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认出来了,您穿的是红衣服。”
所有人都笑了起来,除了艾莱娜,她一巴掌打在了我嘴上。她那时已经明白了主教这个词的含义。
我们被带到礼拜堂,他为我们做了坚振礼,然后发给我们每人一块银色圣牌,上面有圣母像。他又给了修女埃万赫利娜一张纸币,说给我们买点需要的东西。修女埃万赫利娜买了白布来给我们做衬裤,还给艾莱娜做了一副胸罩,因为她的胸部已经开始鼓起来了,要用胸罩束住才不会显得淫荡。
修女埃万赫利娜负责为我们第一次领圣餐上预备课。每天十一点一过艾莱娜就来找我去修女埃万赫利娜的房间。她坐在一把暗绿色锦缎面的宽大椅子上,艾莱娜还给她脚下放了那只红丝绒面的脚凳。我们俩就坐在地上,艾莱娜在她身边,我远一些。
就是在那时,我发觉修女埃万赫利娜非常喜欢艾莱娜。她让她做自己的仆人,却又宠爱她,一直抚摸她的头,并且无论艾莱娜说什么做什么,她都觉得棒极了。
我在这些教义要理课上无聊得想死。关于七圣事的解释,关于戒律和罪恶的重申,反复强调圣饼的象征意义:耶稣基督的身体和鲜血。大多数时间我完全听不懂她在讲什么。艾莱娜已经能以阅读的方式学习教义要理了,而我全靠死记硬背,再加上我因为无聊而走神,最后脑袋里什么也没留下。
艾莱娜拥有非凡的记忆力和学习能力。修女埃万赫利娜说她是整个修道院最聪明、最漂亮的丫头。艾莱娜的这种优势给我造成了实实在在的心理障碍。我憎恶所有与学习有关的事情,只爱编造故事,胡思乱想,比起教义要理和算术,我应该会更喜欢弹钢琴或是风琴,要么让我去后院玩或者爬树也好,相比圣经故事,我更愿意幻想塔拉噜啦的故事。喜欢刺绣是因为我可以发明新的针脚和新的绣法。于是我成了修女嘉梅丽塔最偏爱的女孩,她说我是将来唯一能接班的。我不知道她是不是认真的,但命运确实如此安排,后来这个可怜的人几乎失明。
我们再回到第一次领圣餐的事上。修女埃万赫利娜对我的蠢笨忍无可忍,而且我觉得她是真心嫌恶我。有一天她对我说:
“我受不了你了,你别再来了。我讨厌丑的人和笨的人,你两样都占了。”
是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接管了我的领圣餐预备课。艾莱娜继续跟着修女埃万赫利娜学习。
如果你问我人生中的初恋,我得坦白地说是修女玛利亚。那是一种非常奇特的爱,就好像她同时是我的妈妈、爸爸、哥哥、姐妹和恋人。对我来说她集合了所有的爱和全部的柔情。高挑,瘦削,动作灵活而优雅,阳光炙烤过的肤色,漆黑的眼睛,目光有穿透力又带着一点忧伤。五官在她脸上完美而均衡,既不是很女性化,也并非男性化,我觉得她没有性别。那是种超越性别的美和完美的平衡。有时候看起来有点硬朗粗犷,有时候又非常甜美温柔。或许她不是特别聪明,受教育程度也不太高。负责熨烫工房这个事实就能说明她的文化水平,而且她还对我说过家里很穷,她在十八个兄弟姐妹中排行十三。她出生在卡利附近的一个小村子里。那时候我已经进了刺绣工房,特权阶层的工房,几乎整天都见不到她。她睡在我们的宿舍,然而除了早上的祷告,其他时间我与她没有什么关联。
我对她的喜爱就是从她为我上领圣餐预备课开始的。我每天下午下楼到熨烫工房,我们一起出去,两人单独到每个院子和后院里散步,她拉着我的手,我挂在她的腰上。并不是跟她一起比跟修女埃万赫利娜学到的更多,不是的,而是她的讲解更简单,而且我能感觉到她喜欢我,所以我觉得课程更容易,也学得更明白。
预备课持续了两个月,她每天都在口袋里藏点儿东西带给我,一块糖、一个水果或者一张圣徒卡片。我从后院里偷摘最小的花朵,放到她双手上,要她一直装在口袋里,这样她就能在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也记着我。每当经过紧闭的门或者别的她确定没有人看到的地方,她都会紧紧地抱我,在我脸上到处亲,我也会亲她的眼睛和每一个手指尖。预备课以外的时间,每当看到她穿过院子或大厅,或者仅仅是走进礼拜堂或在弥撒时起身领圣餐,我都会心跳加快,呼吸暂停。见不到她的时候,我总是在脑海中跟她说话,或是编故事准备讲给她听。她是在我整个童年时期唯一说过我很聪明的人,我自然不相信,那时我觉得艾莱娜那样才是聪明。
院长认定我们俩第一次领圣餐的最佳时间是圣诞节前夜的子夜弥撒上,就在圣婴耶稣降生的同一时刻。我对修女玛利亚说她得帮我们弄到桑托斯姐妹那样的白裙子,没有白裙子我就不想领圣餐。她听了很难过,告诉我她什么也做不了,只有院长和修女埃万赫利娜能做到。就在那天我发现了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修道院里的人分成不同的社会等级,权利只属于特权阶层,后来我在外面的世界再次得出这个结论。修女玛利亚·拉米雷斯永远不可能过上修女埃万赫利娜那样的生活。她跟我们一样,对修女埃万赫利娜、嘉梅丽塔小姐和院长之间的事情一无所知。她跟修女奥诺丽娜、修女伊奈丝和修女特蕾莎一样,只是那些人的奴隶。这个看法在我眼中一天比一天清晰和肯定。那三位女士代表着上流社会,而我们其他人都是贱民。
我已经好多天没见到艾莱娜了,到了要给圣婴耶稣送精神花束贺卡和写信向他要圣诞礼物的时候,我决定去找嘉梅丽塔小姐,让她帮我写封短信给圣婴耶稣,向他要裙子。她不予置评地把信写好。我偷偷溜过修女们走的楼梯(那段楼梯是禁止我们走的),去了礼拜堂,把给圣婴耶稣的信放到祭坛旁边。等我把信放好,转过身,看见院长正俯身在跪椅上祷告,她也看见了我,却没说什么,我便跑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圣诞节临近,圣婴耶稣还没给我们送来裙子。圣诞前三天,贝尔特兰神父前来听我们告解。我告诉他我写信给圣婴耶稣要白裙子,离圣诞只有三天了,裙子还没到,没有裙子我就不想领圣餐。他非常生气,说这是犯了虚荣之戒,让我忏悔,然后把这事忘了,还说唯一应该保持洁白的是我的灵魂,而不是裙子。圣诞前一天早上贝尔特兰神父又来了,为我们做最后告解和领圣餐的预备教育。我正在难过、闹脾气,他说了什么我通通没听进去。下午六点修女玛利亚来找我,我们一起去了洗衣房,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蓄水池,十五米长两米宽,水池周围是洗衣槽,那个时间已经没有人在洗衣服了。修女埃万赫利娜也和艾莱娜一起来了,她们让我们脱了衣服,给我们套上像是浴袍或罩衫的长长的灰色袍子。修女埃万赫利娜给艾莱娜洗头发,修女玛利亚给我洗。她们还让我们用丝瓜瓤擦洗了脚、脸、胳膊和腿,然后开始一桶一桶地往我们身上倒冷水。我觉得我就要冻死了,已经不能呼吸了。她们给我们擦干头发,把我们带到宿舍,让我们空着肚子上床睡觉,说是因为要在半夜领圣餐,所以直到子夜弥撒过后才能吃东西,还说她们会在十一点来叫醒我们,说完锁上门就走了。我开始为裙子的事哭,艾莱娜说我是蠢猪,说我们穷孩子是不能穿白裙子领圣餐的。
“那桑托斯姐妹呢?她们是有钱人吗?”
“不是,但她们有有钱人护着。”我翻过身去,睡着了。
夜里十一点修女特蕾莎来叫醒我们。能听到其他女孩在等待弥撒的休息时间吵吵嚷嚷的声音。我困得要死。我们穿好弥撒时穿的罩衣,走出宿舍。修女埃万赫利娜正在走廊上等着。“跟我来。”她牵起艾莱娜的手,我跟在后面。一走进她的房间,我就看见床上放着两条漂亮的白裙子,比桑托斯姐妹的那两条还要精美华丽。幸福的眼泪充满了我的眼眶。
“这是我侄女们的,她们借给我让你们俩穿,千万不能弄坏了弄脏了。”
修女特蕾莎匆忙赶来,她们两人开始给我们穿衣服。修女特蕾莎不停地夸赞裙子有多美,头冠上不但有花儿还有亮闪闪的珍珠。穿鞋的时候,我笑得都要断气了,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穿鞋,我那双鞋超级大,艾莱娜那双她穿着又太小,可怜的姑娘走起路来一瘸一拐,而我得趿拉着走鞋才不会掉。
穿戴完毕,弥撒的钟声响起,她们让我们从修女专用楼梯走上礼拜堂,从嘉梅丽塔小姐旁听弥撒的门走了进去。嘉梅丽塔小姐一见我们便叫我们靠近,夸我们的裙子美极了。礼拜堂中央的祭坛旁边为我们俩摆放了两把跪椅。我们一进礼拜堂,就听到所有的女孩们都“哇!!!”了一声。然而在行屈膝礼的时候我掉了一只鞋,所有人都笑了,我也笑了起来。
午夜十二点整弥撒开始。贝尔特兰神父掀开罩着圣婴耶稣的纱巾,圣婴躺在粉红锦缎的摇篮里,摇篮放在棉花做的云朵上。整个礼拜堂灯火通明,繁花锦簇。院长站起身,来到我们身旁,叫我们走上前,跪到圣餐桌正中央。我无比激动,感觉自己在那一刻真心地爱着将要通过圣饼领受的圣婴耶稣。在弥撒上我们唱了圣诞颂歌,和着院长美妙的琴声。
弥撒结束,我们俩起身正要从同伴们走的门出去,修女埃万赫利娜的手把我们拦住,她让我们走进来时的门,走下专用楼梯,来到她的房间,又叫我们把裙子脱了,换上旧罩衣,脱下鞋,去食堂跟其他女孩一起吃点东西。那晚我吃下的只有自己的眼泪。
复活节快乐。
艾玛
u/urr只是字母组合,并不包括在西班牙皇家语言学院认可的西班牙语字母表中。而ll已于2010年被rae从字母表中删除。
u/u曾参加拉丁美洲独立战争,创建大哥伦比亚共和国并担任总统,解放委内瑞拉、哥伦比亚、厄瓜多尔、秘鲁、玻利维亚五个国家。
u/u哥伦比亚革命领导者之一,曾与玻利瓦尔并肩战斗,后在一场战役中牺牲,当时他正试图将共和国的国旗插到一座山丘顶上。
u/u西班牙语发音规则简单且固定,学会发音之后,即使不理解文字内容含义,也可以正确拼读。
u/u指洗礼圣事、坚振圣事、圣体圣事、忏悔圣事、病人傅油圣事、圣秩圣事、婚姻圣事,每项圣事另有若干别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