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莉路过餐厅,又折回来,在桌子那头对我说:你看看月亮,看看天空,别看手机!又从胸腔发出“咳”的一声,似乎恨铁不成钢。
雪莉也未免太喜欢做老师了,我想。有天中午休息时,我嫌房间里太热,躺在吊床上看书。雪莉从小河的方向走来,我跟她打招呼,她挤挤眼睛:我就提醒你一下,小河在召唤你。
但我也习惯于做个好学生——我摁灭手机,为自己仍留恋互联网的破碎信息而不好意思,情急之中说:我在跟家里人说话!
哦?雪莉停止了责怪的语气,坐在了桌边。你家人在哪里?
我爸妈在甘肃,我弟弟在北京。
你有弟弟?
对,我有一个弟弟。
可是,你们不是一胎化政策吗?
是。不过我弟弟出生的时候,政策才刚刚开始。我暗暗想,终于有一个稍微了解中国的美国人了。尽管这里的白人都很好,但是很少人对中国有兴趣。有一次,艾斯特拉问小燕,上海是中国的吗?是大城市吗?
刚刚开始……会怎么样?你妈受惩罚了吗?
有啊,我妈没有产假,休息了一个礼拜就去上班了。
雪莉的表情很凝重,真惨,你妈妈会不会常常讲起这件事?
这件事?
对啊。过去的故事,回忆……这件事对她一定伤害很大……
我吁了一口气,放下了手机。当然了,她常常讲过去的事情,常常回忆,不过不是这件。我用英文磕磕巴巴地讲起母亲的故事,她是地主家的女儿,土改中被抄家,变成孤儿,在福利院长大,饥荒时代差点饿死,最后成为社会主义的工人,中国刚刚开始发展金融的时候,又做了银行的信贷员。用英文讲述,挖空心思寻找词汇,让我免于像往常一样,为母亲的故事而痛苦,但我仍感受到,我为她顽强的生命力、聪明与勤奋而骄傲。雪莉听得很专注,当我讲到历史事件,又找不到英文时,她总能立刻补充。看起来,她真的很想了解。
所以你看,她的往事这么悲惨,没有休产假都不算什么。我总结说。
雪莉说,没错,这些故事真的是……她说话时,也总是抿着嘴唇,发音在很小的开合之间,此时声音更是消沉。
我们都沉默了。
没有了手机惊人的光亮和它开启的众多扇门,想必树林间都是月光。
似乎是觉得这沉默太尴尬,又太伤感,我突然开口说:我想写一本书,关于我妈家族的。说完,自己也微微吃惊。我还很少告诉别人这个想法,何况是跟一个陌生的美国老太太。
真的吗?
对,就写我妈和她的姐妹们。
你已经有书名了!雪莉仍然抿着嘴唇,笑意在眼睛里闪烁。
六
吃饭时,我们会自动分到两个餐桌。欧美人一桌,亚洲人一桌。
尽管在亚洲桌上,我们也说英文,以便和马来西亚、泰国的朋友聊天。但是,能够随时切换到中文,总让人觉得放松。有时,听到另一桌的笑声,我想,她们使用英语时如此自信、默契,好像这个世界就是她们的——即使这已经是世界上的边缘角落。也许正是这种自信和默契,让我闻之却步,也让泰国本地人不敢报名。
在一个国际场合,语言当然是最重要的区隔。为了抗议英语霸权,我从没有取过英文名,也拒绝转变名字的发音——我明知“玉洁”对外国人来说很难发音,但是,既然我们能读出李奥纳多·迪卡普里奥,既然我们曾经花了一年时间,练习把舌头放在牙齿中间,像蛇吐信子咝咝作响,发出那两个中文里没有的辅音——辛西娅的名字中就有这个音,那么,让西方人念几个中文名字,也不算过分。
工作坊里,我照样用中文音调,介绍自己的名字,并解释了它的意思“像玉一样纯洁”,然后听各种发音,心里暗暗发笑。有人念,雨耶。有人念,雨鸡。有人念,酉鸡。更多人直接说,你。那个,你能不能帮忙抬一下柱子。你的铅笔借我一下。
我常常意识不到别人在叫我,但是没关系,这种小小的不便和误解,在国际交流中是正常的。直到又一次,我正蹲在地上凿木头,听到台湾人sephen字正腔圆地大叫我的名字。一抬头,一队人站在一根柱子旁,等着我去帮忙抬木头——几天的逞能下来,我已经成了工作坊的壮劳力之一。我应声正要过去,sephen皱着眉头说,你要不要叫jade,这样她们比较好记。我愣了一下,像战火中匆忙接过发报机一样,接过了我的英文名,jade。
一天晚上,往常的秩序被打破了。大部分白人都去参加朋友聚会,民宿里只剩下雪莉和辛西娅。似乎不好再以位置不够为由,分两桌坐,同时,我们也明显地感觉到了沟通的责任。亚洲人加入了白人的餐桌——第一次吃饭时,辛西娅曾摸着这张桌子说,这是一整块木头。
吃完饭之后,身体开始忙碌地运作,精神却安逸了。轮值帮厨的人去收拾碗盘,有人泡了茶,有人盛了一盘木瓜,放在桌上。没有人说话。
当白人成为少数,我突然觉得语言的压力塌了半截。我开口问:辛西娅,你在密苏里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正托着脑袋发呆的辛西娅乐了,她重复了一遍我的问题,说,我妈也经常这么问我。
我意识到,我把密苏里(missouri)念成了悲惨的(misery)。但,这也不失为一个巧妙的双关。
没事,辛西娅说,我在密苏里,住在一个公社……
同样来自上海、曾经在美国读书的gloria惊叫:公社?美国也有公社?
当然了!辛西娅和雪莉报以同样的惊讶。
gloria说,我从来没把美国和公社联想在一起过。
美国有很多公社啊,到处都是。辛西娅仍然很惊讶。我想,当小燕被问到“上海是个大城市吗”,大概有同样的心情。
教授雪莉此时又出场了:实际上,这是美国的传统,从美国建国时,就有这种乌托邦的渴望,某种程度上,这就是美国精神。
我说,我以为公社是六十年代的产物。
雪莉说,这也是一个原因。
辛西娅说,没错,我在的公社就是七十年代开始的。
辛西娅中学时参加了一个去南美洲的实践项目,回来之后,觉得上学没意思,就辍学了。她喜欢木工,幸运的是,在美国,木匠赚得不少。三四年前,辛西娅在芝加哥的一家公司,教人做木工,用二手木材,做桌子、钟等等——我和雪莉原本想象的东西。她在手机上找到那时的宣传视频:辛西娅坐在镜头前,卷舌极重、语速极快,像嘴里团着一个球。视频里的她,看起来和现在很不一样,也许是比较正常,比较中产。
辛西娅说,有一天,她在街上看到有人发传单,接过来一看,是招人去驾马车。她想,神经病吧。但是她又好奇,跟去一看,是一个公社。
辛西娅辞了职,住进了公社。这个公社种菜,制作有机产品,生活自给自足。不仅如此,他们拒绝现代设施,包括电。没有电,因此也没有热水。晚上没有灯,点蜡烛。他们当然也没有电脑、手机,全公社只有一个座机。
她每说一句,我们都惊叹一声。
辛西娅说,但我给朋友们写信,用手写,他们好像都挺喜欢的,对不对?
我们点头如捣蒜。
冬天,公社没有暖气,辛西娅就背着包去城市。美国中部的城市,有很多建好又没有使用的房子,于是被很多人占领了。她就在那里度过冬天,等春天到了,再回到公社。
我说,中国也有很多房子,建好了没有人住。
真的?那有人去占领吗?辛西娅问。
……倒没有。
让辛西娅心动、决意加入公社的,是创办人的理念。他主张巴西思想家弗雷勒的解放式教育:受压迫者应该自我教育,互相学习,培养批判意识,而不是期待教育体制。但是住了两年,辛西娅发现,公社内部并不平等,创办者一人决定所有事务,一人诠释解放式教育。去年10月,辛西娅“不干了”,她“跳”到另一家名为“沙丘”的公社。这家……好一些。辛西娅说。他们人少,只有九个人。
我们都替她松了一口气。人少比较好,很难想象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在人多的地方实现。
她又说,这家有电,也有热水,挺好的。
像所有人一样,从工地回来,辛西娅先洗了澡,换上了干净的t恤,此时细细卷曲的长发仍是湿的,贴在脸颊两侧。小燕提醒我,她的眉毛是修过的。也许这是女木匠的特点之一?到了工地之后,所有人的第一件事,都是在脸上、脖子上涂防晒霜。尽管如此,现在的辛西娅和视频里那个修过刘海、语速极快的女木匠不同,也和工地上那个高高举起锤子、猛地击下,又总是保持笑容、解释工序达十五遍之多的木匠老师不同,讲到这里,辛西娅的笑容渐渐隐入迷惘,若有所思。
我已经很久没有离开美国了。沉默了一小会儿,辛西娅又说,我总觉得,就算对这个地方失望,但还是不应该离开,应该留下来,改变它,我觉得自己有这个责任,对吗?
来泰国之前,我就知道,将会见到各地的女性主义者——很多愤怒的、受到挫折的女人,我也约略知道美国六十年代以来的公社传统,但是亲眼见到、听到、体验到,却是全然不同的感受。我喜欢她们,我喜欢佩吉,高高的个子,穿着湖绿色工装裤,大手拿起生菜,一边吃一边讲自己的爱情故事,她的表情、语气,就是句子、标点,以至于文字无法转述;我也喜欢幽默的拉提莎和奥勒莉,这对法国姐妹,干了最多的力气活,而且,无论吃得多饱,总是不放过甜点;我喜欢ginger,英俊而腼腆,不动声色,又让整个工作坊有序进行;当然,还有好为人师,又充满好奇的雪莉。尽管我有时会嘲笑她们,抱怨她们没有自觉到白人的优越地位,但是,我仍然喜欢她们,喜欢她们在各个地方努力改变世界,喜欢这个工作坊的热情和力量,也喜欢建设乌托邦时的自由和迷惘,就像此刻的辛西娅一样。
我在中国从来没有见过女木匠。我说。
辛西娅又吃惊了,真的吗?怎么可能?为什么没有?
我为她的吃惊而吃惊了,不知道……这本来就是性别分工很明确的工作吧?
现在连男木匠都不多了。一直沉默的meichern冷不丁插嘴。
辛西娅说,jade,如果你们要盖房子,就告诉我,我会去中国帮你们。
真的吗?我又吃惊了。
当然是真的。辛西娅脸上不再有迷惘了,性别和社区,是我离开美国的唯一原因。
七
12根柱子立了起来,此后进程就很快了。
从长短、宽窄不一的旧木材里,我和小燕负责挑出合适的顶梁、底梁和侧梁。(我们暗地认为,这是对我们数学能力的肯定。)分别有人挑出龙骨、地板、墙。我们拔掉木材里的钉子,锯到合适的长度——这都是使用旧木材必须付出的劳动,然后,就像搭积木一样,嵌在合适的位置,用钉子固定住。辛西娅四处查看,确保一切是平的。
搭好底梁,铺一层龙骨,工作坊的最后一天,要铺地板了。人们分成三组,一组锯木头,另外两组——说中文的一组、说英文的一组——铺地板。没有了语言的磕碰,我们很快形成有效分工,有人传递木头,有人负责铺,把厚度、宽度一样的木板拼在一起。是合作,却又是专注的。“这根怎么样?”“缺一根宽的!”“窄的都放这边!”突然有人叫:“她们在偷我们的木头!”
下午四点,地板铺完了。辛西娅半蹲着,眯起眼睛看地板的平面。她站直了说,太令人惊讶了,都是平的!大家欢呼起来,纷纷拿出手机,进行工作坊的最后一个程序:拍照。
这座房子已经有了形状,它长6.5米,宽6米,墙高2.5米。接下来,辛西娅和ginger、艾斯特拉,会一起搭起人字形的屋檐。木屋的南墙,有一根柱子,写着“c”和“face”,而所有的梁上,都有彩色的数字,和中文“横梁”“底梁”“侧梁”。
房子的对面,在芒果林的尽头,是高高的清道山。太阳已落到山顶,霞光冲遍了半边天空。ginger说,之所以木屋选在这里,就是希望能看到山。这就是我们开始的地方。
在报名表上,对“为什么要参加木工工作坊”这一问题,我写道,因为脑力劳动做多了,想做点体力劳动。这是一个真实的理由,却也是一个敷衍的原因。更深层的,是我对生活的厌倦。
每天早上醒来,我拿起手机,刷朋友圈、刷微博,读同事的工作留言。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对着电脑、手机,刷最新的信息。从一个链接,到下一个链接,留下很多看了开头的文章,和一事无成的沮丧心情。我加了很多人,“成为朋友”,世界四通八达,却很少抵达某个真实的人。
我的颈椎变形,脂肪在腹部安居繁衍。于是我花钱办了健身卡,又花钱请了一个教练,让他陪着我,折磨我。在这种扭曲、分裂的生活中,我的生命互相消解了,正负相加,等于零。不知道有多少人过着这样的生活,卷入同样、也许更深的旋涡之中,买了大房子,给小孩报了私立学校,从此像游乐园里的飞车,做着高速的无用功,左右摆荡。必须赚钱,赚更多的钱,获得更大的成功。年轻的人们一早认命:此生已矣,希望全在子孙。这是怎样绝望而高效的生活啊。
所以我来了,我想从机器上松动,脱落。在这里,我看到了从飞车上主动掉落的女人们,她们正在搭建自己的乐园。当我回去,该如何描述这次旅行呢?——一次最好的旅行,它就是生活。
雪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旁边,她说,jade,中国南方是不是有很多这样的山?
的确,暮色中,清道山层层叠叠,有不同深浅的青色。我说,是啊,你去过中国吗?
没有,只是在图片里看到过。
我们静静地看着清道山,如果是中国南方,山会更加连绵、起伏,小河绕山而行,雾气飘在山间。
真美啊。雪莉说。
是啊。我说,不过,我们还没有在山前面盖过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