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色的云藏在黑暗里

文珍 第2页,共2页

曾今一时间又说不出话来。看上去是在说药,其实不是。两边都是朋友,按理说互相照应是好事。但就是什么地方有点不对头。也许是薛伟对迅速融入圈子的渴望把她惊着了。而她则是和导师吃饭都十有九次必然迟到的人。散漫无稽是她最大的缺点。七宗罪里最大的罪,则是骄傲。但是这骄傲却永远在寻求另一个同等量级的骄傲。

她终于说,我们一起上楼吧。

薛伟却说,你先上去。我一会再上。

曾今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薛伟的意思。薛伟是不想和她再一起出现在众人面前了。刚才被起哄他竟比她更窘。但是,这种事情难道不是清者自清吗?她不是已经说清楚两人只是普通朋友了?而且,他明明是她带来的,这么快就要划清界限?

一瞬间她心里像塞了一把乌糟糟的狗毛。她看着他,他还在剧烈运动后的喘息中。她不再回头地上去了。

过了差不多五分钟他才若无其事地拿着药上来。整顿饭她不再看往他的方向。那把狗毛沾湿了酒水菜饭,膨胀得越来越大。不知道为何她几乎失望得不能呼吸。又勉强坐了二十分钟,过去和王可告辞。薛伟还在和莫沙及其他人拼酒,也有个不认识的年轻姑娘过去和他碰杯。他对她笑着说了句什么,姑娘笑得前俯后仰。看上去他竟然远比自己合群。

曾今离开时他甚至没有注意到。明明不是恋爱,曾今下楼时却几乎掉泪。巨大而无法诉诸于口的失望在身推着她几乎踉跄。她模模糊糊地觉得自己也许被利用了,又懵懂地告诫自己说不要把人想得太坏。但无论如何,她一生永远不会忘记那句话:你先上去。也不会忘记那奔跑姿态的急迫。无论如何,胃疼不是死人的病。而薛伟在她面前曾经显得那么孤绝清高。

他或许一开始是没注意到她走了。但之后整整一个晚上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

是第二天中午薛伟才反复给曾今打电话。她不接,电话就持续响。过一会终于停下来,紧接着又响。十几通之后她终于接起,那边的声音很惶恐:真不好意思,前天喝到凌晨五点,都没发现你走了。

她说,噢。那你继续休息。

你是不是生气了?咳,男人一喝酒就这样——

没生气。她说,我不知道你们“男人”喝酒是怎样。我只是一直不太喜欢莫沙这个人。真想不到你倒和他一见如故。

莫沙挺好的,还说下次酒局要叫我——

她平静地说,他也说你好。我还有点事,先挂了。

挂断后立刻关机。半天之后再开机,发现收到了十几条信息,都是解释昨晚行为的。最后一条是:你是我在北京最珍惜的朋友。给我一个当面解释的机会。

她没有回。

这是他们第一次非常明显的决裂。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他和她其实不是同类人。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想不到的是后来还会反复多次。

6

接下来薛伟每天持续给她电话。她不接,他就不断给她发信息。

紧接着,她发现自己宿舍的门外放着一本村上春树的新书,《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

薛伟从宋庄专门来过她学校了,那么。

她终于好奇打开那本书看。发现这部小说是说一个三十六岁痴迷于铁路的工程师重新找回当年和他断交的四个亲密朋友的故事。里面有一段被薛伟折页,用红笔划了重点线:

不是一切都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里。那时,我们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拥有能坚定地相信某种东西的自我。这样的信念绝不会毫无意义地烟消云散。

书后还附上了一封短笺:

多崎作的名字在日语里注定没有色彩。而其他四个朋友的姓氏里却分别带有“赤”“青”“白”“黑”。也许人与人的性情和温度天生注定不同。但是,正如木元沙罗是多崎作最重要的女性友人,你不光是我的木元沙罗,也很有可能是我几乎失去的赤、青、白、黑。我比你想象中更重视你这个朋友。倘若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而在追随梦想的道路上,少数表面分歧其实无足挂齿。

希望你不接我电话的这几天保持愉快心情。

信写得的确很动人。落款是他画画时喜欢的缩写签名,她还取笑过学大师。曾今眼泪啪嗒啪嗒掉在信纸上,迅速把字迹洇得模糊一片。她确定自己对薛伟的情感中毫无暧昧之情。但是,她也同样比自己想象中更珍惜这个朋友。

人至察则无徒。他也许只是待人友善,并不是过分功利。

一旦担心自己错怪了好人,她的态度便有所不同。这一天她心情低落,换了qq的签名档,薛伟的头像飞快地跳动起来:你心情好些了吗?

这时离她换签名档的时间不到一分钟。他居然一直在线上关注她动态。她不由得说:我没事。

薛伟打一个如释重负的符号:大姐,你可算理我了。我真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搞不明白你怎么突然就冷若冰霜。

曾今说:没什么,就是周期性人类厌倦症。如果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那边发过来撇嘴表情:这么冷冰冰的干吗。恐怕不是厌倦人类,是厌倦我吧?

因为彻底消怒了她反倒坦诚起来。一旦立意坦诚,话却不够好听:不是。我只是觉得……你不够坦荡。

不坦荡?薛伟那边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从来没人这么说过我,也就是你。我怎么就不坦荡了?

你买完药遇见我,为什么不和我一起上去?她问。

这话问得很孩子气。曾今这才意识到耿耿于怀的,正是他那句话,那个撇清姿态。那一刻他并未把她视为朋友,而把她简单视为一个女人,而且是可能给他的新社交关系带来麻烦的女人——他或许真以为莫沙喜欢她。她此前从未被任何人这样粗暴对待过。他实在想得太多、也太深了。

薛伟的头像快速跳跃,一句紧接一句。他说,曾今,你真想多了。我只是觉得让人看到你下来找我,对你不好。

这话仿佛言之成理,虽然还远未足够教人信服。

她说,嗯。

那今天一起吃个饭?薛伟立刻说。我来学校找你,也看看你的新作进展得怎么样了。

她过一会才说,好的。

最近她的新作进行得并不顺利。也的确是希望有人来提提意见。

吃饭还是学校附近那个他们去过的小饭馆。薛伟请客。这次见面,也就相当于重归于好了。他人一过来,曾今心底芥蒂更荡然无存。她本来就是心软而容易原谅的类型。或许就因为吃过轻信的苦头,才被迫慢慢学会对他人严苛。必要经过重重考验才能彻底放下心防,因为她热情起来永远比他人更热情。但不知道为什么,薛伟和她的交情总比和别人更历经曲折。

他认识她没多久有一次就在qq上总结说,你的温度似乎比周围人都高。永远都在从高往低流失热量,最后难免冻伤。

曾今:那你呢?

薛伟:我可能比正常人还冷淡一点。拥有本来就不多,总得先设法保全自己。

曾今:我可能的确总以为自己比别人强大。因此老怀着歉疚之心,觉得自己太幸运了。

你这么好的自我感觉从哪来的?薛伟打了个笑脸。不过这样也好。怪不得你人缘好。人人都宠着你。

但她其实说话很直。对朋友尤其。

他们聊天,话题经常是最近开个展的同行。只要一开始指点江山,总是更容易言语投机。——是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曾今才明白,私下批评同行是最容易达成共识的。常言文人相轻,艺术圈也一样。人人都觉得自己怀才不遇,谁也不服气谁。世界上永远不缺愤世嫉俗眼高手低的艺术家,在这个层面上,所有运气欠佳的年轻人天生就是盟友。关键是,未来道路的选择,对不同游戏规则的接受,甚至是对截然相反利益集团的投诚。

吃完饭她带他回工作室看最近进展。他一进门就说:你最近心情不好?

曾今说,嗯。一面心惊他对自己的了解。但心情不好其实也和他有关。待朋友太好,永远有一种受伤之感——这点薛伟分析得实在非常准确。

你这块地方颜色稍微黯淡了一点,可以补一笔亮色。试试玫瑰红?另外,那个阴影的面积不太对。轮廓再往里收一点。

她心悦诚服地听着。果然是旁观者清。此时此刻,她的确需要一个这样懂行并且同样在创造中的朋友。

还有这儿。这儿的比例是不是有一点问题?

基本已经成形,不好改了。

你没改过画?薛伟说。我们苦出身的北漂都得会改画。再糟糕的画都能改,否则不是白瞎了一张画布,还撑了框的,大几十块呢。你这个尺寸这么大,得上百——因此必须改。

她说,你说的有理。没顾上计较他说“再糟糕的画”几个字。

要不要我帮你改?薛伟一时自得,话越说越满。

曾今这才觉得不对劲。你帮我改?那成什么了?连刘老师都没替我改过画。

薛伟说,哈哈,开个玩笑,怕你医者不自医。你看,这小孩的脖子太细了。

其实脖子细一直是曾今的特色。这样头的比例就显得大,有一种稚气之美。但是她想,总也不能这么一直天真下去。像她自己。

她答应等他走了以后试着自己改改看。

看完画时间已经九点多了,薛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曾今渐渐着急起来,几个舍友回来有早有晚,但不代表不回。一会该撞上了。其实也没什么,就是徒增困扰。就是不撞上,他回宋庄路上也得俩小时。

她忍不住催了一次。快没车回宋庄了。

薛伟这才如梦初醒:几点了?和你一说话就容易忘记时间。

她说:快十点了。

他答应着,却还没立刻就走。

你不是还要改画吗。我看着你改几笔。他那天格外兴奋,一再跃跃欲试。

得了吧。我这就送你去车站。曾今渐渐也学了一嘴大碴子味普通话。

在去车站的路上薛伟意犹未尽,又说了一点她新画的不足。起初提得小心翼翼,曾今还觉得准确。后来发现意见抽丝不绝,整张画被他说得一无是处。

你们学院派就是这样,只会照着现成规矩画——反不如半路出家的可能性大。最后他总结陈词。

曾今说:就和你不是学院派似的。

薛伟说:至少我没读过油画专业研究生。本科也是临时转过去的,才读了两年。

他最早说自己学历低、专攻油画时间短,言语里都是自轻之意。前几天说想考她导师的研究生言犹在耳。没想到隔了几天,就成了野狐禅的特殊优势。曾今因为着急送他去坐车,快步疾走,顾不上抬杠。他更加滔滔不绝起来。

已是深秋了。夜风冰凉。他的话被大风撕碎了飘散一空。听入耳的却句句刺心。

到了车站了。最后一班车不知道是过去了还是没来,这里离始发站只有一站,而距离末班车发车已过去了十分钟。他们和往常一样肩并肩站在站牌下面。曾今怔怔看往车来方向,其他时候闭嘴不语。薛伟还在举例,你看那谁谁……

她猛地说,你快上车。

什么?薛伟倒吓了一跳。

他临上车还大声问:我们啥时候再见?有什么饭局再叫上哥们儿?

曾今说,故宫最近有个石渠特展。咱们回头去看看吧。

但是风制造出更大的动静。她连自己的话都听不清,更不确定他听没听到。车开走了,她举步维艰地顶风走回宿舍,缓慢移动着的自己好像成了全世界的风眼。刚才出来得急,没戴帽子。

她在风地里竭力让自己气得发抖的身体平静下来。虽然不够尊重。可他也是为了她好。

7

以往在学校和曾今稍微走得近一点的男生,要么轻易喜欢上她,要么她自己先留了情,情感杠杆一失衡,关系就很难回到以前。学艺术的学生总归浪漫居多,二十啷当岁的年纪也更容易区分不清楚各种感情。这也是她如此珍惜薛伟的原因。她上一段恋爱还是本科,和一个高一级的师兄。只谈了一年半就分了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遇到有恋爱冲动的人。

两人虽然都是空窗期——是到很后来,她才知道薛伟在老家有个女朋友——但彼此之间毫无电流产生,尤其在她,薛伟绝非她会喜欢的类型。因此一生之中,她从没有这么光风霁月地和异性交往过。起承转合完全只因为画。也只聊画。

哪里有个展信息,哪里又有适合年轻画家参加的绘画比赛,有个走得稍近的圈内朋友,仿佛也颇利于互通有无,彼此打气。只是薛伟似乎永远比她消息灵通。她若不提,他并不主动说起。只要她说起,他却事事知道。甚至包括那些主动联系她,让她推荐人展出的独立画廊。她告诉他自己推荐了他,他便说,是吗,那个画廊刚巧也联系了我。她并不以为意,只觉是巧合。

好运如同被勤奋驯服的烈马,正悄然靠近。他们的机会同时渐渐地多起来。有好几次他们的画作共同陈列在同一些规格不大但业内口碑甚佳的画廊里,报纸上提起崭露头角的年轻艺术家,也总不会漏掉他俩的名字。也许是有感于她一直在各处推荐他,薛伟有一次也建议她去参加他得过首奖的台湾画展。她打开网页研究了一会,为难道:我没去过台湾。你看参展要求是画宝岛的风土人情。

没关系。薛伟说,我其实也没去过。网上经典风景照很多,可以找没那么出名的景点。准备四五十天,到手四十万新台币,虽不怎地,也够开销一阵。

她说,我恐怕终究画不出来。天天见到的事物画出来都难,何况没见过的。

你骂人又不带脏字。薛伟笑道:恐怕、终究、何况。曾老师骂我饥不择食呢。

其实她并没有这个意思。但这件事此后他也不再提。

那个冬天因为准备毕业个展的压力空前之大,曾今也暂时分不开心神其他事务。除了偶尔和朋友吃饭,她大多数时候都在画室。

薛伟不知道从哪儿打听到有家大画廊有意做一个八零后画家的联合大展,那家大画廊老板是刘老师的好友,但其实这事和刘老师无关。而且曾今为了避嫌,早就决定除非人家主动选她,绝不让刘老师开口为她欠这个人情。眼下薛伟提起,她反倒为难起来。据说总共才选十二个人。一轮轮淘汰名单,势必优中选优。

说实话她觉得不光自己,薛伟也很悬。据说主要看国内参展履历,他那个台湾奖虽然钱多,业内不算出名,胜算不大。她参加过的中法青年交流展的含金量也许还更高些,因为是代表国内一流学子去的。

她把这层担忧婉转告诉薛伟。薛伟没说什么,又不再提。

曾今打算年前集中画完最后一批个展的画——十二张四十寸的马。《群马谱》有载:骒马为母。驹为小。骠体黄,骝黑鬃黑尾而红身。骃浅黑带白。骅枣红,骊黑,䯄黑嘴而黄身。骐青黑。骓黑身白蹄。骢青白相间。龙为纯白马,而驽马性劣,速慢。

但进展并不顺利。只能一天到晚在画室里坐困愁城。以及在网上反复浏览各种马的照片,和国外美术馆馆藏原作的高清局部。薛伟问她会不会改画,其实她就是太知道改画的重要性,也反复改得太厉害。一张半米见方的油画,在她,从一点点在白布框上成形,到层层上色,反复修改,最后署上自己的名字,怎么也得半个月左右。好些人一两日一挥而就,在她全然是不可想象的事。

一个此前一直习惯了慢的人陡然必须快起来。非常艰难。

那段时间差不多是曾今一生中最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时候,自觉是一匹不入流的驽马。体重掉了近八斤,一起掉落的还有头发。每天早上醒来,枕头上都有十几茎断发。

但她早就报名的澳门油画双年展年前终于给她寄了邀请函。居然还获了二等奖。

这是在认识薛伟前的年初就报的名。她收到邀请函时没多想,等官网上登出展览名单,却立刻接到了薛伟的电话:恭喜曾老师提前进入佳士得千万俱乐部!

她前一晚画到两点,九点多被铃声从梦中惊醒:你说什么?

澳门双年展是佳士得办的,你别装不知道。那边冷笑一声。能进他们拍卖行的当代画家,最后哪个不是千万俱乐部的成员?

曾今这才想起来报名时官网好像是介绍了这个双年展的策展背景。但这完全是两码事。

据说没奖金,就是能免费去一次澳门。她说。仿佛是安慰电话那边的人。

总之,苟富贵,勿相忘。薛伟说。

我报名时还没认识你。曾今说。报名是二月,认识你是三月的事。

那边果然释然许多:就说曾老师不是吃独食的人!总之,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两个总之,跟着的升降调截然不同。曾今再迟钝也能听出这差别。那把狗毛又悄悄塞满了心底。她为什么必须要对这样一个并不替她高兴的“朋友”解释始末呢?

薛伟还没有挂断电话:不管怎么着,是个大事,总得庆祝一下。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曾今说,今天不巧,导师叫吃饭。

那边又“噢”了一声。相当长时间的沉默,足够让她领会到这无言的重量。她想起她上一次同门聚会就没带他,事后还相当内疚——加上还有“苟富贵”,话赶话地,她问: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几乎一开口就后悔了。但薛伟已经接了话:你的同门聚会,我去不太好吧——那曾老师你说,我穿什么衣服好?

8

不出曾今所料,同门当面都小心地隐藏了自己的惊诧,只是意味深长地微笑着。越没人问他是不是现任男友,这事越变成板上钉钉的铁证。刘老师起初吃了一惊,紧接着就热情洋溢地握住了他的手:欢迎欢迎!是曾今的朋友吧?早就听她提起过!

此朋友非彼“朋友”。但事已至此,她只能勉强笑道:老师记性真好。

其他人还不认识。你快好好重新介绍。

曾今便说:薛蟠的薛,伟大的伟。不自觉地,借用了一半莫沙的介绍语法。

那一顿饭薛伟吃得如鱼得水。同门纷纷过来敬酒,他也频频起身举杯。气氛竟然相当热烈。整顿饭吃完,曾今发现他几乎和在座所有人交换了微信,包括导师刘家明。她则一直在元神出窍。周围的动静都变成默片背景。眼睁睁地看见自己的灵魂跃出肉体:你们都误会了。真的。这时她再次确认她完全不喜欢薛伟这个人。她对他的好感被一次又一次的意想不到反复磨损,所余无几。又如水煮鱼上方的稀薄热气,正慢慢消散变得冰凉。但她怎么能当众给一个朋友没脸?况且,他自尊心又那么强。

极尽缓慢地,元神跌落躯壳,听力渐渐恢复。突然清楚地听到薛伟告诉刘老师常来美院画室陪曾今用功。年纪大一点的人想必更容易欣赏这革命夫妻互相促进的画面。过一会他又笑着说起她看展爱迟到的事。

一起画过画是真的。看过展也是真的,但并没迟那么久。说起来也因为薛伟是路盲,事先确认半天,最后俩人还是没能在同一个地铁口出来。她怕他再迷路,让他站着别动。那两个口还偏偏相距非常之远,在太阳地里待她汗流浃背地过去,已是约定的二十分钟后了。但现在薛伟这样一爆料,就好比男朋友嘲笑女朋友无伤大雅的缺点。事情完全不是这样的。但是。

曾今终于憋出一句:我没迟到那么久。薛伟委屈道:那是多久?

同门都哈哈地笑起来。这更像公然调情了。

她又气又急,血直往脑门上涌,却终于说不出什么。而刘老师无尽慈爱地看看她,又看看他。

为了凑趣,另一个师姐笑着提起了曾今被澳门展邀请的事。他们所有人居然都知道了那则消息,并意识到那个展和佳士得拍卖展的关系。薛伟笑着说:所以我今天一大早就恭喜曾今加入千万俱乐部。当时她还没睡醒,迷迷糊糊的。

这话说得更没来由了。一大早,刚睡醒。又有同门在吃吃地笑。曾今认识他大半年,这天才终于发现薛伟是修辞学的顶级高手,比莫沙厉害得多。一句真话换个语境说出来,让人无从辩驳却又万箭穿心。更刺心的,是他明知她会多心,竟然完全不顾及她的感受。她昏乱地看着眼前所有对她微笑的面孔,心底最后一只蝴蝶静静地,在真空里自顾自地破裂了。

刘老师倒是今晚才知道曾今被邀请的消息,却比所有人都更欢喜:为曾今终于开窍了干杯!同时也要谢谢薛伟,一直替我们师门督促她。他的话比我管用。以后你们继续共同进步!

前一句话举杯的人还不多。后半句所有人都反应过来,齐刷刷地举起杯子:恭喜曾今!谢谢薛伟!

薛伟笑着,也举起杯子。他比任何人反应都要慢半拍,是一种非常得体的不好意思。他看上去也是真心实意地为曾今高兴。

曾今像在看一张超现实主义的油画,真正的超现实,因为每个人都同时张口,而所有声音却一字不漏听得清清楚楚。她听见圆桌对面坐得最远的张师姐说,曾今是我们刘门的宠儿,单纯,有才,就是一直好像不知道用功。你不知道刘老师为了催她多画多苦口婆心!薛伟说,她自己说自己是草履虫,简单生物,哈哈哈哈。刘老师问:薛伟你自己的画怎么样?听曾今说也画得很好,给我看看?薛伟立刻掏出手机,再没提“蒙娜丽莎拍下来也只是明信片”。众人交相传阅,中间也递给曾今。曾今看也不看就递给旁边。四周响起如多米诺骨牌推倒般此起彼伏的赞叹声。

都说曾今有才,没想到找到一个更有才的。一个师兄笑道。油画毕竟还是男人的活计。

曾今像看陌生人一样直愣愣地看着他,好像不理解他这话的意思。

哎呀老曲你这话就不对了。女生不爱听了不是!另一个师兄忙说。

男女平等,一样有才。刘老师慈祥地结论道。本来我都以为得自己出钱给曾今办个展了——你们谁不知道用功,我都一样着急。现在她交了薛伟这个朋友,我就放心了。以后争取你们开双人画展,我给你们写序!

曾今像哑了一样打定主意不开口。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早知今日。无法可想。一步步走到今天,她唯有痛恨自己的软弱与愚蠢。

薛伟无比诚挚地笑着站起身,又去敬刘老师酒。他好像完全无意中偶然提起那画廊八零后大展的事。只听见刘老师一叠声说:策展人是我最好的朋友,小事情!

那天晚上似乎所有的话题都是关于她和他的。又或者她只是对他们的名字过敏。怪不得薛伟有一次说她像《安娜·卡列尼娜》里的娜塔莎,草履虫也没错。天真是愚蠢的同义词。

大家吃的都是热气腾腾的羊肉火锅,包厢窗户早被水蒸气雾得一塌糊涂,一个师弟上厕所时往窗外瞥了一眼,惊呼:下雪了!

她站起身,慢慢地走到窗户那边去。果然下雪了。她把手慢慢伸出窗外去接那些轻盈冰凉的六出之花。很傻的一个动作。都这时候了,还是犯傻。她陡然间像被雪花烫着了一样,倏地缩回手。

一大桌子人没一个人注意到她悄然离席。所有人都在敬薛伟酒。薛伟也回敬所有人。其乐融融。

那天晚上她喝得前所未有的多。大家公派薛伟送她回去,他当然义不容辞。仓促打不到车,她在路上醉得无法走成直线,却竭尽全力控制自己不倒向他。薛伟试图扶住她胳膊,她触电一样甩开。

你怎么回事?他有点不耐烦。打足精神应付了一晚上,大概也真累了。

你起开。她在漫天飞雪里静静说。烫热的面庞融化了雪花,极短暂的凉意带来极片刻的清醒。

我今天又做错什么了?

没什么。是我错了。一直都是我错。

噢,你是说他们都把我当成你男朋友?这有什么。回头你解释不就得了。不都是你自己同门?

你当时怎么不解释?

他们没说错什么啊——就说我是你朋友。难道不是朋友?

朋、友。曾今轻轻地重复一遍。醉眼模糊中,很轻地说:薛伟,你理解的朋友到底是什么?

你对我好,我又不是不知道。都处这么久了。

你在说什么?

我其实也挺喜欢你的。他们都和我说了,说你从没对别人这样过。

错了,全错了。她说:我不喜欢你。以前不,现在不,将来也不。我真的就只是把你当成普通朋友。

什么乱七八糟的。薛伟问。但他其实听明白了,也生气了。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自己漂亮又有才,仗着导师对你好,谁让你三分都应该?我又没说要和你怎么样。朋友就朋友呗,真没劲。告诉你,我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你太敏感、太无理取闹了。

她不记得那天自己是什么反应,也不记得又说了什么话,最后又是怎么回的宿舍。仿佛是她无论如何不让他送她,最后逃也似地跳上了一辆的士。后来怎么指挥司机开到家门口,进了宿舍又是怎样洗漱完毕,筋疲力尽地爬上铺位,则完全断片,丢失在记忆的河流中。只有一个片段她还依稀记得。她在的士上费劲摇开了窗,朔风卷着冷雪大团大团吹进来,司机扭头说,姑娘,你得关窗啊,喝了酒热身子经不起冷风吹。咦姑娘,你怎么哭了?

9

那之后她和薛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再联系。没有短信,也没有电话。那个雪夜他们之间终于是发生了一些不可挽回也无法解释的事。

好在她很快就开始忙碌起来。从澳门回来后的那个春天,她终于要开始正式筹备她的个展。物色并确定场地,订制大大小小的画框,确定邀请嘉宾和媒体名单,发邀请函,以及开展前几天,提前去布置现场。

场地最终还是定在今日美术馆。尤伦斯太贵了。她这几年卖画的积蓄未见得够展一礼拜。但展一天和展一年,事先的准备工作都是一样的烦琐。忙碌动荡的空隙,她偶尔也会想起薛伟,但更多的只是一片刺心的空茫,世上人本来就是不同的。也许。但她还是感激他和她说过的那么多话。他们曾是朋友。至少,曾经当彼此朋友。

开展那天曾今在人群中看见了老胡。手捧一大束香槟色玫瑰,笑嘻嘻地从门口进来,走向她。她笑着接过去,下意识往老胡身后看一眼。并没有其他人跟他一起过来。

老胡还是以惯常的粗犷风格道了恭喜,却突然欲言又止。曾今笑起来,以为他要取笑她今天的衣着。当天她总算放弃了衬衣仔裤,穿了一袭羊毛呢紧身黑裙,格外正式。进门有好几个人都点评过了,还闹着说千年一遇,必须合影。

她笑着一一配合。其实今天她就算是素面朝天粗衣布履,恐怕该合影还得合影。毕竟是第一次个展,她心里对肯来捧场的人充满感激。这才理解为什么以前那些人开完个展事后总要请朋友吃饭。也有少数在报纸上看到展讯过来的陌生人,但毕竟是新人个展,比例不大。

老胡的脸上写满秘密在心底发酵胀大不得不说的样子。看她不问,再神秘兮兮靠近她一点:听说你个展的钱是刘老师自己出的?

你说什么?

这句话很轻,却像个重磅炸弹,把她的开幕式炸了个粉身碎骨。曾今头脑嗡嗡作响:谁说的?

反正是可靠消息来源。刘老师对你真是没说的,啧啧啧啧,绝对另眼相看。名师自然倚重高徒。你别担心,我没和任何其他人说。知道你爱惜羽毛,怕解释不清。其实也没什么,你一直是刘老师最得意的门生嘛!可以理解。可以理解。

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个展的钱都是我自己出的。刘老师没出一分钱。

老胡说:瞧你,和我还保密!我俩谁和谁?

他笑着走远了。曾今老半天还站在空旷的展地中央一动不动。

很快又有几个艺术刊物的记者发现了她,如狩猎者般迅速围拢过来,做了一个小小的群访。她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些什么,只觉心乱如麻。为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会这样?

连累刘老师也卷进了这话题的旋涡,都因为她。然而,更让人恐惧的是谣言的来源和指向。

个展持续了七天,头几天的参观人数还算多。到后来她自己兴味索然,也没和媒体保持互动,单天参观人次逐日渐减。从头到尾总共也只有三篇文章见报,那次的群访她大概也答得不太好,几家报纸的人虽然采了,都不约而同地只发了简讯。

刘老师开幕式那天没来。倒数第二天终于还是来了。人群里她看到他,从未从远处观察过这样一个熟悉的长辈,陡然觉得他老了。清瘦的中等个子,微微佝偻着。他并没有找她,只安静地和其他人一起看展。因是倒数第二天,倒没有遇上什么熟人。在每一张画作面前,他都停留了足够长的时间。在一些大概让他特别满意的画作前面,她瞥见他的嘴角悄悄抽动,显然是微笑了。因为父亲酗酒,整个成长期她一直缺少真正意义上的父辈。那一刻刘老师就像她父亲。她却像被什么钉死在原地,动弹不得。

侧身躲在一根柱子后面,她掉了泪。

刘老师离开前终于还是看到了她。他站在门口,向她毫无保留地微笑着,笑里并无怪责之意。她再躲不过去,慢慢走向他:对不起,老师。但我以为一个人的才华是世间的盐,值得好好对待。我不知道有才华的人同样也可以是杀人犯。

当然这只是一个比喻。她不知道老师能不能听懂。

刘老师静了一会,说:现在这个社会,有些年轻人,和我们那时真的完全不一样了。又或者每个时代都差不多,总是有一些人,永远比另一些更急切。但是这些都没有关系。重要的,是继续画下去。一切交给时间。时间比上帝更公正。

她明白“那些年轻人”说的不是她自己。

最后一天,和场馆的工作人员一起撤展时,有个工作人员搭讪道:曾小姐,听说你是刘家明老师最得意的门生?能不能请他签个名?

曾今站在梯子上继续动作,像没听见。那女生又笑着问了一次:这个画展的钱不是他出的吗?

她一定是抓错了什么地方,突然就直直从两米高的梯子上跌了下去。

电光火石的一刻,眼前天旋地转的都是自己心血凝成的五光十色。最后一眼,是那十二匹各色骏马,生生跑成了走马灯。

摔得不算特别严重,只是轻微胫骨骨折。来医院看曾今的朋友好些刚来看过展。都说她为个展的事操劳过度,正好卧床休息。她靠在床头,在一束又一束搭配平庸的鲜花中,恪守一个病人的本分,苍白地微笑着。

张师姐也过来看她,带了一大把白芍药。真快,又是一年春天了。但她看见芍药,陡然间涌上一阵生理性的厌恶。她自己起初还没想到为什么。

张师姐平素和她最投契,毕业后就在一家设计公司工作,也早就不画画了。不光他们师门,美院女生大多都转了行,坚持画下去的始终是少数。她那天却陪曾今坐了很久。从下午直到黄昏,差不多两三个小时,说了几次要回家做饭了,却总恋恋地没有起身。平时这样姐妹闲聊的时光很少。她结婚后早从艺术家沦为厨娘,工作本来就忙,加之前年生了小孩,更没时间。

曾今说,师姐你快走吧。回头咱们再聚。

张师姐刚待起身,又回头忍不住道:小师妹,你是和薛伟分手了吗?

她已经很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一笑:师姐,不管你信不信,我从来没有和这人在一起过。

这我就放心了。张师姐长出一口气。我虽然早离开圈子,也还是认识几个圈内朋友。有人说他和一个女画家好上了,也算一桩花边新闻。他不是还参加了那个大画廊的八零后特展?那特展动静不小,据说地铁沿线都做了广告。结果开幕式那天,他女朋友跑来北京想给他一个惊喜,才知道他在北京有了新欢。当时闹得太厉害,画廊保安还报了警。我一听,这都闹得哪一出啊?

那女画家姓什么?她轻声问:是不是姓赵?

不是,好像姓方。据说是个画二代,父亲就是那个方某人。

那么他并不只认识赵梦和自己。她微笑了。她发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这个人。她所看到的一切,都是她愿意看到的。

不过我怎么还听到一种说法,说你好些画都是薛伟改过的,否则拿不了那么多奖,所以这次特展就没邀请你……我一听真气坏了。小师妹你也勤勤苦苦画了这么多年了,认识这人才多久,怎么可能?刘老师都没替你改过,他也配?不过薛伟现在是真红。你知道吗,他很快就要在尤伦斯开个展了?上海双年展据说年底也要请他。说到底,还是刘老师推荐他去这个特展管用,其他名字都眼熟,唯独冒出他一张生面孔,媒体最喜欢新名字,几家杂志都赶着上了专访。对了,那个莫沙还专为他写了整版评论。说起来刘老师也真是,怎么不推荐你,推荐了这么个人?

刘老师其实问过她,她当时不知道怎么一心就想要避嫌,生怕给导师惹麻烦。她有点恍惚。也就是说,她之于薛伟一生的作用已经完成。从此再不需她从中穿针引线,介绍任何人,推荐任何事。其实她早该想到的。真到了用得着的刀刃上,每次薛伟都比她门儿清,游刃有余。也只有她相信他真的怕生,路盲,像她一样骄傲敏感,容易受伤。但她难道不是一直就希望他好,想帮他改变命运?求仁得仁、何所怨。

我净说这些,你听了也心烦。好好养病,身体是本钱,别多想。我真走了,啊?

师姐轻轻掩上门。把她和一束气味馥郁的白芍药关在一起。薛伟曾经盛赞过的,她笔下的花。

又到早春三月,窗外的玉兰复又如鸟在暮色里惊飞。曾今望向西山,山边只余最后一小块火烧云的影子。今天竟然也有火烧云,就像薛伟第一次去她宿舍。她却每次都后知后觉。人视而不见的事物到底有多少——但她内心深处,涌起的竟然是平静。一切都结束了。

曾今突然想起薛伟也说帮赵梦改过画。那些帮过他的人,全都有求于他,臣服于他耀目的才华。也许他一心但愿这是真的,渐渐就说成了真的。再口耳相传几回合,就彻底变成了他替所有人改过画。尤其是帮她。否则她干吗一直这么不遗余力地帮他?这说法当然比说曾今拿导师的钱开个展更歹毒,因为前者只让人疑心她是刘家明的情妇,后者却从根本上否认了她成为艺术家的资格。

火烧云的轮廓渐渐黯淡下去,她的心却在她的胸膛里发烫。

“我默想的时候,火就烧起,我便用舌头说话。”

是《圣经·诗篇》里的话。

她无声地倒在床上。眼泪像打开的水龙头一样汩汩流出。

“我比你想象中更重视你这个朋友。”

“我们的征程是星辰大海。”

则是那张明信片上的话。

她此刻觉得人生十分漫长,十分渴望立刻翻过去看到所有人的尾声。但这件事最好也最坏的部分,是她还年轻。无论如何,她会画下去。当然他也会继续画。他们将会在各种意想不到的场合再度相遇。更残酷的竞争也许尚未到来……而将来有一天她结婚了,生子了,也会和自己的小孩讲彼得·潘在人鱼礁上的故事。彼得·潘和胡克船长打斗时,因为船长处于下风手下留情。但是胡克每次都趁机伤害他。

彼得惊呆了,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不公平。……每个孩子第一次遇到不公平时,都会这样。当他待你真诚,他认为他有权受到公平对待。……谁也不会忘记第一次受到的不公平,除了彼得以外。他经常受到不公平,可他总是忘记。

曾今不知为何,也总是忘记。但这一次她无法知道自己将要用多久,才能吞下这所有难于消化的这一切。汹汹暮色将至,刚才还在天边的那朵暗红色的云早已不见,但它也许哪儿都没去,只是隐没在黑暗里。薛伟从未假装过自己是一个高尚的人。而她自以为是的善良和优越感才是罪魁祸首。谜底揭开她唯有感激。彼得·潘被咬伤后只能震惊,无法怪责胡克船长。他为人鱼的歌声魅惑,奋力游过一整面危机四伏的黑暗大海,才能在天边最微弱的星辰照耀下长成为一个真正的男孩。

而她是女子。这一夜她同样必须独自泅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