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一年夏天,彼得·托维被提名为参议员,为一名冉冉升起的政治新星让出相对保险的多伦多众议院席位。他不必再长期居住在自己的选区。他和妻子克拉拉在渥太华买下一套宽敞舒适的湖景公寓。他们偏爱首都平静的生活节奏,也很高兴能与住在市内的儿子、儿媳和孙女为邻。
一天早晨,他走进卧室,发现克拉拉坐在床边,双手按在身体左侧低声啜泣。
“怎么了?”他问。
克拉拉摇了摇头。他心里顿时充满了恐惧。他们去了医院。克拉拉病了,病得很重。
在妻子与病魔斗争同时,儿子的婚姻破裂了。在妻子面前,他竭力粉饰这桩离婚。“这对他们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他说,“他们一直合不来。分开了双方都会过得更好。现在这种事太平常了。”
她微笑着表示赞同。她的视野正日渐缩小。然而,这次离婚并不是最好的结果,甚至连好也算不上。它简直糟透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对婚姻中的爱侣变成仇敌,看着一个孩子沦为炮灰。儿子本把无数的时间、金钱和精力投入到与前妻迪娜的争斗中,她的反击同样毫不留情。这一切常令他目瞪口呆,只有双方的律师坐收渔利。他试着劝说迪娜,在双方之间充当和事佬。无论每次谈话开始时她显得多么礼貌和诚恳,最后她总是情绪失控,怒不可遏。身为本的父亲,他只可能是教唆犯和同谋。“你简直跟你儿子一模一样!”有一次她骂道。有一点不一样,他提醒她,他和妻子已经相濡以沫四十多年了。她立刻挂断了电话。孙女瑞秋小时候曾是个快乐的精灵,现在却与父母反目,把自己锁进青春期少女酸涩的怨恨垒成的高塔。有几次他带她外出散步或是去餐厅吃饭,想让她高兴一下(也让自己高兴一下),她却总是闷闷不乐。没过多久,母亲在监护权大战中“赢下”了她,并带她去了温哥华。他开车送她们去机场。刚一通过安检,她们就开始争吵。他眼中不再是一个成年女子和她青春期的女儿,而是两只黑色的蝎子,它们剧毒的尾针高高举起,彼此恫吓。
至于本,他留在了渥太华,心如死灰。在彼得眼中,儿子蠢到让人难以置信的地步。本是一名医学研究员,曾研究过人们为什么会不经意咬到舌头。舌头穿梭于齿间,如同钢板车间里操作重型机器的工人。它的失灵让人痛苦不堪,其根源却惊人地复杂。如今在彼得看来,儿子恰似一条盲目扎进齿间的舌头,落了个鲜血淋漓的下场,第二天却重蹈覆辙,毫无自知之明,也从未意识到代价和后果。本总是一意孤行。父子间的谈话多以冰冷的沉默收场。儿子满眼无奈,父亲哑口无言。
他的妻子深陷医疗术语的旋涡,康复的希望随着每次治疗起起落落。在反复的挣扎、呻吟、哭泣同时,她开始大小便失禁,变得骨瘦如柴。最终,他美丽的妻子躺在病床上,身着一件可怕的绿色病号服,两眼半睁半闭、目光呆滞,嘴无力地张着。她浑身抽搐,胸腔里发出一阵咯咯声。她死了。
他成了国会山上的幽灵。
有一天,他在参议院发言,另一位参议员回过头,用一种活见鬼的眼神盯着他看。你干吗这么看着我?他想。你有病啊?如果他弯腰对着这位同僚的脸,他的气息会像喷枪一样烫掉他的脸皮。这样就只剩下一个骷髅仰头朝他傻笑了。那样就能治好你的蠢相。
他的白日梦被议长打断:“尊敬的议员,你是想继续你的话题,还是……”
议长这句话的尾音拖得很长。彼得低头看了看讲稿,意识到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完全不知道。就算他能想起来,也没兴趣再讲下去。他无话可说。他看着议长,摇了摇头,坐下来。那个同僚继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过头去。
党鞭特意来到他的办公桌前。他们是朋友。“情况怎么样,彼得?”他问。
彼得耸了耸肩。
“也许你应该休息一下。给自己放个假。你最近经历太多事了。”
他叹了口气。没错,是时候离开了。他再也无法忍受。演讲、无休止的装腔作势、见利忘义的密谋、膨胀的自我、自以为是的助理、翻脸不认人的媒体、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琐事、一板一眼的官僚机构、对人类社会的细微改善——他认同这些民主的标志。民主就是这样一种疯狂而美妙的东西。不过他已经受够了。
“我看能不能给你找个差事。”党鞭说。他拍拍彼得的肩膀,“坚持住。你能挺过去的。”
几天后党鞭带来一个提议。一次公差。
“去俄克拉何马?”彼得问道。
“嘿,惊喜总是出现在偏僻的角落。在耶稣现身之前有谁听说过拿撒勒?”
“在汤姆·道格拉斯之前也没人听说过萨斯喀彻温省。”
党鞭笑了。他也来自萨斯喀彻温省。“碰巧有这么个差事。有人临时退出了。那里的州议会邀请加拿大国会派议员出访。你知道的,就是那种维护关系的事儿。不需要太操心。”
彼得甚至不确定俄克拉何马到底在哪儿。应该是美利坚帝国某个偏远的州,中部的某个地方。
“只是换个环境,彼得。四天的小长假。有何不可呢?”
他同意。没错,有何不可?两周后,他和三名国会议员一同飞往俄克拉何马。
五月的俄克拉何马城温暖宜人,他们受到盛情款待。加拿大代表团会见了州长、州议员以及商界人士。他们参观了州议会大厦,造访了一间工厂。每天都以晚宴收尾。入住的酒店富丽堂皇。整个访问期间,彼得在轻松的氛围里谈论加拿大,同时听对方介绍俄克拉何马。正如党鞭所言,换个环境让他的心情为之一振,柔和湿润的空气也让他备感舒畅。
行程的最后一天留给加拿大客人自行游览。前一天晚上,他看到一本关于俄克拉何马市立动物园的旅游宣传册。他喜欢动物园,不是因为他对动物特别感兴趣,而是因为那是克拉拉的爱好。她一度曾在多伦多动物园管委会任职。他表达了参观俄克拉何马市立动物园的愿望。负责安排行程的州议会立法助理查看了动物园的相关信息,一脸歉意地找到他。
“真抱歉。”她说,“平时动物园每天开门,不过最近正在关门整修。如果你感兴趣的话,我问问他们能不能破例让您进去。”
“不用,不用,我不想麻烦别人。”
“城南有一个黑猩猩基地,在诺曼的大学里面。”她建议。
“黑猩猩基地?”
“是的,那是一个研究……研究猴子的机构,我猜。一般不向公众开放,但我保证他们会接待您。”
她说到做到。“参议员”这个词在美国人听来充满了魔力。
第二天早晨,一辆车在酒店门前等他。代表团其他成员都不感兴趣,因此他独自上了车。车把他带到诺曼以东十公里左右的空旷乡间。四周灌木丛生,蓝天碧草。目的地名叫“灵长目研究所”,是俄克拉何马大学的一个校外机构。
进了研究所,在一条蜿蜒石子路的尽头,他看见一个身材高大的男子,面露凶相,留络腮胡,腆着肚子。他身边站着个身材瘦高的年轻人,长头发,凸眼珠;从肢体语言里很容易看出,他是个下属。
“托维参议员?”他下车时,那个大块头男人说。
“是的。”
他们握了手。“我是比尔·莱姆侬,灵长目研究所的所长。”莱姆侬看了看他身后的车,车门还开着,“你的代表团好像没几个人。”
“是的,就我一个。”彼得关上车门。
“再问一句,你是从哪个州来的?”
“安大略省,加拿大。”
“是吗?”他的回答似乎让所长若有所思,“好吧,跟我来,我跟你简单介绍下这里的工作。”
莱姆侬转身就走,完全不在乎彼得是否跟得上他的脚步。那个没做自我介绍的下属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他们绕过一间平房和几个窝棚,来到一个巨大的池塘边,高大白杨树的阴影落在水面上。池中有两个岛,其中一个岛上有一片树林。他看见一群体形修长的猴子在一棵树的枝干间摇荡,动作中透出非凡的优雅和敏捷。另一个岛更大些,密布着高草和灌木,零星点缀的几棵树中间矗立着一个壮观的圆木结构。高大的支柱托起四个高度各异的平台,彼此间由绳网和结实的吊床相连。一根铁链上吊着一只卡车轮胎。旁边是一间用煤渣块砌成的圆形小屋。
所长转身面对彼得。他似乎还没开口就对自己的话感到厌倦。
“在灵长目研究所,我们处在研究灵长目动物行为和沟通方式的最前沿。我们从黑猩猩身上能学到什么?这超乎普罗大众的想象。在进化过程中,黑猩猩和我们的亲缘关系最近。我们有相同的灵长目祖先。大约六百万年前我们才和黑猩猩分道扬镳。正如罗伯特·阿德里所说:‘我们是直立行走的猿猴,而非堕落凡尘的天使。’我们都拥有巨大的脑容量、出色的沟通能力、使用工具的能力,以及复杂的社会结构。拿沟通能力来说,我们这里有些黑猩猩能用手势比画一百五十个单词,而且可以连成句子。这就是语言。而且它们可以制造工具,用工具翻找蚂蚁和白蚁,或是敲开坚果。它们可以合作捕猎,在捕猎的过程中担当不同的角色。简单地说,它们已经具备了文化的雏形。所以当我们研究黑猩猩时,我们也在研究远古的自己。在它们的面部表情中……”
如果这是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录音讲解,这个话题还挺有意思。可莱姆侬看上去一脸不耐烦,彼得也听得心烦意乱。他怀疑议会助理把他吹嘘得过了头。她或许没有明说来访的参议员不是美国人。那座较大的岛上出现了几只黑猩猩。这时他听到一个声音在大喊。
“莱姆侬博士!特勒斯博士的电话。”他转过身,看到一个年轻姑娘站在一栋楼旁边。
莱姆侬立刻来了精神。“我得接个电话,见谅。”他嘟囔着,不等客人回答就走开了。
彼得望着他的背影长出了一口气。他又转向那群黑猩猩。一共五只。它们四肢着地,缓慢地移动。它们低着头,粗壮的前肢支撑着魁梧上身的重量,短小的后腿跟在后面,活像三轮车的一对后轮。在阳光下它们黑得出奇,仿佛流动的黑夜碎片。它们溜达了一会儿,然后坐了下来。其中一只爬上圆木结构中最低的平台。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看着它们让他感到安心。每一只动物都像一块拼图,无论它在何处落脚、归属于何处,它都完美地嵌入整个画面。
那个下属还在他身旁。
“我们还没互相介绍。我叫彼得。”彼得伸出手。
“我叫鲍勃。很高兴认识您,先生。”
“我也是。”
他们握了手。鲍勃长了个十分突出的喉结。它不住地上下滑动,这让他的名字很好记。
“你们这里有多少只猴子?”彼得问。
鲍勃随着他的视线望向大岛。“那些是猿,先生。黑猩猩是猿。”
“哦。”彼得指着另一个岛,那个他看到有动物在树间摇荡的岛,“那边的是猴子吗?”
“其实它们也是猿。那些是长臂猿。它们被叫作‘小猿’。简单的区分标准是,猴子有尾巴而猿没有。总体来说,猴子生活在树上,猿生活在地上。”
鲍勃话音未落,坐在最低平台上的黑猩猩开始攀爬。它以体操运动员的姿态轻松地荡上了最高的平台。与此同时,其他的猿——那些长臂“小猿”,再次出现在小岛的林中,在树枝之间跳跃舞蹈。
“当然,大自然制造了很多例外,我们的研究内容才能丰富多彩。”鲍勃补充道。
“你们有多少只黑猩猩?”彼得问。
“目前有三十四只。我们培育黑猩猩,然后卖给或租给其他研究机构,所以数量总在变。还有五只由诺曼附近的家庭抚养。”
“由人类家庭抚养?”
“没错。诺曼称得上是全世界交叉抚养的总部。”鲍勃笑起来,喉结动个不停,直到他注意到彼得无动于衷。“交叉抚养就是人类家庭把猩猩幼崽当作人来抚养。”
“为什么要这么做?”
“哦,太有价值了。它们会学习手语。我们和它们交流,观察它们的思维方式,感觉非常奇妙。还有许多行为学研究,有些在这里,有些在别处,课题包括黑猩猩的社会关系、沟通形式、群体组织结构、统治与服从模式、母性行为和性行为、对变化的适应,等等。大学教授和博士生每天都来这儿。就像莱姆侬博士说的:‘它们和我们不同,却又惊人地相似。’”
“所有黑猩猩都住在那个岛上?”彼得问。
“不是。我们把它们分组带出来,在这里做实验、教手语,也让它们休息一下、放放风。您现在看到的这个组就是这样。”
“它们不会逃跑吗?”
“它们不会游泳。它们会像石头一样沉下去。就算真的逃出去,它们也不会跑远。这里是它们的家。”
“它们危险吗?”
“可以很危险。它们很强壮,长了一口小刀一样的牙齿。你得小心点儿。不过多数时候它们温柔得让人难以置信,尤其当你喂它们糖吃的时候。”
“其他猩猩在哪儿?”
鲍勃指了指。“在主楼里,那边。”
彼得转身向那栋楼走去,默认那是参观的下一站。
鲍勃追上他。“呃,那边可能不方便参观,先生。”
彼得停下脚步。“但我想近距离看看其他黑猩猩。”
“这样啊——嗯——我们或许应该告诉——他没有说——”
“他忙着呢。”彼得继续往前走。一想到会惹恼趾高气扬的莱姆侬博士,他就一阵窃喜。
鲍勃大步跟上来,犹豫地哼唧着。“好吧,我觉得应该可以吧。”他看出彼得不会改变主意,终于下定决心,“我们快速看一眼。请这边走。”
他们拐过一个转角,进了一道门。里面是个小房间,放了一张桌子和储物柜。屋内有另一道铁门。鲍勃掏出钥匙开了锁,推开门。他们走了进去。
如果说池中小岛给人一种阳光明媚的田园印象,那么在这里,隐藏在这栋无窗的房子里的,就是黑暗潮湿的人间地狱。
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恶臭里混合了动物的尿骚和悲惨,在高温中显得尤为强烈。他们站在隧道一般的拱形走廊的入口。走廊外壁由金属栅栏编成,仿佛一只擦丝器,将周围的空间切成碎片。走廊两侧各挂有两排方形金属笼。每个笼子边长约一米五,通过一根链子吊在半空,像个鸟笼。前排和后排彼此错开,相邻的两个笼子一远一近,因此在走廊里可以看清每个笼子。笼子用圆形钢筋制成,里面的状况一览无余,毫无隐私可言。每个笼子下方摆着一个大塑料盆,用来收集囚犯的废弃物:腐烂的食物、粪便、尿液。有些笼子空着,但大多都在使用。每个笼子里关着唯一一样东西:一只巨大的黑猩猩。
迎接他们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尖厉嚎叫。本能的恐惧笼罩着彼得。他呼吸急促,僵在原地。
“真是壮观,对吧?”鲍勃大喊道,“因为你是新来的,‘入侵’了它们的领地。”鲍勃打了个手势,勾勾手指,给“入侵”一词加了讽刺的双引号。
彼得定了定神。有些黑猩猩上蹿下跳,愤怒地摇晃着笼子。笼子被水平的链子固定住,只能轻微晃动。猿猴被吊在半空,彼此隔离,也与土地隔绝——这让他感到抓狂。它们无处藏身,无可依靠,也无法玩耍。没有玩具,没有毯子,连一根稻草也没有。它们只是悬在各自空荡荡的笼子里,成了不折不扣的囚徒。电影里不是有类似的镜头吗?一个新囚犯走进监狱,所有的老囚犯同时发出讥笑和嘘声?他艰难地咽了下口水,深吸一口气,试图压制心中的恐惧。
鲍勃往前走,偶尔大声评论一两句,完全不在乎周围疯狂的喧闹。彼得紧跟着他,走在走廊的正中央,远离两侧的栅栏。尽管他能看见这些动物被关得严严实实——笼子加上栅栏——他依然感到害怕。
每隔三到四个笼子,就会有一张大口径铁链编成的围网,架在走廊的栅栏和墙之间,从地面一直到天花板,将一组笼子与其他笼子隔开。又一道牢笼。每一层围网上都有一道门,安在里面靠墙的位置。
彼得指着围网。“有笼子还不够吗?”他高声问。
鲍勃朝他喊道:“有了它,我们就可以把一些黑猩猩放出来,让它们待在大一些但是彼此分隔的空间里。”
确实如此。在昏暗的光线下,彼得注意到走廊一侧有四只黑猩猩,它们懒洋洋地躺在靠近内墙的地上。它们一看到他就按捺不住地站起来,做出各种动作。有一只冲到了栅栏边。但它们至少看上去更自然——在地面上,成群结队,充满活力。鲍勃用手势示意彼得蹲下。“它们喜欢和我们高度一致。”他对彼得耳语道。
他们一同蹲下。鲍勃把手伸进栅栏,向模样最凶猛的那只黑猩猩挥手,也就是看起来最凶猛,冲过来攻击他们的那一只。它稍微犹豫了一下,跑到栅栏边碰了一下鲍勃的手,然后蹦跳着回到内墙边的同伴当中。鲍勃笑了。
彼得开始平静下来。它们只是天性使然,他告诉自己。他和鲍勃站起来,继续走向走廊深处。彼得更专注地观察这些黑猩猩。它们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攻击性或焦躁。它们颤抖,它们低吼,它们尖叫,它们龇牙咧嘴,它们做出有力的肢体动作。房子里一片沸腾。
只有一只猩猩例外。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囚徒安静地坐在自己的笼子里,陷入了沉思,似乎对身边的喧哗充耳不闻。彼得在它的笼子外停下脚步,惊讶于它的与众不同。
这只猩猩背对着大喊大叫的同伴,侧面对着彼得。它的一只手臂直直地放在弯曲的膝盖上。彼得留意到这只动物身上覆盖着光滑乌黑的毛发,厚得像一件外套。它的手脚从毛发中伸出来,都很光洁,显然十分灵活。在它头部,他注意到凹陷到像被削去一块的前额;茶杯垫一样大的耳朵;粗重、低垂的眉毛;似乎只是当作摆设的鼻子;还有光滑、突出、圆润的嘴,无毛的上唇,略带短髭的下唇。它的嘴唇十分肥厚,表情也异常丰富。彼得仔细观察。就在此刻,它们正在微微翕动——振颤、张开、合上、噘嘴——仿佛这只猿猴正在和自己对话。
那只动物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它在看我。”彼得说。
“没错,它们是会这么做。”鲍勃回答。
“我是说,它直直地盯着我的眼睛。”
“没错,没错。一般来说是威吓,不过这个小兄弟很放松。”
那只猩猩仍然盯着彼得,它把嘴唇噘成漏斗状。它喘着气,唇间发出“呼——呼——”的叫声,穿透房子的喧闹传到彼得耳中。
“那是什么意思?”他问。
“那是在打招呼。它在说你好。”
猩猩又重复了一次,这次只摆了口形却没有出声,完全依赖彼得的注视,而不是他已经嗡嗡作响的耳鼓。
彼得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只猩猩。如此吸引人的一张脸,如此生动的表情,如此深邃的凝视。和身体一样,它硕大的头颅上也覆盖着浓密的黑色毛发,但是它的脸,脸的中心部位——眼睛、鼻子和嘴组成的倒三角区域——没有长毛,露出光滑黝黑的皮肤。除了上嘴唇几条浅浅的纵向皱纹,这只猩猩面部的皱纹都长在眼睛周围,呈现一圈圈的同心圆,以及鼻子和浓眉之间平坦狭长区域上的几条波纹线。这些同心圆把观者的注意力引向两个圆心。那对眼睛是什么颜色的?在室内灯光下彼得难以辨认,但看上去是明亮的锈棕色,接近红色,不过是泥土那种红。两只眼睛离得很近,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它的目光穿透他,让他寸步难移。
猩猩转过身,正对彼得。它的眼神炽热,姿态却很放松。看样子盯着他看让它很享受。
“我想靠近点儿。”彼得说。他脱口而出的话吓了自己一跳。他的恐惧去哪儿了?仅仅一分钟以前他还吓得浑身发抖。
“哦,您不能这么做,先生。”鲍勃明显有所警觉。
走廊尽头有一道沉重的笼门。同样的门在走廊中段还有两道,两侧各一道。彼得环顾四周,门内的地上没有黑猩猩。他走过去,握住把手,用力一拧。
鲍勃目瞪口呆。“啊,老天,谁忘了锁门?您真的不能进去!”他哀求道,“您应该——您应该和莱姆侬博士说一声,先生。”
“让他来吧。”彼得说,一边推开门,跨进门内。
鲍勃跟着他。“别碰它。它们可能有很强的攻击性。它能把你的手咬掉。”
彼得站在笼子前面。他和那只猩猩再次四目相对。他再次感受到那种魔力的吸引。你想要什么?
猩猩把手从交错的钢筋中间挤出来,向他伸过来。那只手在彼得面前张开,狭窄的手心朝上。彼得盯着它,皮革一般的黑色皮肤,修长的手指。没有疑问,毫无迟疑,他抬起自己的手。
“天啊,天啊!”鲍勃低声惊呼。
两只手握在一起。一只短小有力的拇指抬起来,从上面按住他的手。没有抓握,也没有拉拽,其中没有任何威胁的意味。猩猩只是紧握住他的手。它的手意外地温暖。彼得伸出双手,一只手握着它的手,另一只放在它毛茸茸的手背上。看上去像政客的握手,却真挚而有力。猩猩的手越握越紧。他意识到它可以捏碎他的手,但它并没有那么做,他也没有感到一丝恐惧。它一直凝视着他的双眼。不知为何,彼得喉头一紧,几乎流下泪来。是不是因为自从克拉拉死后就再没有谁这样凝视过他,如此真心诚意、毫无保留地凝视,双眼仿佛敞开的门?
“这只是从哪里来的?”他不回头地问,“他有名字吗?”
彼得注意到自己用词的变化,从“它”变成“他”。这个转换自然而然。这个生命不是一件物品。
“他叫奥多,”鲍勃回答,紧张地团团转,“他是个摇滚明星。一个去非洲的和平队志愿者把他带回来的。随后他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参加空间项目的测试。然后他去了耶基斯,之后是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在他——”
走廊另一端爆发出一阵嚎叫。安静下来的黑猩猩又吵嚷起来。这一次比他和鲍勃进门时还要震耳欲聋。莱姆侬博士来了。“鲍勃,你他妈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他怒吼道。
彼得和奥多松开彼此的手。这个动作充满了默契。猩猩转身恢复到先前的姿势,侧面对着彼得,视线微微上扬。
鲍勃看起来宁可爬进一只吊着的笼子也不愿回到走廊上。彼得先走了出去。比尔·莱姆侬博士沿着走廊大步流星地走过来,显然怒不可遏。他愤怒的脸庞在走廊灯泡的照射下忽明忽暗,动物的叫喊声也随着他的逼近不断加剧。
“你在这里干什么?!”他朝彼得大吼。
所有的客套都烟消云散。莱姆侬俨然是一只正在展示统治地位的猩猩。
“我准备把这只买下来。”彼得镇定地说。他指了指奥多。
“你要买,现在?”莱姆侬说,“我们是不是还要给你添四头大象和一头河马?或者是两头狮子加一群斑马?这里不是宠物店!你他妈给我滚出去!”
“我会付给你一万五千美元。”啊,这个五位数听上去是多么悦耳。一万五千美元——比他的车还贵出不少。
莱姆侬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鲍勃也一样——他已经悄悄溜回了走廊。“好吧,好吧,看这挥金如土的架势,你确实是个参议员。哪一只?”
“那边那只。”
莱姆侬看了一眼。“哈。再没有比那个傻蛋更的了。他每天就一个人待着傻乐。”他想了想,“你刚说一万五千美元?”
彼得点点头。
莱姆侬笑了。“可能这儿确实是间宠物店。鲍勃,你招呼顾客很有一套嘛。托维先生——不好意思,托维参议员——如您所愿,宠物猩猩归您了。唯一要提醒您的是:我们概不退款。您买下他,要是玩腻了想退货,我们倒是可以接手,但您一分钱也拿不回去。明白了?”
“成交。”彼得说。他伸出一只手。莱姆侬和他握了手。他的表情似乎在说:他刚听到了世界上最荒唐的笑话。
彼得瞥了奥多一眼。往外走时,他从眼角的余光里看见猩猩转过头来。彼得又看了他一眼。奥多再次凝视他。他的心里一阵悸动。他一直在注意我。他喃喃低语:“我会回来的,我发誓。”——这句话说给猩猩,也说给他自己。
他们沿走廊往外走。他环顾左右,有个现象让他惊讶:黑猩猩之间的区别如此明显,他进来时居然没有注意到。他本以为黑猩猩都大同小异。事实并非如此,远非如此。每只猩猩都拥有独特的体形和姿态,毛色和花纹各异,面部的光泽、肤色和表情也各不相同。他意识到这些猩猩超乎他的想象:每一只都拥有独一无二的个性。
到了大门口,鲍勃悄悄蹭到彼得身边,面带忧虑。“我们是可以出售猩猩,”他说,“但是只对——”
莱姆侬挥手让他滚开。“蠢货,蠢货!”
他们回到车前。彼得迅速与莱姆侬达成协议。他会尽快返回,大致需要一到两周时间进行必要的安排。他答应寄来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作为定金。莱姆侬负责准备所有的文件。
汽车发动时,彼得转身从后窗望出去。莱姆侬脸上依然挂着胜利者的窃笑。然后他转身面对鲍勃,面色一沉。显然鲍勃会被劈头盖脸臭骂一顿。彼得很同情他。
“玩儿得还不错?”司机问。
彼得神情恍惚地靠在座椅上。“很有意思。”
他不敢相信自己刚才做的事。他买只黑猩猩回渥太华干什么?他住在一幢公寓的五层。邻居们能接受大楼里住进一只巨大笨重的黑猩猩吗?在加拿大养黑猩猩合法吗?黑猩猩能适应加拿大的寒冬吗?
他摇了摇头。克拉拉去世刚六个月。他不是在某处读到过,痛失至亲的人应该至少等一年再对生活做出重大改变吗?难道悲伤让他丧失了理智?
他真是个傻瓜。
回到酒店后,他没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包括俄克拉何马人和他的加拿大同胞。第二天上午回到渥太华后,他同样守口如瓶。到家的第一天,他在自责与震惊之间徘徊,有时甚至完全忘了这件事。第二天,他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他会买下这只黑猩猩,然后把它捐给动物园。他知道多伦多动物园不养黑猩猩,但是另一间动物园(比如卡尔加里?)肯定会接受这只动物。它会是一件价值不菲的礼物,不过他将以克拉拉的名义捐赠。如此便物尽其用。问题解决了。
第三天早晨他醒得很早。他躺在枕头上瞪着天花板。奥多红褐色的眼珠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彼得告诉他:我会回来的,我发誓。他的誓言不是把奥多留在动物园,他的誓言是好好照顾他。
他必须说到做到。该死,他不知道为什么,但是他希望说到做到。
一旦下定决心,之后的事便水到渠成。他把奥多的定金支票寄给了莱姆侬。
显然他们不能住在渥太华。在俄克拉何马,把猩猩关进笼子的借口是科学研究。在加拿大,这个借口可以是天气。他们需要更温暖的气候。
他很高兴可以再次使用“他们”这个词来思考。是不是很可悲?按照人们常说的“反弹”(仿佛他是弹子球机里的一枚钢珠),他应当立刻扑向下一个女人,他却扑向了一只宠物。这是不是更糟?他不以为然。不管旁人用哪个词来形容他们的关系,奥多都不是一只宠物。
彼得从没想过自己会再搬一次家。他和克拉拉从没有考虑过。他们不在乎渥太华的寒冬,准备在这里终老。
他们应该去哪儿?
佛罗里达?不少加拿大人退休以后搬去那里以躲避加拿大的严冬。但是那个地方对于他毫无意义。他不想住在购物中心、高尔夫球场和闷热的海滩之间。
葡萄牙?这个词让他眼前一亮。他是葡萄牙后裔,两岁那年全家移民到了加拿大。他和克拉拉去过一次里斯本。他喜欢瓦片屋顶的房子、繁盛的花园、小山、散发着没落的欧洲魅力的街道。那座城市仿佛夏末的傍晚,混合了温柔的光线、怀旧的氛围和淡淡的闲愁。唯一的问题在于:和渥太华一样,里斯本不适合猩猩居住。它们需要更安静的场所,需要更大的空间,人烟更稀少的地方。
他记得父母来自乡下——葡萄牙高山区。是否要落叶归根?那里没准儿还住着他的远亲。
目的地在他脑海中渐渐成形。下一步是处理在加拿大的牵挂。他思忖这些牵挂包括哪些东西。它们曾经意味着他的一切:妻子、儿子、孙女、在多伦多的妹妹、所有的家族成员、朋友、事业——简单地说,就是他的生活。现在,除了儿子,他身边只剩下物质的残骸:一间堆满旧物的公寓、一辆车、多伦多的备用住所、国会山西区的一间办公室。
一想到即将摆脱这一切,他就激动不已。现在的他已经无法忍受这套公寓,因为每个房间都留下了克拉拉痛苦的印记。他的车不过是一辆车,在多伦多的一居室公寓也一样。参议员职务不过是个闲职。
距离或许有助于改善他和本的关系。他不会把余生虚耗在渥太华,干等着儿子挤出时间陪他。妹妹特蕾莎扎根在了多伦多。他们定期通电话,他没有理由切断这层联系。至于孙女瑞秋,以他们见面或打电话的频率,即使他生活在火星也没什么区别。如果考虑到欧洲的吸引力,没准儿哪一天她会来探望他。这是一个很实际的愿望。
他深吸一口气。他将无所保留。
他沉浸在令人隐隐不安的兴奋当中,决心抛弃一切枷锁。他和克拉拉从多伦多搬来渥太华时已经扔掉了不少东西。经过这疯狂的一周,余下的也一件不剩。他们在渥太华的公寓很快找到了买主(“多好的地段!”中介两眼放光),多伦多的那套房也一样。书籍被装箱,运到了一间旧书店,家具和电器被出售,衣物捐给慈善机构,私人文件捐给国家档案馆,其他的零碎直接丢掉。他付清所有账单,关闭水电和电话账户,取消报纸订阅。他申请了葡萄牙签证。他联系了一家葡萄牙银行,办好了开户手续。本尽心尽力地帮忙,只是不住地抱怨,问彼得到底为什么要放弃安定的生活,远走他乡。
离开那天,彼得只提了一只孤零零的箱子,里面装着衣物、家庭相册、露营装备、葡萄牙旅行指南和一本英葡字典。
他订了航班。看样子他和猩猩直接从美国飞到葡萄牙更容易些。这样可以减少携带珍奇动物过境的次数。航空公司告诉他:只要有笼子并且动物能够保持安静,他们就可以托运。他咨询了兽医,学会如何给猩猩注射镇静剂。
他通过个人关系为自己的车找到买主,在纽约交接,真是最理想的地点。“我会自己把车开过去。”他打电话告诉那个住在布鲁克林的人。
他没说南下时会兜一个圈去俄克拉何马。
他取消了所有的日程——和参议院委员会的;和家人朋友的;和私人医生的(他心脏不太好,不过他准备了足量的药物,并更新了日常药物处方);和其他所有人的。他给那些没能见面或通电话的人写了信。
“是你建议我给自己放个假的。”他对党鞭说。
“你还真把我的话听进去了。为什么去葡萄牙?”
“气候温暖。我的父母就来自那里。”
党鞭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彼得,你是不是遇到另一个女人了?”
“没有。差得远呢。”
“好吧,你说怎样就怎样吧。”
“我住在渥太华,怎么可能在葡萄牙遇到一个女人?”他问。然而他越是否认,党鞭就越是怀疑。
他没有向任何人提起奥多,无论家人还是朋友。猩猩成了他心底闪光的秘密。
出发那天他正好约了看牙。他在汽车旅馆里度过在加拿大的最后一晚,次日清晨去洗牙。他向牙医道别,开车上了路。
这是一段漫长的旅程。他穿过安大略省、密歇根州、俄亥俄州、印第安纳州、伊利诺伊州、密苏里州,到达俄克拉何马州。他不想太赶,计划了五天的行程。途中他在密歇根州兰辛市的一间杂货店和密苏里州黎巴嫩市的一间餐馆里分别给灵长目研究所打了电话,通知他们自己即将抵达。他和上次叫莱姆侬接电话的那个女人通了话——亏得她当时叫走莱姆侬,彼得才能进入关黑猩猩的主楼。她说一切已经准备就绪。
彼得在塔尔萨市度过了最后一晚,第二天上午开车到达灵长目研究所。他停下车,走到池塘边。大岛上有两个人似乎正在教一只黑猩猩手语。另外三只猩猩懒洋洋地躺在岛中央的空地上。鲍勃坐在它们中间,正在检查一只猩猩的肩膀。彼得大声喊他,朝他挥手。鲍勃挥手回应,起身走向岸边的一条小船。那只猩猩跟在他身边。它轻巧地跳上船,蹲坐在船板上。鲍勃把船推离岸边,划着桨过来。
船到池中调了个头,那只先前被鲍勃挡住视线的猩猩看见了他。它大声地“呼——呼——”叫起来,用一只拳头捶着船板。彼得眨了眨眼。那是——没错,就是他。奥多的个头比他记忆中要大。一条大狗的尺寸,只是肩更宽。
没等船靠岸,奥多就跳下船,在地面上蹦了一下,跃到半空径直扑向彼得。他无暇反应。猩猩拍打他的胸膛,双臂紧紧抱住他。彼得往后一倒,狼狈地摔了个四仰八叉。肥厚的湿嘴唇和光滑坚硬的牙齿贴上他的面颊。他被攻击了!
鲍勃的笑声传进他的耳朵。“天啊,天啊,他还真是喜欢您。轻点儿,奥多,轻点儿。您没事吧?”
彼得无法回答他的问题。他从头到脚都在颤抖。不过并不疼。奥多没有咬他。猩猩已经从他身上下来,靠着他的肩膀坐好。他玩起彼得的头发。
鲍勃在他旁边跪下。“您没事吧?”他又问了一遍。
“没——没——没事,应该没事。”彼得回答,然后吃力地坐直。他睁大眼睛,屏住呼吸,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切。陌生的黑色面孔,厚实多毛的躯体,这只温暖的动物正实实在在对着他的脖子喘气——他们之间没有栏杆,没有护具,没有安全措施。他不敢把猩猩推开,只能坐在原地,左右张望,警觉而无助。“他在干什么?”最后他问。猩猩仍在挠他的头。
“他在给您梳毛,”鲍勃回答,“这是黑猩猩社交生活的重要部分。我给你梳毛,你给我梳毛。这是他们相处的方式。而且能够去除虱子和跳蚤,保持卫生。”
“我应该做什么?”
“什么也不用做。如果您愿意的话,或许可以给他梳毛。”
奥多的膝盖就在他眼前。他抬起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膝盖上的几根毛。
“来,我教您怎么做。”鲍勃说。
鲍勃坐在地上,轻车熟路地挠起奥多的背。他用手掌边缘逆着猩猩毛发的生长方向扫过去,露出发根和皮肤。三两下试探后,他找到一块合适的区域,用另一只手抓挠,同时拣出脱落的皮屑、污垢和其他废物。总的来说,这是个需要聚精会神的琐碎活儿。鲍勃似乎忘记了彼得的存在。
彼得渐渐恢复镇定。这只动物对他的触碰也没有那么难受。他能感觉到柔软的手指落在头皮上。
他看着奥多的脸。猩猩的目光也转过来。他们的脸相距大约二指远,四目相对。奥多轻声呼叫,气息有节奏地喷在彼得脸上,他的下唇向外翻卷,露出一排硕大的牙齿。彼得浑身一紧。
“他在对您笑。”鲍勃说。
直到此刻,这个深谙猿猴喜怒哀乐的年轻人才读懂彼得的心情。他伸手搭在彼得肩上。
“他不会伤害您的,先生。他喜欢您。如果他不喜欢您,他只会把您晾在一边。”
“上次给你添麻烦了,真对不起。”
“不用担心。麻烦也值了。这个地方糟透了。不管您把奥多带到哪里,都比在这儿强。”
“莱姆侬在吗?”
“不在。他午饭后才回来。”
运气不错。随后的几小时里,鲍勃给彼得上了一堂关于奥多的小课。他讲解了黑猩猩声音和面部表情的基本知识。彼得学了呼声与哼声,大叫与尖叫,噘嘴、翻唇和吧嗒嘴,还有喘气的各种方式。奥多可以和喀拉喀托火山一样吵闹,也可以和阳光一样安静。他不会美式手语,但能听懂一些英语。和人类一样,语气、手势和肢体语言足以传递丰富的信息。猩猩的双手也会讲话,姿态和毛发也可以——彼得必须聆听它们的声音。亲吻和拥抱的含义跟人类一样,就是亲吻和拥抱——你要懂得享受、感激,或许还要有回应,至少回以一个拥抱。奥多最开心的表情是嘴微微张开,身体松弛;紧接着他可能会大笑——两眼发光,近乎无声地喘息,快乐之情全写在脸上,却没有人类那种刺耳的“哈——哈——哈——”声。这是黑猩猩语言的一个有趣之处。
“那是一套完整的语言系统。”鲍勃这样评价黑猩猩的沟通方式。
“我不太擅长外语。”彼得显得忧心忡忡。
“别担心。您会明白他想说什么的。他一定会让您明白。”
鲍勃告诉彼得,奥多受过大小便的训练,只须把便盆放在显眼之处。黑猩猩憋不了多久。鲍勃给了他四个便盆,将来分散放在奥多的活动区域内。
奥多有一个笼子,用于运输和晚上睡觉,但是车里装不下。他们把它拆开,放进后备箱。出发时,奥多会坐在副驾驶座上。
其间彼得去了一次洗手间。他坐在马桶盖上,双手捂脸。他刚成为父亲那天是不是这种感觉?记忆中他不像这般手足无措。抱着刚出生的本回家是一次让人眩晕的体验。他和克拉拉对该做什么毫无头绪,但又有哪对年轻夫妇知道呢?不过那不成问题。本在他们的关爱中长大。况且他们并不怕他。他多么希望克拉拉此刻就在身边。我在这里做什么呢?他想。太疯狂了。
鲍勃和他带着奥多散了一会儿步。奥多非常兴奋。他采摘浆果,攀爬树木,要求彼得背他(他嘴里咕哝一声,举起手臂,就像个孩子)。彼得同意了,背上他蹒跚而行,差点儿跌倒。奥多抓住他手脚的方式让他觉得背上盘踞着一只九十斤重的章鱼。
“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他的项圈和六米长的皮带,不过它们没什么用。”鲍勃说,“假如他上了树,他可以把你像悠悠球一样提起来。如果你恰好骑在马上,他可以把你连人带马一并提起来。黑猩猩的强壮超乎你的想象。”
“那我怎么管束他?”
鲍勃想了一下,答道:“我不是有意打探您的隐私,先生,您有妻子吗?”
“曾经有过。”彼得严肃地回答。
“那您怎么管束您的妻子呢?”
管束克拉拉?“我从不管束她。”
“没错。你会努力和她相处。当你不满时,你会争论,你会想办法应对。你和奥多也是一样的。你基本上没办法控制他。你只能想办法应对。奥多喜欢无花果,无花果能让他镇定。”
他们闲聊同时,奥多在灌木里进进出出。他钻出来,贴着彼得坐在他脚上。彼得鼓起勇气,弯腰拍了拍奥多的头。
“身体接触必不可少。”鲍勃说。他在猩猩面前蹲下来。“奥多,挠挠乐,挠挠乐?”他说着,瞪圆了眼睛。他开始挠奥多身侧。很快人和猩猩在地上滚作一团,鲍勃开怀大笑,奥多呼呼直喘,开心地大叫。
“来呀,来呀!”鲍勃大喊。眨眼的工夫,彼得和奥多就滚在一起。猩猩真的力大无穷。好几次他把彼得高高举起,又把他摔在地上。
打闹终于告一段落,彼得颤巍巍地站起来。他头发蓬乱,一只鞋掉了,衬衫少了两个纽扣,胸前的口袋也撕裂了,浑身沾满了草叶、树枝和泥点。他一个六十二岁的老年人,像年轻人般打打闹闹,未免有点儿尴尬,却让他异常兴奋。他感到自己对猩猩的畏惧正在消退。
鲍勃看着他。“你会做得很好。”他说。
彼得微笑着点点头。他婉拒了项圈和皮带。
当莱姆侬出现时,他们只剩交接手续未办。彼得掏出银行汇票,莱姆侬仔细查验。然后他递给彼得各种文件。一份表格证明:他,彼得·托维,是雄性黑猩猩奥多的合法拥有者。该证明由俄克拉何马城的一位律师公证。另一份表格出自一位野生动物兽医,他确认奥多身体健康,而且注射了所有最新的疫苗。还有一份美国鱼类和野生动物管理局的出口许可证。文件看起来很正式,都签了名,盖了戳。“好了,我觉得这就行了。”彼得说。两人没有握手。彼得转身就走,不愿多说一个字。
鲍勃在副驾驶座上铺了一张叠好的毛巾。他弯腰抱了抱奥多。然后他直起身,示意奥多上车。奥多毫不犹豫地照做了,很享受地坐在座位上。
鲍勃握住猩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再见,奥多。”他说,声音有一丝哽咽。
彼得坐上驾驶座,发动了引擎。“是不是该给他系上安全带?”他问。
“当然可以。”鲍勃回答。他探身拉出安全带,系在奥多腰间,再把搭扣卡上。肩带太高了,正好挡住了奥多的脸。鲍勃把它往奥多脑勺后面掖了掖。奥多完全没有意见。
彼得心里一阵恐慌。这事我干不了。我得把这事叫停。他摇下车窗,向鲍勃挥手。“再见,鲍勃。再次感谢。你帮了很大的忙。”
从俄克拉何马北上的路比南下更花时间。他保持中速行驶,免得惊扰奥多。从渥太华到俄克拉何马这一路,他从一个人类聚居点跳到下一个——多伦多、底特律、印第安纳波利斯、圣路易斯、塔尔萨;从俄克拉何马去纽约的路上,他却尽量避开大城市,这同样是为了猩猩着想。
他很想睡在一张像样的床上,再好好洗个澡,但他知道不会有汽车旅馆老板愿意把房间租给一对半人半猿的旅客。第一晚,他驶离公路,把车停在一间废弃的农舍边。他组装好笼子,但拿不准该放在哪里。车顶,还是把它卡在敞开的后备箱里?或者放远一点儿,作为猩猩的“私人”领地?最后,他把笼子放在车旁,笼门敞开,同时摇下副驾的车窗。他给了奥多一张毯子,然后自己躺在后座上。夜幕降临,猩猩在车里进进出出,弄出不小的动静。他几次跳到后座上,结结实实地落在彼得身上。最终他躺在后座的脚垫上,靠着彼得睡着了。奥多不打呼噜,但他的呼吸声十分有力。彼得睡得很不踏实,因为猩猩的打扰,也因为自己心里挥之不去的忧虑。
这是一只巨大强壮的动物,无法管束,无法控制。我怎么把自己搞到这步田地?
之后的几晚,他把车停在道路尽头,睡在与世隔绝的静谧田野边。
一天傍晚,他仔细阅读莱姆侬给他的文件。其中一份报告列出了奥多一生的经历。他是一只“在非洲野外捕获的幼崽”。报告里没有提到那个和平队志愿者,只说奥多此后被送到美国国家航空航天局,在位于新墨西哥州阿拉莫戈多市的霍洛曼航空医学中心待了一段时间。然后他去了佐治亚州亚特兰大市的耶基斯国家灵长目研究中心,之后去了纽约州塔克西多市的灵长目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所,最后被送到莱姆侬的灵长目研究所。一段堪比奥德赛的旅程。难怪鲍勃说奥多是个摇滚明星。
彼得的视线停留在几个词上:“医学”……“生物学”……“实验室”……“研究”——特别是“实验医学与外科”。实验?奥多从医学的一个奥斯威辛辗转到另一个,而此前他只是一个从母亲怀抱中夺走的婴儿。彼得不知道奥多的母亲后来怎么样了。白天他给猩猩梳毛的时候,发现他的胸口有个文身。只在那一个部位,深色的皮肤在浓密的体毛下裸露出来。他发现一组起皱的数字——65——不可原谅地烙印在猩猩胸口的右上角。
他转身对着奥多。“他们都对你做了什么?”
然后凑过去抚摸他的毛。
一天下午,他们进入郁郁葱葱的肯塔基州。加满油之后,他把车开到加油站后面休息区的最远端,停车吃饭。奥多钻出车厢,爬上一棵树。一开始彼得如释重负——猩猩终于不在眼前了。随后却意识到自己无法让他下来。他担心奥多会跳到相邻的树上,越跑越远直至消失不见。但是猩猩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他只是凝视着触手可及的森林边缘。他似乎沉醉于这片树叶编织的天堂。一只漂浮在绿色海洋上的黑猩猩。
彼得等待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他没书可看,也没心情听广播。他在后座上打了个盹儿。他想起了克拉拉,想起自己执迷不悟的儿子,想起他弃之如敝屣的往日生活。他去加油站买了食物和水,坐回车里观察加油站的格局——曾经光鲜、如今已暗淡无光的主楼,宽阔的柏油路面,来来往往的车流和人,休息区,森林的边缘,奥多栖身的大树。然后他专注地望着奥多。
只有孩子们注意到了树上的猩猩。当成年人忙着上厕所、给汽车加油、为家人买食品的时候,孩子们四处张望。他们咧嘴大笑。有的孩子指着树梢叫父母看。他们只得到一个漫不经心的空洞眼神。离开时,孩子们向奥多挥手作别。
五个小时之后,天色渐暗,彼得依然抬头望着猩猩。奥多没有忘了他。只要加油站没什么风吹草动,奥多就会低头看他,怡然自得的神情与彼得相仿。
黄昏时分,晚风微凉,猩猩还是不下来。彼得打开后备箱,取出他的睡袋和奥多的毯子。猩猩呼呼直叫。彼得走到树下,把毯子举起来。那家伙爬下来抓住毯子,然后爬回树上,把自己舒舒服服地裹起来。
彼得在树下留了水果、抹了花生酱的面包片和一壶水。天黑以后,他在车里躺下。他已经精疲力尽。他担心奥多会在夜间逃走,但更糟的是他可能会攻击人。进入梦乡之前,他欣慰地想到一件事:今晚或许是奥多离开非洲之后第一次睡在星空下。
清晨,水果和面包片不见了,水壶也空了一半。彼得下车时,奥多也从树上爬下来。他朝彼得举起了双臂。彼得坐在地上,他们拥抱在一起,互相梳毛。彼得给奥多巧克力牛奶和鸡蛋沙拉三明治当作早餐。
在沿途的另外两个加油站,他重复着同样的树下过夜模式。彼得两次给航空公司打电话,花钱改签了机票。
在白天开车穿过美国的途中,他发现自己不时扭头看一眼他的乘客,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只黑猩猩同车。他也发现:奥多在观察窗外掠过的风景之余,也会做同样的事——不时扭头看他一眼,一次次惊讶于自己与一个人同车。就这样,在彼此之间不断的惊叹中(也掺杂着一丝恐惧),他们到了纽约。
越接近城区,彼得就越紧张。他疑心莱姆侬跟他耍了个花招。他担心自己会在肯尼迪机场被截住,奥多会被带走。
猩猩望着这座城市,他的下颌微张,眼睛一眨不眨。在通往肯尼迪机场的一条小路上,彼得停下车。接下来是最困难的环节。他必须给猩猩注射一支强力镇静剂。这种药叫塞尔纳林,兽医推荐的。奥多会在注射的时候攻击他吗?
“看!”他指着远处说。奥多转过头去。彼得把注射器扎进他的手臂。奥多似乎完全没有感觉到针刺,没几分钟就昏迷了。到了机场,由于行李特殊,彼得被引导到特殊货运区。他装好笼子,铺上毯子,费尽力气才把奥多绵软的身体放进去。他在笼边坐立不安,手指钩住金属网。要是奥多醒不过来怎么办?他该怎么办?
笼子被放上一个手推车,推进了迷宫般的肯尼迪机场。彼得由一名保安陪同。海关人员查验了所有的文件,核实了机票,然后奥多被带走。彼得被告知:如果机长允许,他可以在飞行途中去货舱探视奥多。
他匆忙离开。他洗了车,把车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然后开到布鲁克林。买主是个难缠的家伙。他夸大汽车的每个瑕疵,对各项指标都有诸多不满。不过彼得纵横政坛二十年可不是白混的。他默默听完那个男人的抱怨,然后重申了之前约定的价格。那个男人继续砍价,彼得说:“好吧。那我就卖给另外那个买主。”他上车发动了引擎。
那人追到窗边。“另外那个买主?”他问。
“我刚同意把车卖给你,就有另一个买主打来电话。我说不行,因为我已经答应卖给你了。但如果你不要,对我还更有好处。我可以卖更多钱。”他换了挡,开始倒出车道。
那个人急忙招手。“等一下,等一下!我买了!”他大喊。然后他迅速付了钱。
彼得拦了一辆出租车,回到肯尼迪机场。他对奥多很不放心,缠着航空公司问个不停。他们向他保证:不,他们不会忘记把猩猩运上飞机;是的,他会被安置在加压恒温的顶层货仓;不,他还没有醒过来;是的,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正常;不,彼得现在还不能去看他;是的,一旦飞机进入巡航高度,他们就会问彼得是否要探视。
起飞一小时后,机长同意探视,彼得来到飞机尾部。他穿过一道窄门进入顶层货舱。灯开了,他一眼就看见笼子——他们用带子把它拴在飞机的内壁上。旁边是头等舱的行李。他大步走过去,看到奥多的胸口平稳地起伏,终于松了口气。他把手伸进笼子,摸了摸奥多温暖的身体。他想进入笼子给奥多梳毛,但航空公司在笼门上加了一道挂锁。
除了偶尔去洗手间或是吃饭,彼得全程守在笼子旁边。乘务员似乎并不介意他待在那里。兽医告诉他,黑猩猩一次不能打太多塞尔纳林。飞行途中他又给奥多打了两针。他讨厌这么做,但他不希望猩猩在这样一个吵闹而陌生的地方醒过来。他可能会恐慌。
够了,彼得想。他发誓永远不再把奥多置于如此恶劣的环境。他应该得到更好的照顾。
着陆前半小时,一位乘务员走进货舱。她告诉他必须回客舱。他回到座位上,很快睡着了。
清晨时分,飞机颠簸着降落在里斯本波尔特拉机场。他睡眼惺忪地望向窗外。这时他竟感到了恐慌。心脏在胸膛里怦怦直跳,呼吸也变得吃力。这是个错误。我必须马上回去。但是奥多怎么办?里斯本肯定有动物园。他可以连猩猩带笼子一起放在动物园门口。一个动物弃儿。
一小时后,其他乘客都取完行李离开了,只剩他还在到达区等待。他在行李转盘附近的洗手间隔间里待了大半个小时,独自默默哭泣。要是克拉拉在身边该多好!她会给他信心。但是假如她还在他身边的话,他根本不会陷入如此荒唐的境地。
终于有一个穿制服的男人来找他。“先生,您就是那个带猩猩的人吗?”他问。
彼得一脸茫然。
“猩猩?”那人说,一边做出挠胳肢窝的动作,嘴里发出“呼——呼——呼——呼——”的声音。
“是的,是的!”彼得连忙点头。
他们出了安检口,那人一直亲切地用葡萄牙语和他攀谈。彼得频频点头,尽管他一个字也听不懂。他依稀记得很久以前父母用葡萄牙语对话的腔调,那是一种含糊不清的忧伤低语。
笼子放在一个停机仓库中央的行李推车上。几名机场员工围在一旁。彼得的心脏再次剧烈跳动起来,不过这一次是出于高兴。那些人正饶有兴趣地谈论着那只猩猩。奥多还在昏迷中。那些人问彼得问题,他只能抱歉地摇头。
“他不会讲葡萄牙语。”带他来的那人说。
大家开始打手势。
“你带他来做什么?”一个人问。他双手手心朝上,在面前摆动。
“我要去葡萄牙高山区。”彼得回答。他用一根手指在空中画出一个长方形,说“葡萄牙”,然后指向长方形的右上角。
“啊,葡萄牙高山区。上头那个产犀牛的地方。”那人回答。
其他人都笑了。彼得点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他们为什么发笑。犀牛?
他们最终想起了自己的职责。他的护照被查验、盖戳;奥多的文件被签字、盖章,一式两份,一份给彼得,一份存档。办妥了。一个人做出推车的动作,示意这个外国人和他的猩猩可以走了。
彼得的脸唰的一下白了。在过去两个月的亢奋中,他忘记了一个细节:他和奥多要怎么从里斯本去葡萄牙高山区?他们需要一辆车,但他没有提前安排。
他把双手手掌向外伸出。“等等,我需要买一辆车。”他上下转动拳头,模仿握方向盘的动作。
“一辆车?”
“是的。我在哪儿能买到一辆车,哪儿?”他搓着拇指和食指。
“先生,你想买一辆车?”买——听上去没错。
“是的,是的,买一辆车,哪儿?”
那个人叫来另一个人,两人开始讨论。他们在纸上写了几个词,递给彼得。上面写着citroën和一个地址。他知道法语里citron是柠檬的意思。他希望这不是一个坏兆头。
“近吗,近吗?”他把手指朝自己拢在一起。
“是的,很近。出租车。”
他指了指自己,然后指向外面,再指回自己。“我现在过去,一会儿就回来。”
“好的,好的。”那人点点头。
他匆忙离开。他身上带了相当数量的加币和美金,还有旅行支票。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带了信用卡。他把所有钱都换成了埃斯库多,然后跳上一辆出租车。
那家雪铁龙经销商离机场不太远。待售的车型都很怪异,圆滚滚的。其中一辆有着优雅的线条,但是太贵了,而且对于他来说太大了。最终他选了入门款——那辆土灰色的玩意儿看上去像是用金枪鱼罐头做的。完全没有配饰,没有收音机,没有空调,没有扶手,没有自动挡,甚至没有可以摇起的车窗。车窗分为上下两爿,下爿像翅膀一样可以活动,能够翻起来卡在上方。这辆车也没有固定的车顶和玻璃后窗,只有一块结实的篷布,可以解开向后翻起,上面嵌了透明的塑料窗。他试着开关车门。感觉这辆车就快散架了,只能勉强算是车,店员却表现出极大的热情,扬起双手把这辆车捧上了天。这辆车的名字也让彼得有些迟疑:2cv——这压根儿算不上名字,仅仅是个编码。他更想要一辆美国车。但他在奥多苏醒之前就得有一辆车。
他点点头,打断了店员——他买了。那人笑逐颜开,领着他进了办公室。他查看了彼得的国际驾照,填好文件,收了钱,给彼得的信用卡公司打了电话。
一小时后他开车回到机场,车的后窗内侧贴着临时车牌。换挡很费劲,操纵杆从面板上直直地挺出来;引擎声音很吵,车开起来也不稳。他停下车,回到仓库。
奥多还在沉睡。彼得和机场工作人员把笼子推到车旁。他们把猩猩挪到后座上。这时问题来了。笼子就算是收起来也装不进2cv局促的后备箱,更别说把它绑在软塌塌的顶篷上了。彼得没有纠结。这东西就是个累赘,而且奥多压根儿就没用过它。机场工作人员好心地帮他处理掉了。
彼得最后一次确认没有任何遗漏。护照和文件都在身上;葡萄牙地图已经拿出来了;行李塞进了后备箱;猩猩躺在后座上——可以出发了。只是他感到精疲力竭,又饥又渴。他定了定神。
“葡萄牙高山区有多远?”他问。
“去葡萄牙高山区?大约十个小时。”那个人回答。
彼得又掰着手指跟那人确认一次。十根手指。十个小时。那人点了点头。彼得叹了口气。
他研究了一下地图。和在美国境内一样,他决定避开大城市。那意味着驶离海岸线,斜穿内陆地区。在穿过一座名叫阿良德拉的小镇之后,有一座桥横跨塔霍河。然后就只剩下一些小村镇,它们在地图上用最小的空心黑圈来标示。
他连开了几个小时,只在一个名叫波尔图阿尔托的地方短暂停留,找了家餐馆吃了点儿东西,增加补给。他已经困得睁不开眼。接着,他们来到蓬蒂-德索尔。这是一个令人愉悦的热闹城镇。他充满渴望地望着眼前的旅馆,真想就此住下。但他仍然继续赶路。到了郊外,他拐上一条僻静的岔路,把车停在一片橄榄林边。他的车仿佛一只即将飘过原野的灰色气泡。他在奥多身边放了食物。他想把睡袋横铺在前排,但两个座椅离得太远,也不能往后放倒。他看了一眼车边的地面。石子太多了。最终,他钻进后座,把奥多沉重的身体挪到地板上,自己以胎儿的姿势蜷缩在后座上,一合上眼就陷入了沉睡。
下午彼得醒来的时候,奥多就在他身边,几乎坐在他头上。猩猩正在东张西望。毫无疑问,他正在琢磨人类又在他身上耍了什么新花招。他这是在哪儿?那些高楼都去哪儿了?彼得感觉到奥多身体的温热。他依然很疲惫,但焦虑使他清醒。奥多会发怒吗?会攻击他吗?如果他发动攻击,彼得无路可逃。他缓缓坐起身。
奥多张开双臂拥抱他。彼得也回抱奥多。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了一会儿。他给奥多喝水,喂他苹果、面包、奶酪、火腿。奥多几口就吞下了肚。
彼得看见一群男人沿路走过来。他们的肩上扛着铁锹和锄头。他挪到驾驶座上,奥多跳上他身边的副驾驶座。他发动汽车,奥多伴着引擎的轰鸣“呼——呼——”直叫,但没有别的动作。他掉了头,回到大路上。
和大多数移民一样,他的父母是为了摆脱贫困才离开葡萄牙高山区的。他们决心让自己的孩子在加拿大过上不一样的富足生活。他们对自己的出身讳莫如深,就像包扎一处伤口。在多伦多,他们刻意避开一同移民来的葡萄牙同胞。他们强迫自己学英语,不把母语或者故乡文化传给子女。他们还鼓励子女扩大社交圈子。最终儿子和女儿的伴侣都不是葡萄牙裔,这让他们备感欣慰。
到了他们生命的最后几年,在成功地改头换面之后,父母终于稍微放松下来。彼得和妹妹特蕾莎这才能够偶尔看到他们过去的影子。有时是短小的故事,配上家族照片。一些名字被提及;一个模糊的地理轮廓逐渐浮现,它围绕着一个地名:图伊泽洛。那是父母的来处,也是他和奥多的去处。
不过他对这个国家一无所知。他从里到外都是个加拿大人。他在逐渐退去的暮色中行驶,欣赏着此间迷人的风光和繁忙的乡村图景。四处都是成群的家禽和牛羊,还有蜂房和葡萄园,犁过的田地和修剪过的橄榄林。他看见人们背着柴火,毛驴驮着篮子。
天黑了,他们停车休息。他挪到狭窄的后座。夜半时分,他恍惚间觉察到奥多开门下车,但他困得没有气力查看。
早晨,他发现猩猩睡在车顶的篷布上。彼得没有叫醒他。他拿出旅行指南读起来。他发现一路上看到的那种奇特的树——敦实的树干、粗壮的枝干、深褐色的树皮,一部分树皮被齐整地剥掉——原来是软木树。树皮剥落处泛着红褐色的微光。他暗下决心,从此只喝用玻璃瓶和软木塞封存的酒。
西哥特人、法兰克人、罗马人、摩尔人——他们都曾来到这里。有些人落脚之后,搞了点儿破坏就离开了。其他人则待得更久一些,足以修起一座桥或一座城堡。他在旅行指南边栏里发现一条介绍——“葡萄牙北部特有物种:伊比利亚犀牛。”这就是机场那人说的犀牛吗?这种生物学上的遗迹是冰川时期长毛犀牛的后裔,在葡萄牙一直生存到现代,它们零散的栖息地日渐萎缩,最后一头有记载的个体死于一六四一年。它们外貌凶猛强壮,性情却大多很温驯——毕竟是食草动物,不易发怒却很容易消气。它们渐渐跟不上时代的脚步,无法适应留给它们的越来越小的空间。因此它们消失了,虽然时至今日仍不时有目击报告。一五一五年,葡萄牙国王曼努埃尔一世把一头伊比利亚犀牛作为礼物献给教皇利奥十世。旅行指南里有一幅丢勒为这头犀牛绘制的木刻版画的复制品,旁边标注着“不真实的独角兽”。他端详着那幅画。它看上去雄壮而古老,虚幻而迷人。
彼得用野营炉做早餐时,奥多醒了。奥多翻身坐起,两腿直立,站在车顶四处张望。想到自己的处境,彼得再次感到触目惊心。假如让他只身踏上这片异乡的土地,他会难以忍受,终将死于孤独。而如今因为这个不同寻常的旅伴,孤独感退居二线。他对此心怀感激。即使如此,他仍无法忽略此刻困扰他的另一种感觉。这种感觉仿佛正在侵蚀他的肚肠——那就是恐惧。他无法解释它为何倏忽而至。他从没经历过恐慌,或许这就是恐慌来袭的感觉。恐惧渗入他的体内,撑开他的每一个毛孔,令他呼吸急促。奥多从车顶下来,四肢着地爬过来坐下,盯着火炉,一副温驯的样子。他的恐惧感渐渐烟消云散。
早餐过后,他们继续赶路。他们穿过一座又一座村庄,村庄里有石头房子、鹅卵石路、打盹儿的狗、抬头看他们的驴。一切都笼罩在静谧中,他只见到几个穿黑衣的男男女女,岁数比他还大。他可以想象,这些村落的未来如夜晚一般静悄悄地来临,没有惊喜;每一代人和上一代或下一代都没有分别,只是人丁渐少。
到了午后,从地图上看他们已经进入葡萄牙高山区。此处的空气更加清冷。他有些疑惑。高山在哪儿?他并不奢望见到高耸入云、白雪皑皑的阿尔卑斯山,但他同样没有预见到这一片起伏的荒野。森林隐藏在山谷间,四周不见一座山峰。他和奥多穿过布满巨石的平原,每块巨石兀自伫立在荒草中。有些石头近两层楼高。当一个人站在这样的巨石旁,多少会觉得它们庞大如山,不过这也有些夸大其词。奥多和他一样被这些巨石深深迷住了。
图伊泽洛村出现在蜿蜒道路的尽头。它栖身山谷中,背靠森林。狭长、倾斜的鹅卵石路汇入一个小广场,广场中心有一座不起眼的喷泉潺潺流淌。广场一侧有一座教堂,另一侧有一间小餐馆,看样子也卖杂货和面包。除了这两栋各司其职的建筑,周围遍布简朴的石头房子,楼上有木质阳台。这里算得上“大”的只有随处可见的菜园。它们的大小与农田相仿,打理得很整洁。还有无处不在的动物:鸡、山羊、绵羊、慵懒的狗。
他一下车就惊讶于这座村庄的宁静和偏僻。他的父母就来自这里。其实,他就是在这里出生的。他觉得难以置信。他在多伦多市中心贫民区的一所房子里长大。两地间的距离似乎遥不可及。他没有任何关于图伊泽洛的记忆,离开时他还在襁褓里。不过无论如何,他会先住下试试。
“我们到了。”他宣布。奥多面无表情地环顾四周。
他们吃了三明治,喝了点儿水。彼得注意到一座菜园里聚了一小群人。他找出字典,反复练习几句话。
“别动。待在车里。”他告诉奥多。奥多在座位上显得很矮,从车外几乎看不见。
彼得下了车,向那群人招手。他们也向他招手。一个男人大声向他打招呼。彼得穿过菜园的小门,来到他们中间。每个村民都笑容满面,一一上前和他握手。“你好。”他不停打招呼。
等到这个仪式接近尾声,他小心翼翼地背出事先查好的那句话。“我想要一座房子,谢谢。”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座房子?住一晚?”有人说。
“不,”他翻着字典回答,“一座房子,用来……生活的。”
“住在这儿,图伊泽洛?”另一个人说。他脸上的皱纹因为惊讶而绽开。
“是的,”彼得回答,“就在图伊泽洛,一座用来生活的房子。”很显然,从没有人移民到这里。
“上帝啊!那是什么?”一个女人倒吸一口凉气。他猜想她语气里的惊恐和他想住在村里这件事无关。她望向他的身后。他转过身。不出所料,奥多爬上了车顶,正看着他们。
人们纷纷惊呼。有人抄起锄头,哆嗦着举过头顶。
“没事,没事,他很友好的。”彼得说,同时举起双手让大家镇定。他飞快地翻阅字典。“他是……友好的!友好!”
他把这个词重复了几遍,试图找准声调和正确的发音。他退到车前。人们僵在原地。奥多已经引起了更多人的注意。餐馆里有两个男人在张望,有个女人站在自家门口观望,还有个女人站在阳台上看热闹。
彼得以为奥多在乡村里更容易被接纳,但这个想法是愚蠢的。人们的惊愕是不分城乡的。
“友好,友好!”他向所有人强调。
他招呼奥多。猩猩从车顶爬下来,跟在他身后,四肢着地走进菜园。他没有穿过小门,而是选择跳上石墙。彼得站在他旁边,抚摸着他的一条腿。
“一只猩猩,”他对人们说,试图帮助他们理解眼前的景象,“一只友好的猩猩。”
人们瞪大了眼睛。他和奥多等待着他们的回应。最先发现奥多的那个女人首先放松下来。“他和你一起住吗,先生?”她问。这个问句的尾音上扬,满是惊讶。
“是的。”他回答,尽管他不知道“住”这个词的意思。
一个村民看够了热闹,想转身离开。旁边的人伸手拉他,却不小心绊了一下。他想保持平衡,于是死死拽住第一个人的袖子。那人跟着失去平衡。他一声大叫,往后甩掉另一个人的手,气呼呼地走开了。奥多顿时感到紧张,他站起身,目光追随着那个离开的人。他站在石墙上,俯视菜园里的人群。彼得觉察到他们的不安。“没关系,”他拉着奥多的手,低声说,“没关系。”他很紧张。这小小的骚乱会不会令这猩猩狂性大发?
奥多并没有发狂。他坐回原地,发出好奇的“呼——呼——呼——”声,声调上扬。听到这个声音,人群中的许多面孔露出笑容,或许这个声音唤起了他们的印象——猩猩确实是“呼——呼——呼——”地叫的。
“他从哪儿来的?你是干什么的?”发问的还是那个女人。
“是的,是的。”彼得回答,其实他完全不知所云,“我想在图伊泽洛找座房子,和友好的猩猩一起生活。”
其他村民闻讯赶来。他们聚在一处,站在安全距离以外。奥多对村民的兴趣不亚于他们对他的兴趣。他站在墙头观察他们,发出轻声的“呼——”和“啊——”,似乎在打招呼和品头论足。
“一座房子……”彼得抚摸着猩猩,重复说。
菜园里的人终于开始回应他的请求。他们凑在一处商量,他听到“房子”这个词和几个听起来像人名的词一同被提起。一个女人转身朝站在车边的另一个女人大声说话,扩大了讨论的范围。那个村民大声应答,很快她身边的人也叽叽喳喳起来。车边的村民和菜园里的村民不时隔空喊话,仿佛来回抛掷一个排球。两组人没聚到一处,原因显而易见:他们之间隔着一道门,猩猩正像岗哨一样守在门楣上。
彼得觉得或许应该明确自己的请求。最好要一座村边的房子。他查了查字典。
“一座房子……在图伊泽洛的边上……这附近。”他大声说。他表面上在对刚才问话的女人说话,其实想让所有人听见。
讨论重新开始。那个女人自告奋勇充当他的代言人,最终由她宣布结果。“我们有一座房子或许适合你和你的猩猩。”
除了“一座房子”和“你的猩猩”,他什么也没听懂。他点了点头。
那女人笑了,然后畏缩地看了一眼菜园的门。他赶紧走到门外,把奥多轻轻推下石墙。奥多落在地上,靠在他身边。他们一起朝汽车走了几步。菜园里的人们朝园门凑过来,而围在车前的人往后散开。彼得转身面对那个女人,朝各个方向比画。她指向右手边通往村庄高处的上坡。他朝那个方向走去。幸运的是,奥多一直跟在他身边。那女人远远地跟在后面。他们前方的村民纷纷散开,鸡和狗也避之唯恐不及。除了鸡以外,所有村里的居民,无论是人还是动物,都尾随着这两名来客。他不时地回头,确认自己走的路是对的。那女人领着村民们走在约莫十五步之外。如果彼得走对了,她就点头,否则她便伸手纠正。表面上他和奥多在带路,其实是他们在指路。他们就这样穿过村庄。奥多在他身旁,四肢着地行走,一副悠闲的样子,只是偶尔对鸡和狗表现出浓厚的兴趣。
他们出了村子。鹅卵石路变成土路。他们拐过一个弯,越过一条浅浅的小溪。树木愈渐稀疏,高原露出原貌。没过多久,那个女人高喊着伸出手,指了指。他们到了。
这座房子和村里的众多住宅没有两样。一座“l”形的两层石头小楼,两堵石墙围住无遮无挡的两边,形成一个闭合的院子,院门开在石墙上。女人请他走进院子,而她和同伴待在门外。她用手势告诉他,屋外的石阶通向二楼。然后她指了指奥多,又指了指一楼的一扇门。彼得打开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道门闩。眼前的景象令他不快。房间里不仅堆了很多杂物,而且很脏,所有的东西都蒙着一层灰。他看到墙上装了一个环,并注意到他刚打开的门分为上下两半。他明白了:这层楼是猪圈,是马厩,是牲口的围栏。他沿途看见过许多这样的房子,但直到现在才理解它们的构造。所有的动物——绵羊、山羊、猪、鸡、驴——生活在主人的楼下,主人一方面饲养它们,确保它们的安全,另一方面在冬季借助它们取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楼梯在屋外。他关上门。
“猩猩。”那个好心的女人在低矮的院墙外提醒他。
“不。”他摇摇头,指了指楼梯。
人们点点头。外国人的猩猩要住在楼上,是吗?它也懂得养尊处优?
他和奥多爬上石阶。二楼的平台是用木头搭的,上面有顶,大得可以当作阳台。他打开门。这扇门同样没锁。看来图伊泽洛没有偷窃问题。
他对二楼满意多了。虽然很简陋,但对他来说已经足够。房间有石头地板(容易清洁)和很少几样家具(不易损坏)。墙壁很厚实,刷了不均匀的白灰,墙面凹凸不平,但还算干净;它们的外观简直像葡萄牙高山区的地形图。二楼的布局很简单。从大门进去是客厅,里面摆着一张木桌和四把椅子,墙上装了储物架,再加上一个铸铁壁炉。在客厅一端,也就是“l”的顶端,用半堵墙隔出了一间厨房,配备了很大的水槽、丙烷煤气炉、操作台和更多的架子。在客厅另一端,穿过一条没门的走廊,他发现两个相邻的房间,也就是“l”的底部。第一个房间里有一个衣橱,门上的镜子上布满了岁月沉淀的斑点。最靠里的房间里有一张床,床垫已破旧不堪,屋里还有一个床头柜、一个带抽屉的立柜,以及一个简陋的洗手间。洗手间里有一个水池和一个落满灰尘的干马桶。没有淋浴喷头和浴缸。
他回到客厅,查看每堵墙的底部,然后检查了每个房间的天花板。没有插座或灯具。在厨房,他确认自己刚才没有看错:真的没有冰箱。这个地方既没有电,也没有电话接口。他叹了口气。他拧开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水滴打破房间的寂静。有两扇窗户是破的。一切都笼罩在灰尘和污垢之下。疲惫如同一个浪头向他打来。身为加拿大参议员,从充满种种现代化便利的首都城市,来到世界尽头这个穴居时代的居所;从家人朋友环绕的舒适环境,来到一个人生地不熟、语言不通的地方。
奥多把他从情绪崩溃的边缘拯救回来。猩猩显然对新家很满意。他兴奋地呼呼直叫,摇头晃脑地从屋子一头跑到另一头。彼得意识到,这是奥多成年以来第一次见到笼子以外的住处。这里比他见过的所有地方都更大更通透,甚至比他过去一周栖身的汽车还好。或许奥多以为他的生活从悬在半空中的笼子换到了装在轮子上的笼子里。以猿猴囚犯的标准,这座房子简直就是丽兹酒店。
至于照明的问题,他仔细想了想:每堵墙上都有窗户,太阳就是他们的灯泡。一想到每个夜晚将被蜡烛和油灯照亮,他就备感温馨,何况还很经济。房子里装了水管,所以从前肯定有过自来水,恢复起来应该不成问题。
彼得走到一扇面向院子的窗边,推开窗。村民们正在院墙外耐心等待。他朝他们挥手微笑。葡萄牙语里“好”怎么说来着?他查了查字典。“这座房子很好——非常好!”他大喊。
村民们微笑着鼓起掌来。
奥多也来到窗边。他难掩狂喜的心情,喊出了和彼得同样的话,不过是用自己的语言。但在彼得和楼下的人听来,那是一声可怕的嚎叫。村民们纷纷后退。
“猩猩……猩猩”——他拼命寻找着合适的字眼——“猩猩……很高兴!”
村民中又一次响起掌声。这让奥多喜不自胜。他再次怀着灵长目的喜悦大声尖叫,然后翻出窗外。彼得惊慌地撑着窗框探头往下看。他看不见猩猩的身影。村民们发出“哦——”和“啊——”的惊呼,声音中略带恐惧。他们都抬头往上看。
他跑下楼梯,站在他们中间。奥多已经攀住页岩屋檐,蹬着石墙上了房顶。此刻,他正雄踞房顶最高处,欣喜若狂地望着地面上的人类,望着村庄、近处的树林,望着怀抱他的广阔天地。
现在是个和村民们敲定协议的好时机。彼得向他们的领头人做了自我介绍。她名叫阿梅莉亚·杜阿尔特,她说他可以叫她阿梅莉亚大婶。他设法让她明白,他很乐意住在这里。(谁的房子?他想。以前住在这里的人去哪儿了?)他用结结巴巴的葡萄牙语询问窗户和水管的维修以及房间的清扫问题。阿梅莉亚大婶对他的问题一概点头。一切都会安排好的,她明确表示。她不停地翻动手掌。明天,明天。多少钱?同样的回答:明天,明天。
他对她和大家说:“谢谢,谢谢,谢谢。”奥多的尖叫里也饱含同样的感激之情。最后,他和每个村民握了手,他们才离开。每个人依然注视着屋顶。
彼得从奥多的坐姿里能看出他很放松:两腿分开,前臂搭在膝盖上,两手在腿间晃来晃去,脑袋左顾右盼。村民走后,猩猩还沉浸在对新居的欢喜中。彼得走路去村里取车。“我过会儿就回来。”他大声告诉奥多。
开车回来后,他把仅有的几件行李取出来。他找到一个桶,步行到村里的泉眼取水。然后他用野营装备烧水,早早做好了晚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喊了猩猩一声。奥多没有现身,于是他来到窗边。就在这时,猩猩头朝下冒了出来。奥多正倒吊在房子的外墙上。
“晚饭好了。”彼得说。他指了指煮了蛋和土豆的锅。
他们一声不响地吃了晚饭,各自思绪万千。饭后,奥多再次跳出窗外。
彼得不想碰那只陈旧的床垫。他把野营垫和睡袋铺在客厅的桌上。
然后他便无事可做了。在三个星期(感觉像是一辈子)马不停蹄地奔波之后,他无事可做了。一个绵长的句子,以几个坚实的名词为锚,外面漂浮着数不清的从句、成群结队的形容词和副词,以及把句子带往全新方向的黑体连词,再加上几段意料之外的插曲,最终随着一个出奇温和的急刹车,整句话结束了。差不多整整一小时,他坐在楼梯尽头的露台上,手捧一杯咖啡,回味着这个急刹车。疲惫中带着一丝解脱,一丝忧虑。下个句子会带来什么?
他钻进铺在桌上的睡袋。奥多在房顶一直待到天黑。他跳上窗台,一个剪影嵌在了月光里。他发现卧室的床垫全归自己了,于是快活地咕哝起来。很快,房间里安静下来。彼得幻想着克拉拉躺在自己身边,渐入梦乡。“我希望你在这里,”他轻声告诉她,“我觉得你会喜欢这座房子。我们把它收拾得很好,还种满了花草。我爱你。晚安。”
早晨,一队人马来到房前,正是“明天”施工队,领头的是阿梅莉亚大婶。为了整修这个地方,他们全副武装,带来桶、拖把、抹布、锤子、扳手,再配上坚毅的表情。他们干活时彼得试图帮忙,但他们摇着头把他赶到一旁。况且他还得管束他的猩猩。有奥多在旁边,他们都很紧张。
他和奥多出去散了会儿步。每一双眼睛,无论人还是动物的,都转过来盯着他们。这种眼神里没有敌意,一分也没有,它在任何情况下都表示问候。彼得再次为这里的菜园惊叹不已。萝卜、土豆、节瓜、葫芦、西红柿、洋葱、白菜、花菜、甘蓝、甜菜、卷心菜、韭菜、甜椒、四季豆、胡萝卜、小片的黑麦和玉米地——完全是个正儿八经的家庭作坊式菜园。猩猩摘下一颗卷心菜有滋有味地吃起来。彼得拍着手把奥多叫过来。猩猩饿了。他也一样。
他们站在村里的小餐馆外。露台上空无一人。他不敢冒险走进餐馆,不过在室外用餐就没有风险了吗?他查了查字典,在一张桌子附近徘徊。柜台后面走出一个男人,虽然警惕地睁大了眼睛,面色却依然和蔼。
“您想要点儿什么?”他问。
“麻烦拿两个芝士三明治和一杯加奶的咖啡。”彼得努力地找准发音。
“没问题,马上就来。”那人应道。尽管他战战兢兢,仍然走过来擦拭离他们最近的桌子。在彼得看来,这个动作是在邀请他坐下。
“非常感谢。”他说。
“很高兴为您服务。”那人说,转身走进餐馆。
彼得坐下来。他以为奥多会坐在他身边的地上,猩猩的眼睛却盯着他的金属座椅。奥多爬上旁边的一把椅子。他站在上面低头看着地面,使劲摇晃椅子,并拍打自己的胳膊,尽情探索这件奇怪物品的用处和极限。彼得向餐馆里瞧了一眼。店内的顾客都在望着他们。店外的人们也渐渐围成一个大圈。“放松,放松。”他低声对奥多说。
他靠在奥多身边,抚摸他的毛。不过猩猩看上去没有一丝紧张。恰恰相反,从他欢快的表情和洋溢的好奇心可以看出,他的心情很不错。可以说,那些围观的人才是需要安抚的一方。
“嗨,早上好。”彼得喊道。
人们也纷纷回以问候。
“你从哪儿来?”一个人问。
“我从加拿大来。”他回答。
周围响起一片赞许声。加拿大有很多葡萄牙移民。那是个好国家。
“你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一个女人问。
他带着一只猩猩做什么?对于这个问题,无论用英语还是葡萄牙语,他都没有答案。
“我和他一起住。”他简单答道。他只能说这么多了。
他们点的餐到了。那人以斗牛士般的警觉将咖啡和两个盘子放在离奥多最远的餐桌一端。
猩猩大声咕哝着,探出身子把两个芝士三明治一把捞过来,一口就下了肚。村民们看得直乐。彼得也笑了。他看着侍者。
“请再拿两个三明治。”他说。他想起这间小餐馆同时也是间杂货铺,“还有,给猩猩,十根……”他用手比画出一个细长的形状,然后做出剥皮的动作。
“十根香蕉?”那人问。
啊,原来是同一个词。“对,十根香蕉,谢谢。”
“没问题。”
奥多独吞三明治的举动把村民们逗乐了,而他见到香蕉的反应更让他们乐不可支。彼得本以为买的香蕉足够奥多好几天的量。才怪。猩猩一见到香蕉就激动地咕哝起来,只见蕉皮纷飞,他一口气吃得一根不剩。此外,要不是彼得眼疾手快抢下一个三明治,他会再次包圆儿。饱餐之后,他还喝了彼得的那杯咖啡,下嘴之前先把指头伸进杯里试了试温度。他把杯子舔干净,然后把它衔在嘴里,用舌头和嘴唇把玩,仿佛那是一大块口香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