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1页,共1页

我像一个生过重病的人,以漫长的时间换得释然,许多着急不能解决的问题,也因为时间的治愈,一点一滴被遗忘了。我眼见得那么多人各自走过深远依然留在我的身旁,他们使我伤痛,我也令他们折磨,然而经年已去。我老了,他们也是。没有什么比这更严酷的嬗变。

我母亲一贯身体不好,发生那么多事以后,她更时常为我忧心。我要比小时候更愿意留在家里陪伴她,为她做饭,听她说从前的事。她却一再叮咛我,有机会还是要结婚,要有自己的孩子。于是,我一遍又一遍地答应了她。但我在心里觉得,她对我能重新陪伴她这件事也心怀温馨。也是到了她真正退休之后,我才有那么多的时间与她密集相处。

她心情好时,回忆起自己的少女时代,寂寞又微妙。她常说,“你外婆那么忙,给我们吃饱饭就很好了,哪有余力管到我开不开心”,仿佛意有所指,“那时候的人都是这样的”,母亲又补充。令我不经意想到童年时的自己。想到自己,就不免觉得错怪她。我想带她出去散心,可她总不放心家里,好像整个上海都是她的担心。而她也早已不会管我,如果我出远门,她就一直等待我平安的讯息。我不知道她从前有没有这样等过我,被我故意忽略了。在我误以为她最无视我的时期,我总是忘不了自己的冷漠,忘不了自己对长辈的误解。这有时让我十分难过。如果我生过一个孩子,事实上我的确有过这样一个孩子,她长大了这样想我,我会难过的。

母亲常对我说,要珍惜眼前人,我继父也说:“小茂其实是个好人。”这令我想起我们曾经吃过的一餐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不禁潸然。他们问起他的时候,我也像在说一个年轻人的命运似的,聊一聊最轻盈最无害的部分。然而在我心里,他遥远得就像从未出现在我的生命中,遥远得,还是悠远记忆中那个无辜的少年。

我的父亲在那一日之后也衰老许多。他好像把一辈子想说的话都说完了,成了泄了气的皮球。他过六十五岁生日时,我去他家,给他做了一顿饭。那天我的“梅娘”去了璿彦家,意外的缺席,却是千载难遇的成全。我终于和父亲吃了一顿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饭,甚至还有一点紧张。

我将葱花、姜片切薄置于碗碟,将煮好的排骨放入油锅又捞起。炒糖时,眼睛被香醋熏出了眼泪,一点一点地流过嘴角。此刻的我已经没有任何难过的事情了,却在这样的时刻泪萦于睫。

一粒冰糖忽然飞出锅来,飞溅在我的手臂上。我尖叫了一声,父亲却在我身后接过锅铲说:“哦哟还是我来吧,我还是看不了你做事。”

“你在看我啊?”我惊讶地问。

他没有说话,三下五除二帮我把糖炒完,熟稔地置入炸好的肉块,又说,“你先进去吧,就算是你做的好了。我烧一辈子饭了,不差这一顿。”

我忽然有些感动,感动中又有心酸。也不知道是我在为他做生日,还是他给我的礼物。我想起他曾问我的母亲“那她现在会做饭了吗?”一阵哽咽。我对以往的误解那么深,以至于许多人都被我用力过度地看走样了。

我会做的菜都太简单,连我自己都难以打发。糖醋排骨,酒香豆苗,菠菜肉片,西红柿牛肉汤。

但父亲速速将菜吃完,而后突然说:“我现在糖尿病了,其实不好吃糖。”

我吓了一跳问:“那怎么办啊?”

他不以为意,“没关系的,你的饭我还是要吃一吃,我们很久没有一起吃饭,大不了去医院。”

这怎么行呢。我心想。他什么时候有了糖尿病呢?

父亲不是吃过我做的饭的第一个男人,但却是最重要的意外。我终于实现了多年以来最大的心愿,好像也不过如是,那么平淡,又那么波澜。不幸的人那么类似,而幸福的人不是没有历经苦楚,而是他们将生命中必然的苦楚选择性地遗忘了。我想我一定还错过了许多事,因为我的私心与偏执。然而除了父母,我又有什么可想。错过了就是错过了,遗憾也不在乎多一件还是少一件。许多珍贵的记忆留在心中,像土壤潮湿,依然在奋力滋生着新的生命气息。没有什么不能忘记。

“梅娘”回家看见我时热烈地招呼了我,暖风扑面。

她还没放下手里的东西就着急说:“还好你没有走,我今天很着急赶回家,还带了一些我在他们家做的菜。你不要嫌弃,我特地为你先起锅,真的不是吃剩的。你可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吃。”她特地强调。

“好。”我说。其实我从没吃过她做的菜。

她铺展开来鱼香蚕豆、素三丝、红烧豆腐、千层百叶……

“妈妈,你现在都吃素啊?”我问。

“梅娘”很惊讶,惊讶中又有欣喜的尴尬。但她很快沉静下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唉唉。”

我看着“梅娘”的脸,那多少有一些时过境迁的惘然。和现在相比,十年前的她是那么年轻、茫然。十年前的我,比她更茫然。

那一刻,我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努力要忘记。所有的往事擦肩过去,笑声你来我去。我勉力与之交锋,又感到凄楚。这昔年,已不是那昔年。

2013 年12 月第一稿

2014 年7 月第二稿

2015 年2 月第三稿

2016 年2 月定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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