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我母亲没有要。

我继父见证了她们的相逢,代替我和我的两个母亲一起坐过了两个小时。那也是我曾经想过的可怕局面,好在我顾不到了,我也不想看。我母亲没有胃口,于是继父买了包子,分给她们吃。

继父后来告诉我,他觉得我“梅娘”是个挺好的人,很有教养,一眼就能看出来。如果我精神很好,抑或是放在恶薄的从前,我一定会觉得继父话中有话,暗示我父亲的种种失态与鄙陋,我“梅娘”配不上他,我早就这么觉得。但是我累了,不计较这些了。那是他们的事。

我对继父说:“我‘梅娘’是很好的,我们认识很多年了,只比我和你认识稍微少一会会儿。”

我继父说:“她也说你好。说你一直以来对她没有什么不好。这么多年,真是不容易。”

我没出声,忽然有些鼻酸。

“那他们俩买房了吗?”我问。

“没有,据说你爸爸又反悔,说不想买了。她好像不是很开心。虽然她没有这样说。她说你从来没有提过对房子的要求,你妈在旁边一直说你傻,什么都不要,又说不要也罢,不要是对的。我们都不要这些。而且你爸爸……也从来没有准备过二十万。”

由继父来说这样的话真是不恰当,他像“梅娘”说我们袁家的事一样让我不舒服。然而,这样的话谁说比较恰当呢,我也没有想出来。

可到底是爸爸呀,只许他笨拙地检验别人,不许别人来检验他。好像谁检验他就是看不起他,他誓死也要讨一个公道,袁家人都这样,都挺可怜。我太了解他的坏了,像他了解我的坏,一模一样。

“乔乔,”继父突然说,“其实我和她一样,我也觉得你很好的。你真的不要觉得自己很不好。虽然你也有很多很多的不开心,但是我们都理解……她从大老远来,其实就是为了说这一件事……我跟她的意思,是一样的。”

不知道为什么在那样的时地,我看着他的脸,听他说那样的一番话,居然让我迅速地落下泪来。这么多年,我吃了那样多糟糕的饭局都没有令我落过一滴眼泪,却在闻到继父唇齿间那一缕讨厌的包子香气时,松懈了这些年以来全部的逞强。我非常难过。我忽然觉得我整个人生虽然活得那样失败,那样顽强,却到底败给一个不相关的人转述另一个不相关的人对我说的心里话。这实在令我意外。脑海中突然跑过许多过去的事。想想,没有什么说不破的、走不过的、躲不开的。到此时遗憾也不在乎多一件,少一件。最难不过心里酸。

那段时间,我的身体一直在流血、疼痛,并引发了急性盆腔炎。上帝似乎要给我最深刻的记忆,令我走过这一段试炼。而我十分努力去应对,像终于要跨过这道坎,总要血淋淋地褪去些什么,将身体的一部分交诸魔鬼,才能换得真正的新生。

小茂每天给我打电话,每天哽咽地问候我,我都说:“你不用再打来了。我很累了。别人进医院是迎接宝宝来,而我是去送他死。”我口不择言,仿佛是一种任性的宣泄。小茂不及我母亲,依傍着菩萨毫不害怕,那会儿他已经越来越怕我了。即使我知道他没有什么错,也不愿意给他台阶下。我们运气不好。或者说,他遇上我,是运气真不好。我甚至比周遭温情看着我的每一个人都要期待解脱,恨不得助自己一臂之力带着腹中的孩子跳上灵车。

但再大的疼痛都比不上心碎。我觉得我把所有的事情都搞砸了,花了十六年,将原本勉强支撑的一切尊严都败得干干净净,还亲手害死了一条生命。有几个小小的瞬间,我都以为自己会死在手术台上。可即使我并不知道怎么样能够活得更好,在不断的呕吐中,我的身体中却迸发着一种与理智相悖的巨大声响,一遍一遍嘱咐我要坚强、要撑过去、再撑一会儿。

我后来听说,曾有未成形的胎儿在死前小手手心捏着一块肉,那是孩子在被摄入剧毒时,在剧痛中用自己的指甲从手上抠下来的。我觉得那真像是我会生的孩子。他知道自己不幸,知道自己身上正一点点溢过毒素,都强忍着悲愤,熬过绝望的每一分钟。他甚至还在冥冥中鼓励过我,要我活下去,撑过不如意的每一天。我对不起他,像母亲说的她对不起我。我从少年时坚持不去理解母亲,到如今彻底“痛”到她,真是花了很多年。

我母亲最后替我看了他一眼。并告诉我说,那是一个女孩子。很漂亮。很像我,也像小茂。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

终止妊娠后的过程中,我携带着身体巨细靡遗的变化,与小茂平静地结束了长达十年的相识与折磨。携带着另一个不在场的生命,完完整整做了一次交代。她来过,帮助我们解脱,又走了。小产后,我有一次很清晰地梦见过她,她长得像极了小茂,通体净白,而不像我,左边充满了袁家基因挥洒的星星点点,唯有另一半身体才是干净的。在梦里,我一时词穷,只好对她说:“你好呀,好清秀。”像多年以前,那个死亡之局中,我所听过的最陌生而沁凉的话。

她来的那天,我睡得特别沉。据我母亲说,我还笑了一阵。她说她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我笑了。我想她是来和我告别,跟我说一声“再会”。我们的缘分那么短,我只陪了她五个半月。我们的缘分又是那么长,她来了又走,将我全部的糟糕的情感生活拨乱反正。到那一刻,我的全部人生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了,也不再在意毁誉。这似乎就意味着,我终于可以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去拥有一个新的世界。我要感谢她。与她道别,就是与自己道别。与其说是我生下她,不如说是她拯救了我。感谢上帝。

小茂在我家停留的那几个小时里,我的母亲、继父都出了门。他们要比我更像是亲历一场浩劫,往后的日子变得更为团结、兢剔、小心翼翼。我得到了童年时从没有得到过的纵容和爱护,像是一场盛大的补偿。每天,我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继父会去那些我念中学时喜欢的老店给我买生煎、粢饭、面和馄饨。有天我母亲忽然对我说:“你也不能一直这样下去,小月子坐完以后,你还要上班,还要继续过日子。不管有没有小茂,过日子都是很难的。”

我觉得她说得对。从小到大,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对。“宁跟讨饭的妈,不跟当官的爸”,我就兢兢跟了母亲,从此不怕会被下毒、火钳烫、泼硫酸、不怕会被卖做童养媳……她说不要先去男方家,我去了,发现我完全无法招架接下来的局面。然而我的孩子,就没有我那么幸运。我也没有任何箴言可以给她。

我觉得自己比往年要平静多了。很难说从前糟糕的自己不是这场苦痛的唯一肇事者,只是面对母亲,我还是感觉愧赧。在那一场如今想起来甚至已经有些遥远的谈判过后,我的身体就爆发了一次严重的疱疹疾病。这已经怪不到我继父。不再是他的鼾声令我失眠、免疫力低下,而是我对自己的不珍惜。身体的反抗,彻底推翻了我过往对孱弱的精神生活的全部粉饰。

小茂家人也被我吓坏了,他们一度以为像我这样的人可以照顾好自己的宝贝儿子,没想到像我这样条件的女孩子,居然也需要被人这样彻底地照顾。我没有从自己父亲那里花到的钱,也没有花过他们的。不知道这算不算是一种尊严。许多年后,当我想起他们,多少感到侥幸。我们没有缘分认认真真地相处,仿佛也是好事一件。

其实我早该重视那些警钟,像父亲提醒过的那样,生出孩子会没有五官的诅咒,居然因为我一再耽溺于过往的阴暗面而成为现实。我促成了父亲与母亲的重逢,不知父亲是否会感念我。

“疼吗?”小茂问我。

“对不起。”他又说。

我不知道他指的是什么。

他甚至说:“我们可以再生的。”一会儿又语无伦次道,“我们要不要给孩子买一个墓。”

但我悉数谢绝了他这些奇怪的提议。我看得出来,这段感情,我伤害了他一直以来的天真,伤害了他一直以为对我很好的盲信。我知道小茂并没有真心想彻底和我分开。但这次事故,却让我彻底与父亲做了决裂。我不再爱他了,胜过了对小茂的不爱。记忆中一部分的我死尽了,自然也携带了一部分爱小茂的我悄然地故去。事实上,我比他们都要期待重新开始人生,我在病榻上迫切等待着身体的痊愈。这好像一场大梦,终于要苏醒,携带着梦境里全部的惊异、恐惧、哀愁,统统消失不见,是令人兴奋的。

开始的时候,小茂还在 msn 上对我说:“我会一直来看你的。”

我回答他:“我又没有死。”

他很惊讶,问我:“乔乔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他最后一次来我工作的出版社找我,一看到我就哭了。我陪了他一小会儿,看他哭完,我说:“要不要吃个饭。”他很惊讶,但还是答应了。

小茂坐在我对面时,我才又一次像少年时注视他那样轻轻地、认真地看他的脸。我想,能这样平静地吃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饭,在遥远的青春期里,这真是天方夜谭似的守望。

初恋真美好。

我们曾在大学里一起自习英文,他偷亲了我一下,就像赚到了什么,历历在目。那和眼前的那一位严肃的、沉静的男人太不像了,不像又像。只是少了点什么,又多了点什么,我说不清楚。

我问他“父母还好吗?你要对他们好一点”时,觉得自己好伟大。其实我很虚伪,我为能彻底告别他们而高兴。

“你也是。”小茂慢慢地说,“你没有你说的那么惨。其实。”

即使有着沉重的回忆,都不免让我追缅最初的原点,小茂对我说“我会保密的”时候,那样单纯、深情的我们。至于光明和黑暗,凛冽和温煦在我们的生活中都是非常具体的流淌与污染。我们对彼此的爱也那么具体,以至于真的要离开彼此,重新走向大千世界,都有一种依傍着对方的残情滋养。

我吃得很多,那天,佯装若无其事,小茂却吃得很少。他凝视我的样子,就像是单身父亲凝视被准许探视的女儿,千言万语,最后什么都没有说。我假装毫不知情,心里委实苦涩得很。但我已经知道,要如何掩饰这种苦涩,不以最容易的方式蔓延至他人。其实我不过是想想,不过是附会,我的父亲就从未这样凝视过我。从没有在我还小的时候,带我出去吃过饭,还点了满桌的菜,静静地看我吃完。那时看到小茂,我居然还是能瞬间联想到父亲,真是个坏毛病。

回想起来,小茂是在那一顿饭后,真正决定告别我。他写了一封信给我,很长,然而我只记得他说:“我已经有点接受、习惯你不再爱我这件事了。”msn 的陨落,也添了一把蛮力,为我们的关系做结。一个人的消失可以很容易,在一个有手机、网络、行车记录器和监视摄像头的时代,我们依然可以很容易就活在没有对方的世界。我再没有和他迅捷联络的方式。之后的微博、微信、line,我都没有他的号码,他也没有我的。我们不再发奋汲取彼此,一个时代也与我们割席。实难想象,我们居然曾经共同孕育过一个孩子。

很久以后,有天我偶然遇到了小茂曾经的室友。他想叫我又不敢叫我的眼神让我觉得还挺好笑的。于是我主动去打招呼,以为自己已经毫不在乎。

“你还好吗?”他问,“有男朋友了吗?”

“关你什么事啊。”我笑道。

“我们那时候玩桌游,你还记得吗?你们总是赢总是赢,我一直觉得,你们两个人会永远在一起的。太旺了。特别让人羡慕。”

“真的假的,怎么会一直赢。”我说。

“你大概不在乎,这样的事,输的人才记得。”

他显得特别落寞,难以懂得的落寞。讲实话时过境迁以后,我读不懂他作为小茂室友脸上的表情。他的欲语还休,或是遗憾我都捕捉不了。我也并不真的想要追问。

以至于他后来说,小茂又结婚且生下一个儿子的时候,我没有表现得过度惊讶。其实我并不知道他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也不知道他是否还记得我。我甚至不能想象他真的成了一个父亲。但我想,他应该是一个很好的父亲。

“那很好啊。”我说,“他们家里是喜欢儿子的。”

其实我的立场,早已不允许我说这样的话。

与同学告别后,我的脑海中才慢慢有些纷乱。那是一种,说不上是难过,也不是不难过的情绪。

确切说是,惘然。

一寸相思一寸灰。


作者“张怡微”的其他小说

四合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