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部 走向深处

“我们不是母子,是好朋友。”

——多莉·辛纳屈

“我喜欢任何可以帮我度过黑夜的东西,祷告、镇定剂或是一瓶杰克·丹尼斯威士忌。”

——弗兰克·辛纳屈

弗兰克·辛纳屈厌倦了一切议论、流言以及猜测,厌倦了报纸上有关他的内容,厌倦了满城人对他的议论。他说这是令人疲惫不堪的三个星期,现在他只想离开这里,去拉斯韦加斯放松一下。于是他跳上飞机,飞过绵延起伏的加利福尼亚群山,飞过内华达洼地,飞过绵延不断的沙漠,来到金沙赌场酒店,去观看卡修斯·克莱对弗洛伊德·帕特森的拳击赛。

比赛前一天,辛纳屈整个晚上都没睡。第二天,他几乎整个下午都在睡觉。金沙赌场酒店的大厅,赌博俱乐部,甚至厕所里都充斥着他的歌声,歌曲每隔几个音符就被扬声器里广播找人的声音打断:“有若恩·费施先生的电话,若恩·费施先生……一条金色的丝带在她的头上……有赫伯特·罗斯坦先生的电话,赫伯特·罗斯坦先生……对那段时光的记忆如此深刻,使我在漫漫长夜中夜不能寐……”

比赛那天下午,在金沙赌场酒店和其他旅馆的大厅里,你会看到赛前常见的各种预言家:赌徒、昔日的冠军、从纽约第八大道赶来的抽着雪茄烟蒂的小个子下注者、那些一年四季抨击大型拳赛却从不错过任何一场比赛的体育记者、似乎总是支持其中某个拳击手的小说家、受洛杉矶某天才操纵的当地妓女,还有一位身着满是皱褶的礼服的浅黑肤色女郎站在大堂经理桌旁喊着:“我想和辛纳屈先生说句话。”

“他不在这儿。”大堂经理说。

“您能不能帮我给他房间打个电话?”

“抱歉,小姐。”大堂经理说。这个女孩转过身,情绪很激动,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她穿过大厅,进入喧闹的赌场大厅,那里挤满了只对金钱感兴趣的男人。

快到晚上7点,金沙赌场酒店的经理杰克·恩特拉特步入赌场大厅。他头发花白,是个大块头。他告诉站在21点赌桌旁的几个人,辛纳屈正在更衣。他还说,他无法为更多的人弄到前排的座位,他们——包括带女伴前来的李奥·迪罗谢和偕妻子前来的乔伊·毕晓普,都不能与弗兰克·辛纳屈一同坐在前排,必须退到第三排。当恩特拉特走到乔伊·毕晓普那里,把这一消息告知他时,他的脸沉了下来。他似乎并没有生气,只是默默无声地望着恩特拉特,好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一样。

恩特拉特打破了这种沉默,说:“乔伊,对不起,在前排就坐的不能超过六人。”

毕晓普仍然没说什么。等大家到拳击场时,发现乔伊·毕晓普坐在了第一排,而他的妻子则坐在第三排。

这场被称作穆斯林与基督徒间圣战的拳击赛开始之前,先是对三位秃顶的前任冠军洛基·马西安诺、乔·路易斯和桑尼·利斯顿进行介绍,然后是昔日歌星艾迪·费舍演唱《星条旗永不落》。已经过了十四五年,辛纳屈仍然对每个细节记忆犹新:艾迪·费舍那时是刚刚崛起的男中音之王,与其竞争的有比利·埃克施泰因和盖·米歇尔,而辛纳屈早已被淘汰出局了。他记得,有一天,他要去录音棚时,碰见几十个等在大厅门口的艾迪·费舍的歌迷,那些人看到辛纳屈时就开始做鬼脸起哄:“弗兰克,弗兰克,我晕倒了,我晕倒了。”也是在那段时间里,他的唱片每年只能卖出约3万张,在电视上露面时他总被人们嘲笑成滑稽可笑的人,与达格玛一起录制的《妈妈要咆哮》(imamawillbark/i),也同样惨遭失败。

“那时我在唱片上发出的是怒吼和号叫。”辛纳屈说,一想起这些他仍然浑身战栗,“这些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与狗拉近了关系。”

他的嗓音和艺术判断力在1952年变得让人无法想象地糟糕。据他的朋友说,导致他走下坡路的更直接原因是他对艾娃·加德纳的追求。当时艾娃·加德纳是超级影后,一个世上少有的尤物。辛纳屈的女儿南希回忆道,有一次看到艾娃在她爸爸的游泳池里游泳,然后她如出水芙蓉,露出那迷人的身体,悠然地走到火炉旁,斜靠在那儿几分钟。突然,她的漆黑长发似乎全干了,自然恢复到以前的样子,简直让人不可思议。

据辛纳屈的朋友讲,对于与之约会的大多数女子,辛纳屈从来不知道她们看上的是他现在能为她们做的事情,还是将来他能为她们做的事情。但是,对于艾娃·加德纳,情况则完全不同。他无法为她做任何事情。她本人的事业已登峰造极。如果说辛纳屈从与她的那段感情经历中学到什么的话,那就是当一个骄傲的男人走下坡路时,女人,尤其是一个身居事业顶峰的女人,对他也于事无补。

然而,即使在嗓音疲惫无力的情况下,他的歌喉中仍然渗透着某种深深的情感。一首至今仍被人们记忆犹新的歌是《想拥有你的我多么愚蠢》(ii’mafooltowantyou/i)。一位当时曾陪他一起在录音棚里录音的朋友回忆道:“那晚辛纳屈确实激动了,他一气呵成,录完了那首歌,然后转身走出录音棚。一切就那么轻松简单……”

辛纳屈当时的经纪人汉克·萨尼古拉曾是歌曲推广者,他讲道:“艾娃爱弗兰克,但并不是以弗兰克爱她的方式。辛纳屈需要的是一天24小时的关怀。他要求人们都围着他转。弗兰克就是那种人。”萨尼古拉接着说,“艾娃不是很自信,她害怕不能真正地把握住这个男人……有两次弗兰克竟置自己的事业于不顾,追着她到了非洲……”

“艾娃也不愿让弗兰克的那帮人整天围在他们周围,”一位朋友讲道,“这让弗兰克受不了。在和南希一起生活时,他常常把全乐队的人领回家。南希是那种典型的意大利好妻子,她从不抱怨——她会给每人端上一盘意大利面。”

1953年,结婚近两年后,辛纳屈与艾娃·加德纳离婚了。据说辛纳屈的妈妈曾力图使他们和解,但即使艾娃有意,弗兰克也不愿破镜重圆了。曾有人看见辛纳屈与别的女人在一起。这样一来,他们之间的某种平衡被打破了。在此期间,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辛纳屈似乎从一个童星、身着水手服的青涩演员摇身变成了一个男人。甚至在1953年,也就是他因在《乱世忠魂》的角色而获奥斯卡奖之前,他早年表现出来的天资又复苏了——在他录制的那首歌曲《布鲁斯之诞生》(ithebirthoftheblues/i)中,在被爵士乐评论家们大加赞誉的海滨胜地夜总会的那场演出。那时他逐渐地不再演唱三分多钟、篇幅短小的歌曲,而转向适合录制于密纹唱片的作品。无论他当时有没有获奥斯卡奖,他那音乐会的风格都因此受益不少。

1954年,弗兰克再次把他的天资发挥得淋漓尽致,那一年他被《节拍器》杂志选为“年度最佳歌手”,后来又取代艾迪·费舍,成了合众社举办的dj选歌冠军。可艾迪·费舍现在正在拉斯韦加斯唱那首《星条旗永不落》。演唱完毕,他钻出拳台。之后,比赛正式开始。

弗洛伊德·帕特森在第一回合中绕着拳台追击克莱,却没能打着。之后他就成了克莱的玩偶。最后,在第12回合,克莱以其高超的技艺击倒对方,宣告比赛结束。半小时后,几乎所有的人都忘记了刚才那场拳赛,有的又回到赌桌旁,有的则排队购买在金沙赌场酒店舞台上进行的迪安·马丁-辛纳屈-毕晓普的表演的门票。小萨米·戴维斯若在这儿时,也会加入这种表演。这种例行表演通常由几首歌和一些插科打诨构成,并不十分正式,形式特别,并带有很强的种族气氛浓厚——马丁手里端着一杯酒,问毕晓普道:“你有没有看到一个犹太佬?”扮成犹太侍者的毕晓普警告两个意大利人要小心,“因为我已经有了自己的队伍——黑手党”。

金沙赌场酒店的最后一场表演结束后,辛纳屈的队伍现在大概有20人了,其中包括刚从纽约飞来的吉利,还有辛纳屈最喜欢的体育专栏作家吉米·坎农,还有哈罗德·吉本斯,一名卡车司机工会的官员,等着霍法投入监狱后便会顶替他的位置。他们鱼贯而出,钻入一排等候在门外的汽车里,浩浩荡荡地向另一个俱乐部进发。现在是凌晨3点钟,夜才刚刚开始。

他们在撒哈拉俱乐部停了下来,挑了一张稍靠后的长桌子坐下来,观看一个名叫唐·里克莱斯脱口秀演员的表演。他身材矮小,头发稀疏。与这个国家的其他任何演员相比,他的表演可能都更具有讽刺性。但他的幽默表现得如此粗野,没有品位,使人无动于衷——由于太具有攻击性反而失去了攻击性。当他发现艾迪·费舍在人群中时,他继续表演,戏说费舍作为一个情人,怎么可能搞得定伊丽莎白·泰勒;当观众中有两个生意人自称是埃及人时,他打断了他们,评论起埃及对以色列的政策;然后,他又语气强烈地指出那个自称与丈夫坐在一张桌子旁的女士实际上是个妓女。

当辛纳屈一行人走进去的时候,唐·里克莱斯简直欣喜若狂,指着吉利大叫:“当弗兰克的开路机感觉怎么样?……的确,吉利总是走在弗兰克前面,为他开道。”接着,他向迪罗谢点了点头,说,“站起来,李奥,给弗兰克表演一下你是怎样滑行的。”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向辛纳屈,居然没忘了提到米亚·法罗,还戏说辛纳屈戴了一小撮假发。之后,又说辛纳屈作为一个歌手气数已尽,大势已去。辛纳屈听了笑了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笑了。里克莱斯指着毕晓普,说道:“乔伊·毕晓普,你总是跟着弗兰克出来找乐子。”

后来,里克莱斯又讲了一些有关犹太人的笑话。迪安·马丁站起来,喊道:“嘿,你总是谈论犹太人,从不说意大利人,”里克莱斯马上打断他:“我们需要意大利人做什么呢——他们能做的恐怕就是不让苍蝇飞到我们的鱼上。”

辛纳屈笑起来,所有人都笑了。里克莱斯就这样东拉西扯地讲了近一个小时,直到辛纳屈站起来说:“好了,快点,到此为止吧,我得走了。”

“闭嘴,坐下!”里克莱斯厉声说,“我得听你唱歌……”

“你在跟谁说话?”辛纳屈回敬道。

“迪克·海姆斯。”里克莱斯答道。辛纳屈又笑了。这时,迪安·马丁把一瓶威士忌浇到里克莱斯的脑袋上,把他的晚礼服全弄湿了。里克莱斯开始敲打桌子。

“谁能相信那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会成为歌星?”里克莱斯说着。但马丁叫起来,“嘿,我想说几句话!”

“闭嘴。”

“不,里克莱斯,我要告诉你,”迪安·马丁抢过话说,“我觉得你是一个不错的演员。”

“嗯,谢谢你,迪安。”里克莱斯看起来很高兴。

“但别相信我,我喝醉了。”马丁说着,跌坐回他的座位。

“这我相信。”里克莱斯说。

凌晨4点钟之前,辛纳屈带领一行人走出了撒哈拉俱乐部,一些人还拿着装满了威士忌的酒杯,一路上甚至在车里都慢慢啜饮着。回到了金沙赌场酒店,他们又走进赌博厅。那里仍旧熙熙攘攘,人挤人,轮盘赌的轮盘不停地转动着,远处角落里不时地有掷骰子的人们的尖叫声。

弗兰克·辛纳屈左手端着一小杯波旁,步入人群。与他的朋友们不同的是,他总是衣冠楚楚,礼服上的领结总是精心折打,皮鞋向来一尘不染。无论喝了多少酒或是有多长时间不曾休息,他似乎从不会让自己的外表有失尊严,显得萎靡不振。他从不像迪安·马丁那样走路时左右摇摆,更不会像萨米·戴维斯那样在戏院的过道上跳舞,甚至跳到桌子上。

无论辛纳屈在哪里,他总是不能全身心地投入。他的部分自我,尽管有时只是一小部分,总是保持着他家长的身份,即使现在也是一样。他把酒杯放在21点赌桌上,面对发牌者站着,离桌子稍远,而不是靠在桌上。他把手伸进礼服下面的裤兜里,拿出厚厚一沓干干净净的钞票。他平缓地抽出一张百元钞票,把它放在绿色绒布桌上。发牌者发给他两张牌,他又要了第三张牌。点数超了,他输了100美元。

此刻辛纳屈的表情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抽出了第二张百元钞票,他又输掉了。然后他拿出了第三张,还是输了。后来,他把两张百元钞票放到桌子上,可依然没有赢。最后,在拿出第六张百元钞票继而输掉之后,他向那个发牌的人点点头,朗声地说了句“好一个发牌员”,离开了那张桌子。

此时,为了让他通过,刚刚聚拢过来的人群让出一条道。一个女人走到他的面前,递给他一张纸,让他签名。他签名后居然还说了一句“谢谢”。

在宽敞的餐厅后面,有一张长桌子是特意为辛纳屈保留的。在这个时候,餐厅还是空荡荡的,大约只有二三十人,离辛纳屈很近的一张桌子边坐着四个没有男士陪伴的年轻女郎。餐厅的另一个边还有一张长桌子,七个男子肩并肩靠墙坐在那里,其中两个戴着墨镜。他们安静地吃着,几乎不说一句话,只是坐在那儿吃,不放过桌上的任何食物。

辛纳屈一行入座后,喝了点饮料,然后开始点菜。这张桌子与纽约的吉利酒吧的那张差不多大小,只要他去就会特意留给他用;现在坐在这张桌子周围的这班人马,差不多全是那些伴随辛纳屈出入吉利酒吧的人,当然也是跟着辛纳屈去加利福尼亚、意大利或新泽西的任何一个饭店,或辛纳屈去的任何一个地方的那帮人。每当辛纳屈坐下来就餐时,他的好友都坐得离他很近;无论他在哪儿,无论场合有多么高级,他们之间都表现出一种亲近的互助关系,因为无论辛纳屈取得了多大的成就,他仍是在这种关系呵护下的一个小男孩——只不过现在他能把这种呵护随身携带了。

从某种意义上讲,对辛纳屈来说,在为他预留座位的公共场所里进行的这种准家庭式的聚会,是一种最接近家庭生活的时光。他曾经有过家,却又离开它,这种准家庭式的相处可能是他最想要的方式;尽管看起来并非如此,因为他总是那么热情洋溢地谈及他的家庭,还与他的第一任妻子保持着密切联系,要求她在没有和他商量的前提下,不要做出任何决定。他总是把他的家具或其他纪念品放在她或女儿南希那儿,而且他和艾娃·加德纳仍然友好。在意大利拍摄《战俘列车》时,他们还曾一起度过一段时光,到哪儿都有狗仔追着。据说那时狗仔一起开价1.6万美元,希望他能与艾娃·加德纳合影。但有传言说辛纳屈则愿意开双倍的价钱打断一名狗仔的胳膊和大腿。

辛纳屈虽然很高兴单独待在家里,完全没有外人的打扰,这样他可以清静地读些书或整理一下思绪。可是,偶尔在某个夜晚,他也会突然发现自己意外落单。也许他已给七八个女人打过电话,由于各种各样的原因,她们都不能前来陪他。这样,他就会给他的男仆乔治·雅各布斯打电话。

“今晚我想回家吃晚饭,乔治。”

“几个人?”

“就我自己,”辛纳屈会这样说,“我想要些清淡的东西,我不太饿。”

乔治·雅各布斯36岁,离过两次婚,长得很像比利·埃克施泰因。他曾随辛纳屈周游世界,对他忠心耿耿。雅各布斯的住所离日落大道不远,在威士忌舞厅的拐角处。他经常和各种活泼可爱的加利福尼亚女孩为伴,这使他小有名气。不过他承认,一些女孩最初之所以接近他,是由于他与辛纳屈的亲密关系。

辛纳屈到家之后,雅各布斯会服侍他在餐厅就餐。之后辛纳屈就打发他回家。在这种夜晚,如果辛纳屈要求他多留一会,或陪自己打几把扑克,雅各布斯是很愿意效劳的。但辛纳屈从没这样要求过。

这已是他们在拉斯韦加斯度过的第二个夜晚了。辛纳屈与朋友们在金沙赌场酒店的餐厅里一直坐到近早上8点。白天的大部分时间他都在睡梦中度过,然后飞回了洛杉矶。第二天早上,他已经驾着他的小高尔夫球车穿梭于派拉蒙电影公司的制片场了。根据日程,他今天要与热情奔放的金发女郎维尔纳·利西完成电影《突袭皇后虎》的最后两组镜头的拍摄。当他开着那辆高尔夫球车驶在电影公司大厦间的道路上时,他看到了史蒂夫·罗西,他正和喜剧搭档马蒂·艾伦在录影棚拍一部电影。他们这个录影棚与南希·辛纳屈的录影棚紧挨着。

“嘿,混蛋,”他大声对着罗西喊,“别吻南希。”

“只是拍电影啦,弗兰克。”罗西边走边转回头说。

“在车库里拍吗?”

“我们意大利人的热血让我情不自禁,弗兰克。”

“那么,降降温吧。”他向罗西眨了眨眼睛,说道。然后他开着他的高尔夫球车拐了个弯,停在一幢土褐色的大楼外面。《突袭皇后虎》的最后两组镜头就在这幢大楼里拍摄。

摄影棚里熙熙攘攘,几十个技术助理和导演都聚拢在摄影机周围。辛纳屈大步流星地走进去,高声说:“胖导演在哪儿?”导演杰克·多诺霍是个大块头,他与辛纳屈合作有22年了,共同制作了一个又一个的节目。杰克对这个电影非常头疼:剧本总是变来变去,演员们似乎永远没法休息,辛纳屈已经开始厌倦了。但现在只剩下两组镜头了——一组是时间较短的游泳池里的镜头;另一组则是时间较长的辛纳屈与维尔纳·利西在海滩布景下的激情戏。

游泳池一组戏拍得又快又好,主要演的是辛纳屈他们这些劫持者的阴谋破产,没能劫持玛丽王后号。在齐肩的水里待了几分钟后,辛纳屈说:“快点,伙计们,水里很凉,我感冒刚好。”

摄影组推近镜头,维尔纳·利西跳入水中,在辛纳屈身边溅起水花。杰克·多诺霍向开动鼓风机的助手们喊道:“让浪花溅起来!”另一个人发令道:“搅动池水!”这时,辛纳屈唱了起来:“搅动池水要有节奏!”在摄影机开拍前,一切平静下来。

下一个镜头在海滩上拍,弗兰克仰面躺在沙滩上,假装凝望着星星;维尔纳·利西要走近他,把一只鞋扔在他附近,以示她的到来;然后,她要坐在他旁边,等待下面他对她的激情表露。正式开拍前,利西小姐先练习了一下如何把鞋扔到躺在沙滩上的辛纳屈附近。当她要扔鞋时,辛纳屈喊道:“瞄准我的小鸟吧,我想回家了。”

维尔纳·利西几乎不懂英语,对辛纳屈的特殊词汇更是闻所未闻了,所以如坠雾中,一副茫然的样子,但摄影机后的每一个人都在笑。她把鞋抛向他。那只鞋在空中转了几圈,最后落到了辛纳屈的肚子上。

“高了三寸。”他叫道。维尔纳·利西听到摄影机后的笑声,依然一头雾水。

杰克·多诺霍让他们对一下台词。辛纳屈刚从拉斯韦加斯回来,还无法全身心地投入工作,所以他希望快点儿开机。他说:“咱们试一个镜头。”尽管杰克·多诺霍不敢确定辛纳屈和维尔纳·利西是否已经把台词记好,但他仍然说:“好吧。”随后,一个拿着拍摄板的助手喊道:“419号镜头,第一次拍摄。”维尔纳·利西拿着她的鞋,向仰卧在沙滩上的辛纳屈走过去。她扔出了鞋,那只鞋落在了辛纳屈的大腿根附近,辛纳屈的右眼几乎是不易察觉地眨了眨,但所有工作人员都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又不禁笑了起来。

“今晚的星星告诉你些什么?”利西小姐靠近辛纳屈坐下,说出她的第一句台词。

“星星告诉我,今晚我是个白痴,”辛纳屈说,“一个貌似聪明的白痴竟然被搅到这件事里了……”

“停!”多诺霍喊道。沙滩上有三个麦克风的影子,维尔纳·利西坐的位置也不对。

“419,第二次拍摄。”拿拍摄板的人喊道。

利西小姐靠近辛纳屈,把鞋向他扔去,这次没有打着——辛纳屈只轻轻吁出一口气——利西小姐说:“今晚的星星告诉你什么?”

“星星告诉我,今晚我是个白痴,貌似聪明的白痴竟然被搅到这件事里了……”接着,根据剧本,辛纳屈应该继续说:“你知道我们卷到什么事里了吗?我们刚踏上玛丽王后号的甲板,就已经在自己身上做了标记。”但是他总是临时篡改台词,他说道,“你知道我们卷到什么里来了吗?我们刚踏上他妈的这条船上……”

“不行,不行,”多诺霍打断了他,摇着头说,“我想这不行。”

摄影机停了下来,一些人在笑,辛纳屈仍旧躺在沙滩上,抬头望着天空,好像在说这次中断毫无道理。

“我看不出这有什么不好……”辛纳屈开口了。理查德·孔特站在摄像机后面,叫道,“这片儿又不在伦敦放映。”

多诺霍把手插进他那稀薄的灰白的头发里,用力地摩挲着头,但似乎并没有真的生气:“你知道,如果不乱改台词的话,这场戏拍得挺不错。”

“是的,”摄像师比利·丹尼尔斯从摄像机后面探出头来,应和道,“确实是一场不错的戏……”

“注意一下你的语言。”辛纳屈打断他。辛纳屈总是能找出不重拍的各种方法,在这方面他是个天才;他提出了一个办法,既能让这段影片可以使用,又能让“他妈的”那句台词以后再录制。这一办法马上被接受。摄像机又继续工作起来。维尔纳·利西向躺在沙滩上的辛纳屈身上靠去,他把她拉到怀里,紧贴住他。这时摄像机推近,给了他们一个特写。拍了几秒钟后,辛纳屈和利西仍继续吻着。他们的身体在沙滩上紧贴在一起,手臂相互交缠着,维尔纳·利西的左腿稍稍向上抬了一点点,摄影棚里的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直到多诺霍最后喊道:

“你们快好了告诉我一声,胶卷快没了。”

利西小姐站了起来,拽了拽身上的白裙子,拢了拢她那金色的头发,然后摸了一下唇上的口红,口红已乱。辛纳屈嘴角挂着微笑,起身向他的化妆间走去。

路过站在摄像机旁边的一个老头时,辛纳屈问道:“你家贝尔和豪厄尔怎么样?”

“不错,弗兰克。”老头儿笑道。

“很好。”

在化妆间里,他见到在那儿等着他的汽车设计师,他正按辛纳屈的要求为他设计一款新车,取代他过去几年一直开的一辆价值2.5万美元的福特吉亚(ghia)。他的秘书汤姆·康罗伊也在等他,他带来了一大包影迷们的信,包括纽约市长约翰·林赛的一封。此外,辛纳屈的琴师比尔·米勒也在等他。辛纳屈要出一张新唱片《月光下的辛纳屈》(imoonlightsinatra/i),他们要为今晚的录制排练几首曲子。

尽管辛纳屈不介意在某个电影场景中做一点夸张的表演,但对待录音他却是非常严肃的。正如他对一个英国作家罗宾·道格拉斯-霍姆解释的那样:“你在录制唱片时,只有你一个人负责任;如果唱得不好而遭非议,那么是你而不是别人会受到指责;如果唱得好,那么也是你而不是别人受到赞扬。但对于拍电影来说,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有制片人,有编剧,还有成百的其他工作人员,你只做你的那一部分工作,从来不对整个影片负责。可录制唱片时,一切成败却全在你一人身上……”

但是现在我已时日无多

已到了迟暮之年

当我回首前尘

我的生命就像陈年佳酿

从精美古旧的酒桶中倾倒而出

无论是什么歌,或是谁写的歌词,都不再有什么关系——这些都变成了他心里的话,他的真情感受,是他的热情洋溢的生命乐章的一部分。

生命如此美丽

只要你把握住她的脉搏……

弗兰克驱车来到录音棚,似乎是从车里跳出来,穿过马路人行道,进入前门。他打着响指,走入一间气氛融融的密封房间,站在乐队的前方。很快,他就成了每一个人、每一件乐器、每一个音符的主宰。有的乐师已经为他伴奏整整25年了,时光飞逝,在辛纳屈的那首《你让我年轻》(iyoumakemefeelsoyoung/i)的歌声相伴下,他们已渐渐地老去。

每当他像今天这样放开喉咙,尽情歌唱时,辛纳屈就进入一种兴奋状态,房间里的一切都会受到感染,兴奋激动之情会传遍整个乐队,传到控制间。在那里,他的十几位朋友隔着玻璃向他招手。其中的一个是洛杉矶道奇棒球队的投手,叫唐·德莱斯戴尔;还有一个是职业高尔夫球手,叫博·温宁格。有许多漂亮女郎也站在控制室里,她们站在技师的后面朝辛纳屈微笑,伴着他的歌声轻轻摇动身体。

这只是月光下的爱情

只是月光下的爱情吗?

你是否会离我而去

在黎明悄悄到来之时……

录完音后,唱片被倒回重放。刚刚进来的南希·辛纳屈走到她父亲身边,和他一起站在乐队前面聆听着刚才的录音。他们静静地听着;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们身上,仿佛看着国王与公主。音乐停下来时,从控制室里传来热烈的掌声。南希笑了,辛纳屈兴奋地凌空踢了一脚,手指打着响指,叫道,“简直棒极了!”

然后,辛纳屈向他的一个随从叫道:“嘿,萨金,给我来半杯咖啡怎样?”

萨金·韦斯还一直沉浸在音乐中,直到辛纳屈叫他,才恍恍惚惚地站了起来。

“我真不是有意打扰你,萨金。”辛纳屈微笑着说。

稍后,韦斯端来了咖啡,辛纳屈看了看咖啡,用鼻子闻了一下味道,大声说道:“我原以为他对我已很好了,但今天的咖啡也格外纯正……”

又有许多人笑了起来。之后,乐队为下一首歌做准备。一小时后,全部曲目录制完毕。

乐师们把乐器放到器乐箱里,抓起衣服,向辛纳屈道过晚安,鱼贯而出。就像他们中的每个人都知道他的生活一样,辛纳屈知道他们每一个人的名字,从他们的单身生活,到他们的离异,乃至他们所经历的起起落落,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其中一个吹法国圆号的小个子乐师是意大利人,名叫文森特·德罗莎。很久以前,收音机上还在播放好彩香烟赞助的《流行巡礼》这一节目时,他就一直跟随着辛纳屈。当他从身边走过时,辛纳屈伸出双臂拥抱了他好一会儿。

“文森特,你的小姑娘怎么样?”辛纳屈说。

“她很好,弗兰克。”

“噢,她不是小姑娘了,”辛纳屈纠正自己道,“她现在一定是个大姑娘了。”

“是的,她在上大学。在南加州大学。”

“太棒了。”

“她好像也有点儿唱歌方面的天赋,弗兰克。”

辛纳屈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很好,但先让她受教育总是好的,文森特。”

文森特·德罗莎点了点头。

“是的,弗兰克。”文森特接着又道,“那么,晚安,弗兰克。”

“晚安,文森特。”

乐师们走了之后,辛纳屈离开了录音室,加入到站在走廊里的朋友们当中。他想出去和德莱斯戴尔、温宁格及几个朋友喝一杯,但他首先走到走廊的另一头,与南希告别。南希正在拿大衣,准备自己开车回家。

辛纳屈吻过她的脸颊后,快步走到门口,与等在那里的朋友会合。但南希还没离开录音棚,辛纳屈的一个随从,阿尔·西尔瓦尼,一位前拳击经纪人,走到了她的面前。

“南希,你准备好了吗?”

“噢,谢谢,阿尔,”她说,“我会照料自己的。”

“这是教皇的命令。”他把双手举起,手掌朝外。

南希指给他看了送她回家的两个朋友。当他认出他们是她的朋友后,西尔瓦尼才离去。

那个月余下的几天都是阳光明媚,和风吹拂。唱片的录制工作出色完成,电影圆满拍完,电视节目的阴云也已散去;现在,辛纳屈驾驶着那辆吉亚车,前往办公室,那里有一大堆新的演出项目等着他去协调。他在金沙赌场酒店有一场演出,另外有一部名叫《飞凤狂龙》(ithenakedrunner/i)的电影要在英国拍摄,还有几个歌曲专辑在未来的几个月内要出。还有,再有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是他的50岁生日了……

生命如此美丽

只要你把握住她的脉搏

我多么愚蠢无知

如果让这美好时光从身边悄然溜走……

弗兰克·辛纳屈停下车。红灯。行人迅速从车前走过,但像往常一样,有一个人停在那里没有过马路。那是一个20岁的女孩,站在路边的人行道上注视着他。他用左眼余光看到了她,每天这种情况都发生,他知道女孩一定在想,这个人很像弗兰克·辛纳屈,但,是他吗?

红灯还没有变绿,辛纳屈转过头,直视女孩双目,期待着他熟悉的那种反应。这种反应出现了。他笑了,女孩也笑了。辛纳屈驾车离去。

米亚·法罗(miafarrow,1945—),美国女演员,曾获金球奖、英国电影和电视艺术学院最佳女演员等奖项,代表作有电视剧《冷暖人间》(iid="20a-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peytonplace/i),并因演出该剧与辛纳屈相识相恋,最终走入婚姻殿堂。

李奥·迪罗谢(leodurocher,1905—1991),美国棒球运动员,1994年入选美国棒球名人堂。

乡村小屋(rusticcabin),位于新泽西州恩格尔伍德(englewood)的一座旅店兼俱乐部。辛纳屈1938年受聘在此担任司仪、歌手兼侍应长。

艾娃·加德纳(avagardner,1922—1990),好莱坞著名女演员,辛纳屈的第二任妻子。他们结婚六年(1951—1957)后离婚。朱丽叶特·普劳斯(julietprowse,1936—1996),英国、印度混血儿,20世纪50年代起活跃于好莱坞的舞蹈演员。她和辛纳屈因共同出演电影《巴黎,我爱你》(iid="20k-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can-can/i)相识,之后于1962年宣布订婚,但随即分手。本文发表于1966年,当时辛纳屈正与米亚·法罗恋爱。

宾·克罗斯比(bingcrosby,1903—1977),美国流行歌手、演员,曾于1962年获格莱美奖终身成就奖,是该奖项的首位获奖者。

巴迪·瑞奇(buddyrich,1917—1987),美国黑人爵士乐鼓手,因其演奏的技术、力量与速度,被誉为“世界上最伟大的鼓手”。瑞奇比辛纳屈小两岁,却先于其进入汤米·多尔西的乐队,并因此相识。瑞奇欣赏辛纳屈的才华,辛纳屈也在1964年出资赞助瑞奇成立了他自己的乐队。

约瑟夫·迪马乔(josephdimaggio,1914—1999),意大利裔美国棒球运动员,终生效力纽约洋基队,曾三度获选美国职业棒球联盟年度最有价值球员,13次入选全明星赛,常被誉为“如画一般完美的”球员,他在1941年连续56场击出安打的纪录至今无人能破,靠一己之力便把全美国的注意力由战火纷飞的欧洲拉到棒球战上。

《不可触犯》(iid="211-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theuntouchables/i),美国电视连续剧,1959年开播,1963年剧终,讲述了1930年代芝加哥犯罪团伙的故事,据美国知名罪犯阿尔·卡彭(alcapone,1899—1947)的事迹改编,在美国影响巨大。

约瑟夫·瓦拉基(josephvalach,1903—1971),意大利裔美国人。1962年被捕入狱后因种种原因决定与政府合作,指认其团伙同伴,因此成为首位公开证实黑手党及其存在的黑手党成员,被《生活》杂志称为“也许是美国历史上最重要的联邦囚犯”。

鲍比·肯尼迪,即罗伯特·肯尼迪(robertkennedy,1925—1968),人称“小肯尼迪”,是美国第35任总统约翰·肯尼迪的弟弟,也是约翰的竞选经理,在约翰就任总统后被其任命为司法部长。上任后他坚持不懈打击有组织犯罪和黑手党,在1968年遇刺身亡。

彼得·劳福德(peterlawford,1923—1984),美国演员。他的首任妻子帕特里夏·肯尼迪(patriciakennedy)是约翰·肯尼迪的妹妹。

迪安·马丁(deanmartin,1917—1995),美国歌手、演员、喜剧明星与电影制片人。

萨米·戴维斯(sammydavis,1925—1990),美国喜剧演员、歌手。

沃尔特·克朗凯特(waltercronkite,1916—2009),美国记者、电视新闻主播,是哥伦比亚广播公司的明星主持。他报道过朝鲜战争、肯尼迪遇刺、马丁·路德·金遇刺、越南战争等众多历史事件,被誉为“美国人最可信赖的人”。他在节目中的结束语“事实就是如此”(andthat’sthewayitis)也是一句著名的流行语。

帕特里夏·劳福德(patricialawford,1924—2006),即267页注3中提到的彼得·劳福德的妻子,也是约翰·肯尼迪的妹妹。安迪·威廉斯(andywilliams,1927—2012),美国歌手,拥有18张销量超50万的专辑(金唱片)和三张销量超100万的专辑(白金唱片)。

阿蒂·肖(artieshaw,1910—2004),美国作曲家、单簧管演奏家、乐队领队,同时也是作家。肖是艾娃·加德纳的第二任丈夫。加德纳曾对记者说过肖是知识分子,而她自己并未受过什么教育。他们婚后肖曾为了教育加德纳而命令她多读书,并指定了一些书目。他们1945年结婚,1946年离婚。

卡修斯·克莱(cassiusclay,jr.,1942—2016),即穆罕默德·阿里(muhammadali),世界最伟大的拳击手之一,以他辉煌的职业生涯及政治主张誉满全球。他因信奉伊斯兰教而于1964年更名为“穆罕默德·阿里”,但当时鲜有记者接受这个名字,仍称其为“克莱”。弗洛伊德·帕特森(floydpatterson,1935—2006),美国职业拳击手,曾获世界重量级拳击冠军。他职业生涯55胜8负,两次遭遇阿里皆负,却在阿里因反对越战被许多州吊销拳击执照时为阿里辩护。

乔伊·毕晓普(joegbishop,1918—2007),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脱口秀主持人,他与辛纳屈、萨米·戴维斯、彼得·劳福德、迪安·马丁等人一起属于“鼠帮”(ratpack)这个松散的、非正式组织。该组织的主要活动是寻欢作乐,也会以团体身份演唱歌曲、出演电影等,代表作有《十一罗汉》(iocean’seleven/i)等。

达格玛(dagmar,1921—2001),美国女演员、模特、电视明星。

吉米·霍法(jimmyhoffa,1913—1975),美国劳工运动领袖、作家,时任美国国际卡车司机工会主席。后于1975年失踪,于1982年被法院宣布死亡。

艾迪·费舍(eddiefisher,1928—2010),美国著名歌手。不过他最为人所知的是与女星伊丽莎白·泰勒(elizabethtaylor,1932—2011)的绯闻。费舍因与泰勒的婚外恋而与同是好莱坞演员的德比·雷诺兹(debbiereynolds,1932—)离婚,与泰勒结婚(1959年),后于1964年离婚。

迪克·海姆斯(dickhaymes,1918—1980),出生在阿根廷的歌手、演员,在20世纪40年代及50年代早期很受欢迎。

维尔纳·利西(virnalisi,1936—2014),意大利女演员。

理查德·孔特(richardconte,1910—1975),美国演员,与辛纳屈合作过《十一罗汉》、《突袭皇后虎》、《好汉汤尼》(iid="22j-8178504c9ee0486b89f660fad92250b2"tonyrome/i)、《碧海艳尸》(iladyincement/i)等影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