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相信,我记得

众声 郭玉洁 第2页,共2页

“乡土文学”的作家和评论家们最终与反抗国民党统治、争取民主政治的“党外运动”汇流。1979年“美丽岛事件”爆发,隐藏在“乡土文学”内部的本省籍、外省籍矛盾爆发,内部分裂,本土意识兴起,对于中国的认同日渐衰落。

台湾的民主运动浩浩荡荡,腥风血雨,终于建立了民主体制,但也埋下了深刻的矛盾。这一进程形成也借助了一个历史叙述:台湾,这个亚细亚的孤儿的四百年悲情,就是“被殖民”的历史。关于现代民主政治的想象与民族主义、身份认同纠结在一起,这一次,本省人、原住民站在了道义的高度。

1987年,蒋经国宣布台湾“解除戒严”,开放言论、集会结社的自由。1994年,蒋经国指定的接班人李登辉宣布进行正副“总统”直选。2000年,陈水扁当选,民进党执政。陈是第一个本省人“总统”,被称为“台湾之子”。

在这一系列多半被正面描述的历史进程中,身为外省第二代的朱天心,被挤压到了边缘。“外省人滚出台湾”“外省人欺负本省人”……树敌永远是有效的,省籍矛盾在选举中、政治斗争中,一再被简单操作,甚至超越了政党体系,“在那个时候(李登辉时代),民进党常常都会帮助李登辉对抗国民党内的外省人,把党的界限打破了。所以我常常觉得台湾的民主很假象。”朱天心说。

胡兰成以李白形容朱天心,“李白是天之骄子,他对于世上的事物什么都高兴,又什么都不平。”朱天文说,天心有一个爆炭脾气,见不得世上不公,“本来南鱼座的人,血液里就是流有更多楚民族的赤胆忠心,浓愁耿耿啊。”

她不是没有委屈的,在写台北的小说《古都》一开头,她说:“难道,你的记忆都不算数……”生于此,长于此,何以就成了侵略者,成了客人,一两代人的生命经验,到底如何相看?

15岁之前,朱天心随父亲居住在眷村,那是国民党中下级军人的独立封闭社区。那一代外省人,尤其是老兵,随着国民党来到台湾,一辈子漂泊,到了七八十岁,已经没有任何能力回到大陆,去东南亚,但是在台湾的政治斗争里,却被描述成了国民党的帮凶。这么多年,台湾的发展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支撑他们一辈子的信念——回到大陆——反而被羞辱、嘲笑、糟蹋、践踏。

“也有一些外省人,在高位的人,风向是转得很快的,他们会倒过来怪,都是你们在扯我们的后腿,因为我们看起来是旗帜鲜明嘛。我为外省人的不平之气不是为宋楚瑜,不是为马英九,因为他们始终都享有权力和资源。”

如果说本省人的悲情是正统的本土意识,那么这些外省老兵的生命经验,就该在边缘化的过程中被改写和遗忘吗?朱天心有一个朋友,她妈妈是台湾本省人,爸爸是1949年来台的大陆人,妈妈常常会说外省人怎么欺压我们,到后来她忍不住了,说,妈,几十年,都是你在欺负爸爸,我没看到他欺负你啊。“台湾每个人都把个人的生命的小历史全部拱手交给这么庸俗、这么粗糙的一个大历史。”

于是她写《想我眷村的兄弟们》,写《古都》,她着急,她想要告诉读者,事情不是你们想象的那样,个体生命经验,不可以化约为政治教条。

2007年,当我到达台湾时,被温和、友善的社会氛围感染。但是深谈之下,又感觉到一种明确的焦虑。由于两岸关系的恶化,台湾经济停滞许久,民进党政府的贪腐弊案日渐爆发,民众对于本省人主宰的执政党越来越失望。媒体盛行一句话:“国民党偷吃完还知道擦嘴,民进党吃完连嘴都不擦。”2006年,民进党前任主席施明德发起“百万人民倒扁行动”,声势浩大,却无疾而终。省籍矛盾仍然是碰不得的话题——朱天心说,如果朋友之间不想伤害感情,最好不要谈这个——但是只要交谈超过半小时,无人不提及。对台湾来说,这还涉及另一个根本的问题:和中国大陆该如何相处?

2008年,台湾大选。马英九当选。很难说这是一次外省人的胜利,更恰当的说法是,台湾民众用选票表达了对简单粗暴的政治方式的厌倦。只是十多年过去,伤痕已经刻下。

如今回想起来,朱天心说:“那些年我觉得自己像希腊神话里的卡珊德拉,喊破喉咙,可是没有一个人相信。我喊出来,想尽各种办法让大家去逃命。现在大家都会逃的时候,我反而觉得失掉了写作的动力。”

这时候的朱天心,不是“闺阁派”,不是“商女不知亡国恨”,个人与时代之间形成强烈的张力,她充分经历、感受着社会的变动,同时,居于边缘,让她必须寻找新的语言、新的眼光。

“台湾这些年,像做了一个梦。”唐诺说。

唐诺原名谢材俊。和朱天心结婚时,朱妈妈的朋友问,你这个女婿是什么样的人?朱妈妈说,他是住在树上的人,如果树上有书有围棋,他可以好几年不下来。

谢材俊生在宜兰,本省人。搬到台北时,母亲告诉所有的小孩:我对你们只有一个条件,不许找外省人。他和朱天心高中时认识,也是《击壤歌》中四处游荡的一员。后来进入同一所大学,同一个系。

唐诺年轻时也写小说,他的老师朱西宁(朱天心的父亲)评论说:你这个人讲话的时候这么有意思,怎么写出来这么不好看?也许正是因为,他的才秉并不在于想象力与叙事。阿城说,他第一次看到天心的文章,觉得自己真脏,看到唐诺的文章,觉得自己知道得真少。唐诺所知极为渊博,出口就是繁复缠绕的知识体系,他喜欢博尔赫斯,一点都不令人意外。

他讲道,博尔赫斯发现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有一位神学者,早于马丁·路德提出一些重要的神学理论,丹麦也曾有一个国王,武功、雄才伟略,不下于拿破仑,但是大家都不知道。同样,北欧神话的复杂度、震撼力,比各个民族的神话都要强烈,可是大家都不在乎,所以博尔赫斯说,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历史,像做了一个梦一样,跟人类集体无关。

人类集体的文化自有其势利之处,身处大陆之畔,台湾在国际世界日渐边缘化,文化亦受影响。假使诺贝尔文学奖要颁发给汉语作家,会想到台湾吗?唐诺引用博尔赫斯的文章,是想说,台湾这些年的文化成就无人关注,“像做了一个梦,百无聊赖起来,做什么事,感觉没有人对你有兴趣”,所以两岸关系的改善、大陆读者的期待对他们有重要的意义,“原来你做什么,对别人还是有意义的,还是有人在乎的,这对我们的书写非常非常重要。”这也是他们此次大陆行的缘由。

朱天心、林怀民这些1950年代出生的人,是台湾不可复现的“黄金一代”,此后台湾文化后继乏力,如唐诺所说,“百无聊赖起来”。一方面,“去中国化”的过程抽掉了文化的重要根源——使用一种语言,却拒绝这种语言背后的历史文化,不可不说是一个悖论;另一方面,1980年代之后,台湾迅速资本主义化,文化成为商业,有才情的文学青年进入媒体、广告业,拿一份不错的薪水,很快可以出名,衣食无虞,也享受对社会施加影响的美好感觉。搞一个公司、一个网站,卖掉就是一笔钱。没有人再能守得住寂寞了。一波一波,出产的是文化明星,而不是好作家。

二十多年前,朱天心和唐诺的好朋友詹宏志,因为种种原因要离开远流出版公司总经理的职位。那时,朱天心夫妇一个月生活费只要5000块(新台币,下同),但詹宏志夫妇就要15万,保险费、买房子、养车子……他们的物质水准已经很高,所以下一个工作,也只能是做总经理或者社长,这样选择的机会就变得很少。“那时候我们俩就有个默契,绝对不要哪一天过到选择会有这么小,而是要随时保持我要不工作也可以的生活状态,”朱天心说,“我理解的自由,不是说你写什么都可以,而是说你还要有不写的自由,不用被一堆生活上的琐事催逼着,非得写个不停。真的面对大的困难时你敢不写,我觉得那才是自由。”

若说他们极其自律,不如说他们对于生活的嗜好极为简洁。他们尽量简单朴素,以换得心境与创作的自由。唐诺形容这十多年来的生活:每天早上起来,错过上班的高峰期,在九点和九点半之间到达咖啡馆,开始写作,写到中午一点多,每天写8000字,删到300,自称“写得很慢,也写得很少”。

这种沉稳的个性,让谢材俊在追求天心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朱天心从不避讳自己对于同性的情感,那时她喜欢的是一位个性飞扬、志在天下的女同学。最后,谢材俊和朱天心的结合,却像是给世界的一份文学礼物。一个一流的评论家,和一个一流的小说家,以对文学的至诚热爱,在日渐喧嚣轻浅的时代,相互支持,做不堕落的人。

唐诺开玩笑说,好像40岁之前,他只做过两件事,一是写过一首很烂的电视剧主题曲的歌词,二就是娶了朱天心。“我一直觉得后面这件事,我做得还不错。”他很认真地说。

“我们究竟是谁?我们不就是一系列的偶然,我们自己所读过的书,我们所思考的东西,这些构成了完整的我们。也许人生一个擦身而过,鬼使神差的结果,当初可能是转到左边,转到右边,那辆车没有搭上,你的人生可能就改变了。所以在回忆的时候很危险,世界差点成不了世界,你差点成不了你自己。你可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跟另外一个人结婚。

“我们到现在还可以不断地谈话,包括跟朱天文,每天还有说不完的话,不会是很身边的柴米油盐。我们本来以为很自然,后来发现好像蛮难得的。我们还有相当大一部分共同相信的东西,或者是共同喜欢的东西,这个蛮不容易的。

“如果你想问的话,我觉得我们对待彼此蛮认真的。你好像不太愿意让你身边的人丢脸,所以有些事你不能做,有些事你必须做,有些事你可以勉强。这么多年了,这也是一个动力,所以我说,作为朱天心的先生,我觉得我扮演得蛮认真的,也还做得不错。这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