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前赶到目的地

众声 郭玉洁 第2页,共2页

因为常去劳军演出,邓丽君被称为永远的“军中情人”。国民政府迁台之后,为了反共宣传,常常从金门空飘气球到对岸,气球中最多的是传单,有时也有大米,1980年代之后,气球中有了邓丽君的唱片。除了空飘气球,台湾开通对大陆的电台广播,也出现了邓丽君的歌曲,《月亮代表我的心》《甜蜜蜜》,就是最早由台湾的“自由中国之声”往大陆播送的。这种“软实力”果然敲开了刚硬的革命胸膛,这个从来没有跨越过台湾海峡的甜美女孩,成了大陆流行音乐的启蒙者。

有此历史原因,再加上邓丽君1970年代开始就赴香港演出,后又赴日本发展,影响力远铺海外,等她再回台湾时,已是“国际巨星”。而凤飞飞在整个1970年代,且歌且演,雷霆万钧,无人可挡,被称为“国民天后”。

刘家昌说,凤飞飞抓住了本土的口味,“本土味的国语歌手在三十年前的确比我们正统国语歌卖得好得多。”两个人都唱过刘家昌的歌,刘家昌都视为自己的学生,只是,他说,当年“大近视”,如果早知道有这么大的大陆市场,他一定要带凤飞飞去美国学唱腔,再到大陆发展。

这一切当然无法“早知道”,历史总有偶然的岔口。况且发展至今天的现实,并非意义就比较小。1970年代,台湾工业发展渐趋成熟,大批农村女性涌入城市制造业,她们大多分布在纺织业、电子业,是台湾经济起飞的基石。女工们离开家乡来到城市,生活新鲜又飘摇不定,工作常常是令人发疯地辛苦和单一。曾经是女工、后来成为作家的杨索回忆道,那时候“凤飞飞是我生活的背景音乐”,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听到凤飞飞的歌,“在厂房隆隆噪音中,凤飞飞仍唱着新歌,她爱周末,她有一道彩虹,她努力播种梦,全台湾的人跟随她唱同调。”

在那个年代的台湾,人们相信只要努力打拼,就会有收获。凤飞飞陪伴了一代台湾女工的年轻岁月,她的歌词浅显温情,声音宽和温暖,有天然的沧桑。作家、出版人詹宏志说:“台湾人心目中的台湾,可能是:城隍庙、担仔面、鱼丸汤和凤飞飞。”可以抚慰一个时代的心灵,把声音镶嵌在时间的层岩,也就足够了。

乌托邦是一个时间概念,不是过去,就是未来。凤飞飞的去世,又使很多人开始怀旧。的确,在21世纪听凤飞飞的歌,很难让人不感慨,纯真年代似乎已经过去了。她唱“不管月圆月缺/不管花开花谢/我会痴痴地等/等你回来”,“年华似水流/转眼又是春风柔/层层的相思也悠悠/他乡风寒露更浓/劝君早晚要保重/期待他日再相逢/共度白首”。

这些来自古代闺怨诗传统的歌词,对爱情有一种笃定的痴。尽管纯真背后是背叛和不公平,但那同时拥有的简单恒久也令人惆怅。今天的歌词不会再有这些,春风秋月不是城市的时间体验,更不是亚热带台湾的季候。同样,闺怨不是现代的人际关系,今天写歌的人,忙着帮人们假装潇洒,以应对一次又一次的变动与破碎。

当然,那个年代并不真的简单,那正是台湾社会激情澎湃的时候。退出联合国,保卫钓鱼岛运动,知识分子们开始乡土文学论战,云门舞集成立,李双泽发起“唱自己的歌”,胡德夫、侯德健、齐豫和唱“靡靡之音”的凤飞飞、邓丽君同在台湾歌坛,罗大佑快要出现了。

政治对文化的控制还在。新闻局规定电视台、电台一天只能播出两首台语歌。1976年,凤飞飞在自己的节目中首唱台语歌曲《月夜愁》,意外地大受欢迎。两年后,她正当红之际,突然被坐“歌监”。那是在台中一家酒店的演出,她和两位男主持人康弘、黄西田搭档。两人问凤飞飞为什么这么瘦,凤飞飞笑说,就是吃不胖啊。台下有人喊,那你要喝牛奶啊。康弘于是做了一个用手挤胸部的动作。演出结束后,新闻局以“开黄腔”的名义处罚主持人,因为晚会名为“凤飞飞之夜”,所以凤飞飞被连坐,禁唱三个月。

斯人已逝,康弘开口回忆那个戒严年代,他说是凤飞飞拒绝了警备总部高官的饭局,所以才会遭此无妄之灾。刘家昌说,凤飞飞根本连什么是黄腔都不懂,怎么会开黄腔?

经过这件事,凤飞飞更加小心谨慎,她开始参加一些政治性的演出,劳军、三民主义晚会。她本身是一个简单的人,15岁出道——以唱歌为谋生的职业,母亲就跟在身边。那时没有经纪人制度,很多女明星都靠妈妈打点事业,这其中,凤飞飞的母亲,人称凤妈妈,至今为人津津乐道。车掌小姐的经历练就与各色人等打交道的能力,凤妈妈精明能干,作风强势,一手掌管了女儿的事业与生活。

在一次访谈中,陈升回忆起凤妈妈。他说,凤妈妈每天到宾馆门口等着刘家昌,看他出来就问:“导演,给我女儿的歌写好了没有?”刘家昌很紧张,每次出门前都叫助手开门先看凤妈妈来了没有。助手说,没有没有。他才穿过大堂出去上车。有时候凤妈妈的车到了,她下车大叫:“导演,我女儿的歌写好了没有?”刘家昌跟司机说:快开快开。到一个红绿灯,刘家昌叫,纸笔给我!他坐在车里开始写歌。到下一个红绿灯,凤妈妈的车赶到了,她下车追来,刘家昌赶快把稿纸从车窗递出去:给你。

有许多难以证实的传言,凤妈妈为女儿抢歌、抬价、经营关系,似乎不是一个令竞争对手喜欢的角色。演艺圈许多男性对凤飞飞的好感,也在凤妈妈的贴身保护下,一一被“打枪”。有如此强势的母亲,凤飞飞就像当年被鞭打之后仍独自反省,认为那是“爱的教育”,她是一个听话的女儿,全部听从母亲,收入也都交给母亲支配,生活十分节俭,也没有什么朋友。

她对妈妈最大的反叛,是1980年遇到香港商人赵宏琦之后,凤飞飞决定结婚搬去香港,退出歌坛,做一个家庭主妇,让丈夫实现每天回家都可以看见自己的愿望。凤妈妈虽然也中意这个女婿,但她说:能不能再唱两年?再赚两年钱?凤飞飞不肯。内向寡言的父亲说,27岁,也该嫁了,嫁吧嫁吧。这年年底,凤飞飞和赵宏琦结婚,退出歌坛。直到2003年复出开演唱会,相隔23年。

“永远要记住,讲凤飞飞,就一定要讲凤妈妈。”同时代的艺人高凌风说。这样的母女关系,似曾相识。1983年,作家廖辉英发表小说《油麻菜籽》,小说描写了一个含辛茹苦又专断强势的母亲,她一生为婚姻所苦,也因此保护、控制女儿的生活,让女儿承担起对整个家庭的责任。这篇小说技艺平平,当时却大受好评,被认为真实描写了那个年代的女性命运。

台湾记者粘嫦钰形容凤飞飞和母亲的关系是“爱恨交织”,她必须要离开台湾,才有可能离开母亲的控制,拥有自己的生活。但是,即使离开台湾,她也会回到台湾,帮助弟弟凤飞飏进入娱乐圈,可惜弟弟一直红不起来。凤飞飞又把弟弟带到香港跟丈夫做生意,仍然生意失败,风飞飏于2003年因胰腺癌去世。

凤飞飞去世之后,娱乐圈的名嘴们纷纷在电视上讲述她的故事。对于她婚后的生活,猜疑纷纷。他们说,丈夫对她很好,可是她没有什么朋友,凤飞飞在香港的生活很孤单。在母亲保护/控制下的乖女儿,大概很难有复杂的生活。赵宏琦2009年因肺癌去世,当时的凤飞飞,十分悲痛。

她生前在接受采访时说:“我平时是一个百分百的家庭主妇,可是到了舞台,就变成另一个人。”她曾拿到一首新歌,看过之后,大哭两个小时。这首歌的开头是:“孤独站在这舞台,听见掌声响起来。”这就是有舞台的人,拥有另一度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