躺着几个毛线球。

“咱们偷偷地过去,速战速决。”我低声说。

然而,灰猫已经先我一步蹿了出去,强压着兴奋欢呼了一声:“看,毛线!”

说时迟那时快,徐栖一个飞身扑了出去,双手摁住了灰猫。

“冷静!想想今晚的任务。”徐栖说。

“想想一千块钱,五五分。”我赶紧补充。

“还有三文鱼和南极磷虾的猫罐头。”徐栖说。

“……对,还有猫罐头。”我心虚地说。

灰猫咬牙切齿,最后用力甩甩头:“工作第一,娱乐第二。”

“对,对!工作第一,娱乐第二。”

我和徐栖从地上爬起来,贴着墙根儿溜进了婴儿室。

总有一些事情是意料之外的,虽然合情合理,但在切实发生之前,就是怎么也不会想到。

我以为溜进这扇又小又旧的门,会看到几个睡得香喷喷的小婴儿。我们选一个脾气最好的,用桌布叠成的三角巾仔细包好,交给等在窗台上的信使。按计划,信使会把婴儿系在胸前,带着他飞到张先生家里。

然而,这扇又小又旧的门后,竟然是一间堪比大礼堂规模的屋子。屋里至少有五十张婴儿床,每张床上都躺着一个小婴儿。除此之外,还有三个忙着喂奶、换尿布的年轻护理员。她们无一例外,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

“……抱歉,走,错了……”我慢慢往后退。这种情形,还是让其他人上吧。

这时,一个护理员恢复了判断,大喊道:“快拉警报!”

其余两个人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奋力冲向墙边的警报器。

我转身就跑,咚的撞在了徐栖身上。只见他从书包里掏出几个东西,双手一拗,一掰两半,奋力向半空中掷去。

我的天,为什么一个失业科学家会有手榴弹!

“番薯雷!”他喊道,一把将我拽倒在地,“趴下!”

半空中的番薯雷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微声响,就像新年时小孩子拿在手里的焰火。它们很快变得金灿灿的,哗啦一声(好像拆礼物时包装纸发出的声音),天花板上盛开了两朵明媚的礼花,无数细小的金色粉末撒了下来,浓郁的烤地瓜香味瞬间填满了冷飕飕的屋子。

竟然是烤地瓜!

徐栖伸手捂住了我的鼻子:“别呼吸,会睡着的。”

金色的亮光缓缓沉降,它们从窗口飘散出去,落在院子里;从房门飘散出去,弥漫在幽深的走廊。在柔和的星光和食物的香气中,整个福利院都睡了过去。

徐栖松开手,我深吸了一口气。

“竟然管用。”他同样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

“有这么厉害的武器,早拿出来不就行了!”我爬起来拍拍衣服。

“这是制作沉睡药粉时多出来的地瓜,做实验的时候半数都是哑炮,灰猫打算改良配方以后再正式使用的。”他说。

“事不宜迟,这玩意儿撑不了多久。”灰猫说,“快把爽身粉打开,我们必须保证不让一个人类幼崽哭。”

徐栖打开爽身粉盒子,灰猫四只爪子挨个儿伸进去蘸了蘸,好像戴上了白手套。我飞快地就近抄起一个婴儿,把他塞进布巾。小家伙从迷糊中醒来,眼睛睁开一条细缝,忽然小脸一瘪,张开了巨大的嘴巴。两排粉粉的牙床上,只有上下四个小牙。

“原来小孩子哭的时候嘴巴这么大啊!”我惊讶地想,“哭的声音一定很嘹亮。”我感到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只软软的猫爪噗地拍在了小婴儿的额头正中,一小团细滑的爽身粉轻轻沾了上去。小家伙愣了愣,本来蓄势待发的哭声收了回去,大大的嘴巴变成了一个长长的哈欠。紧接着,眼皮一沉,哼哼唧唧地睡着了。

信使把他兜在胸前,系牢布巾。

“小家伙,这是你成为人类之后第一次飞行哦!”

她双翅一展,从窗口滑了出去。黑色的身影飞过空无一人的荒地,没入夜色之中。

“别发呆了,快去人类家里接应啊!”灰猫被徐栖夹在胳膊下面,在婴儿床的迷宫里折返跑,见谁有要醒来的征兆,就一爪摁下去。

我回到车上,沿五环一路疾驰。午夜的公路人车寥寥,和工作日早晚高峰时的北京判若两城。抵达张先生家时,两个小婴儿正躺在床上聊得眉开眼笑,咿咿呀呀,哼哼啊嘿。毫无疑问,圆圆脸的是张先生的儿子,瓜子脸的是我们“借”来的翻译。

张先生一把握住我的手:“真是太神奇了,您带来的这位小神仙什么都听得懂,我跟他把意思一说,他就和我家团团聊上了。现在聊了得有一刻钟,您看,团团从没笑得这么舒坦过!”

张先生坐到床边,伸手轻抚小男孩的头发。小男孩认真地打量了他一会儿,伸出两只胳膊晃了晃。

“啊呀呀呀,他这是让我抱!我儿子肯让我抱了!”他激动地扑过去,一把抱起小男孩——实际上,因为低估了小胖子的重,抱了两次才成功。

我把车开回福利院,他们三个已经等在路边。徐栖左肩上蹲着灰猫,右肩上站着信使,自己双手抱着胳膊,努力用旧外套把身体裹紧。

“都弄好了?”我问。

“嗯,小家伙放回去了,大人们还在睡,我们趁机溜走。屋子里还有些烤地瓜的气味,应该不会带来麻烦。”徐栖爬上车,搓搓冰冷的手,哆哆嗦嗦地说,“能不能开个暖气?”

“别想了,土拨鼠的车哪有暖气,这是拉货用的。”灰猫说着,尽量缩小自己的体积,在徐栖膝盖上卷成一团,“话说,给了多少尾款?”

“四百,公平起见,一人一个主席。”我把信封递给它。

“才四百?预付都有一千,尾款才四百?”灰猫瞪圆了眼睛,“我可是玩了半个晚上的打地鼠,累得够呛!三流编剧,你吞了多少?”

我指指信使:“她也在场,不信你问她。”

从张先生家里离开之前,他塞给我一个很厚的信封。我还没来得及说“谢谢”,信使就抢了过去,从里面抽出四张,把剩下的还了回去。

“我们的规矩就是一人一百。”她冷着脸,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这么一来,张先生也有点拿不准,以为我们的规矩和人类的规矩确实不一样。

到了电梯上,我忍不住说:“那么厚的信封,估计得有一万块钱,一万块钱啊!”

信使冷冷地瞟我一眼:“人家还要养幼崽,你又不拖家带口。没饿死就万幸了,还想发财?”

我们谁也没提这件事。灰猫叹了口气,把信封扔到一边,在包里七翻八翻。

“算了,钱财乃身外之物,还是进口有机海鲜罐头靠得住……咦?怎么变成国产妙鲜包了?”

我们回到市区时,已经接近黎明。徐栖把我送回虎坊桥,灰猫咬牙切齿地瞪着我:“人类,你走吧,从今往后,我和你恩断义绝,再无纠葛。”

徐栖连忙解释:“它最近用我的电脑看了几集tvb的电视剧,大概是从那里面学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没关系,我不和胖子计较。”我客气地说。

徐栖赶着回去照看一只瘸腿的鸭子和一只翅膀掉了毛的鹅,我们在楼下告别。“一会儿我把在水库那边的地址告诉你,有空来玩。”他挥挥手,歪歪扭扭地开车走了。

我回到房间,深吸一口气陷在豆包沙发里。虽然屋里的一切仍是昨晚离开时的模样,我却感到心中明亮而愉快。

没多久,信息提示声响了起来。

我的地址是密云区密云水库主坝西侧派出所

紧接着又是一条。

旁边的水文气象与生物多样性观测站员工宿舍10号楼502a(刚刚那条没写完就被灰灰按了发送键,以后面这个地址为准)

好吧。人类的多样性也真是一个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