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分 家园

村民们忍俊不禁。这个外国人的猩猩真有意思!彼得很满意。奥多赢得了他们的好感。

快活的气氛达到高潮时,奥多抓起咖啡杯,在椅子上高高站起,尖叫着用惊人的力气把杯子砸向地面。杯子摔得四分五裂。彼得看得出,奥多此举只是想增加自己在这一幕乡村喜剧中的参与感。

村民们惊呆了。彼得抬起一只手,试图安抚侍者。“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彼得对在场的人补充道:“友好的猩猩很开心,非常开心。”

友好,开心——但也是枚定时炸弹。他付了钱,添了不菲的小费。然后他们起身离开,面前的人群小心翼翼地散开。

他们回到村边的住处时,房子已经焕然一新。窗子修好了;水管能用了;煤气炉装了新气罐;所有的墙面和台面都彻底洗刷过了;炖锅、煎锅、盘子和餐具堆放在厨房的架子上,虽然都是旧物,缺了口,也不配套,但是完全不影响使用;床上换了新床垫,铺了干净床单,置了两条羊毛毯,还有叠好的毛巾;阿梅莉亚大婶还在客厅的桌上放了一个花瓶,里面绽放着明丽的花朵。

彼得把手按在胸口。“太感谢了。”他说。

“不用谢。”阿梅莉亚大婶说。

讨价还价在一片尴尬气氛中匆匆了事。他搓一搓拇指和食指,指向煤气罐、厨具和卧室。然后他查了“出租”——这个词很奇怪:aluguer。每一次阿梅莉亚大婶都一脸紧张地报出一个数字,但每一次彼得都觉得她只算了三分之一到四分之一的价钱。他一口答应。阿梅莉亚大婶向他示意:她愿意帮他洗衣服,并且可以每周来打扫一次。他略有犹豫。这里本来没什么可打扫的,况且他那么多的空闲时间用来干什么呢?不过他转念一想,她会成为他与村民之间的纽带。更重要的是,她会是联系奥多的纽带,猩猩的代言人。同时,他意识到图伊泽洛的村民似乎不太富裕。通过雇用她,他将为地方经济注入一笔微薄的资金。

“好,好,”他对她说,“多少钱?”

“明天,明天。”阿梅莉亚大婶微笑着回答。

然后轮到下一个事项。他需要计划自己和奥多的长期生活。他要正式开一个银行账户,从加拿大定期转账,并为他的车申请一张长期车牌。最近的银行在哪里?

“布拉干萨。”她回答。

“电话?”他问,“这里?”

“餐馆,”她回答,“阿尔瓦罗先生。”

她给了他电话号码。

布拉干萨距这里一小时车程。他是应该把猩猩带到闹市,还是把他单独留下?他不知道怎样做会让他更担心。手头的杂事必须处理。无论在城里还是在村里,他对奥多都没有实质性的约束。无论做什么,他都必须依赖猩猩的配合。他只能寄希望于奥多不会离开房子太远或者惹出麻烦。

阿梅莉亚大婶和她的帮手走了。

“待在这儿,待在这儿,我很快回来。”他对奥多说。奥多正在玩石质地板上的一条缝。

他走出屋子,关上门,尽管他明白奥多可以轻而易举地打开。他上车离开。在后视镜里,他看见猩猩正往房顶上爬。

他在布拉干萨买了日用品——蜡烛、油灯、煤油、肥皂;食品,包括无须冷藏的听装牛奶;各种家居用品和个人用品。随后他去银行办了手续。车牌会在一星期之后寄到餐馆。

在布拉干萨的邮局里,他拨了两通电话到加拿大。本说很高兴父亲安全抵达。“你的电话是多少?”他问。

“这里没有电话,”彼得回答,“但我可以给你村里餐馆的电话号码。你可以留言,我给你打回去。”

“你说什么,没有电话?”

“就是这个意思。房子里没有电话。但是餐馆里有一部。你记一下号码。”

“屋里有自来水吗?”

“有。冷水,但确实是自来水。”

“那就好。有电吗?”

“老实说,没有。”

“你真没逗我?”

“没错。”

一阵沉默。他感觉本在等待某种解释、某种证明,或者是辩解。他一句话也没说。于是儿子继续追问:“那边的路怎么样?是水泥路吗?”

“是鹅卵石路。你的工作怎么样了?瑞秋呢?亲爱的老渥太华还好吗?”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爸爸?你去那儿干什么?”

“这地方不错。你的爷爷奶奶就是这里的人。”

他们以高跷舞者般的优雅结束了通话。他们承诺不久后再联系。对未来的寄望冲淡了眼前的尴尬。

妹妹特蕾莎和他的对话更为开门见山。

“村子怎么样?”她问,“有家的感觉吗?”

“没有,我都还不会说这里的话呢。不过这地方很安静,充满了乡村气息,非常古老——让人眼前一亮。”

“你找到家里的祖宅了吗?”

“还没有。我刚安顿下来。我们搬走时我还不到三岁。我在这座房子还是那座房子里出生的,对我来说都大同小异。不过是一座房子罢了。”

“好吧,多愁善感先生——我们那帮失去联系的表亲呢?”

“他们还藏在暗处,等着什么时候朝我扑过来吧。”

“我觉得你应该把那个地方说得好一点儿,这样本更容易接受。比方说,告诉他你正在寻根溯源,重修家谱。你一声不响就走了,他一头雾水。”

“我尽量吧。”

“你还想克拉拉吗?”她柔声问。

“我常在心里跟她说话。她现在就住在那儿。”

“你能照顾好自己吗?心脏还行吗?”

“还蹦着呢。”

“听上去不错。”

当他回到图伊泽洛时,奥多还在屋顶。他一看见汽车就呼呼直叫,蹦跳着下到地面。在数声代表欢迎的呼声后,他直立起来,一步三晃地把装满杂货的口袋往屋里拖。他一片好心的结果是撕裂的口袋和散落一地的物品。彼得把所有东西捡起来,搬进屋里。

他布置好厨房。他把客厅的桌子和卧室的床挪到更顺眼的位置。整个过程中,奥多一声不响地注视着他。彼得感到些许紧张。他依然需要适应猩猩的目光。它像灯塔的光柱一般四下扫射,他漂浮在海面,被晃得睁不开眼。奥多的目光像是一个入口,他无法看到门内的景象。他猜测猩猩在想什么、以什么方式思考。或许奥多对他也有类似的疑问。或许猩猩也把他视作一个入口。不过他很怀疑。在奥多眼里,他更像个稀罕玩意儿,一个大自然的异类,一只穿衣服的猩猩——围着那只更天然的猩猩团团转,像被催了眠一样亦步亦趋。

好了。所有的物品各归其位。他扫视了一下,感到自己又来到了一句话的终点。他有些坐立不安。他盯着窗外,黄昏将至,看起来快要变天了。没关系。

“我们去探险吧。”他对奥多说。他提起背包,和猩猩一道出了门。他不愿纠缠于村民持续不断的关注,于是朝着高原方向,往坡上走,直到找到一条重新绕回山谷中的林间小路。奥多四肢着地,步履缓慢而轻盈。他的头垂得很低,从后面看仿佛没有头。进入森林后他兴奋起来,望着周围挺拔的橡树和栗树,成片的菩提树、榆树,还有杨树、松树,随处可见的灌木丛,繁盛的蕨类植物。他冲在前面。

彼得稳步前行,常常在奥多东张西望的时候超过他。然后猩猩追上来,蹦蹦跳跳地反超他。他留意到每次奥多经过时都会碰他一下——轻拍他的大腿后侧,没有用力,也没有恶意,更像是一种确认。很好,很好,你还在这儿。然后奥多又四处晃悠,彼得再度领先。不如这么说,彼得步行穿过森林,而奥多是荡过去的。

奥多在寻找食物。灵长目研究所的鲍勃曾告诉他:在野外一有机会,猩猩就会搜寻根茎、花朵、野果、昆虫,基本上一切可吃的都不放过。

下雨了。彼得找到一棵高大的松树,在树下躲雨。树冠并不能完全挡雨,但他不在乎,因为他有防水的雨衣。他披上雨衣,背靠树干坐在一层松针上。他等着奥多赶上来。当他看到猩猩沿着小路跑过来时,便大声呼唤。奥多停下脚步,惊奇地盯着他。猩猩还没见过雨衣,所以不明白他的身子去哪儿了。“过来,过来。”他说。奥多在离他不远的小丘上坐下。虽然猩猩看上去并不怕雨水,彼得还是从背包里拿出第二件雨衣。拿东西时,他掀起了自己的雨衣。奥多笑了。哦,原来你的身子在这儿呢!他几步来到彼得身边。彼得把雨衣套在猩猩头上。这下子他们成了两颗没有身体、四处张望的脑袋。

他们头顶的树冠呈锥形伸向半空,酷似一顶印第安帐篷,空间被枝干分割得支离破碎。松脂的气味十分浓烈。他们坐着,看雨水落下,欣赏它们造就的各式景观:挂在松针尖端的水滴在最终坠落前慢慢膨胀,仿佛陷入沉思;逐渐汇聚成形的水洼,由溪流一一相连;万籁在雨中喑哑,唯有雨声清晰入耳;一个绿色与褐色的世界在阴暗潮湿的光线里浮现。一头孤零零的野猪匆匆跑过,把他俩吓了一跳。大多数时间里,他们只是聆听森林的勃勃生机,聆听那轻轻呼吸着的静谧。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透了。彼得找出火柴,点了根蜡烛。上床之前他在壁炉里生了火,把炉火压得很低。

第二天他醒得很早。夜里奥多在彼得的床垫旁边晃荡了很长时间,然后才离开卧室。猩猩更喜欢单独睡觉,这一点让彼得很庆幸。他走出卧室,发现猩猩睡在隔壁房间的衣柜顶上。他躺在一条毛巾和彼得的几件衣服堆成的窝里,一只手放在两腿之间,另一只手枕在脑袋下面,睡得正香。

彼得走进厨房,烧了一大锅开水。前一天他发现一只方形金属盆,大概一米宽,底很浅,有平行的纹路。没浴缸的房子里,保持个人卫生就靠它了。水烧好了,他刮了脸,然后站在盆里洗了澡。水溅在石头地板上。他还须勤加练习怎样在盆里用海绵搓澡。他擦干身子,穿好衣服,把地板擦净。该做早餐了。有热水可以泡咖啡。也许奥多会喜欢燕麦粥。他把牛奶和燕麦片倒进锅里,把锅架在炉子上。

他转身去取磨好的咖啡,惊讶地发现奥多就在厨房门口。他蹲在那儿看了多久?猩猩的行动无声无息。他的骨头不会嘎吱作响,也没有会摩擦出声的爪子或蹄子。奥多在这座房子里无处不在,这是另一件彼得需要适应的事。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并不介意。和他的隐私相比,他更在乎奥多的陪伴。

“早上好。”他说。

猩猩爬上厨房的灶台,在炉灶边坐下,对火焰毫无畏惧。泡咖啡的水没有引起他的兴趣。他的注意力集中在煮粥的锅上。粥开始沸腾时,彼得把火关小,用一支木勺搅动锅里的混合物。奥多的嘴角一紧,伸手握住木勺,开始小心地搅动,没有把粥溅出来,也没有把锅打翻。勺子搅了一圈又一圈,各种原料在锅里翻滚起伏。他抬头看了彼得一眼。“你做得很好。”彼得点点头,轻声说。燕麦片很大,还是生的。他和奥多又花了十五分钟看着粥在食物化学的作用下逐渐变稠。严格来说,是十六分钟。作为一个尚处于摸索阶段的平庸厨师,彼得严格地按照菜谱计时。当他加入核桃碎和葡萄干时,奥多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仿佛一名学徒目睹巫师揭示魔法药水的成分。奥多继续耐心且不遗余力地搅拌。只有当彼得关了火、盖上盖等粥冷却时,猩猩才表现出不耐烦的样子。热力学原理对他来说太多余。

彼得布置好餐桌。一根香蕉给自己,八根给奥多。两杯加奶的咖啡,各放一块糖。两碗燕麦粥。他用勺,奥多用手。

这顿饭吃得极其顺利。一顿伴着吧嗒嘴、舔手指、咕哝声的大餐。奥多盯着彼得的碗。彼得把碗死死地抱在胸口。明天他会在锅里多放一些燕麦。他洗净餐具,收好锅碗。

他从卧室里取出手表。还不到早上八点。他看了看客厅的桌子。没有报告要读,没有信件要写,没有文件要处理;没有会议要组织或参加,没有优先级要设定,没有细节要敲定;没有电话要打或者接,没有人要见;没有日程表,没有项目,没有计划。对于一个习惯了工作的人来说,他百无聊赖。

既然如此,还看什么时间呢?他把表摘下来。昨天他已经注意到:世界俨然是一座时钟。鸟鸣开启黎明和黄昏。昆虫也不甘寂寞——知了尖厉的嘶鸣像极了牙医的钻头,还有蟋蟀如蛙鸣般的颤音,不胜枚举。教堂的钟声也帮忙把一天分为几段。说到底,地球自身也是一只转动的钟,每四分之一区都被赋予不同的光线。这些形形色色的时针加在一起只能指示大概的时辰,但他从分针那毫厘不差的嘀嗒声里能得到什么?需要的话,餐馆的阿尔瓦罗先生可以告诉他准确的时间。彼得把表放在桌上。

他看着奥多。猩猩朝他走过来。彼得坐在地板上,开始梳理奥多的毛。作为回应,猩猩也拨弄起他的头发、毛衣上的小毛球、他的衬衣纽扣——所有可以拨弄的地方。他想起鲍勃曾建议他找片干树叶,压碎撒在头发里,给奥多一点儿挑战。

互相理毛这件事让彼得很困惑。猩猩的长相和人类截然不同,却又让他感到如此亲近。在这么近的距离感受他身上散发出的生命温度,感受他指尖传来的心跳。这一切令彼得着迷。

当他从奥多的皮毛中拣出草籽、毛刺、泥土、皮屑的同时,他的思绪恍惚回到过去。不过过去很容易让他厌倦。除了克拉拉、本和瑞秋,他的过去已经尘埃落定,凝固成形,不值得反复咀嚼。他的人生向来随遇而安。并不是说他没有在人生顺风顺水之时奋斗过,而是说他从没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目标。他对自己在律所的工作很满意,但在政坛出现机遇时他也没犹豫。比起文案工作,他更喜欢和人打交道。竞选的成功更多归功于运气,因为他见过太多优秀的候选人落马,平庸的候选人上位。这全取决于当时的政治风向。他拥有一份光鲜的竞选履历——在众议院十九年,八次胜选——而且他对自己的选民一向有求必应。然后他被赶到了楼上的参议院,全心全意在委员会里工作,对于众议院频频登上头条的风波泰然处之。他年轻时从没想过政治会变成他的生活。如今,一切往事随风。他昨天做过什么已不再重要,只有多年前鼓起勇气邀请克拉拉约会是个例外。对于明天,除了几个简单明确的愿望,他没有任何长远的打算。

好吧,既然过去和未来都乏善可陈,他为什么不能坐在地板上给猩猩清理皮毛,让猩猩给他梳头呢?他的思绪回到当下,回到手头的动作,回到他指尖的这个迷思。

“对了,昨天在餐馆,你为什么要把杯子砸到地上?”他挠着奥多的肩膀问。

“啊哦呜——”猩猩回答。一个很圆润的声音,张大的嘴慢慢合拢。

在黑猩猩的语言里,“啊哦呜——”是什么意思?彼得想到多种可能性:

我砸碎杯子是为了让人们笑得更厉害。

我砸碎杯子是为了让人们别再笑了。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我很兴奋,很开心。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我很紧张,很不开心。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有个人把帽子摘下来了。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天上某朵云的形状。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我想喝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砸碎杯子。

我砸碎杯子是因为啦啦啦啦。

有意思。人和猩猩都有大脑和眼睛。两者都有语言和文化。但是,猩猩只是做了一个砸杯子的简单动作,人们就不明所以。人类所有辅助理解的工具——因果关系、海量的知识、语言、直觉——对于解读猩猩的行为毫无帮助。想要判断猩猩的动机,彼得只能依靠推测和猜想。

猩猩几乎是不可理解的——他会为此感到困扰吗?不,他不会。难解之谜也会带来奖赏,那就是持续不断的惊喜。带给他惊喜是否猩猩的本意?他不知道,也无从知晓,不过奖赏就是奖赏。他心怀感激地接受了它。这种奖赏总在不经意间到来。就比如说:

奥多凝视着他。

奥多把他举起来。

奥多在车座上坐好。

奥多端详一片绿叶。

奥多在车顶醒来,翻身坐起。

奥多捡起一个盘子放在桌上。

奥多翻看一本杂志。

奥多靠在院墙上休憩,全身上下纹丝不动。

奥索四肢着地奔跑。

奥多用石头砸开一枚坚果。

奥多转过头来。

每一次彼得的脑子里都会“咔嚓”一声,像快门一样在记忆里留下一张难忘的照片。奥多的动作流畅而精准,幅度和力度都恰到好处。而且这些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奥多看上去不假思索,只是做出简单而纯粹的动作。这些动作是如何产生意义的?思考作为人类的一大特质,为什么反而令我们笨拙不堪?细想一下,与猩猩不相上下的完美动作在人类中也能见到,那就是杰出演员的出色表演。同样洗练的表达,同样震撼的效果。但是对人来说,表演需要千锤百炼,是艰辛汗水换来的成果。奥多的动作却轻松自然——他本身就是轻松自然的。

我应该模仿他,彼得暗想。

奥多是有情感的——这一点他可以肯定。比如说,他们初到村庄的第一个傍晚,彼得坐在屋外的露台上。猩猩在楼下的院子里观察石墙。彼得进屋泡了杯咖啡。奥多似乎没注意到他走开。仅仅几秒钟之后,他就冲上楼梯,蹿进房门,眼睛四处搜寻彼得,唇间迸出询问的呼呼声。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彼得说。

奥多满意地咕哝着。一阵感动如波浪般掠过彼得的身体。

昨天也是一样,在他们穿过森林的路上,奥多沿着小路奔跑、寻找他,显然是出于对他的需要。

所以这就是猩猩的情感状态。隐藏在这种状态背后的想法大概是:你在哪儿?你去哪儿了?我怎样才能找到你?

奥多为什么需要他陪伴,需要他这个特定的人,他也不清楚。这是他的另一个迷思。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会让我发笑。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把我当回事。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让我开心。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在我紧张的时候安慰我。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不戴帽子。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天上某朵云的形状。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你给我喝粥。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喜欢有你陪伴。

我喜欢有你陪伴因为啦啦啦啦。

奥多动了动,把彼得从催了眠似的梳理动作中惊醒。他抖了抖身子。他们这样在地板上坐了多久了?很难说清,因为他已经不戴表了。

“我们去找阿尔瓦罗先生吧。”

他们步行到餐馆。他不仅想喝杯咖啡,还想安排日常的食品供应。他们坐在露台上。阿尔瓦罗先生走出来,彼得点了两杯咖啡。咖啡上来的时候,他起身对阿尔瓦罗先生说:“可以……和您说……几句话吗?”

您当然可以和我说话,餐馆老板点头示意。让彼得惊讶的是,阿尔瓦罗先生抽出一张椅子,在桌边坐定。彼得也坐下来。于是他们三个围桌而坐。假如奥多掏出一副扑克,他们就可以打牌了。

尽管他的葡萄牙语磕磕巴巴,意思却很容易理解。他跟阿尔瓦罗先生商定了每周配送的食品:橙子、坚果、葡萄干,特别是无花果和香蕉。阿尔瓦罗先生告诉彼得:他可以从邻村采购苹果、梨、樱桃、浆果和核桃这样的时令鲜果,蔬菜也没问题。如果猩猩爱吃的话,鸡蛋和鸡肉一年四季都有供应,还有本地香肠。这间小杂货铺常年提供罐装食品和腌鳕鱼,以及面包、大米、土豆和奶酪,既有本地产的也有南方产的,还有其他乳制品。

“我们看看他喜欢吃什么?”阿尔瓦罗先生说。他站起身,进屋端出一个盘子。盘子里有一块白色软奶酪,浇了蜂蜜。他把它摆在猩猩面前。一声咕哝,毛茸茸的手迅速一抓——蜂蜜奶酪不见了。

接下来阿尔瓦罗先生端出一大片黑麦面包,在上面倒了一整罐金枪鱼,连油也倒得一滴不剩。

奥多如法炮制。眨眼的工夫。更响亮的咕哝声。

最后,阿尔瓦罗先生给猩猩试吃草莓酸奶。酸奶坚持得稍微久一点儿,只因为这道甜点黏糊糊的,再加上塑料杯有些碍事。尽管如此,奥多还是把酸奶掏出来舔干净,瞬间咽下了肚。

“您的猩猩肯定饿不死。”阿尔瓦罗先生总结道。

彼得查了查字典。是的,确实如此,他的猩猩肯定饿不死。

食欲旺盛,却不吃独食。他已经知道这一点。还记得好心的阿梅莉亚大婶留在桌上的那束动人的鲜花吗?在吞下它们之前,奥多抽出一支白色百合递给了他。

他们回到家,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他在背包里塞满食物,然后出门了,这次是上高原。进入高原地区后,他们离开小路,步入旷野。从理论上讲,他们进入的这片区域和亚马孙丛林一样荒蛮,但是这里只有薄薄一层贫瘠的土壤,空气也很干燥。此处的生命是小心翼翼的。土地的沟壑太浅,树木无法成活,只有金雀花、欧石南这类茂密多刺的灌木,人和猩猩像穿越迷宫一样在这片植被中穿梭;但到了葡萄牙高山区的草原,只见金色的野草欣欣向荣,绵延数公里,他们轻松自如地在草地上漫步。

这是一片比天空还一成不变的土地。在这片土地上,你将直面天气,因为它是唯一变化的东西。

在草原上脱颖而出、睥睨众生的,是来图伊泽洛的途中引起他们注意的奇异巨石。目之所及都是它们的身影。每块巨石的高度是普通人身高的三到五倍。绕着它走一圈足足需要四十几步。有的巨石修长而高耸,有如千年的方尖碑,有的浑圆而厚重,仿佛盘古的面团。每块石头茕茕孑立,身边没有小石块,连中等尺寸的都没有。这里只有巨石和参差的短草。彼得猜想着这些巨石的起源。是凝固的远古火山喷发物吗?但诡异之处在于巨石的均匀排布,似乎火山在抛洒岩浆之时还考虑着阵形,如同一个播种的农夫。他猜想,这些巨石更可能是冰川碾压的结果。冰山的碾压也许能解释它们的表面为何如此粗糙。

他很喜欢这片高原。开阔的视野让人兴奋着迷,教人喘不过气来。他觉得克拉拉也会喜欢。他们会大胆探索。多年以前,在本还小的时候,他们每个夏天都会去阿尔冈金公园野营。那里的风景和此处简直是天壤之别,但两者的氛围是类似的。那是一种沉浸在光线、静谧和孤寂中的体验。

一群绵羊不知从什么地方冒了出来。它们怯生生的,却像行进的军队一般步步为营。一看见他,尤其又看见奥多,这支绵羊大军便在他们身边分为两支,为他们留出充裕的空间。羊群化身为一支业余乐队,演奏起它们唯一知晓的乐器:铃铛。音乐持续了几分钟。它们那位漫不经心的指挥这才大步赶上来,邂逅路人让他很开心。他滔滔不绝,一点儿不在乎彼得听不懂他的话,也不在乎彼得身边的大块头黑猩猩。聊了许久,他向他们挥手作别,迈步追赶自己的羊群——此时它们已经消失不见,正如它们之前悄然出现。静谧和孤寂重新将他们包围。

他们遇到一条小溪。细弱的水流蜿蜒在草丛和花岗岩之间,潺潺作响。跨过溪流之后,水声渐远,它渐渐从他们的感官中淡出。静谧和孤寂再次降临。

奥多对巨石很着迷。他满怀兴致地嗅着它们,不时猛地扭头张望。难道是他的鼻子跟眼睛说了点儿什么吗?

彼得更喜欢徜徉在巨石之间,保持开阔的视野。奥多的直觉却截然相反。猩猩沿一条直线从一块巨石走向下一块,仿佛在地图上连接各个点。在每一块巨石跟前,他都会嗅一番,绕一圈,仔细琢磨,然后才丢下它,笔直地奔向下一块。下一块巨石或远或近,他时而小幅偏离航线,时而绕个大圈。猩猩笃定不疑地做出选择。彼得并不介意这种漫游高原的方式。每块巨石都拥有独特的艺术形态、独特的纹理和独特的地衣群落。他只是不明白为什么猩猩的步调如此单一。何不去浅滩之间的开放海域呢?船长对这个建议嗤之以鼻。在森林里两人各自逍遥,在高原上就不同了。猩猩蛮横地要求彼得跟在他身边,只要走偏一步就会不满地咕哝或哼哼。彼得顺从地跟着。

奥多对着一块巨石猛嗅一通后,决定征服它。他轻而易举地爬到巨石顶上。彼得糊涂了。

“嗨,为什么选这一块?它有什么不一样?”他喊道。

这块石头看上去和其他石头没有分别,就算有也小到可以忽略不计。奥多低头看着他,低声呼唤着。彼得决定豁出去试一次,爬上去看看。这项任务对他来说要棘手得多。他没有猩猩的力量。而且,虽然石头从地面上看起来不算高,他爬了几米之后还是担心会摔下来。好在他没有失足。石头上众多的凹坑和裂缝使他安全无虞。快到顶时,奥多抓住他的肩膀,帮他爬上去。

他爬到石顶中央。他坐下来,等待猛烈撞击胸膛的心脏平静下来。奥多仿佛船上的瞭望员,不仅眺望着遥远的地平线,还密切注视着近处的风吹草动。彼得从他兴奋又紧张的动作里看出,他乐在其中。是因为在高处他的视线不受遮挡,风景一览无余,还是有什么唤醒了他在非洲的儿时记忆?或者他在寻找远方某样特别的东西,这片土地发出的某种信号?彼得不得而知。在思考的过程中他渐渐平静下来,回想起奥多在肯塔基的树上探险。他欣赏四围的风景,仰望云朵,拥抱微风,玩味变幻的光线。他身上背了野营炉,于是他尝试做点儿简单的小事——煮咖啡,准备通心粉和奶酪当晚餐。他们在巨石顶上度过了愉快的一个多小时。

彼得从巨石上下来的过程比上去更艰难。而奥多嘴上挂着背包,闲庭信步的样子。

到家时彼得已经精疲力尽。奥多搭好自己的窝。无论是打个小盹儿还是晚上睡觉,他搭窝总是迅速而随意。他只是把一条毛巾或者一张毯子盘成螺旋状,如果是晚上的话他会再扔进去几件小东西。今晚奥多扔进去的是一件彼得的衬衫和他穿了一天的靴子。奥多常常变换睡觉的地点。到现在为止,他睡过的地方包括衣柜顶、彼得床边的地面、带抽屉的柜子顶、客厅的桌子、拼在一起的两把椅子、厨房的灶台。这一次他把窝搭在了客厅的桌子上。

他们两个都早早入睡。

第二天清晨,彼得踮着脚走到厨房给自己泡了咖啡。他把一杯热气腾腾的咖啡放在奥多面前,看着他,等他醒来。

时间流逝,白云匆匆。日子就这么一周一周、一月一月地过去,似乎只是一个昼夜。夏去秋来,冬去春来,仿佛只是一个时辰里的分秒变化。

和加拿大的联系日渐减少。一天早晨,彼得走进餐馆,阿尔瓦罗先生递给他一张字条。字条上的信息一般只是一个名字,通常是本或者特蕾莎。这次是党鞭。彼得走到柜台另一端的电话前,拨通了加拿大的号码。

“终于联系上你了,”党鞭说,“过去一周我留了三次言。”

“是吗?对不起,他们没找到我。”

“没事儿。葡萄牙怎么样?”他的声音里夹杂着噼啪声,显得很遥远。黑夜里远处的一点火星。

“很好。这里的四月很迷人。”

线路忽然变得清晰得可怕,仿佛急切的耳语,气息扑面而来。“嗯,你知道,我们最近的民调情况不太妙。”

“是吗?”

“是的。彼得,有些话我得直说。参议员最有成效的工作可能是在参议院以外完成的,但参议员多少需要在参议院露面。”

“你说得没错。”

“你已经超过九个月没露面了。”

“是的。”

“而且你没有承担一丁点儿参议院的工作。”

“没错。毫无建树。”

“你就这么失踪了。除了你的名字还在参议院的名单上。而且,”党鞭清了清嗓子,“听说你跟——嗯——一只猴子住在一起。”

“准确地说是一只黑猩猩。”

“这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报纸上也登了。你看,我知道克拉拉的事让你很难过。相信我,我能理解你的心情。但是话说回来,要说服加拿大纳税人为一个在葡萄牙北部开动物园的参议员付工资可不容易。”

“我完全同意。这太不像话了。”

“这事多少已经成了一个问题。党的领导层也不太高兴。”

“我现在正式辞去在加拿大参议院的职务。”

“这是正确的选择——当然,除非你想回来。”

“我不想。我还会退还离开渥太华之后的薪水。这些薪水我没动过。我花的是自己的积蓄。再说我就快有退休金了。”

“这样更好。能给我一份书面的辞呈吗?”

两天以后,餐馆里有了一条新的留言:特蕾莎。

“你居然辞职了。我从报上看到的。你为什么不回加拿大?”她问他,“我想你。回来吧。”她的声音中充满了兄妹间的温情。他也想她。过去兄妹之间的日常通话不至于远隔千里,他住在多伦多时两人还能共进晚餐。

不过,自从他和奥多搬到图伊泽洛之后,他还没有认真考虑过搬回加拿大。如今他的同类给他一种疲惫的感觉。他们太吵闹,太易怒,太傲慢,太不可靠。他更喜欢奥多身上凝重的沉默,做每一件事时若有所思的神态,每一个貌似简单却意味深长的举动。虽然这意味着每当彼得和奥多在一起时,他自身的人类特点都会令他羞愧,他缺乏考虑的忙乱动作会暴露无遗,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但奥多几乎每天都会拽着他出门,去和他的人类同胞见面。奥多是个社交狂。

“哦,我说不好。”

“我有个单身的朋友。她很有魅力,性格也不错。你考虑过吗,再给爱情和家庭一个机会?”

他没有。他的全部心力已经在缘定今生的那个人身上耗尽了。他用自己的每一寸灵魂爱着克拉拉,如今他只剩下一副皮囊。或者说,他已经学会接受她离开后的空虚,但他不愿填补那个空虚,那将是第二次失去。他更热衷于善待每一个人,一种较少投入却更加广博的爱。至于肉体上的欲望,他已经不再受到性欲的驱使。他将勃起视作自己青春期最后的粉刺;在多年的挤压之后,它终于逐渐退去,他也因此摆脱了肉欲的左右。他还记得怎么做爱,却想不起是为了什么。

“自从克拉拉死后,我就心灰意冷了。”他说,“我不能——”

“因为你的猩猩,对吗?”

他没有说话。

“你和它整天都干什么?”她问。

“我们出去散步。有时候我们摔跤。更多时候我们只是待着。”

“你和它摔跤?像和孩子那样?”

“哦,本小时候可没有那么强壮,感谢上帝。摔完之后我一身的瘀青和擦伤。”

“但这是为什么,彼得?散步、摔跤、待着——都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这事——”这事怎样?——“很有趣。”

“有趣?”

“是的。其实非常有趣。”

“你爱上它了,”他的妹妹说,“你爱上你的猩猩了,它占据了你的生活。”她并非在批评,也不是在指责,但她的语气难掩愠怒。

他想了想她刚才的话。他爱上奥多了,是吗?说到爱,这确实是一种爱——对方时刻期待他的关注,期待他的回应。他是否介意?完全不。所以这或许真的是爱。要是果真如此,这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爱,一种剥夺了所有特权的爱。他会说话,他有认知,他会系鞋带——那又如何?小把戏罢了。

这还是一种透着恐惧的爱。它依然如此,终将如此。因为奥多实在比他强壮太多。因为奥多是异类。因为奥多的脾性不可捉摸。只有一丝无法摆脱的恐惧,但不至于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甚至不值得担忧。他在奥多身边从未感到过强烈的畏惧或紧张,从未有过那种挥之不去的不安。他的感觉可以这样描述:猩猩悄无声息地出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在彼得的所有情绪——讶异、惊奇、愉快、开心——之间,还有一瞬间的恐惧。除了等待这个瞬间过去之外,他别无他法。他学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恐惧视作一种强烈却又转瞬即逝的情感。他只在必要的时候害怕。至于奥多,虽然拥有常人无法匹敌的力量,却从没给过他一个真正需要害怕的理由。

如果这真的是爱,那么它意味着某种意义上的相遇。这种相遇的背后隐含着人和动物之间界限的模糊,但他并不惊讶。很早以前他就接受了这种界限的模糊。令他惊讶的也不是奥多偶尔为之的把自己提升到彼得的“高等”身份的举动,比如奥多学会煮粥、翻阅一本杂志、恰当地回应彼得的话。这些事只是印证了娱乐行业人尽皆知的伎俩,即猩猩可以模仿人类这一肤浅的认识。不,真正令他惊讶的是那些把自己降低到奥多的“低等”身份的举动。因为那才是真实。在奥多掌握了煮粥这种简单的人类把戏的同时,彼得学会了一项困难的动物技能:无为。他学会了如何从时间的枷锁中挣脱出来,凝视时间本身。以他的观察,奥多在大多数时间里做的就是这件事:沉浸在时间里,仿佛坐在一条河里,看水流过。这是很难的一课。只是坐在那里,简单地存在。起初他总是渴望分散自己的注意力。他会让自己陷入回忆,在脑子里反复播放同样几部老电影,懊悔人生的遗憾,遮挽逝去的幸福。但他渐渐学会处于一种灵台空明、临河望水的安宁之中。所以这才是真正的奇妙之处:不是奥多想要变得像他,而是他想要变得像奥多。

特蕾莎说得没错。奥多已经占据了他的生活。她指的是清扫和照顾。但事实远不止于此。他被猩猩的优雅深深感染,他再也无法变回一个普通的人。这么说,那的确是爱。

“特蕾莎,我想我们都在寻找那些赋予人生意义的瞬间。这里与世隔绝,我随时都能找到那种瞬间。每一天都如此。”

“和你的猩猩?”

“是的。有时我觉得奥多呼吸的是时间,吸进、呼出,吸进、呼出。我坐在他身边,看他把分钟和小时织成毯子。当我们在巨石上看日落的时候,他做了一个手势,我发誓他是在描画一座雕像的边缘或是抹平它的表面,只是我看不清雕像的形状。但我不会感到困扰。我在一位时间编织者和空间制造者的身边。这对我就足够了。”

电话那头是漫长的沉默。“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哥哥。”特蕾莎最后说,“你是一个整天跟猩猩待在一起的成年人。也许你需要的是心理咨询,而不是女朋友。”

和本的对话要轻松很多。“你什么时候回家?”他追问。

儿子是否在表达对他回家的期待,而不仅仅是对他出走的不满?“这就是家,”他回答,“这就是家。你为什么不来看我呢?”

“我有时间就去。”

彼得从没提起奥多。当本发现奥多的存在时,他以冰冷的缄默表达自己的态度。这事对他而言就好像发现自己的父亲是同性恋一样,最好不要多问,以免得知任何不雅的细节。

孙女瑞秋出乎意料地成为他最贴心的支持者。他们之间隔着半个地球。距离促使她把青春期的秘密全都倒进他的耳朵。在她眼中,他是自己的同性恋祖父。她用谈论男孩的热切口吻向他询问奥多的情况和他们的同居生活。她想来看他,想认识他那个浑身长毛的小个子男友,不过她得上学和去夏令营,而且葡萄牙离温哥华实在太远了。更不用说她百般不情愿的母亲。

除了奥多,他已是孤身一人。

他加入了读书俱乐部,订阅了各种杂志。他让妹妹寄来一箱箱平装二手书(封面艳丽、情节跌宕的那种东西)和旧杂志。奥多是和他一样的热心读者。每本新的《国家地理》一到,他就呼呼直叫,兴奋地双手拍地。奥多一页一页地慢慢翻看,细细品味每一幅插画,对夹页和地图情有独钟。

他很早就发现,自己的家庭相册是奥多最喜欢的书之一。在和奥多嬉戏时,彼得向他回顾自己的童年和青年时代,讲述托维家族在加拿大的经历。他们的朋友,相片记录的每个特殊日子;上一辈人逐渐长大并老去,新成员又给家族注入了活力。当照片中的彼得长大到一定年纪时,奥多认出了他。奥多倒吸一口凉气,伸出一根黑色的手指郑重其事地敲着照片,抬头看着他。彼得一页一页往回追溯,他指着越来越年轻的自己,那个身材消瘦、深色头发、皮肤紧致的自己。照片先是彩色的,然后变成老式的黑白照片。奥多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在时间里逆流而上,直到彼得最早的一张照片。照片拍摄于里斯本,那时他的父母正要移民加拿大,他还只是一个两岁的婴儿。对于他,那个画面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纪。奥多眨着眼睛,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

相册那几页的其他照片记录了父母早年在葡萄牙的亲戚。其中尺寸最大的是一张集体照,占据了整整一页,照片里的人拘谨地站在户外的一堵白墙前。大多数亲戚彼得已经认不出了。父母肯定说过谁是谁,但他已经不记得了。他们生活在那么久远的年代,距离加拿大又那么遥远,他很难想象他们曾经真的存在过。奥多似乎抱着同样的怀疑态度,却更愿意去接受。

一周之后,奥多再次翻开相册。彼得以为他会认出里斯本的那张照片,他却无动于衷。只有逆着时间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回顾,他才能再次认出襁褓中的彼得。等到下次翻看相册的时候,他又忘了。彼得意识到,奥多只活在当下。在时间的河流里,他既不关心上游的源头,也不在意下游的沙洲。

对彼得来说,回顾人生是一件悲喜交加的事。他深陷怀旧的泥沼。某些照片唤起的回忆令他痛彻心扉。一天傍晚,他对着一张年轻的克拉拉抱着初生的小本的照片,哭了起来。本那么小,泛红的皮肤上满是褶皱。克拉拉看上去很疲惫,又很欢喜。那只细弱的小手握着她的小指头。奥多望着他,满眼迷惑,同时又带着关切。猩猩放下相册,抱住他。过了一会儿,彼得从回忆中挣脱出来。为什么要哭?哭有什么用?什么用也没有。哭只会模糊他的视线。他再次翻开相册,睁大眼睛盯着克拉拉和本的照片。他拒绝轻易落入伤感的陷阱。他转而关注那个重要而简单的事实,即他对他们的爱。

他开始写日记。他记录自己如何尝试着理解奥多,记录猩猩的习惯和癖好,以及这个生命的神秘色彩。他也记录新学会的葡萄牙词句。他还反思了他的乡村生活,他的往昔,他的整个人生。

他喜欢在地板上铺一张自己买的羊毛毯,背靠着墙坐在上面。他坐在地板上阅读,书写,和奥多互相梳理毛发,有时打个盹儿,有时只是坐在地板上无所事事。

坐下去又站起来是件很累人的事,但他提醒自己,这对他这个年纪的人是种不错的锻炼。奥多几乎总是坐在他的身边,轻轻靠着他,干着自己的事,或者给他捣乱。

奥多重新布置了房间。在厨房的操作台上,餐具被整齐地摆在外面,刀一排,叉子一排,以此类推。杯子和碗也摆在台面上,口朝下靠墙放置。家里的其他物品也是如此:它们不会被置于高高的架子上或者收在抽屉里,而是放在伸手可及的地方,比如排在墙根(书和杂志),或是放在地板的某处。

彼得是个爱整洁的人。他把东西放回原位,但是奥多立刻把它们按猩猩的方式还原。彼得回想整个过程。他把鞋放回门边惯常的位置,把老花镜盒放进抽屉,把几本杂志放到墙边另一个位置。他刚一转身,奥多就提起鞋,把它们放回他偏爱的那块石头地板上,把老花镜放回专属的那块地板上,把杂志放回墙边他选定的位置。啊哈,彼得想,原来他不是乱放的。这是一种不同的秩序。好吧,这让地板显得很生动。他放弃了自己的洁癖。这是地板生活的一部分。

他需要定期把一些物品放回一楼的房间。一楼名义上用来豢养牲口和存放农具,如今却塞满了经年累月积攒的杂物,一直堆到了天花板——这都源自一代又一代村民近乎病态的储物癖。奥多喜欢这个牲口圈。这是一座不断激发他好奇心的无尽宝库。

出了家门,还有整个村子。对于奥多来说,村子里有上千个兴趣点。比如路上的鹅卵石。路旁的花盆。数不胜数的石墙,每一堵墙他都能轻易爬上去。树木。连成片的屋顶——那是奥多的最爱。彼得曾担心村民会反感一只猩猩在他们的屋顶上游荡,但大多数人压根儿没注意到,而那些注意到的人也只是面带微笑地看着。奥多的步伐灵活而稳健,不会哗啦乱响,不会踩翻瓦片。他最喜欢老教堂的屋顶,那里视野极佳。他在上面时,彼得有时会进教堂坐坐。那是个谦卑的祈祷场所,空白的墙面,朴素的祭坛,一座在时光荏苒中变得暗淡的粗糙十字架苦像。走廊的另一头,在最后一排长椅后面,有一个书架,两侧立着花瓶。那是一个必不可少的神龛,用来供奉某些尘封已久的基督教圣徒。他对宗教组织没有兴趣。首次造访时,他花了两分钟草草看了几眼,这就够了。不过小教堂是个安静的所在,它有着类似于餐馆的好处:他可以安心地坐下。他习惯坐在窗边的长椅上,透过窗户他可以看见奥多顺着排水管爬上爬下。他从没带奥多进过教堂。他不想冒险。

然而,村里更吸引奥多的还是村民。他们已经消除了戒心。奥多对女性尤其抱有好感。那个把他从非洲带回来的和平队志愿者是位女士吗?抑或在他年幼时,某位女性实验室工作人员给他留下了好印象?或者只是单纯的生物本能?无论出于何种原因,他喜欢跟女人打交道。久而久之,那些从前躲着他、对他态度粗鲁的乡村寡妇都成了最向着他的人。奥多对她们十分友善,做鬼脸、发出乖巧的声音逗她们开心,进一步打消了她们的顾虑。他们在一起的样子很搭——矮小、弓着腰的黑衣妇人和矮小、弓着腰的黑毛动物。从远处看还真分不清彼此。

通常,女人们——其实是村里所有的人——都会先热情洋溢地和奥多打招呼。然后,等他们转过头和他聊天时,他们会提高声调,使用最简单幼稚的语言,再加上夸张的表情和手势,好像他是村里的傻瓜。别忘了,他毕竟不会讲葡萄牙语。

阿梅莉亚大婶成了奥多最亲密的信徒。没过多久,她上门打扫时他们就不必离开房子了。更有甚之,情况反了过来:她每周来访的那天,奥多会开心地留在家里,彼得可以出门处理杂务。从她跨进门的那一刻起,猩猩就乖乖待在她身边,看着她四处忙活。她的活儿并不多,每次待的时间却越来越长,而报酬一分没涨。彼得拥有图伊泽洛最整洁的房子,几乎一尘不染,只是房间的布置有些古怪——因为阿梅莉亚大婶很尊重猩猩对于“整洁”的独特直觉。打扫时,她总是滔滔不绝,用动听的葡萄牙语和奥多聊天。

她告诉彼得,奥多是“村子收到的一件真正的礼物”。

他也在一点一滴地了解这个村庄。最富有的村民是阿尔瓦罗先生,他的店铺带来可观的收入。接下来是耕种自家土地的村民。然后是拥有牲口的牧民。最后是长工,他们除了自家的房子以外一无所有,只是替他人打工。他们是村里最穷的人,也是最自由的人。男女老少的村民分布在这个社区结构的各个阶层,按照个人能力各司其职。至于神父——那个名叫埃洛伊的和蔼男人——是个特例,因为他没有任何财产,却要和所有人打交道。他往来于各个阶层间。若按财富的多寡,图伊泽洛的村民是贫穷的,不过从表面上很难一眼看出来。他们在很多方面自给自足:种植自家吃的粮食,养牲口,种菜,自己做衣服和家具,自己动手修补。以物易物仍然很常见,不管是实物还是劳力。

他发现了一种罕见而古怪的地方风俗。他最早是在一个葬礼上注意到的。当时送葬的人群穿过村子走向教堂,不少哀悼的人在倒着走路。那似乎是一种表达哀思的方式。他们背身走过街道,穿过广场,登上台阶。他们沉浸在悲伤中,肃穆的面孔低垂。他们不时回头看路,其他人也会伸手扶他们一把。他对这种风俗很着迷,于是向人们询问。阿梅莉亚大婶和其他人似乎都不清楚它从何而来,为何如此。

在村里,猩猩最喜欢的地方是餐馆。村民渐渐习惯看见他俩坐在餐馆露天的餐桌前,享用多加奶的咖啡。

一个雨天,他和奥多站在餐馆门外。他们刚远足归来,浑身冰凉。露天的桌椅上积了雨水。他有些犹豫。阿尔瓦罗先生正在柜台前。他看见他们,招手示意他们进屋。

他们在餐馆的角落坐下。小店按照典型的餐馆布置。柜台上堆了一摞小碟,每只小碟里配了小勺和糖,等待着迎接一杯咖啡。柜台后面的架子上摆了成排的葡萄酒和白酒。柜台前面置了圆形餐桌和配套的金属座椅。屋子上方悬着一台电视,它总是开着,幸运的是音量调得很低。

出乎意料的是,奥多对电视的兴趣并不大。他望着屏幕上的小人追逐着白色小球,或者情侣深情对视——他对于后者更为专注,看来猩猩更喜欢肥皂剧。但他只看了一小会儿,更吸引他的是温暖的房间和屋里活生生的人。客人们看奥多一眼,奥多马上回看他们,电视被抛在脑后。这时彼得和阿尔瓦罗先生就会相视一笑。彼得举起两根手指,如平常一般下单。阿尔瓦罗先生点点头。从此以后,他们成了餐馆的常客,甚至有了专属的座位。

他和奥多常去远足。奥多再没有像在俄克拉何马一样要他抱。如今,奥多精力旺盛,不知疲倦。但他还会时常爬树,在高高的树枝上待一会儿。彼得只能在树下耐心等待。如果在森林里遇上长着海绵般松软的苔藓的空地,他们会开心地摔会儿跤,除此之外,他们会保持安静。他们在林中见到了獾、水獭、黄鼠狼、刺猬、麝猫、野猪、野兔、鹧鸪、猫头鹰、乌鸦、朱鹭、松鸦、燕子、鸽子、其他鸟类、一只害羞的猞猁,还有一只难得一见的伊比利亚狼。每次彼得都以为奥多会追上去,在树丛中引发一阵骚乱,他却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凝神注视。森林虽然包罗万象,他俩却更偏爱开阔的原野。

一天下午,在远足回来的路上,他们在村外的溪边遇到了两条狗。村里到处是胆小的土狗。这两条狗在喝水。奥多一点儿也不害怕,饶有兴趣地观察它们。这两条狗看上去没什么病,但是很瘦。它们发现人和猩猩,顿时紧张起来。奥多低声呼唤着走过去。狗俯下身,背上的毛竖了起来。彼得有点儿不安,不过这些狗个头不算大,而且他深知猩猩的力量。但是一场激烈的冲突还是会很难看。在发生摩擦之前,狗转身跑开了。

几天后,他坐在露台的椅子上,看见两只狗鼻子从院门里探进来。还是那两条狗。奥多正在他身边,背靠着露台的墙。他一看见那两条狗就冲下楼,打开院门。狗跑开了。他低身唤着,身子俯得很低。它们最终进了院子。奥多很高兴。几番试探之后,伴着呼呼声和狗叫,黑猩猩和狗之间的距离逐渐缩短,最终奥多伸出一只手搭在较大那条狗的背上。那是一条黑色的杂种狗。奥多开始给它理毛。彼得猜想这两条在户外长大的狗一定很需要清理。黑狗趴在地上,有点儿紧张,但是很顺从。奥多从尾巴的根部开始,小心地给它理毛。

彼得回到屋里。过了一会儿,他透过厨房的窗户往外望,发现那条狗已经翻了个身,肚皮朝上躺着。奥多跨着它站着,身上的毛发竖立,龇着牙,一只手像爪子般悬在狗肚子上方。狗呜呜直叫,眼睛紧盯着那只毛茸茸的手。彼得有点儿慌了。奥多的模样可怕极了。怎么回事?那条狗刚在奥多友好恳切的态度面前放松下来,现在就翻过身露出柔弱的肚腹,这等于告诉猩猩:它已经吓得失去了求生的欲望。他走到客厅窗前。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他想象奥多把狗开膛破肚的画面。且不说这条可怜的狗的感受,村民们会怎么想?偶尔大叫着砸个杯子或者在屋顶上游荡是一回事,把狗开膛破肚却是另一回事。村里的狗不像北美的宠物狗那样受到悉心照料,但它们也是有主人的,村民喂它们残羹剩饭,偶尔也会关心它们。在经过客厅的下一扇窗时,他看见那条狗抬起的后腿抽搐着,整个身体在地上扭曲成一团。他不禁一声惊呼,拉开门,跑上露台。他无意中多看了一眼。气氛已经大变。他伸出的手臂放松下来。奥多正在挠狗的痒痒。狗咧着嘴乐得发抖,猩猩也跟着大笑。

此后,狗越来越多。最终狗群的规模达到了十二条。彼得从没喂过它们,但它们依然每天一早就钻进院子,静静地等待,没有一声乞求或抱怨。当奥多出现在窗口或露台时,它们立刻兴奋起来,同时却又异样地安静。奥多有时加入它们,有时毫不理睬。如果狗的邀请得到回应,它们会留下,否则它们便知趣地离开,第二天又会满脸期待地现身。

猩猩和狗之间的互动可以说是瞬息万变。有时它们闭上眼睛,躺在院子里温暖的石板上晒太阳,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间或有抽鼻声打破庭院的寂静。然后奥多抬起一只胳膊,拍拍其中一条狗,咧嘴露出下颌的牙齿。他也可能站起身,摆出很大的阵仗,一边摇摇晃晃地用两腿走路,一边猛砸地面,叫嚣着、呼号着、咕哝着。拍打、咧嘴、挑衅都传递了同样的信号:玩耍的时间到了!游戏开始。要么是奥多追狗,要么是狗追奥多,更多时候是所有的动物你追我赶。这是一场狂野而欢乐的游戏。狗奔跑、转弯、扭动、翻滚、跳跃、躲避;奥多冲撞躲闪、急停急启、撞墙弹开或者翻墙而过。犬吠和猩猩的尖叫响彻全场。猩猩异常敏捷,没有他无法脱身的角落,也没有他撞不翻的狗。彼得这才意识到奥多和他打闹时有多克制。按照他现在的疯法,彼得早就进医院了。到了狂欢的尾声,奥多倒在地上,上气不接下气。狗也喘着粗气,流着口水,躺了一地。

彼得饶有兴趣地观察这些动物休息时的相互位置。每次都不一样。几乎总有一条狗枕着奥多入睡,其他的狗在旁边挤作一团,或是摆出这样那样的姿势。有时奥多抬头看他,噘起嘴唇做出无声的“呼”的口形,就像第一次见他时那样。奥多在向他打招呼,又不想把狗吵醒。

奥多和狗的打闹虽说是一种消遣,有时却着实让人寒毛直竖。他们之间总存在着一种紧张感。这种紧张常常伴着瞬间的安静陡然浮现。每条狗都会吓得发抖,然后转身逃跑。彼得不明白的是,它们为什么总会回来。

一天,这群动物躺在葡萄牙温煦的阳光下,似乎远离尘世。忽然间爆发出一声怒吼,随即是哀鸣和犬吠。奥多处在混乱的中心。他正在挑衅,不过这次可不是闹着玩儿的。他龇出尖牙,发出一声可怕的“呜啊——”,扑向那条不知如何得罪了他的狗。那条可怜的狗被他一阵暴打。巴掌和拳头落在它身上,声音在院子里回响。狗尖声哀号,但它的乞求几乎完全淹没在奥多的怒吼和狗群的吠叫中。其他狗焦急地绕圈观望,不住地呜咽、嚎叫、猛地靠近或后退,尾巴紧紧地夹在后腿之间。

彼得愣在露台上不知所措。一个念头浮现在他脑海中:如果有一天他惹恼了奥多,结果会怎样?

冲突就这么过去了。奥多最后狠狠地扇了狗一巴掌,把它扔在一边,走开了。他转身背对那只受伤的动物。狗趴在地上,抖得很厉害。其余的狗汗毛直竖,眼珠鼓得滚圆,却大气也不敢出。奥多的呼吸渐渐平复,狗的颤抖也变得时断时续。彼得原以为冲突结束了,双方会各自退到角落舔伤口——无论是肉体上的还是精神上的。这时,有趣的事情发生了。那只犯了错的狗挣扎着站起来。它拖着肚子爬到奥多身边,开始低声呜咽。它不住地叫,直到奥多头也不回地伸手摸了它一下。他的手一收回去,狗又开始叫。奥多再次把手放在狗身上。过了一会儿,猩猩转过身,凑近一点儿,开始为狗理毛。狗翻身侧躺着,用更低的声音呜咽。奥多从它的头挠到尾。一侧梳理完了,他把狗抬起来,轻轻翻过来,开始梳理另一侧。完成之后,他靠着狗躺下,和狗一块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那条狗拖着身子一瘸一拐地进了院子,看上去疲惫不堪,满身泥泞。更意外的是,当奥多加入狗群时,它在他旁边翻过身子,仿佛昨天的一切都没发生过。在之后的十天里,不管是玩闹还是休息,他们总待在一块儿。

彼得意识到奥多和狗之间的每一次冲突最终都是如此收场——所有的不快都浮出水面,随波而去,不留一丝痕迹。动物对于情绪有一种健忘的能力,总是活在当下。冲突和争斗仿佛暴风雨云,来得快也去得快;云散雨收,又是亘古不变的蓝天。

狗害怕奥多,但它们每天都回来。其实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他对奥多的畏惧不再强烈。但无论他怎么想,猩猩是个真实的存在。彼得不可能对他视而不见。看见他时,彼得偶尔还是忍不住心里一紧。但这种感觉不是恐惧,至少他自己不这么认为。它更像是一种让人不安的意识,它不会驱使他从猩猩身边逃离——恰恰相反,它催促他对奥多的出现做出反应,因为奥多总会对他的出现做出反应。据彼得的观察,只要他出现在某个房间,奥多一定会跟过来。无论奥多进来之前他在做什么,那件事在他心里的分量都无法和应付奥多相比。每一次,奥多的眼神总是深邃得像要把他整个人吸进去。每一次,他都为这种眼神惊叹不已。

这么说来,他不是已经回答了为什么狗会每天回来的问题吗?还有什么能对它们的意识、它们的生命产生如此巨大的吸引力?没有。所以每天早晨它们回到房前,每天早晨他也同样欣喜地在奥多近旁醒来。

狗身上长了虱子,很快奥多也有了。彼得用一把细齿梳把虱子和它们的卵篦出来。不久彼得身上也沾上了虱子,奥多终于久违地挑战了一把捉虱子的游戏。

几周后的一天,他们从巨石荒野远足归来。天气很好,大地上新绿萌发,春意盎然。彼得有些累了,想歇歇脚。最好再来杯咖啡。于是他们去了餐馆。他疲惫地坐下。咖啡端上来,他捧在手里。奥多安静地坐在一旁。

彼得望向窗外——仿佛一扇毛玻璃在瞬间碎裂,他看清了外面的景象。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本,他的儿子本,刚走下一辆汽车,站在广场中央。

他一时百感交集。惊讶、担忧——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但更多的是简单纯粹的父亲的喜悦。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来了!他已经两年没见到本了。

他站起来冲出门。“本!”他大喊。

本转身看见父亲。“给你个惊喜!”他说,给了父亲一个拥抱。显然他也非常高兴。“我有两周的假期,于是决定来看看你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过得怎么样。”

“我想死你了。”彼得微笑着。儿子看上去那么年轻,那么充满活力。

“我的老天!”本退后一步,脸上现出惊恐的神色。

彼得转过身。是奥多,他正四肢着地跟过来,脸上满是好奇。本看样子随时会转身逃走。

“不用怕。他不会伤害你的。他只是来打个招呼。奥多,这是我的儿子——本。”

奥多走上前闻了闻本,然后拍拍他的腿。本显然很紧张。

“欢迎来到图伊泽洛。”彼得说。

“它们会把你的脸咬掉的,”本说,“我在书上读到过。”

“这只不会。”彼得说。

此后的十天里,彼得向儿子展示了自己的生活。他们交谈,他们散步。他们心照不宣地修补父子关系,通过亲密的动作弥合过去的距离。本时时提防着奥多,担心受到攻击。有一次他正好看到彼得和奥多打闹,如同一场激烈而混乱的马戏表演。彼得希望儿子也能加入,但本不肯。他躲得远远的,一脸紧张。

一天早餐后,他们正在厨房里收拾,奥多拿着一本书过来了。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彼得问。

奥多把书递给他。是一本老旧的阿加莎·克里斯蒂侦探小说,精装本,封皮花花绿绿的,纸页绵软泛黄。书名是encontrocomamorte。

“是不是《和死者的会面》?”本问。

“或者是《和死亡的会面》?我不确定。”彼得回答。他看了看版权页,上面注明了英文书名。“啊,是《死亡约会》。我们可以读一读,提高葡萄牙语水平。”

“好啊。”本说,“你先来。”

彼得取出字典,他们三个席地而坐。父亲和猩猩轻松自在,儿子小心翼翼,略显拘谨。彼得大声朗读开头的几段,一边测试自己的理解能力,一边练习发音:

“你明白的,不是吗?她必须得死!”

这句质问飘进寂静的夜,像是在那里悬浮了片刻,紧接着便越飘越远,消失在死海之中。

赫尔克里·波洛正抓着窗户把手,愣了片刻。他皱了皱眉,最后还是坚决地关上了窗户,这样就可以杜绝那些伤人的夜间凉气了!赫尔克里·波洛从小就懂得,外面的空气还是留在外面的好,尤其是夜晚的凉气更是有害健康。

奥多听得入了迷。他看看书页,又看看彼得的嘴唇。是什么让猩猩如此着迷?是他浓重的口音,还是与日常对话中的单音节词截然不同的抑扬顿挫的长句?无论出于何种原因,当彼得大声朗读时,奥多凝神静听,蜷缩着靠在他身旁。彼得觉察到本也同样着迷,或许是因为葡萄牙语,但更有可能是因为父亲与猩猩的默契。

彼得读完三页才把书放下。

“感觉怎么样?”本问。

“我大致能读懂,不过好像隔着一层雾。”彼得转头看着奥多,“你在哪儿找到这本书的?”他问。

奥多指了指窗户。彼得从窗口探出头,看见院子里有一只摊开的手提箱。他猜测,它应该来自堆满杂物的牲口棚。他和本下了楼,奥多跟在后面。奥多对自己翻出来的箱子有一种特殊的痴迷,尤其是隐藏的秘密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箱子一般用来装床单和旧衣服,不过这只箱子里似乎装着一堆奇怪的东西。彼得和本把奥多扔了一地的物品一一捡回箱子:一方红布、几枚旧硬币、一副刀叉、一些工具、一个木制玩具、一面小镜子、两枚骰子、一支蜡烛、三张扑克牌、一条黑裙子、一支笛子和一个牡蛎壳。还有一只信封,封口合着但没有粘上,看样子是空的,但彼得还是打开看了看。里面有一些粗糙的黑色毛发,这让他大惑不解。他摸了摸那些毛发——又硬又干。他敢打赌那是奥多的毛。“你在玩什么花样?”他问猩猩。

彼得准备合上箱子,本说:“等一下,看看这个。”

他递给彼得一张纸。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黑色的笔迹略显方正:

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八十三岁,葡萄牙高山区图伊泽洛村

彼得盯着这句话。他在记忆中搜寻零散的片段,将它们拼在一起,这个名字蓦地清晰起来: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他外公巴蒂斯塔的弟弟?纸的右上角写着日期:一九三九年一月一日。如果他八十三岁去世的话,时间大致对得上。信笺的抬头标着“布拉干萨市圣弗朗西斯科医院病理部”。他浑身发冷。克拉拉死后,他再也不想和病理学打交道了。但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看下去。在拉斐尔·卡斯特罗的基本信息下面写了两行字:

我亲眼所见,他的身体里躺着

一只黑猩猩和一头熊崽。

他没有看错。那句话下面是潦草的签名和刻着病理医师名字的清晰印章:欧塞比奥·洛佐拉医生。

“上面说什么?”本问。

“上面说……”彼得重新打开信封,手指摩挲着那簇黑毛,声音渐渐低下去。他看着箱子里的东西。这只箱子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如果这真是叔外祖父拉斐尔的病理报告,它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房子里?他从没打听过祖宅的位置。一旦村里人得知他是村民的远亲,不必要的议论和关注一定接踵而至。他不觉得自己是叶落归根。更确切地说,他和奥多一样,只是快乐地活在当下,而当下没有过去的地址。但他此刻的疑惑是:会不会就是这座房子?这是否可以解释它为何破败不堪,又无人居住?

“上面说什么?”儿子追问道。

“噢,这似乎是一份病理报告。医师宣称——我该怎么说呢?——宣称他在一个男人的身体里找到了一只黑猩猩和一头熊崽。上面是这么说的。看,这个词和英语里一样:chimpanzé。”

“什么?”本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了奥多一眼。

“显然这是一个比喻,某个我不知道的葡萄牙俗语。”

“显然如此。”

“死者的名字也很奇怪。或许这个疑问阿梅莉亚大婶可以解答。好吧,我们把箱子搬到楼上去。”

“我来。你歇着吧。”

他们去了阿梅莉亚大婶家。彼得带上了家族相册,奥多自告奋勇地扛着。阿梅莉亚大婶正好在家。她优雅地向两个男人致意,对猩猩笑脸相迎。

“我的房子——是谁的?”彼得问她。

“巴蒂斯塔·雷纳尔多·桑托斯·卡斯特罗,”她回答,“不过他已经死了很多年了。至于他的家人,”她用手背一拂,吹了口气,“他们都走了。人们只要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罗——这么说是真的。真没想到,他这个随遇而安的访客竟然神差鬼使地找到了自己出生的房子。

“她说什么?”本小声问。

“她说住在那座房子里的人很久以前就死了,而他的家人——我听不懂她具体的话,但她的手势很明白——他的家人都走了,抛下村子远走高飞了,大概是这个意思。人们走了就不会再回来。”他再次转向阿梅莉亚大婶,“那他的弟弟呢?”他问。

“他的弟弟?”阿梅莉亚大婶忽然间来了精神,“他的弟弟拉斐尔·卡斯特罗是教堂天使的父亲。天使的爸爸!天使的爸爸!”她反复强调。

教堂天使?彼得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但他现在只关心自己的族谱。他从奥多手里接过相册,准备揭示自己的身份。

“巴蒂斯塔·桑托斯·卡斯特罗——对吗?”他指着相册里第一张集体照里的一个男人说。

他居然有巴蒂斯塔的照片——阿梅莉亚大婶大吃一惊。“是的!”她说,眼睛睁得大大的。她端住相册,双眼几乎贴到了照片上。“拉斐尔!”她指着另一个男人大喊道。她又指了一下。“他的妻子,玛丽亚。”然后她忽然屏住呼吸,“是他!是金童!又一张他的照片!”她指着一个小孩子——他在照片里只是一个斑驳的色块,正从母亲身后探头张望。彼得从没见过阿梅莉亚大婶如此激动。

“巴蒂斯塔——我的……外公。”他承认道。他指着本,但他不知道葡萄牙语里“外曾祖父”怎么说。

“金童!”阿梅莉亚大婶叫起来。她全然不顾巴蒂斯塔是他的外公、他儿子的外曾祖父。她抓住他的袖子,拉着他往外走。他们往教堂的方向走去。她不住念叨着:教堂天使。一路上,她的激动心情感染了旁人。别的村民也加入进来,其中多数是女人。一行人乱哄哄地来到教堂,连珠炮似的葡萄牙语对话此起彼伏。这种混乱似乎让奥多很开心,他也“呼呼”地跟着起哄。

“这是怎么回事?”本问。

“我也不清楚。”彼得回答。

他们进了教堂,沿着走廊直行,然后向左一转,走向与祭坛相反的方向。到了教堂后部的北墙前,阿梅莉亚大婶示意大伙儿在神龛面前止步。以花瓶为书挡的书架前面立着一个三层花盆,盆里装满了沙,沙里插着纤细的蜡烛,有些亮着,有些已经燃尽。碎纸片散落在书架和地板上,有些卷成一团,有些折成正方形,这些纸片让整洁的神龛显得凌乱不堪。此前彼得来教堂时从没靠得这么近过,也没注意到这些纸片。书架正上方的墙上挂了一个相框,里面是一个孩子的黑白头像。一个英俊的男孩。他严肃的目光直视前方。他的眼睛与众不同,颜色很浅,在照片的明暗光影中十分醒目,不亚于背景里的白墙。照片看上去很陈旧。多年前的一个年幼的孩子。

阿梅莉亚大婶翻开相册。“就是他!就是他!”她反复说。她指了指墙上照片里的孩子,又指了指相册里的孩子。彼得一一对照:眼睛、下巴、神态。是的,她说得没错。确实是同一个孩子。“是的。”他迷惑地点点头。人群中响起讶异的议论声。相册从他的手里往下传递,每个人都亲自对照一番。阿梅莉亚大婶兴奋得满面红光,眼睛却始终盯着相册。

几分钟之后,她把相册夺回来。“好了,你们看够了。我必须去找埃洛伊神父。”她说着冲出教堂。

彼得拨开人群挤到墙上的照片前。金童。他的记忆里再次有微光闪烁。父母曾告诉他一些事。他在记忆中搜寻,但它们像晚秋的最后几片落叶失落在风中。他什么也抓不住,唯有对一段佚失的家族记忆的隐约印象。

他忽然想到:奥多去哪儿了?他看见儿子站在人群之外,而猩猩在教堂的另一边。他从人群中挤出来,和儿子一起走向奥多。奥多正仰着头咕哝。彼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奥多正盯着祭坛上供奉的木质十字架苦像。他似乎想爬上祭坛,这正是彼得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幸运的是,这时阿梅莉亚大婶带着埃洛伊神父快步回到教堂,朝他们走过来。她的激动情绪分散了奥多的注意力。

神父把他们带进储藏室。他把一个厚文件夹放在圆桌上,示意他们坐下。彼得平时只是礼节性地和他打招呼,从没觉得神父想把他纳入自己的信众。他和本坐下来。奥多找了个窗台,坐下来看着他们。他背对光线,成为窗前的一道剪影。彼得看不清他的表情。

埃洛伊神父翻开文件夹,将文件一份一份地摊在桌上,有手写的也有打印的,此外还有不少书信。“布拉干萨,里斯本,罗马。”神父指着信笺的抬头说。他开始耐心解释,彼得频繁查阅字典。阿梅莉亚大婶时而情绪激动,热泪盈眶,时而又露出微笑,甚至笑出声来。神父始终很专注。本一声不吭,仿佛一座雕像。

离开教堂之后,他们直接去了餐馆。

“天啊,我原以为葡萄牙的乡村生活会很无聊。”本捧着杯意式咖啡说,“他都说了些什么?”

彼得仍有些恍惚。“啊,这么说吧,我们找到了祖宅。”

“开玩笑吧?在哪儿?”

“恰好就是我现在住的房子。”

“真的?”

“他们当时需要给我找一座空房子,而那座房子自从家里人搬走以后就一直空着。他们没把它卖了。”

“但是还有其他空房子啊。实在太巧了。”

“不过,听着——埃洛伊神父和阿梅莉亚大婶还告诉我一个故事。”

“很久以前的一个小男孩的故事,我听出来了。”

“是的。事情发生在一九〇四年。那个男孩当时五岁,他是巴蒂斯塔外公——你的外曾祖父的侄子。他父亲,也就是我的叔姥爷拉斐尔,去村子外面一个朋友的农场帮工,男孩也跟去了。一眨眼的工夫,男孩就出现在几公里以外的路边,死了。村民说他的伤口和十字架上耶稣的伤口一模一样:折断的手腕、折断的脚踝、身侧很深的伤口,擦伤和刀伤。人们传说天使把他从农田里抱起来,想把他带到上帝面前,但是天使没有抓牢,他跌落下来,这也解释了伤口的来历。”

“你说他是在路边被找到的?”

“是的。”

“我倒觉得他是被车撞死的。”

“其实,两天之后,有一辆汽车出现在图伊泽洛,那是这个地区第一次有汽车来。”

“你看吧。”

“有些村民立刻觉得那辆车与孩子的死有关。这件事很快在乡里传得沸沸扬扬,在地方文献中也有详细记载。但是人们没有证据。而且,那个孩子前一分钟还在父亲身边,下一分钟怎么可能出现在几公里以外的汽车面前?”

“一定有办法解释。”

“好吧,但他们认为那是上帝的旨意。无论是上帝直接插手还是通过这种怪异的新式交通工具,都是上帝的旨意。故事到这儿还没有完。失去的是金子,收获的也是金子。”

“什么意思?”

“这是一句本地谚语。失去的是金子,收获的也是金子。他们说上帝对天使的过失很内疚,因此他赐予男孩神奇的力量。许多不孕的女人在向男孩祷告之后很快就有了身孕。阿梅莉亚大婶发誓这件事也发生在了她身上。他在这一带已经成了传奇。事情还不止于此。人们正在请求罗马教廷,希望把他封为‘可敬者’。考虑到这么多女人的怀孕都归功于他,大家说封圣的机会很大。”

“真的?我有个身为圣人的堂舅祖父,现在你又跟猩猩住在一起——咱们这家人还真是了不得。”

“不是‘圣人’,是‘可敬者’,差了两级呢。”

“抱歉,不过我看不出区别。”

“显然男孩的死把整个村子搅了个底朝天。贫穷是这里的特产。每个人种植贫穷,每个人也咀嚼贫穷。然后这个孩子降生了,他就像一件活着的珍宝。人人都爱他。他们把他叫作‘金童’。埃洛伊神父告诉我,男孩死后,村民说天空也变成了灰色,村子失去了所有的色彩。”

“嗯,没错。那一定让人心如刀割,毕竟是一个孩子的死。”

“他们却依然谈论他,仿佛他还活着。他依然带给他们快乐。你看见阿梅莉亚大婶的样子了——她甚至从没亲眼见过他。”

“他是怎么和咱们家扯上关系的来着?”

“他是我母亲的堂弟,所以应该跟我也有堂亲,叫什么堂舅堂叔之类的,我不太清楚。总之,他是我们家亲戚。拉斐尔和他妻子玛丽亚很晚才有了孩子,所以我母亲比那个孩子岁数大。他出生时她应该十几岁了——我父亲也一样。所以我父母都认识他。所以阿梅莉亚大婶刚才那么激动。我隐约记得小时候父母讲过一个故事,关于家里一个夭折的孩子。他们只讲了个开头,却没有讲结尾——就像一个可怕的战争故事。他们总是讲到某个地方就打住了。我估计他们在他‘死而复生’之前就离开村子了。我猜他们并不知道后来发生的事。”

“或者他们并不相信。”

“那也有可能。比如这个男孩的母亲。听说男孩父母对待这个传说的态度截然不同:父亲相信孩子的神力,而母亲不信。”

“真是个悲伤的故事。”本说,“对了,他父亲体内的黑猩猩是怎么回事?”

“我不知道。他们没提过这件事。”

奥多坐在他们身边的椅子上,手捧咖啡,望着窗外。

“快看,你的猩猩正像个真正的欧洲人一样啜着卡布奇诺呢。”

回家后,彼得在几个房间里踱来踱去,想看看能否唤起某种特殊的感觉。墙壁里是否会流淌出沉睡的回忆?他是否能听到小脚丫踩在地板上的吧嗒声?他的眼前是否会浮现出父母年轻时的样子——他们怀抱着幼小的婴儿,他的未来仍然笼罩在迷雾中?

不。这里不是家。此刻的家是他和奥多的故事。

那天傍晚,他和本一边吃着简单的晚餐,一边再次翻看相册,试图理解洛佐拉大夫为拉斐尔·米格尔·桑托斯·卡斯特罗开出的那份令人费解的尸检报告。本迷惑地摇摇头。

第二天下午,他们穿过鹅卵石广场去了小教堂。这一天阳光和煦,微风拂面。他们回到烛光摇曳的神龛前,看着照片里那个目光清澈的孩子。本咕哝了一句,说自己居然会和“教会圣人”攀上亲戚。他们走到教堂前部,在长椅上并排坐下。

本忽然大惊失色。“爸爸!”他指着十字架苦像喊了一声。

“怎么了?”

“那座十字架上的耶稣——看着有点儿像黑猩猩!我没开玩笑。看那张脸,还有胳膊和腿。”

彼得端详着苦像。“你说得对。它真的像一只黑猩猩。”

“太诡异了。为什么到处都是猩猩?”本紧张地四下张望,“对了,你那只去哪儿了?”

“在那边,”彼得回答,“别总是瞎操心。”

走出教堂时,彼得对儿子说:“本,我现在回答你刚才的问题。我不知道为什么到处都是猩猩。我只知道他让我的生活变得充实。他带给我快乐。”

奥多咧嘴笑了,举起双手鼓了几下掌,发出低低的吼声,似乎想悄悄唤起他们的注意。父子俩目瞪口呆。

“活见鬼了。”本说。

他们一到家,奥多就闹着要出门散步。本不想同去。“我想在村子里转转,继续寻找祖先的遗迹。”他说。过了片刻,彼得才意识到本是说真的,没在讽刺。他很想陪儿子,但他已经和奥多形影不离了。于是他向儿子挥了挥手,提起背包跟奥多出了门。

奥多朝着巨石荒野走去。一如往常,他们默默地在草原中穿行。彼得漫不经心地跟在后面。奥多猛地停下脚步。他直立起来,鼻子使劲嗅着,眼睛紧盯着正前方的那块巨石。一只鸟站在巨石顶上望着他们。奥多身上的毛渐渐竖起来,根根直立。然后他左右摇晃起身体。等到他终于俯下身子四肢着地时,他仍然难掩激动,不时用上臂撑起上身,同时却出奇地安静。忽然间,他全力向那块巨石跑去。眨眼的工夫他就几下跳上巨石顶端。那只鸟早已振翅飞远。彼得一头雾水。那只鸟为什么会让奥多如此激动?

他准备待在原地,任由奥多在巨石上玩耍。他只想躺下来打个盹儿。但奥多踞在石顶,转身向他招手。显然他想让彼得跟上去。彼得朝巨石走过去。在巨石底部,他定了定神,做了几次深呼吸,准备开始攀爬。然后他抬起头。

他惊讶地发现,奥多正抓着石壁倒悬在自己的头顶。奥多瞪着红褐色的眼睛,生气地望着他,一面伸出一只手招呼他,修长的黑色手指有节奏地弯曲又伸直,令他着迷。同时,奥多漏斗形的嘴发出低沉却焦急的“呼——呼——呼——”声。奥多从没有过这样的反应,无论在巨石荒野还是在别处。他震惊于猩猩如此迫切的呼唤和其中隐含的命令式的依赖。他感觉自己刚从虚空中降生。他是一个独立的存在,一个独特的存在,一个为攀爬而生的存在。他信心十足地把手伸向第一个抓握处。尽管巨石的侧面密布着孔洞和凸起,但石壁几乎是垂直的,他必须全力以赴,把疲惫的身躯往上拉。他每上升一寸,猩猩就后退一寸。到达顶端时,彼得重重地坐下,气喘吁吁,汗流浃背。他感觉不太好。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跳。

他和奥多并肩坐着,身体靠在一起。他看着自己的来路,那简直是一道峭壁。他转过头,向奥多面朝的方向望去。眼前的景色一如往昔,却没有因此减损一分魅力:辽阔的荒原蔓延至天际,大地上铺满金黄的野草,黝黑的巨石点缀其间。这幅画卷拥有一种简洁的美丽。草原之上,是正在酝酿着黄昏的多彩天空。

头顶上有风呼啸而过。太阳与白云玩起了追逐游戏。丰韵的光线美得无法言说。

他转头看看奥多。他以为猩猩会抬头看天、看远方。但他没有。奥多正低头看着近旁。他激动得不能自已,却异常地克制,没有肆无忌惮地“呼——呼——”喘息,也没有夸张的手势,只是不住地探头探脑。奥多探出身子望向巨石底部。彼得看不见他在看什么。此刻他已经没什么兴趣——他需要休息。不过他还是趴着往前蹭,两手牢牢抓紧石头。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去一定会伤筋动骨。他从巨石顶端向下张望,想看看是什么吸引了奥多的注意。

眼前的景象没有引起他的惊呼,因为他不敢出声。但他的双眼直直地盯着,一眨不眨,几乎忘了呼吸。此刻,他理解了奥多穿越巨石荒野的方式,理解了猩猩为什么会沿直线从一块巨石跑到下一块,而不是在开阔地带游荡,理解了他为什么要爬上巨石瞭望,理解了他为什么要让笨拙的人类同伴紧紧跟随。

奥多一直在寻找,现在奥多找到了。

彼得望着那头站立在巨石边的伊比利亚犀牛。他仿佛在半空中看着一艘巨型帆船——它的躯干雄伟,体侧的弧线酷似船舷,两支犀角如桅杆般升起,尾巴好似招展的旗帜。这头野兽没有觉察到注视它的目光。

彼得和奥多对视了一眼。他们交换着惊叹的神情:彼得露出震惊的微笑,而奥多收拢嘴唇,然后咧开嘴,露出下颌的牙齿。

犀牛拍打着尾巴,不时晃一下脑袋。

彼得试着估计它的尺寸。大概有三米长。一头健壮、魁梧的巨兽。灰色的兽皮看上去很粗糙。头很大,有一个长而斜的前额。标志性的犀角像鲨鱼的背鳍一样明白无误地表明身份。湿润的眼睛惊人地细致,挑着修长的睫毛。

犀牛用身体摩蹭巨石。它低头嗅着草地,却没有进食。它抖了抖耳朵。然后伴着一声咕哝,它跑开了。大地在它脚下震颤。虽然体形庞大,那头野兽移动的速度却很快。它径直跑向下一块巨石,然后是下一块,再下一块,直到消失不见。

彼得和奥多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他们并不是害怕犀牛,而是担心微小的动作也会导致遗忘,他们不愿失去刚才看到的画面。天空中绽放出蓝色、红色和橙色的火焰。彼得发觉自己在默默流泪。

最终他推着自己退回巨石顶部。坐起来很艰难。心脏在胸腔中剧烈跳动。他闭眼坐着,低垂着头,两手放在膝盖上,试图调匀呼吸。这是他经历过的最厉害的一次心绞痛。他忍不住呻吟起来。

透过模糊的视线,他惊奇地看见奥多转身抱住他,一条长长的手臂搂着他的背,扶着他,另一条手臂抱着他抬高的膝盖。这是一个有力而完整的拥抱。彼得感到一种莫名的宽慰,渐渐放松下来。猩猩的身子很暖和。他把一只颤抖的手搭在奥多毛茸茸的前臂上。他的一侧脸颊能感觉到奥多的呼吸。他抬起头,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身边的朋友。奥多正直视着他。“呼——呼——呼——”猩猩的呼吸轻柔地落在他的脸上。彼得动了几下,但并不是想要挣脱,更像无意识的动作。

他不再动弹,身体渐渐失去生气,心脏也沉寂下来。奥多静默了一会儿,然后退后一步,轻轻把他平放在巨石上。奥多望着彼得的尸身,哀伤地咳起来。他在一旁守候了半个多小时。

猩猩站起身,跳下巨石,下落的过程中几乎没用手脚触壁。落地之后,他走到开阔地带。他停下脚步,回望巨石。

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伊比利亚犀牛消失的方向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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渥太华加拿大政府的办公地。

加拿大政治家,加拿大医疗保险之父,1946年至1961年任萨斯喀彻温省省长。他在2004年加拿大广播电视公司的电视节目《最伟大的加拿大人》中名列首位。

位于俄克拉何马城以南30公里,俄克拉何马大学的所在地。

robertardrey(1908—1980),美国剧作家、编剧和科幻作家。

“上下滑动”的原文是bobupanddown,其中的动词bob和鲍勃的名字(bob)相同。

美国政府主导的一个志愿者项目。志愿者为美国公民,经过三个月的培训后派往国外工作两年。和平队的工作一般和社会经济发展相关,同时促进文化交流。

指位于美国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

纽约大学下属研究机构。

位于印度尼西亚巽他海峡的一座活火山。1883年的大爆发释放出21立方公里的火山灰,是人类历史上最大的火山喷发之一。

原文为葡萄牙语。下文中的葡萄牙语对话均用不同字体区分,不再另做说明。

“犀牛”的葡萄牙语单词和英文很类似,所以彼得能听懂。下文提到的“一辆车(carro)”亦同。

雪铁龙。

英文中柠檬一词(lemon)也有“次品”的意思。

酒瓶软木塞的原材料便是软木,是树皮经采剥加工后的产物。——编注

一五一五年曼努埃尔一世送给教皇利奥十世的犀牛其实是从东方运到里斯本的印度犀牛。此处说它是伊比利亚犀牛,属于作者的虚构。

原文中葡萄牙语的“香蕉”和英语一样,也是“banana”。

位于加拿大安大略省东南部的省立公园,以其随处可见的湖光山色著称。

罗马天主教封圣有四个阶位,从低到高分别是:天主之仆、可敬者、真福者、圣人(servantofgod,venerable,blessed,sa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