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细民盛宴 张怡微 第2页,共2页

但每回爷爷看到我,都会热情血哄我坐在他的咸菜摊头上向客人打招呼,像只招财猫。他捧着我的手温,还留在我悠远的记忆里,是我与袁家长辈最亲近的接触。我想念他的笑容,只在稀少的瞬间里,我会觉得那些日子缓慢、美好到不真实的地步。那些年里,路过的行人都夸奖我聪明可爱,从小就懂得生意经,将来一定能当女经理。我年纪小,不辨好坏,听到像在夸我的话,就跟着乐呵呵傻笑。我父亲也傻笑,庸常而憨厚。其实我们都是生意经上的智障。我们两个人加起来都不及爷爷头脑敦敏的十分之一。且不要小看咸菜萝卜干这种打发退休时间的小营生。那几年里,爷爷通过这些小买卖赚了不少钱。这种小小的丰裕令他的退休生活安逸愉快。他心怀感激,不但感谢毛泽东,还感谢邓小平,作为长辈他比我们都要热爱生活,总是笑眯眯蹲在自家摊头上抽烟,见到谁都像圣诞老人似的慈祥。我爷爷是能干的男人,手巧心细,满脑子都是数字,目测就能知道木头尺寸、棒头大小,毛估估就懂得生姜大蒜的投资回报率。他是我们家族的顶梁柱,也仿佛一座神秘的高山,后辈里没有人真正超越过他。我奶奶也不及他思想深邃的万千分之一,她满脑子只装得下我爷爷一人。爷爷一对花眼,眯缝着打探世界的角角落落,他浪漫而心细,神秘又精明。奶奶则是一对贼眼,看谁都像是要和我爷爷睡觉,吝啬而警惕。他们俩各有建树,这一辈子都过得挺提神。

爷爷那几年赚到的钱,后来陆陆续续被我三伯骗光。但那不是智商的问题,而是情感弱点。爷爷最疼三伯,没人知道为什么。三伯拿着钱,开起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最早的歌厅,却被我大伯母举报暗藏卖淫女。我大伯带着一伙警察毫不留情地查抄,三伯落跑躲债,至今都没出现。三伯有一个女儿,后来也再没有出现。我对她的印象极其模糊,只记得手臂上绿色的中队长标志。这中间到底发生了怎样不可饶恕的过节,我不清楚,我父亲也不清楚,我爷爷更不清楚。但这场家变唯一的意义,是令三伯在家族中成为了最有本事的人。尽管人人都有类似的企图,却只有他有真本领散尽了老人的棺材底,脱颖而出,是一个传奇。对于他后来的消失,袁家老人们没有任何缠绵的思念。我奶奶每逢提到三伯,都恶狠狠说“迭只赤佬”。好似她不是赤佬他娘。我始终对上一代的亲子关系感到困惑,仿佛他们的爱是怪怪的,恨也是怪怪的。永不见面,居然也就不见了。我还记得我曾在那家黑黢黢的卡拉 ok 厅里唱过《妈妈的吻》,三伯说,我唱得好,能去比赛卡西欧大赛。大人们玩耍时,我就被他带到小包间,昏睡一觉。醒过来时,我用手指戳沙发下的地毯,顿时酒气扑鼻。听三伯说,“那些小姐们才不傻呢,只管拼命开酒,但转个身就把酒吐了。”三伯还说,“你知道这一间一间为什么到天亮还一直有人坐着吗?哈哈,后劲大。她们是站不起来,腿软。挣钱容易吗?哈哈哈。”

其实我没亲眼看到他有多坏,如今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就这样静悄悄地消失了。在那个没有手机、网络、社保卡,没有监视器、行车记录仪的年代里,一个人的消失大概是容易的。他的绝情,加上时间的催化,越来越显得传奇。我记得他,却全是因为我怀念在那个幼小的年纪,我曾对世界充满好奇,记性也好得惊人。他们从未离开过我的记忆,即使他们隐匿得如此深邃。只是在那时,我曾为爷爷招过财,不知他临终前是否还记得。他将我放在摊头上顾菜,自己则跑去勾搭老太太的事,不知他临终前是否还记得。在我们这个巨大的家族中,每年总有更小的孩子不断诞生、不断比我更像圆滚滚的招财猫,我不知爷爷是否还记得我。父亲在电话里说到爷爷要死,那一瞬间我还是挺难过的。我的脑海中呼啸而过许多童年往事,即使没有什么事真的值得回忆,却还是感到万分心酸。但不知为何,我隐隐觉得父亲是在骗我,总该有些比我爷爷要死更难以启齿的事端在等待着我。而我全部的不紧不慢,都赌上了十年以来对于父亲恒常的失信。他是一个早就在人格上破产的父亲,但凡稍微认真说点事,都显得别有用心。

且一如既往被我料中,我还是早到太多时间了。父亲总是希望我在一些糟糕的场合早早静候,丝毫不顾及我内心的拒斥。这种等待的空茫之感,令我从童年起就觉得自己是个挺不重要的人。当然我的确如此。

成年以后,我努力将这种不重要感变得好受一点,于是每次去家族盛宴的时间也拖延得越来越晚。这当然大大削减了我与那个同样在家族中挺不重要的父亲相处的宝贵时间。我想见他,又怕见他。每每见他,他身后都牵拖着无数牛鬼蛇神要兴冲冲地与我照面,使我终于只能快刀斩乱麻地搪塞,与他们切割,以期支撑着自己稀薄的尊严。当然我知道,在家族中,谈论尊严是可笑的事。然而要接受这种抉择所必然带来的愧疚,却陪伴了我不短的青春岁月。我低估了这种自毁的能量,绵延而强烈。那时的我,已经能够非常娴熟地分割两难的利弊,取其折磨较轻的一方。但我显然还没有强大到不相信命运这回事。

那日到达目的地时,整个小二房的空间已经被拥塞得水泄不通。我父亲围着围裙,满手湿腻腻的粉油,见到我,他显得尤其忙碌,像家族临时雇来的厨师,要做一场满汉全席来做寿。他瞅了我一眼,一点笑容都没有,也没有愁云。只是撂了锅铲,将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一下,就拽着我,替我从房间里杀出一条血路,安排了一个来之不易的座位(当然是那位陌生妇人的面前),又别头匆匆消失在家族的人海,一句话都没对我说。他满脸是汗,比我的远道而来还要风尘仆仆,转身空留一桌惮赫的麻将声给我,像是又一次的抛弃。

那一天,我们家的大部分亲属都到齐了,除了三伯。他们来自祖国各地,北京的、西安的、东莞的,像是要携手豁开阻挡在父辈与死亡之间的那道屏障,势如破竹,武侠片一样。喧闹是难免的,即使闭上眼睛,我都能听到谁咯痰、谁放屁、谁吃过韭菜、谁有严重的过敏性鼻炎。怀着深入骨髓的厌恶与失意,在家族里我总是显得过于沉默,像是心灵不健康的那种孩子。也许我真的是也不一定。

唯有爷爷床前的那桌麻将,将原本凄惨惨的氛围稀释了大半。死亡的延迟,与焦虑的旁观,倒像是儿女们要故意让他好走勿念,早日投胎。“噼噼啪,噼噼啪”,长城倒了又建,建了又倒。后来我也曾看过一些文雅人家的麻将,出现于一些师长家庭的午后,伴随着蛋花桂圆水铺蛋的香气。但在我心里,那不是真的麻将,而是一种对于话语匮乏的妥协,是情感难以沟通的折中。唯有我们家的那些麻将,粘连着菜香、粘连着死亡,才是真正的生计。所谓生计,无非是活着和死亡。是活着的人打给死去的人看的,是活人与亡人的勾兑。

围观的人中间,一半以上我并不认识。尤其是我父母分道扬镳后十二年中所出生的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当他们长长短短出现在这间拥挤的屋子里,对我来说都很陌生,就像小区里的上蹿下跳的流浪猫狗。表面上自然也有可爱的天性,但大部分的时间里,我看着他们,都抱有戒心。此时我的二姑正在笃悠悠打绒线,一面偷看桌上人的牌局。她见到我,用一种幸灾乐祸的表情,说:“哎哟乔乔来啦,这是你爸爸的女朋友。快来快来,叫……阿姨。”像个地道的媒婆。

许多人因此而安静下来,刻意不看我,却竖起耳朵,等待我过激的反应。

我讨厌她。

我心想,啊呀你爸爸都要死啦你还那么开心。

“阿姨。”但我却说。

她则浅浅笑笑,说:“你好你好。长得好清秀。”

我小爷叔最关心我,一见到我就直接从牌桌上跳下来足足一分钟,递给我一张名片说:“乔乔,这是我这次新拜的一个师父,真的很灵的,我身上所有的东西,所有的,都开过光了,灵????!这根链条哦!五万,嗲????。你妹妹我也帮她弄了一根。”而后他又别转头去如痴如醉地敲打长城。

和我二姑一样,他们俩都是第二次结婚,故意表现出了一种做作的、看破情场的气宇,假装我父亲再婚是不可避免,像爷爷要死一样没有道理可讲。但在他们的面孔上,我从来看不到任何珍惜,与稍微净洁一点的人生感悟。我有时会惊讶我与这些人同祖同宗,我的身体里,流着与他们相似的基因密码。那究竟是源自什么样神奇的缘分,除了逢年过节、婚丧嫁娶,我们简直比陌路更陌路。我们对彼此唯一的兴趣,就是看看对方命运中的纰漏。笑一笑,或者,忍住不去笑。

我看了下小爷叔递给我的那张名片,上面写着“袁晓华”三个字,还画着一只 hellokitty 的猫脸,心想他大概存心逗我,为了让我节哀。

袁晓华是他第二个女儿,正坐在牌桌后的角落里插着耳机背英文。她眼角瞟向四周的目光中充满了少女的敌意。袁晓华也就在那几年里装模作样读了点书,她的英文一直到念完大学也没有很好。而那张所谓的名片,兴许是她在中学里印着玩的。爷叔没有看清楚,胡给一通。我没有带走那张名片,就悄悄放在茶几上,后来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袁晓华有一个姐姐叫袁晓洁,没她长得好看,毕竟不是一母所生。袁晓洁就比较静,坐在袁晓华的对角线上,穿着一件白色圆领羊毛衫,麻花钩线,扎着两个辫子,一言不发,眼睛定怏怏地注视着床沿。如果不仔细看,压根不晓得这两个女孩子分有同一个爹,她们也不说话,不互相打量。然而小爷叔心大,像我父亲差不多,他从来不处理这些细枝末节事。就像从来不存在这样的事。就像她们的母亲不必要相逢一样理所应当。我不知道她们如何看待彼此,或当彼此不存在。这也总要费些气力,毕竟屋子不大,挤满了炯炯有神的眼睛。

我们后辈之中,唯有袁晓洁和爷爷奶奶最有感情,二老带过她四年。她父母离婚后,才随母亲嫁到继父家。我印象中有过那么一次生离死别,我父亲带着我,正巧看到袁晓洁的母亲和我奶奶抢她,惊天动地,警察都来了。我奶奶歇斯底里地揪着袁晓洁母亲烫染好的“飞机头”,摩丝和头发一并散开的瞬间,让我想到十几年后流行的一道菜——拔丝山药。奶奶大哭大闹,她母亲也大哭大闹。

我父亲护着我说:“哦哟一家门神经病啊。”我想念那句话,像想念我们一起的那种“外人”的立场。后来,父亲也离开了我,渐渐走入了那家门内,我却没有。我孤零零地站在门外,母亲也不在,有些寂寞。

我永远也忘不了奶奶争抢孙女时那种嗜搏的斗志,哭天抢地。年轻时候与我爷爷数十个姘头的吵架经验登时发挥了强大的经验值,比后来小爷叔想让她把老宅过户给他一个人时还要撕心裂肺。可时过境迁后想想,我当时很羡慕那个场面,因为从来没有人这样抢过我。大人们都让我自己想,自己决定,到底被谁抛弃,会比较好。故而,袁晓洁比我要幸福一些。尽管她自己未必知情。

我父亲的女友,则穿了一身暗紫色的绒线衫,安安静静坐在一旁,她的胸口还车了一朵同色系的大花。虽然感觉夸张,但毕竟也是故意的朴素,带着一种精心打扮过的哀愁,显得与这屋子里没分寸的其他人格格不入。整个灵堂里大概只有我和她看起来最像死了亲爹,表情肃穆得有些故作清高。

其实我是紧张,并不是要摆臭脸。她恐怕和我一样,一直以为自己是来奔丧,不得不酝酿一下火急火燎的表情,只可惜浪费了。其实没有那么急,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她还有大半生足以来适应这个家族虚张声势的性情。我是没得选,也忌讳交浅言深。何况人世间太多的困境,光用提醒是解决不了问题的。因而我无数次偷看她,她故意不看我,也就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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