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依然觉得心慌了。猛地想起他送她回家后没几天做过的一个梦。还是和他在夜里走路,没心没肺地晃着肩膀说冷笑话。依旧非常愉快,像回到心如鹿撞的少年时代,一切损坏和衰败尚未开始的时间。
这个梦让她怅然若失。这三个月她时不时会翻看他的微信朋友圈,大多是直接转发各种公众号文章和北京的展演信息,很少加推荐语;从不转发诗歌,包括他哥哥的。但他的签名档一直是那句诗。他的寡言间接影响了季风——她也很久都不在朋友圈插科打诨地假开心了。
他们仿佛是在比赛沉默。但季风又想,这未免把自己想得太重要了;人家大概本来就是这样的。
第二天那个碰头会开得比季风想象中要久很多。这次公司接了一个大案子,要帮一个香港和内地的合拍片做全案营销。也正是有港资背景,制作团队才决定找这家总部在广州的4a公司做宣发,粤港文化差异至少不会太大——否则一般都会找小一点但更专业的公司。但同时又因为故事背景设置在北京,因此北京也是重镇,那边分公司也必须派高手参加,如此一来,舍许谅之其谁,难怪会一直从上午开到下午,中间连一条短信都没时间发。
季风的办公室在总部七楼,而会议室在九楼。时至中午她才猛然发现,整整一个上午,自己每隔五分钟看一次手机。始终没有任何消息。
至少十五个人的头脑风暴大概正在她头顶两层的地方无声发动着。她利用自己的权限,在公司绝密资料库里调阅许谅之写过的所有广告文案,的确非常出色。广告有时候也很像诗,影像文字排列组合有无限可能,但好的文案都需精确抵达受众可能动心之处。季风从没有见过一个人能够如此简洁又足够诗意地表达出各种商品的特点。这样一个人,必定深谙痛苦、欢乐和种种求之不得涌出的瞬间。
她忍不住畅想了一会儿他发言时的专业姿态。中间也不是没想过问他会开完了没有,但终于忍住了。
中午在一楼食堂也没有看到他,大概那十五个人统一叫了外卖,边开会边吃,学日本4a的做派,大案子面前争分夺秒,废寝忘食。那电影十一月就要上市,总共才两个月时间不到了。黄千依旧大剌剌端着盘子在她对面坐下:monsoon,今日你唔多舒服?
季风说,没有啊。
但你脸色好难睇喔,惨白。
昨晚房间有蚊子,可能没太睡好——
对了许谅之从北京过来开会了,你知唔知。
季风差点以为许谅之也给黄千发了信息时,她又及时补充道:今日係在九楼会议室揾大领导签字,失惊冇神突然睇到佢,吓得我!
还在生他气?
搞咩笑,呢哋咁嘅小事早翻篇啦——我喔。
季风笑道,那,最近和你新男朋友还好吧。
monsoon你讲紧边位?上月南航果位飞机师?早分咗啦。宜家呢位系广州美院青年教师,自己都画画。黄千嘻嘻地笑起来:我钟意佢都无他,纯粹因为佢把我画得靓过本人。又把自己打理得好干净,走出来衣服上冇乜松节油气味。又成日揾我当私家模特儿,说将来成名后,我之于佢,好比女诗人翟永明之于何多苓,画史留名,永垂不朽。
祝你男朋友早日把自己整成亲爱的提奥,也祝你早日进入当代岭南美术史。季风完全听得懂广东话,但坚持不说。她俩从来都是各说各话,绝不影响沟通。她冲黄千耸耸肩,竖起大拇指:照我说,zoey你就该写非虚构,对各行各业都有相当深入的了解,比那些记者可牛逼多了。
monsoon,我就钟意你呢种损人不带脏字嘅人!将来我真成作家了,第一本签名书必须送俾你!
瞎贫了一会儿,季风的焦虑感暂时消失。为遏制自己不停看手机的欲望,她没把手机带到食堂。吃完饭黄千还想叫她去楼下的星巴克买杯咖啡,季风却突然火急火燎地非要赶回办公室。再看手机,上午心慌意乱中下单的两个同城淘宝都送到公司楼下了,却依旧没有许谅之信息。
那个下午也不知道怎么浑浑噩噩混过去的。直到五点多快下班了,那个等了一天的电话才打来:领导,终于放出来了。我都快饿死啦。想好了带我吃什么吗?许谅之的声音听上去疲惫却愉快。
季风攥着手机,心跳得非常厉害。镇定了好一会才用字正腔圆的普通话笑道:谁是你领导,就是一地陪。
那天她慌乱得足够让自己生疑。手忙脚乱收拾东西用了五六分钟,又想起黄千说她脸色不好,飞快跑厕所照了一次镜子,补了一层淡妆。又翻箱倒柜找了一本一直想送给许谅之的书。坐电梯下去时,看见在一楼大厅长椅上的许谅之,已经因为等太久即将石化了。
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和许多人一起走出电梯,在人潮中慢慢地笑着走向他。
那瞬间发生了很奇怪的事。她告诉我:明明许谅之已经看到她了,却突然扬起脸转过去,同时深呼吸了一口气。过了几秒钟才重新回头,脸上毫无笑容。他看上去远没有电话里面那么收放裕如。这一定还是我想多了,她对自己说。可是走得愈近,心跳愈快。
3:41-3:59am一次想象中的对话。最漫长的一夜i
“地陪在此,你今天要花几钱雇我?”终于季风走到他面前,立定,弯起嘴角。那一定是个相当灿烂的笑容。她笑起来一直比不笑好看。
“你原来会说广东话,黄千还说你不会。”许谅之说。他也笑了。“广州比我想象中有意思,也许因为有你。”
广东话的特别之处,在于保留若干古音,还有普通话里没有的入声。声调往下沉,因此随便一句什么话,说出来总是比普通话性感。
都说广州人市井。也许是珠三角毗邻港澳,得开放风气之先,家底太殷实丰厚了,连修地铁都市政自行掏钱搞定,不要中央财政一分钱拨款——和北京上海处处向中央伸手完全不是一个做派。又不像北方人讲究穿着,注意力全放在吃吃喝喝上。要不怎么说,食在广州。北京这方面比起来就粗糙得多,一座自称帝都的焦虑之城。饮食也没什么本地特色,除了护国寺小吃庆丰包子,就是全聚德东来顺。不是火锅,就是川湘菜。又辣又上火。
很难想象,两个人在火锅店里互诉衷情。因此季风很可能会带他去喝夜茶。夜茶必须去莲香楼,陶陶居,广州酒家——不见得老字号就更好吃,真正动人的,大概是老店特有一种若干年来氤氲不去的“叹世界”的纯正闲适氛围——所谓“叹世界”就是享受生活。就是虚掷光阴。就是杀时间。就是从一早上六点不到,就有本地人过来排位,而且不见得都是无事可做的老人。点壶菊花茶,三只虾饺,一份豉汁排骨,有一句没一句闲聊,逐行逐句地看报纸。就此跌落到无休无止的光阴之外,一分一秒,慢慢消磨。就像《志明与春娇》里说的,“我们又不赶时间”。
季风和许谅之这么晚才遇到彼此。
他们当然也不赶时间。
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季风带他去淘金北路的thehops喝精酿啤酒——因为她也带我去过。那儿音乐和装修俱佳,适逢周末人会非常多。唯有这样噪杂混乱的地方,才能营造出南国夜店的风情万种。空气里都是各种啤酒苦中回甜的焦香,无数品牌的香水缔造出一个周五晚的荷尔蒙帝国,各色烟熏妆,红唇,柔软眼风,光怪陆离。
许谅之倘若是进口啤酒爱好者,看这酒单必定会眼花缭乱——北京都没品种这么全的欧洲啤酒!季风或许有点得意:南蛮文化沙漠不比首都文化中心,进口洋酒总还有几瓶。唐代羊城就有进口贸易了,清朝就叫做十三行。——他们可以从十三行一路畅通无阻地聊下去。或者,从任何一个话题——既然知识储备相当,兴趣爱好一致。聊沙面,聊石室圣心大教堂,聊省港大罢工,聊黄花岗七十二烈士,聊南越王墓,聊陈家祠上下九如意坊羊城八景,聊长隆野生动物园华南植物园。又或者最简单的,从广东话说到粤语歌。她会和许谅之说到我们当年喜欢听的歌吗?她会不会也一直没及时更新她的流行歌单?说来说去还是王菲,卢巧音,黄耀明,张国荣。最多不过再加一个陈奕迅和beyond。但是许谅之知道的,也许更少,不过四大天王,陈百强,谭咏麟,罗文,黄秋生。只要想说,话题总是能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更何况,说什么毫不重要。重要的,是说话的人本身。是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是乐莫乐兮新相知。
酒至三巡,许谅之将如何和她表白?比方说,他们当时正在喝修道院啤酒——为什么非得是这牌子?或许因为这啤酒比国内啤酒度数高得多,多喝几瓶就有点上头,季风酒量一直不好,而许谅之总该比她强。周末晚上九点,店里的人越来越多,逼得两个人说话声音越来越大,都听不清对方的话,又舍不得不说。
就在这时,许谅之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说:说起来也真奇怪。
什么?
我说,也真奇怪——他声音反而降低了。
什么奇怪?这酒味道奇怪?比利时的,十几度,苦。
我回去以后梦见过你两次。他不再看季风,在嘈杂人声的掩护下相当平静地说:有一次,是坐夜晚的公共汽车。你也和现在一样哈哈大笑……还有一次,是和你去看个什么画展。但是那展览内容完全想不起来了,只记得是和你一起。
他大概用的是正常音量,甚至比正常还小点儿。他一定是故意的。但季风却每一个字都听清楚了。听清楚了就再也笑不出来,只能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指看,指尖发烫代替脸红。旁边的一桌很可能适时爆发一阵哄堂大笑。不知道说什么说得这么兴高采烈。过了一会儿,仿佛还嫌不够热闹,几个人要荒腔走板地唱起生日歌来。那群人里到底是谁过生日呢,是那个坐在中间一直大声嚷嚷的小胡子鬼佬,还是那个坐在边上一直大笑的金发靓女?
我知道不该和你说这些。你的生活一看就特别平静,特别幸福。他会在噪音里心平气和地继续说:不像我早把一切都搞砸了。
好感与好奇心引发关切。一句话生出无数句话。但说起来也不过就是些俗套:夫妻互不理解,理念不一致,脾气不对付,诸如此类,等等等等。互诉衷肠,展开批评与自我批评。互相肯定和彼此规劝。言不由衷却又势必如此。交浅言深只能避重就轻。如此情形,只能如此对话。而即便在这样荒诞诡谲如末世狂欢的图景中,即便人声鼎沸酩酊大醉,季风也知道和他说自己做过完全一模一样的梦有多么不合时宜。她什么都说不出口,只是持续不停地轻微颤抖。她端杯子的手仿佛很随便地放在桌上,有那么一个瞬间,许谅之似乎想伸手过去碰碰它。但终究没有。
就在这大笑与大笑之间的短暂空隙,她竭力控制着喝多了之后的一阵阵空虚发冷,突然递给他一本书——唯独这书的细节是真的——帕慕克的《新人生》。
新人生。就像那天晚上的风是新的。整个天地是新的。眼前人也是新的。人生进行到中段,看似光鲜亮丽实际一败涂地,猛然间,在一个精酿啤酒屋里,隔着无数人声笑语,隔着十年已荒废的人生,眼前出现恍似可以重头来过的海市蜃楼。但将来还要过很久季风也许才能知道,一个旧的问题,并不能由一个新的问题来解决。一个遥远的终结,也不能由另一个未经验证的开端求得。
上述对话纯属想象。但那天晚上季风和许谅之去坐了珠江夜游的轮船,却也是真的。那晚萧元正好出差。她因此得到了一夜短暂然而虚假的自由。
自由意志引导飞蛾扑向烈火。
4:00am关于船
说到坐船,我和季风也坐过,而且是许多次。从中大码头到北京路天字码头的渡轮,只要十五分钟就到市中心,船票只要八角钱,若干年后才涨到一块二。整个大学期间,我们基本都用这方式斜跨珠江。珠江向来不以清澈著称,但就算再浑浊的水面,夜晚中依然美丽。那时两岸也没有那么多灯。如果是夜轮船,站在栏杆边,低头看水面被碎珠溅玉地分开,江风扑面,就仿佛乘风破浪驶往未知的深邃的人生。那短短的意气风发的一刻钟,至少是来不及哀伤的。
有一张照片就是我们在船上横渡珠江时用数码相机自拍的。是春日的下午,她穿一件黑t恤,长头发扎成马尾,笑得非常灿烂。而照片上的我穿着深红色麻布右衽大襟袄褂——某个暑假去凤凰旅行时买的当地民族服装——颜色热烈而笑容保留。一中一西,一红一黑,对比鲜明。
时值大四,季风尚未搬离和我同住的小屋,但已正式和萧元在一起,我们已经很少一起出行,除了继续去福利院当义工。季风也问过萧元要不要同去,但他说他田野考察时已经看够了大量刺目的穷困,深感无力,不太愿意再面对那些人。“那些人”是哪些人?我当时就想问。但能有机会和季风独处,我其实也是高兴的。
义工工作主要是负责陪一些肢体残障人士聊天,设法从学校或社会收集一些二手物品送去——旧收音机、手机或学生宿舍的旧衣服都在可捐赠范围内——以及教他们画画做手工,或者陪着做些简单的复健训练。说是他们,其实主要是女性。年纪从十几岁到二三十岁不等。有一个小儿麻痹的姑娘阿梨,叫这名字也许因为她一笑就有两个梨涡,长相十分清秀,只是走路一只脚使不上劲,只能慢慢拖行。季风叫她“靓梨”,经常给她带书,本子,画笔,巧克力,甚至有次还带了一件从没穿过的绿连衣裙,说自己穿这个颜色不好看,她皮肤白,应该更适合。我记得阿梨高兴得当场就哭了。但是那条连衣裙,我却从没见她穿过。
还有杰女。也是本地人,短头发,尖下巴,行动迅捷,个子非常矮小。两三岁时得脑膜炎留下后遗症,两三岁时便被父母遗弃,从小在孤儿院长大。但因为残疾不太厉害,可以做一些简单的复印打印工作。她和我要好,有时候会悄悄和我说些在外面上班的事。我这才知道有些公司会专门雇佣残疾人,按照国家政策可以减免税收。但她每晚还是住在福利院里。和我们一样,杰女也是属于能在“外面”和福利院之间进出自如的人,自己也能挣一点钱,几乎是所有人羡慕的对象。记得有一次她告诉我,她在公司里偷养了一只流浪猫,是某个下雨天捡的。但不能带回福利院来,“姑娘”们会不喜欢——她们叫工作人员“姑娘”,和香港电影的叫法一样。
几乎所有人都说广东话,但对着我和季风则改说口音很重的“国语”,福利院食堂有一台电视,她们应该就是从那上面学的普通话。很多人本来语言能力就有限,这样一字一句地说就更吃力。但是很感人。
除了阿梨杰女,还有一个我俩都很喜欢的朋友是个脑瘫,也是女的,手脚纤细如儿童,日常坐在轮椅里,头出奇地大,两只眼睛往两边分得很开,嘴唇非常薄,时常有一种淡淡的嘲讽表情。所有人都叫她阿姐。阿姐是所有人普通话最好的,也许因为年纪最大。她总是目不转睛地看人,很仔细地听我们说话,而代表她们大家的共同需求,通常都由阿姐提出,作为谈判代表。
季风和我每次过来和离开都会拥抱大家。她们似乎喜爱一定程度的皮肤接触。阿姐密布皱纹干瘦如鸟爪的手总是紧紧抓住我,像一个纾尊降贵的女酋长。我从来不知道她到底有多大年纪了,但是我尽量久地让她握着。我喜欢她,也许因为她说话很有教养,说“谢谢”时简短而尊严。
事实上,我一直怀疑是她们教育了我,而远非自己帮助她们。每次从福利院出来,我和季风都会沉默良久。一些没说出口的话语在空气中酝酿:我们真的帮到她们了吗?那些和外界保持联系的东西,华而不实的衣服,大量本子、笔和书,对她们到底有没有用?
也是不必对方回答就可以自答的:她们也和我们一样活在这个世界上。也会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喜欢美丽的东西。也希望自己更美。我们做的事情,大概是有意义的;即便意义不怎么大。
季风和我一直都害怕自己并不真正有用,或者所谓的善良只是自欺欺人。渴望自主去爱,去选择。但是总更快地被他人的情绪本身打动、影响和裹挟。分不太清楚同情和爱的边界。有一颗对痛苦过分敏感且消化不良的心。
好几次季风离开福利院后都掉了眼泪,但是她在里面的时候从来不哭。
我记得她有一次哭是为阿梨做矫正手术的事——也难怪,那么年轻美丽的一个女孩,据说家里父母俱全,家境大概也不会太差——可听说手术风险很大。那段时间几乎福利院人人都在谈论这件事。听说那手术极其复杂,要打断腿骨重接,会非常痛,术后还要一直戴矫正器几年。
所有其他人都没想到阿姐会非常明确地反对她去手术。你咁样仲唔够靓咩?她非常直接地问。你已经靓过我哋所有人了,有咩必要去冒呢个险?万一神经没接好彻底废咗点算?揾个死佬过日子有咁重要?
杰女试图打圆场:阿梨都是希望过番更正常嘅生活啊,同她们一样嘅——她端起下巴努嘴指指我们。这种时候我们就被无情地划成了陌生的“她们”,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外面的人。
阿梨躲在自己床上的蚊帐里,很久都不出来。也不说话。季风坐过去,轻轻掀起蚊帐,才发现她一直在哭。
我呢个鬼样冇人会爱我。一世都唔会有任何正常人肯爱我。我净系希望有一个普通男人爱我啫。玩玩都好啊,至少经历过。但是一路都冇人肯掂我。好似我有病菌,系鬼,系妖怪。阿梨哭着,反反复复说。这时候她甚至忘了要和季风说“国语”。
那天季风离开福利院的时候心情一直沉重。坐船时终于对着江面掉了泪:阿梨那么美,偏偏是她——我觉得阿姐也不是嫉妒。她只是不理解。又哭着问我:她们会不会恨我们太正常、也得到太多了?其实也从不理解她们?
一路轻轻拍打着她的肩膀的我也哽咽得根本说不出话。
我后来最怀念的和季风在一起的时光,也许就是和她一起去福利院、以及和她从福利院回学校的渡轮上。也许是发动机老化的缘故,驾驶舱附近有很浓的柴油味,但是甲板四面敞亮,只要远离发动舱站在船舷边就闻不到。我们总是并肩站在船头,一起眺望着江边的建筑,大多数时候都自觉是对社会有用的人而如释重负。但那次季风脸上终于流露出某种超出承受范围的东西。其实我也一样,终于明白萧元口里说的“刺目的穷困”是怎么回事。
不光穷困,所有无法改变的痛苦境况都是刺目的。让人难以忍受的。
毕业后我去了北京,季风还独自坚持去那里了一两年。几年再问她,她说工作太忙有点顾不上了。再后来,我也就没有再问。
而当时去福利院的我们还如此年轻,热情,天真,除了愿意服务社群之外,永远在谈论艺术、文学,种种目所能及的一切不平等不合理——无论那些谈话是多么幼稚而纸上谈兵——谈论我们将要如何变得强大,最终改变这个不够合理的社会。
而十多年后的我们自己,却也慢慢变成了这个社会的一部分。
我猜季风后来想起当年,或者也会感到某种理想轰然落空的空虚。越秀福利院几年后就不知道搬到了什么地方。我给阿姐、杰女和阿梨都分头打过很多次电话。只有一次杰女的号码打通了,其他人的都成了空号。但空自响了许久也没有人接,也许她也怪责我后来彻底消失在了她们的生活中。
越打不通,我越忍不住想知道,阿梨的手术成功了吗,她找到那个愿意碰她的男人了吗?杰女还在外面工作吗?那只小猫慢慢长大了吗?阿姐的脑瘫好些了吗?
我和季风一样,同样对自己感到失望。
让我们失望的不光是责任感的损耗和无法改变一切的无力感,也许还包括对于爱,婚姻,和其他种种当年确信之物的无以为继。
因为和季风一起坐过船,所以我完全可以想象那天晚上她是如何和许谅之一起站在珠江游轮的顶层,看着船如何慢慢通过海印桥、海珠桥,中大对岸的二沙岛,星海音乐厅,以及后来被称作“小蛮腰”的广州新电视塔。江边都是新盖的高层江景房,风景早已与我们读书那时截然两样。或者一样的,只剩下珠江的宽阔水面和充满潮湿水汽的夜风。突然间,我就明白了季风为什么要带许谅之去坐游轮。
她也许想让他一夜之间,就经过她整个充满梦想、却也无比脆弱和迷惘的青春期。
4:01-4:44am最漫长的一夜2。第二次坐夜车
季风说,她和许谅之那天晚上一开始只是一直不停地聊天,就和大学时代的我们一样。中间有那么一刻,她突然安静下来,因为发现游船正在经过中大码头。
许谅之还在说话。她轻轻推了他一下,指码头给他看:这就是中大。
那是我们的母校。中国最美的高校之一。北门门口就对着宽阔的珠江,还有自己冠名的码头。广场上高高矗立一个白色的汉白玉牌坊——我猜想许谅之会不怎么喜欢牌坊这个意象。那后面的整个意象太虚伪了,也许。
但季风大概会和他解释说,这是根据五山校门的原牌坊形制后建的。此牌坊非彼牌坊。
此刻在想象中我重新看到那个被灯光由下而上打亮的巨大的白色牌坊。北门广场上热闹非凡,很多人在上面溜冰,放风筝,放震耳欲聋的音乐跳广场舞。这也是我们当时读书没有的景观。后来牌坊修好了,才变成了市民热爱的江滨广场。
一切记忆中的事物都在不可逆转地消失中。
二十岁和三十岁的天空迥然有别,连珠江,都早已不再是那同一条珠江。
我不清楚季风到底有没有想过那天一切会向男女间最不可逆转的深渊持续滑落。在深夜仍然舍不得离开彼此的两个人,倾盖相交却一直有说不完的话。或者那一夜的她真的无比渴望了解一个有趣的人。而每个有趣的人身后都是一个浩渺宇宙。
她茫茫然地,被某种看不见的巨大力量向前推行着。或许许谅之也是。
从船上下来已近十二点,她正准备打车回家。许谅之却突然请她再陪他多待一会。不用很久。就再待一会儿。今天是周末。季风无法拒绝。去哪里?继续找个地方喝一杯?
她想了想说,不如我们再去坐夜班车吧。
说过那是个周五。江边的酒吧必定到处是红男绿女,无数喝醉没喝醉的人站在马路边扬手打车。而大部分驶过去的夜车却空空荡荡。好像那些习惯坐公交车的人到了九点多早就纷纷上床:乘车去医院的老人,坐车去学校的孩子,惯乘公交的上班族们。所有属于白天的正常人类绝不会在这个时间四处游荡。而他们信步走到最近的一个车站,则也许正好有一辆车缓缓入站。她想都不想地就拉着许谅之飞快地跳上去,投了币,又和第一次一样径直走到车厢最后一排。
两个人必定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举动孩子气地兴奋起来。笑很久。
“我们到站就下车,随便换一辆车再跳上去。完全没有目的地,也不挑任何车,好像突然就逃到了正常生活的时间和秩序之外。那一刻我才知道,我多么感激广州是一个有很多夜班车的城市。”季风如是说。
就这样,他们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色渐渐变浅,她终于渐渐感到困倦,靠在座位上睡着了。等她再醒来时,发现自己整个人倒向了许谅之的肩膀。而他僵着脖子,显见很长时间都一动不动,生怕惊醒她。他身体非常瘦削,一定要如此靠近,才能够稍微感到一点体温。
而她醒了竟也不敢动。像被什么命中注定之物钉死在了座位上。
两个人就这样僵硬地,又心如鹿撞地紧紧靠着。车窗外经过无数家尚未开门的店家。骑楼。南方旧日的殷实。无数充满秘密的小巷。平日里视而不见的美。
清晨五点半。
夜班车在晨光熹微的广州城里静静地开着。在铺着青石路面的小巷里穿行。路上杳无人迹,而一路骑楼边婆娑的树影间光线慢慢变亮,就好像两个人一起慢慢进入一个无法定义也回不了头的异度空间。车厢里除了他们,还会有什么乘客见证这罗曼司发生的一刻?
无数和他们一样的男女千百年前早已踏入此禁地,此后也依旧会有无数的男女走入这禁地。但是此时,此刻,这个尚未醒来的世界唯有他们。
终于她害怕他脖子发麻,轻轻直起身子:对不起我刚睡着了。
我知道。这一晚上我真高兴。
我也很高兴。季风轻声说。好久都没有这么高兴。
有什么东西悄悄被确实了。就好像两朵花盛放后同时轻轻落了地。但两个人都只是抑制不住地笑起来,各自扭头看往别处。
一阵清冽的花香被清晨的风从窗子里吹进来,他们几乎同时闻到了。她转头想告诉许谅之这就是广州的白兰花,面颊却突然被猝不及防地吻了一下。一个轻得几乎让人伤心的吻。像个最浅的梦。此时正是昼与夜的交替,梦与醒的边界。她一时间不能确定这是不是真的发生了,脸上还挂着来不及退去的笑意,说:白兰花你有没有见过?四川叫黄角兰的……
他不让她说下去,又用了一点力气吻了她脸一下。这下没办法装下去了,她呆呆地掉过脸。
车已经完全开到大马路上去了。天光彻底大亮,但苍白的路灯还没来得及熄灭,清晨明亮的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把路边树枝的阴影打在彼此脸上,造成瞬息万变的明暗,就好像命运本身在不断演习自身。季风微微侧过头去看窗外,不再看他;又好像什么结局都看见了。夜车在清晨永无止尽地向前行驶着,仿佛挣破黑暗驶向光明的永恒:
车窗里的两个人大概都是这样希望的。
4:45-4:58am该发生的一切关系都会发生
这一切就是事情的开端。季风说。对不起才刚刚说到这里。我实在太不会说故事了。我只是想让你原原本本知道到底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事。这事原本是不可能发生的。
我说,没什么,我就好像又和你一起看了一场电影。继续。
那天早上季风最后带许谅之去陶陶居吃了早茶,点了豉汁排骨、虾饺和皮蛋瘦肉粥。而许谅之中午就回了北京,再次彻底从她的视野里消失。季风则像回望温柔乡已作荒凉冢的书生,偶尔想起那个一直在路上的夜晚,就很容易失眠。好在工作很忙,真失眠个一两天,因为朝九晚七,生物钟再混乱也只能筋疲力尽地调回正常。更好的是这已是二十一世纪的第二个十年。无数言情小说、心灵鸡汤和社会新闻都告诉我们,婚后和其他人的暧昧需有自动熔断机制。出于自尊心季风当然不会主动去找许谅之,这毫无必要。事实上,更希望事如春梦了无痕的那个人应该是她。如无意外,本来最多一年半载,她便将生儿育子,和亲爱的萧元进入新的人生阶段。
而现在一切似乎也依然在正轨上。除了一个被遗落的夜晚之外,她没有失去任何。
梦却属于理智不可控的部分。她总是梦见他。反反复复。动荡黑暗的夜班车。驶过珠江盛大夜色的夜航船。所有的夜晚连接起来,她长久在记忆中醒不过来。也并不伤心。因为还没来得及陷进去人就消失了。
当然也并不真的感到多么快乐。
如此又过了貌似平静的一个月。有一天,是个八月寻常的黄昏,季风下班后正准备走出大厦,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坐在公司楼下花坛边的长椅上发呆,不知道已在那里坐了多久。人看上去倒没有太瘦。她以为又是梦,还用力掐了自己一下。
眼泪和痛感同时汹汹而至。她遂擦掉泪,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喂。
你回来了。许谅之转头看见季风,这次他立刻笑了。我还在犹豫要不要给你发信息,你就看见我了。
她问,你来出差?
不,在等你。他望着她呆呆地说。
她想洒脱地笑着说,骗人。但终于没有成功。
我下午在这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我想如果你今天上班了,下班能见上,那就是有缘。今天不上班,或者没看见我过去了,也就算了。我就买晚上的机票回北京。也没什么别的事,就想确定一下你还好好活在这世界上。
季风说:然后他说,去我酒店楼下喝啤酒吧。那儿也有一家很好的精酿店。我就明白了。我就和他一起过去。
后来跟他去房间她并没有再哭。一直哭好像有点太矫情了。这个世界上每时每刻都有人在出轨,像他们这样品行不端又经不住诱惑的糟糕男女恐怕为数不少。关上房门他就用力抱住她,她也轻轻回抱了他。因为一个月的禁忌、疏远和抵抗,也因为三十年的陌生、一见如故和诱惑。
他轻声说,我从来没有这样过,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这太可怕了。
但是,再见到你好像在做梦。他又说:为什么是你?你是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她起初想转头避开他的吻,但他的嘴一次又一次顽强地找过来。找到了,就用力吻下去。她一阵虚脱。酒精开始发挥作用,也就渐渐放弃抵抗。什么东西在放开,拧松。闸口被悄悄打开。心底某个地方的哀伤像水一样默不作声漫上来,但离灭顶之灾还为时尚早。
而许谅之会有那么强烈的欲望也是她始料未及的。他看似软弱,却如溺水者紧紧抱住伸向自己的援手,宁可一起沉没也不肯放开。而她呢,她需要做的,仅仅只是随波逐流。被另一个强大的欲望本体裹挟着不放。然而她竟然就在过程中被这样的强烈和病态打动了。也许对于季风这样的人来说:被强烈需求就是被爱,而被爱就是爱。我说过这两者她一直分不清楚。
“后来有一次我们一起在电脑上重看《霸王别姬》。因为小豆子唱的《思凡》,我特意百度了戏本。里面有一句,是‘火烧眉毛,且顾眼下’。许谅之看了就说,这说的好像就是他那次自己跑来广州。好好地上着班,突然间就完全不能忍受,觉得下一刻马上就要发疯,一定要再见一面。可是这一节其实还有别的话:‘咱把眼儿觑着他,他与咱,咱共他,两下里多牵挂。冤家!怎能够成就了姻缘,就死在阎王殿前,由他把那碓来舂、锯来解、把磨来挨、放在油锅里去煠。哎呀由他!’”
“先知道必定粉身碎骨,然后才是: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火烧眉毛,且顾眼下。”
那天事后他们睡着了一会,醒来后发现已经十点多了。她起身开始穿衣服,许谅之则像具尸体一般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季风走过去俯身查看,他只是闭着眼。待她靠得足够近了,才突然伸手抱住她,吓她一跳。
别回去了。他轻声说。至少晚一点再走。我明天一早就得回去上班。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够见到你。
季风硬起心肠说,再不走,电话就该来了。平时加班也没有加班到这么晚的。
他无言以对,颓然松手,身体蜷成一只大虾,背对着站在床边的季风。她察觉某种性别倒错的荒唐——难道此时此刻崩溃的不应该是自己——又感到一阵不能抵抗的软弱。此前一直是她在哭,现在却轮到这个男人毫不掩饰他的脆弱。她想直接开门走掉,终究不忍,又慢慢走到他脸朝向的床边,蹲下来看他。
他不肯睁眼,试图重新把她拉上床。
“那是他第一次和我说到私奔。却好像已经说过无数次那样自然而然。他杳无音讯的一个月里,也许已经想过无数次了。”
“我用力挣脱,站起来后退几步,离开床边。还是什么都没说,因为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过了一会慢慢踅到门口,做了一件很无厘头的事:把门口的取电卡提起架空,又在门口等了一会,耐心地看着黑暗一点点吞没床上的身体,再把取电卡放在桌上。他的身体彻底消失在暗中的那一刻,我轻轻关上了房门。好比刚才发生的一切都被关在了身后。按了删除键就可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
“在回去的计程车上我同样一滴眼泪也没有流。好像所有眼泪此前都在等待与煎熬中流干了,而此刻的我,只是一个铸下大错而没有心肝的躯壳,冷淡注视着窗外二环疾驰而过的昏黄路灯,人行道上稍纵即逝的树影和行人。路上风景依旧。而一切的一切都和这个夜晚、今天下午之前永远不同了。”
最恐惧的大概永远是一切将发生而未发生的瞬间,现在反倒松懈下来,就像箭已离弦。季风对着车窗上倒映的那张模糊的脸淡漠地微笑着。就在那时的士司机对她说了一句什么,她没听清。
您说什么?
我是问,您家就是这条路吗?
没错。到了前面岔道先左拐,过了第一个路口再右拐,就到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很平静。
回家以后萧元仍然在沙发上看电视。周五晚上的《天天向上》。电视台真伟大,每天都提供无数免费精彩的节目,挽救了多少宅男宅女的单调落寞时光。他含笑瞥季风一眼,点头以示招呼,并没问季风从哪里回来。甚至没有看一眼墙上的挂钟已过十一点。他看上去需要那台聒噪不已的电视机、需要那些贩卖快乐的娱乐主播,远比需要她这个有血有肉的活人更多。她陡然间想,要是我过去敲碎电视机屏幕会怎样呢。或者径直走到阳台上跳下去呢。
“我从来不知道潜意识里自己竟如此渴望打破这常规安全稳定的一切。自己亲手一砖一石打造的,固若金汤的现世堡垒。我的围城,我的城。而一切狂想都仿佛在一瞬间真实发生了:电视机屏幕砰然炸裂一地,萧元震惊地看向我,而我缓慢跪于一地玻璃碎渣上。世界濒于毁灭,末日即刻降临,眼底流出鲜血,爱人尖叫逃散;而事实上,墙上的挂钟静静走着,时间只过去了不到一分钟。”
“一切照常运转。而这房间里并没有人察觉到另一个人的异样。”
季风突然怜悯地想,萧元每天都好端端地坐在那里看电视,又有多少稍瞬即逝的情绪被她自己永远错过了呢。
这晚许谅之没再发信息。大概是为了保护她,却也让季风更无法确定刚才发生过的一切是否真实。人生的这个夜晚被永久遗落、封存于陌生宾馆房间里。新人生的萌芽即将被断然扼杀在襁褓中。几乎不存在的微弱可能性被吹散在载她回家的出租车窗外。季风已经不再年轻,不再无知,永远不可能像当年那个少女阿修罗一样杀伐决断,像对待小刚一样对待萧元了。萧元和她之间的感情毕竟更真实、深刻和长久。但一旦回到现实人生,电视机里的世界看上去依旧完美无缺,和昨天、前天、大前天也毫无二致。季风默默走进卫生间冲了个热水澡。并终于在热水喷洒中蹲下痛哭起来。
周一早上看到黄千,她倒非常想和黄千聊聊。身边知道许谅之这个人的人只有她。只有她能告诉她那个昨晚曾拥抱过的肉身真实存在,而不是一个正乘坐飞机离她越来越远的幻影。
黄千中午吃饭又主动说起最近的恋爱:咳,和那画家又分咗。成日扮噻野,真係当自己梵高咩——又成日话我係他缪斯。呢哋咁嘅鬼话我真是听厌了。你见过缪斯仲要俾艺术家洗衣做饭挣钱养家嘅咩?都是应该揾番个大好青年。艺术家离嗮谱。此前摧毁了本小姐自信嘅係边位来嘅?哦,许谅之。
再次听见这名字,季风心底悲喜莫辨的电流通过,手几乎抓不稳筷子。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黄千过一会又嬉皮笑脸:对了,许谅之对你嘅兴趣明显大过我。monsoon,你要小心。
她笑着:别胡说。
真系嘅。佢果次就一路问你结婚未,生仔未。和佢统共单独待了未到半小时,成廿分钟佢都係度绕大弯打听你……monsoon?monsoon?
哎。
你安先未听我讲嘢?
zoey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呢个许谅之大概唔係婚外恋嘅好对象。黄千笑道:太自我了,又脆弱,真同佢恋爱会好笃人惊。抽身我出来亦都睇清楚噻,好在人係北京,否则真係提醒你小心火烛。我觉得佢係果哋一旦动咗心就唔要命嘅类型,这样嘅人根本不适合当情人,太激烈。
一套一套的。季风哈哈大笑,手却悄悄在桌下握成拳,长指甲狠狠折进肉。你怎么不早说?这句她没问出口。
monsoon,讲真啊,最近相亲果个我都有哋想定落来了。一晃廿八九,都老大唔细了。就係最近要去佢屋企食餐饭,观察下到底係唔係妈宝男……
对面还在叽叽喳喳说着鸟语。而季风的心早已飞到了两千公里之外。某人该落地了。
她突然说:zoey,记住我的话,永远不要为了结婚而结婚。
4:59-5:30am一些碎片
“后来我们再次缔结了不道德关系也依然是快乐的。一回生,二回熟。如果第一次还有意乱情迷的成分,那么第二次第三次就是毋庸置疑的背德,明知故犯的偷情。酒店的房间拉上双层遮光窗帘,暗沉沉如同黑夜号航船,不透一丝光亮。这黑暗让我感到安全,就像重新回到上次的房间,来到了现实世界之外的某地。在这里我们只有彼此,也只需要彼此。一次又一次拉着对方一起沉降到事物的最深处。不由分说,无休无止。”
像两头受了伤知道大限将至的鲸鱼,在黑色海域的中央缓缓浮起,再下沉,再竭尽全力浮出水面大口喘息。脑海中出现幻觉,蓝色火山,红色荒漠,绿色花朵,紧紧闭上的眼睛,远处轰隆隆而来的夜车,仔仔细细碾碎每一寸筋骨皮肉。而后一切终止,散落在铁轨边的骸骨,空洞眼窝里开出最后的黄色野花,花枝纤细,花朵硕大,在傍晚微风里摇荡不已。最微妙的一点不确定,咸砂砾如汗水,白碎石如牙齿。粉身碎骨,轰然四散。
我看见事后躺在黑暗里静静地搂着他的季风,一身一额的汗。一方面,她根本就不认识这个人,前世,今生,日常,一无所知。另一方面,这一刻偌大的人世间确又只认识这么一个人。他们是战友也是同谋。在魂飞魄散中一再确认灵魂和肉身的双重存在。
他们在同一家公司工作并且都很出色。他们分属两个城市此前一无交集。他们各有家庭。他们甚至都已孕育或即将孕育下一代。这样毫不相干的两个人,然而上天决意让其相遇,果断出手,互相终结。
季风说,有一次黑暗里许谅之筋疲力尽地问她,我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符合我的趣味。
你怎么回答的。我问。
季风说:我说,你不见得完完全全符合我的趣味。但是你的存在本身提醒了我活着还有趣味。
我们总是比男人更会说情话,但这又有什么用呢。这并没有什么用。对于解决他们现时的困境,尤其没用。
我想象她转过脸细细吻他。
我想象他们在阴天、晴天、下雪天见面。在广州,北京,宁波,各种可能的地方见面。——我后来就明白了为什么这两年季风都说没有来北京出差的机会。其实不是没有机会,只是来了也没有见我的时间——在有月亮的夜晚、没星星的夜晚、下雨的夜晚写信。用qq、微信和各种即时社交工具聊天。谈论公司里的人事变迁,聊一起看过的、想同看而未必成功的电影和话剧。不断交换书和推荐书单。不在一起的时候总是各自失眠,在一起的时候才会睡得最好。就像茫茫人海里两个终于找到彼此的孤独症患者。像好朋友甚至超过情人。
但是这两个好朋友也一直互相伤害。无法可想的。
要是我们可以不争吵就好了。要是这样的情况可以不争吵、只是好好一起待着就好了。季风说。争吵耗去了本来就不多的时间和无数精力。你相信吗,我们总是吵得像永远不会和好了?
我当然相信。因为彼此无药可救的罪恶感和内疚。因为长久陷于僵局无所作为的焦虑茫然。永远互相误解和彼此责怪。感情越深,要求越高。他们都不是心肠硬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许谅之,但我知道。
因为季风说他像她。
5:31-5:59am海上花落。
季风是和许谅之在五六七八次分手未果之后来到海上的。
大抵是一艘小小的快艇,一个本地船长给他们掌舵。出海前俩人曾经撂下的无数狠话,流过的眼泪都不必再提了。只是看海浪如刀如斧劈开墨玉色的浪涛,激起无数洁白宛若珠贝的浪花;就和珠江的渡轮或游轮一样。船的本质就这样,永远飘荡于生活的洪流之上。而所有现世安稳的可能性,都被刀劈斧削过后复又完整如初。
那一刻季风倘若低头,想到的大概只是自己的问题。是婚姻和爱的本质到底是什么诸如此类的。而不是和许谅之萧元或者任何其他人可能共有的未来。
不远处许谅之可能在驾驶室和船老大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可以想象这小船上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容不到十人的船舱,却有煤气灶,灶下放着一桶纯净水,挂着半兜鸡蛋,四个西红柿,一把还算水灵的空心菜——某处大概还藏着一把他们没发现的面条。船老大多半是个中年男人,肚子微凸,肤色黧黑,看上去四十多岁,不大爱笑。甚至可能缺了一颗门牙,也不知道海上遇到风浪磕掉的,还是别的缘故——这豁牙会让他的笑容显得异常憨厚,也更像英剧里随时可能翻脸的隐藏杀人狂。
许谅之在一旁会先默默观察好一会儿,才断定开船实在简单,终于忍不住要求自己试试。船长手把手教他控制船舵,小艇在双重操纵下如剑鱼一样笔直划开水面,平稳驶向远方。季风也过去试了一下。
“我发现在无风无浪的正午控制一艘简易机动船往前开,实在是天底下最容易的无聊事。”
“连恋爱都比开船困难,而开船又比结婚更无聊。”
他们已经出来快一礼拜了。这天下午,他就要回北京,而她就要回广州了。在同一个车站分道扬镳已经不是第一次,各自回归彼此生活,却很可能是最后一次。离开前的最后一晚她已经和许谅之说了,这次回去后,如果一切依旧无法改变,也许她会考虑生个孩子,此后不再相见。她想再给萧元一个机会——这和许谅之离不了婚既有关系,也没关系。她本来自己就有需要面对的无数现实。婚姻生涯里生出的万千枝叶,藤藤蔓蔓,恩情亏欠,沉重遗骸。而他也是。他但凡能走成,一开始也许就会调来广州工作。也就不会在这一年多以来,无数次向季风走来却又无数次离季风而去。
“从小到现在,一直持续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总是梦见考试。而且无一例外的,不是数学,不是语文,不是物理,不是化学,不是英语,是政治。”
“永远在大考前,永远是微风燠热的初夏午后,永远是独自一人在老师办公室等待考试开始。多数时候头脑空白,有时也会发现试卷下就是标准答案,但往往还没有开始抄,梦就醒了。”
“和烧水问题一样,我曾经想过很多次这个梦到底是什么意思,也真的曾咨询过心理医生。医生说你的问题在于过分紧张。而这个他不说我也知道。可是为什么一定要是政治呢。是因为我在人世间的政治一直不够正确吗?”
许谅之并不知道季风这个梦。他同样也不知道,季风曾经在一次见面之后回到家中,一阵冲动下不由分说地关掉电视机,站到萧元面前说:我们谈谈吧。
萧元下意识躲开她的眼神,心急火燎地满世界找遥控器:你干吗?那节目还没完。我们看完再说,好不好?
看她把遥控器紧紧攥在手里,丝毫没有完璧归赵的意思,他只好问:你怎么了?工作上遇到什么麻烦了?
工作上没有麻烦。我有麻烦。
你一个工作狂能有什么问题?为了工作你都可以不生孩子。
我不生孩子,不是因为工作……我真的不喜欢你了。大概。
萧元顿了一下,笑起来:又来了你。老夫老妻了,还这样。好端端的,非来这么一出?嫌我看电视剧还不够,非得自己演?
季风说,我说的是真的。对不起。
知道你事业心重,我也没想逼你。
我不喜欢你了。大概。季风轻声又重复了一遍。
他置若罔闻,依旧是哄小孩子的语气:小风,你生气了,我今天不看电视了,咱们早点休息好不好?我这就去洗澡。
季风呆呆地看着他。眼泪什么时候流下来的她并不知道。泪腺后来就渐渐变成完全不受自己操控的一个腺体。有自由意志,可以自行决定充盈或干涸。大滴大滴浑圆的水珠不停落在她手背上,并且渐渐塞住了鼻子。呼吸变得非常困难。
她哽咽地说,萧元我可能没法和你生孩子了。……对不起。
你今天情绪不太正常,是不是例假快到了?马上也快到你生日了,我给你买了一个礼物,不过还在路上——你肯定会喜欢的。
我不要礼物。我不会喜欢。你不要再给我任何东西。我——
你不喜欢礼物没关系。但是要知道我一直喜欢你。全世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你知道的。
萧元飞快地打断季风。季风那句“我喜欢上别人了”也就就此胎死腹中。
并且他垂下眼,立刻起身走开。卫生间传来欢快的水声。他在里面大声哼歌,是张信哲的《过火》。季风站在客厅的中央不动,手紧紧攥成拳头。舒肤佳的沐浴露香味传到客厅。她闻这熟悉香气,整整九年了。
他很快地洗完上了床,不再看电视。
也不知道是舒肤佳的香味还是萧元的举动让季风意志最终瓦解。也许是那首《过火》。季风一直不知道萧元到底知道了多少:那些无法解释的晚归、短信、电话和彼此错过的夜晚。
“那瞬间我想起萧元最初追我的时候,也是这样软弱,忍耐,竭力逃避一切冲突,一直默默地等我做个决定,等了整整一年。然而他十年之后最终得到的还是一场泡影,像个笑话。说不好是他太聪明还是我太傻,我太坏还是他太好。就在摊牌前一天晚上,他看完电视走进卧室,以为我睡着了,还悄悄地替我掖了一下被子角。他每个冬天都会替我脱靴子,每次我来例假只要不出差都会给我煮红糖姜水。广州最冷的夜晚有时甚至会放弃一直追的电视剧接我下班。对我年复一年地加班熬夜没有任何意见,只对我不肯生孩子明确表示过不满,但这不满仍旧是软弱的,轻易就可以被忽视不计,被遗忘的。”
“也许他也只是想好好过日子。也许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好好和我过。大概我也让他失望了好多次。他的幸福生活在《潜伏》《亮剑》《士兵突击》《非诚勿扰》里。他每天都对着电视机哈哈大笑,也许因为我更让他笑不出来。”
这一切让季风再也无法说出下面更残酷的话了。也许离最终说出一切,还有很远的路要走。而这个晚上的力气显然已经不太够了。
她当时就想对许谅之说:你错了,不是只有共同生养的孩子,才会让人失去改变一切的勇气。还有时间,还有年深日久一起共度过的,那些点点滴滴的真实瞬间。还有他人必然的痛苦。还有那些我们不忍心举刀杀戮和抛诸荒野的最亲爱的人。那些怜悯和软弱,才是人生。
但许谅之怎么可能不懂。我懂。萧元也懂。
“我总是不知该如何说出口那句最关键的话。我总是太害怕当一个真正狠心的人。倘若我们最终分开,大概因为彼此都不够努力——也实在不知该如何努力。既然如此,那么这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就只适宜如此终结。‘所有的美/都的确需要一个终结。’这诗用在这里,似乎也是合适的。”季风说。
“《杜诺伊哀歌》里又说,美无非是我们恰巧能够忍受的恐怖之开端。”
我一直怀疑许德生那首诗受到了这首诗的影响,我说。许德生大概是活得不耐烦了,才无比渴望一个终结。其实茫茫人世,哪有什么真正的终结——甚至死亡也结束不了一切。比如许德生的死,就让你和许谅之遇到了。
季风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很久之后说:所谓开端和终结,到底凭什么来界定呢。——他们似乎都不愿意结束。但是我却无比渴望终结自己。即使不结束,也会需要一个打破和重新开始。这就是人生。这就是永永远远无法稳定下来的人生。再这样分裂下去,我只怕我会发疯。
她和许谅之从认识到现在不过一年零三个月。漫长一生之中的十五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不知道船老大是否通过只言片语猜到了他们的关系,而当真如一个负责最后审判的上帝,审慎地躲在他的操作室里,偶尔瞥一眼默不作声的情侣。她那一刻一定很想和许谅之说一点别的什么,比如回去以后都要好好生活,诸如此类的废话。但就算不说,他也会好好活下去的——而出于为自己开脱的想法,她也尽可以指责他没想好就徒然扰乱自己的生活,但这些她同样都说不出口。
他们是中午十一点上船的,预计一点钟下船。然后季风坐两点半的火车回广州,许谅之坐两点四十五的火车回北京。
这些天亲密如此,而分离终将到来。这一刻因为不可重来而变得格外漫长,痛楚,艰难。季风感到她要是不说点什么,就只能够从甲板上跳下去,或者把船长推到海里,天长地久地驶着这艘船漂泊海上——说实话后一种想象她比较喜欢。
有那么几分钟,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想象中,几乎忘记了许谅之的存在。等猛醒过来,已经快一点钟了。船老大正开足马力往岸上驶去。
离岸越来越近,离这一段无法定义关系的终点也越来越近。时至今日,他们尚未为他们的轻易动情付出过任何代价。阳光照在波光粼粼的水面上,身后的水面很快归于平静。靠岸后她却听到许谅之和船老大说:再开回去吧。我们加一倍钱。
船老大摇摇头,扶着她的胳膊肘一起下了岸。你们不是要赶火车的吗?再不下船来不及了。他一面说,一边试图用绳子把船锚系紧在岸上。许谅之却仍未下来。
不要走了,再住一晚。最后一晚。他说。她对他摇摇头。他则慢慢倒退,倒退,一直倒退到控制室里去。船老大连声喝止,而他抬头看着她,像要说点什么。他的脸上有一种什么东西碎裂掉又重新组合起来的东西,脸颊两边的咬肌分明地凸出。他在设法毁掉一个安排好的结局看来。而他要对她说些什么呢,这一刻她完全不知道。说实话,她也不想知道。她只是觉得天气实在太美了。在这样一个生离死别的日子里,这样的美简直多余得让人心碎。但是如果是在一个别的什么日子里,比如说一个热情故事的开端,那就非常合适。那些岸边的大而无用的白石头,一大片被晾晒的焦枯海带,老早就废弃的工厂厂房,台阶上孤零零的木靠背椅,和岸上船老大茫然的脸,那一刻都过于明确,就像命运指向本身。
说时迟那时快,船老大已经把锚紧紧系在岸上。季风不想显得太冷酷,她问,老板你结婚了吗?
早结了。我今年都快四十啦。他腼腆地说。
结了几年?生孩子了吗?她顺口问。
船老大答了句什么,她没听清,就见刺眼的光线里,许谅之已经重新下船,向他们走来。小艇停泊在码头,随着他跳下来整个船身震动了一下,水面波痕随即一层层荡开,长久不息。岸边的水居然是墨绿色而不是蓝色的,涟漪透明而丰盈,无限光滑,让人晕眩。
他手里不知何时擎着一个绿色封皮的本子。走过来的神情让季风陌生,几乎令人恐惧的温柔。他和其他的一切都是这样的清晰,这样的美。美此刻存在,就永远存在,既不是开端,也不是终结。
许谅之轻声说,季风,我一直没有告诉你。我离婚了。就在上个礼拜。
6:00-6:45am你会发现……没有终点
“后来呢。”我问。
“当天我回到家中已是深夜。萧元早已沉沉睡去。我打开客厅的灯,看见桌上摆着生日蛋糕,和一个包装好的礼物袋。我才想起前天原来是我的生日。打开礼物,发现里面是纳特·金·科尔的《爵士遭遇》。不知道萧元托了多少人才辗转从国外的旧唱片店里买到的,正是我一直想要的国内早就脱销的那版。不是打口碟。不是盗版。里面有那首著名的《pretended》,‘装相’。就是我俩都喜欢的村上的那本《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提到的歌。但是我记得从来没和萧元说过。”
“我知道那首歌。然后?”
“然后我打开客厅的音响,把碟拆开放进去。只放那一首《装相》,从凌晨十二点半一直循环放到三点,发现邮箱里许谅之的长信。看完信,走进房间,在萧元身边躺下,很快睡着。第二天才开始失眠。直到和你打电话为止,再也没有睡着过一分钟。”
“没有了?”
“没有了。”
季风的生日是7月17日。而我接到她电话的那一天是2012年7月20日深夜。三日未眠,7月21日清晨,她终于说完整个故事,听上去似乎筋疲力尽。挂断电话的那一刻,天已经快要亮了。当然我知道故事并没有终结。只要人们都还活着。都还在爱。
我也的确记得那首歌。里面这样唱,
在你忧郁时假装很快乐,
这并不很难
你会发现幸福没有终点
每当你假装
记住每个人都会梦想
一切还好就和看上去一样
这一定是萧元想了很久之后选择的最恰当的礼物。他并没有季风想的那么不了解她。但我想到季风一个人在客厅里听歌的样子,不免感到非常难过。季风让我知道这一切,她因此不至于发疯。她却不知道早在她参加那次bbs版聚之前,我就在社团认识了萧元,并且默默暗恋了好些年。连萧元自己都知道。这些年我和林章的关系一直不够融洽,这也是前因之一。故事的开端和终结从都不曾明确,但是一些无法定义的感情永远蛰伏在黑暗里,甚至比美更久长。
《国境以南太阳以西》里说:活法林林总总,死法种种样样,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剩下来的唯独沙漠,真正活着的只有沙漠。
此刻我所在之处,四周的确都是浩瀚如海无穷无尽的沙漠。所谓的“沙漠综合症”也许就像村上说的“西伯利亚癔病”。太阳东升西落,每天周而复始,有一天你身上什么东西突然咯噔一声死掉。于是大步走向太阳以西,梦想着重新开始人生。季风就是如此。但她不知道,每个人其实都对他者的困境视而不见。而沙漠和沙漠,都是一样的。
十年前,在萧元等季风做一个最终决定的那段时间,有一天他曾经非常苦恼地来找我,因为我是季风最好的朋友。我陪他出去吃饭,后来又一直顺着学校的围墙,在月亮地里一前一后走了很久。我一直试图安慰他,说季风是真的喜欢他,一定会给他一个明确的答案。只是要给她一点时间。她需要时间来看清楚自己的心意。
萧元说:有时候真怀疑我其实不合适她。她喜欢的那些我都不太懂……但是,我就是喜欢她这个人。真的。她和她看上去的样子不一样,你知道。
我敷衍道,感情这种事,就是不太好说的。
他说,方宁,有时候真希望季风是你。你看上去总是如此理智而稳定。你其实比她明白得多。
我比月色更惨白地对他笑了。他好像感到了某种危险,不说话了。
一路走过去,学校里的飞檐,树影,月色,都仿佛在月色中低声诉说着某些人们永远不知的秘密。时值九月,南方的草木依然葳蕤繁茂,散发出辛辣蓬勃的芬芳。这样的一个夜晚……此后余生永远不会再有。我走得越来越慢。
萧元突然说,你看,萤火虫。
微弱得几乎难以发现的光静静伏在墙外的灌木丛中,光芒还在持续变得黯淡。我走过去,静静地看了很久。等那一点淡绿再度如奇迹般重新亮起,从枝叶上越飞越高,直到消失。
萧元在我身后目送那一明一灭萤火远去,才说,方宁,我送你回宿舍吧。今天见面的事,不要让季风知道。谢谢你陪我说话。
走回宿舍的路上路灯昏黄,我走得极快,不再看他。到了宿舍楼下,他站在黑暗里,笑着和我挥了挥手,看上去脆弱而孤单。我最后看他一眼,一路狂奔回宿舍。终于在六楼楼梯尽头泪如雨下。
这就是属于我自己的故事。非常之短,很快就能说完,因为并没有真正开始过。我不知道应该庆幸,还是应该感到遗憾。我也不知道如果我遇到和季风一样的事,到底会怎样选择。任何选择似乎都代表了无穷无尽的眼泪、分裂、痛苦,以及爱。
但我永远也不会遇到。
“通往地狱的道路都由美好的愿望铺就。”
“但我们竟然还曾经企图改变世界。让世界变得更好而不是更糟。”
天正在慢慢亮起来。今天上午我们一行人还要去参观沙漠里的胡杨林,那号称一千年不死、两千年不倒、三千年不朽的沙漠里的树。永生的时间标本。房间里的旋风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只留下旋涡中心的一小堆细沙,像万事万物热情燃烧殆尽的残骸。
我站在窗边,看着窗外这个孤悬于沙漠中心,酷似一个巨大幻觉的人造园林。半个淡白的月亮还没来得及在天边隐退,像一片被剪完扔掉的指甲。远处有只狗断断续续地叫着,不知道在沙漠里,还是在围墙内。每分每秒都在发生美得惊人的事情,而每个大天使都是可怕的。我低头打开手机通讯簿,默默找到了萧元的名字。又按掉,重新找林章的名字。一夜未眠,那一刻我的确非常困,不太清楚自己想做什么。也许我只是想说说其他事。也许我只是想确认所有人都好好地还在。还在同一片无边无际,无始无终的沙漠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