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节

灰猫奇异事务所 康夫 第1页,共2页

自从徐栖养了猫——按灰猫的理解是“允许人类和它住在起”——之后,我就告别了随心所欲的舒服日子。只要哪天它得早而徐栖又没起床,这家伙就会跳上沙发踩着我的胸口,甩过来一个毛茸茸的耳光。

要么是:“喂,放饭啦。”

要么是:“去,扫厕所。”

我怒不可遏地把它推开,指着里屋:“你去叫他啊!”

“叫他还得敲门,叫你多方便。”它转转眼珠,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我能有什么办法?又不能问它要房租。

如果说中秋那晚灰猫为了蒙骗我们当靶子,刻意显出彬彬有礼、端庄大方的假象,那么住在一起之后这家伙简直原形毕露。一天中的大部分时候它都无所事事地躺在窗前晒太阳,有时候消失两三个小时,问它去了哪儿,它说到楼下做了个按摩。

“生活压力这么大,我得注意保养身体。”这是它的原话。

尽管灰猫劣迹斑斑,但最让我深恶痛绝的还是它喜欢霸占电脑键盘这一点。只要我埋头打字,它就会踏着节拍缓缓路过,四条腿轮流在键盘上踩一遍。要是我抬起双手给它让路,它还会得寸进尺地原地转向,尾巴一卷,屁股一沉,稳坐如山。

“让开,我还没写完。”我想把它从键盘上推开,但十多斤的身体纹丝不动。

它拢拢两只紧挨着的前爪,后腿一歪就势卧倒,眯起一只眼睛,看着电脑屏幕上写了一半的小说。

“这么多字,能卖多少钱?”它问。

“才这么点,一顿饭都不够。”我说。

它吃惊地抖了抖耳朵:“人类的文字真是不值钱。”

那段时间我以灰猫讲的精怪故事为原型,写了一些生活在城市中的动物们的事,收到了许多有趣的反馈。读者纷纷问我到底是胡诌的还是真的,有人提供了一些他们所知道的关于动物的线索,还有人直接问起动物的具体营业地址来。

这让我当真苦恼了几天。如果谎称这些事只是我的异想天开,未免对动物不敬,也有违真相;如果照实回答,又担心给它们带来麻烦,它们一怒之下消失不见也大有可能。毕竟,动物隐身闹市的本领那么高超,想要藏身在足有两千万人口的大城市易如反掌。

“是不是不应该把它们的事写出来?”我这样问过徐栖。既然他是个博物学家,对动物的了解应该比我多。

“这个嘛,很难说。人的性格各不相同,其实动物们也是一样。有的种类也许会不高兴,有的种类也许很乐意呢。我倒觉得,你不如多写一些这些事。如果人们知道自己身边生活着这么多动物,甚至每天和自己打交道的人也是动物变的,他们会开心不少。毕竟,大多数人整天不开心就是因为他们生活在人类的世界里。”徐栖用长筷子拨着开水锅里的面条,在灰猫的碗底扣了一只荷包蛋。

荷包蛋黄澄澄、香喷喷,等在一旁的灰猫伸出舌头舔了舔上唇,又挠了挠耳朵:“写写无所谓,别太详细就行。如果你们靠写这些事赚到了稿费,我也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免得顿顿吃面条。”

不久之后,我和徐栖的经济危机更加显著,好在房租已经付过,暂时不用担心被扫地出门。他搬去郊区观测动物,我接了一份临时的活计,跟剧组去了外地。等我再次回到北京,已经是两个月之后的事了。

火车抵达北京时是晚上,夜以继日的工作令我十分疲惫,决心到家后什么也不管,昏天黑地睡上二十个小时再说。不幸的是,因为离开时忘了关窗户,一场秋雨扫荡了房间,书本、纸张吹得满地都是,窗下的单人沙发床上,被褥全部湿透了。

我本想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但又实在拿不出多余的钱。这一趟工作运气不好,发薪日的前两天制片人突然失踪,尾款也跟着没了下落。好在徐栖曾经未雨绸缪,提出各自放五百块钱在家里一个秘密的所在,不到紧急关头不能动用。

我从沙发下面的角落里拖出灰扑扑的猫窝,手伸进夹层摸索。果然,我的五百块分文未动,他的也还在。

我拨通了徐栖的电话。近两个月的时间里,我们谁也没联系过谁。

“我正在研究加拿大鹅的迁徙路线,鸟类真是记忆力超群!”电话很快接通了,那边传来徐栖精神奕奕的声音,“你工作怎么样?”

“老样子。”我敷衍道,“我打过来是想告诉你,你留在猫窝里的五百块钱还在。”

“噢!搬过来的时候忘记拿了。”他高兴地说,“真是好消息,天降巨款。”

我吸了口气,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我最近经济上比较困难……”

借钱这种事,确实很难开口。

没想到他立刻接过话头:“要不要我借你一点?我有。”

“你有?”这不可能。

“我有。”他肯定地说。

“多少?”

“七百。”

“这……”

“算上你刚告诉我的五百,正好七百。”他的声音愉快极了。

“这么说,你手头只有两百了啊!”我不禁嚷了起来。

这时,话筒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了过来:

“喂,三流编剧,有没有收到我的信啊?”

是那个家伙。我眼前浮现出它毛茸茸的圆脸蹭到手机话筒的情景。用摄像师的行话来说,它的脸型应该属于长宽比为16∶9的宽屏脸。

“信?什么信?”和一只猫打电话的事实总让我觉得有些奇怪。

“没有收到?怎么可能!信鸦从不出错。”它的声音严肃起来。我不明所以,目光扫了一眼门缝附近,并没有发现什么快递信封。

“一封信,一封信!我让信鸦带给你一封非常重要的信!你好好找找。”话筒那边传来它用爪子刨地的不耐烦的声音,徐栖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信鸦就是会送信的乌鸦,信是拴在它脚上的小纸卷,比较小。”

我揉揉太阳穴,趴到窗户附近的地上找了好一阵,终于在那堆被吹得七零八落的稿纸当中发现了一个铜管装着的小纸卷。

“这么点儿大,谁会注意到?”我抱怨道,“有什么事打电话就好了,干什么还送信?”

“哈,真的收到了呢!”徐栖惊喜地说,“我们最近研究鸟类,灰猫说可以试试让信鸦给人类送信。”

“我说嘛,信鸦说你家窗户生了锈,它好不容易才推开,肯定送到了的。”灰猫松了一口气。

……这么说,我并没有忘记关窗户啊!家里遭殃,都是托灰胖子的福。

“行了,我继续睡了。”那家伙在电话那头打了个巨大的哈欠,“真是为你们人类操碎了心。”

挂上电话,我展开那张小纸条,上面果然写着一行笔画极细的字,是徐栖的笔迹。信的右下方摁了一只猫爪印作为签名。

我反复看了好几遍,最终不得不确认这封“非常重要的信”上面写的是这样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