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鱼

文珍 第2页,共2页

……真正的地方,从来不在任何地图之上。

是先看到书,再看到人。人是垂首坐在下铺,书封面朝外,齐耳短发如一匹黑缎挂在耳边,琼瑶鼻,菱角嘴,因看得入神用力抿紧唇,偏瘦面颊微现精巧咬肌形状,下铺光线昏暗更显出皮肤细洁。和周遭嘈杂环境格格不入,又好比文艺片镜头的焦点。好几个男乘客走过去都惊鸿一瞥,他则近水楼台,坐在窗边明目张胆端详她,出了神。

她最初也寡言。但是有问有答,谈吐有度。他迅速地被她用词的简洁打动,更震动的,也许是她眼底那种石子沉入深潭的沉静的幽光,看一切都像隔了六朝迢迢烟水。临别时他飞快在笔记本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写下联系方式,想了想又加上一句聂鲁达的诗:我喜欢你是寂静的。

最古典的表达方式也最直接。她低头接过去,没有任何表示。火车还有一分钟到站,他马上就要下车了。行李已经取下,就放在她的下铺前面。他是博士毕业前夕去南通参加同学婚礼。而她就是南通人,工作三年,第一次北上出差。差一点他们就永远不会有机会认识彼此。

她静静把纸条收起,就在那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她不会找他的。虽然她表面并不抗拒。对看似古典的她古典求爱方式却注定无效。

最后三十秒,列车已缓缓驶入月台。他一把紧抓住她的手: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快。

她受惊吓地看他,黑眼仁又大又亮。大概是没有想到这个一路腼腆的男子竟然也有这样放诞无礼的一面。

他说:快点,来不及了。

他不肯放手,她几乎是在被胁迫下喃喃报出十一个数字。他口头重复一遍,心里又默记一遍,这才抓起行李飞快冲下车。刚下车火车就缓缓开动了,他站在窗外冲她招手。心里却还在默记号码。车开到看不到她的地方他立刻拨过去,通了。

响了五声之后,他再次听见那边她迟疑的声音如天籁般响起。一个号码都没错。

是你吗?是我啊。虽然明知道车已经开远了,他仍然下意识地跟着车尾跑了几步,不免气喘吁吁。

她在那边轻轻地笑起来。过了很久,他依然没办法忘记那轻笑。那么轻俏,愉快,那么让人瞬间充满不可说不可测的希望。

是不顾一切来到了这座博物馆之城之后很久,他才知道虾那时正处于和前男友将分未分的阶段,她或许也正急于随便找到一根救命稻草,让她从之前泥沼般的关系中挣脱出来。她的前男友照片他也见过,据说是她的高中同学。而他那个时候对她的感觉百分百是一种逃不掉的命中注定。在刚刚知道此人存在世上不到一天、还不包括睡觉的七八个小时后,就死心塌地认定她是他一生非娶不可的人。下车后神奇地打通电话强化了这信念。他意识到她和他这二十七年所有遇到过的女子——其实他所遇样本也极有限——都不一样,柔美,羞怯,轻盈得像一只小鹿,又敏感如清晨牵牛花上的露水。那时他还差半年就博士毕业,正在找工作的当口——也是天时地利人和——旦夕相思五个月后,他来到南通工作,在此城最好的经管学院当了老师。

她这时候还没彻底分手,然而他的神兵天降加速了这进程。几经努力终于获得了家长认可——主要是男方这边。同时也获得了共同祝福和经济支持。他母亲起初完全不能接受,最终发现无法改变现实之后说服自己的借口是,儿子去小城市也好。南通离上海近,交通便利物产富饶,适合过日子。这时北京房价早已暴涨数倍。依靠博士刚毕业的底薪加上母亲退休工资,猴年马月才能供完一套商品房,真实情况还有,他根本找不到京城教职。真打回河北原籍,又不甘心。

相识一年之后,他们正式在南通结婚。在各自的城都摆了酒大宴宾客,北男南女,银行职员和大学老师,才子佳人,一切都像完美的天作之合。他在婚礼上喝得酩酊大醉,主动告诉每一个宾客他们在火车上的邂逅,所有人都惊叹称羡。她几个闺密甚至还听红了眼眶。而她那时在哪里?她只忙于脱掉全市最贵的婚纱又换成胡静大婚时的小凤仙同款,静静地,眼睛含笑地看他踏着五彩祥云昂首阔步走近她的人生。她的家人。她的朋友。她的城。她自己。

而第一道真实的裂缝来自他半年后从她闺密处得知她曾经为前男友割过腕。一个有妇之夫,她的本科老师。他当时的狂怒让她惊慌,事实上,他的愤怒也许只是出于妒忌:如此人淡如菊的女子竟然也有过疼痛激烈的过往。而且不是为他。第一次永远不可能再为他。

在深夜里他用力摇晃她的肩膀:你们有没有……过?更无耻一点的: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她一开始还咬着嘴唇用力摇头,后来就保持缄默。也许就从那个时候虾开始越来越习惯于退回洞穴中。不可解不可说的过往迷思横亘彼此之间,他则越来越娴熟地扮演一个吃醋丈夫的形象。他甚至偷偷尾随过她上班,疑心她中午和前男友约会。直到头一年过去,波澜终于渐归平静。心情好的时候,他甚至自嘲自己当时不可理喻的疯狂。

他的话越来越密,而她却并未真正从偶然迷途的密林中走出。

他一直怀疑她不够爱他。或者更可怕一点,她从来没有爱过他,只是在小城闹得名誉渐渐不大好了,需要找一个不了解内情的外地戆大结婚。她银行职员的生活圈子原本狭小,工作三年来唯一一次出差,竟然战果昭彰。还有比他这样一个在火车上一见倾心的大好青年更合适的结婚对象吗?更何况的,是这个萍水相逢的男子,竟然真的为她放弃了整个北京城——他从没告诉过她其实是他留不下来——来到了这个以博物馆和河鲜著称的小城。

正因为他看上去牺牲太大,才得到尽情表演失望的权利。

也正因为此,纵使经历如此歇斯底里的大闹,她竟也从来没有表示过离婚意愿。闹得最厉害那两年,逢年过节,照常和他回石家庄探亲访友,默默把该准备的一应年节礼物备好。看到他母亲,也都恭恭敬敬叫妈。一起去走亲戚,插不上嘴家长里短,她就默默在一旁看书刷手机。到时间了,一同微笑起身告辞。这样一个毫无破绽的南方淑女。倒是他渐渐变得理亏,即使在自己母亲面前。到底怎样才可以从一团乱麻里找出头绪?到底怎样才可以好好告诉她,其实他并没有牺牲那么大,因此也不必待他那么战战兢兢?

他也怀疑过自己的折腾其实只是因为远离政治文化中心的不甘。又或者,看到另一种被轻易放弃的生活的后悔。那么多同学选择留在北京,比他强的不如他的,最后也都挣扎着活出来了。过了几年,也都好好结了婚买了房。房子也都三倍五倍地升了值。等到退休,每个人大抵都会成为无法变现的千万富翁。而最初恋爱的迷狂过后,他却发现昂藏七尺的自己被货真价实地困在这河海之滨狼山之下,乏人问津。京城那些开不完的学术会议,见不完的名人大师,因为失去而更显得广阔无尽的一切可能性。他听不懂南通话,吃惯啤酒烤串火锅的肠胃也对清淡做法的虾蟹鱼肉无感。他的燕赵悲歌和这南方小城的秀丽格局风水不合。偌大的城他甚至找不到几个可以一起喝酒的朋友。他和她父母的关系也远谈不上融洽无间,听方言如闻天书。即便不住一起,周末相见也仍不免尴尬冷场。家里的天使被随身携带到了她的娘家——继续在天花板下无头苍蝇一样飞来飞去。

渐渐他周末越来越少回去。只借口出差或备课,任由她和她家人一起共享天伦。

发泄的出口最后只剩下一个:唯一的,轻车熟路的,不无快乐然而背德的。

那么问题来了:她为什么不愤怒?除非是不知道。但是怎么能一点都不知道?终归还是不在意。那么如果一点都不在意,又为什么不离婚?再退回最初的假设:事情都已经这么明显了,到底怎么样才能让她知道?

有一次在床上,他和其中一个外地情人说起此事一段因果,苦笑连连。到了后期,他和每个情人的话题都越来越多地关于她。通常这种情形发生的时候,这段关系也就行进到了尾声。每任情人最后都会放弃和他讨论虾,因为发现,无论说什么,他都成竹在胸,早有应对。他说出的一切她们都无法理解。他显然无法回到北京:档案户口都已落定签了死契。更不会离婚:和那样一个古怪的,虾一样沉默的南方小城女人。但是当他谈起北京城热火朝天的旧日生活,西门烤翅,南门老蜀人川菜,成府路的雕刻时光和豆瓣书店——说来说去也不过学校周边那几家旧店,有好些也许都已经拆迁了——总好像在谈论刚刚离开的昨天。

红颜知己们前仆后继,去而复来。习惯性出轨造成的最大后果只是他和虾的关系日趋冷淡。但非常奇怪地,虾竟也从不抱怨。

他晚上从后面搂住她的时候,有时也会生出欲望。但是立刻因为她的拒绝配合油然而生恨意。还有什么,比妻子长年冷淡更好的出轨理由呢?但他又清楚记得,最初如何一步步踬踣至此。她身体深处的蜜很久之后才干涸。他心底情意亦然。所有的失望和试探。每一条出路都被彼此齐心协力结结实实地堵死。

暗夜里他不止一次对自己说:我毫无办法。我真的毫无办法。

她父母看他们一直不要孩子,一直以为是身体方面的问题而不好明说。他自己的母亲反倒对他的种种韵事比虾更清楚,每次从北方过来小住,总轻易察觉许多端倪。因此变得非常疼惜儿媳,对虾甚至比对自己儿子更好。而虾对婆婆却也真是无可指摘。逢年过节,总是她记得打电话回去。他母亲退休早,工厂退休金不高,她隔一段时间就给婆婆打一笔零花钱。他作为儿子,却是典型的撒手掌柜。他父亲前两年去世,按理说应该把母亲接过来的。然而母亲一口拒绝:除非你们生小人。

然而她不知道那个“小人”如无意外,也许永远不会到来。

这就是他的人生。他的婚姻。样样事都错了;他想。一开始就全错了。下车记对了号码,是一切错误的开始。

他每个情人维持的时间其实都不算太长。相对最久的一任,名叫凡凡,年纪也最轻,也是他唯一一个搭上的硕士生,九零后,和他年纪差不多相差十岁。凡凡其实长得不算标致,只是胜在身材凹凸,研究生面试当天就有好几个男同事私下打趣:总算来了一个风情万种的女学生了,你要当心。

然而头两年竟真的无事。他不是毫无定力的人——何况又不是没有别的机会。

毕业那年凡凡想要留校。好几次来办公室找他出主意,都是四顾无人的黄昏。他不想回家吃饭,就借口在学校改试卷。凡凡每每翩然而至,他便欣然坐而论道。聊论文,聊学术,聊系里八卦,聊她留下的可能性,说得高兴,也一起出去吃过几次便饭。

事情终于发生在一个五月底的傍晚。当着凡凡面,他给虾打电话说他晚上不回去吃了。凡凡站在一旁,一声不吭。

他挂断手机,对她笑笑:杨凡凡你笑什么。他叫学生从来都是连名带姓,以示尊重,当然也是撇清,把自己的攻击性降到最低。

杨凡凡笑道:我刚才听老师你打电话,一直忍不住看你无名指上的婚戒。真好看。说起来,我研一第一次上课就注意到了。

他低头看了看。也就是普通白金,素圈。一直坚持从不取下,欲盖因而弥彰。一低头脸却不可控地烫热起来。窗外风雨声如蓄意配合般陡然大作,两个人都没带伞,一时出不去了。他莫名感到口渴,当即提着水壶大步去水房打水。再回来却发现凡凡已在办公室唯一的沙发上合衣躺下,闭目养神,好像睡着了。

他放下水壶,在沙发边的一张椅子上坐下。那一刻办公室的氛围非常宁静。同样是静,却是他不忍开口破坏的富有情调的。他看着那张过于年轻的还有茸毛的团子脸,心底模糊闪过念头:如果将来生女儿,一定要警告她不能随便乱去男老师的办公室。男老师不全是圣人。

却没有想过女儿和谁生。也许还是虾?

也只有虾。

外面雨声密起来,或许还夹杂了冰雹。房间里光线越来越暗。他起身准备去关窗,一直闭眼的凡凡却突然伸手拉住他的衣角。他复又颓然跌坐,心底渐渐生出百爪,又觉得哀伤。一切关系开始都是哀伤的,因为势必结束。

老师。你看上去很寂寞。你好像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说话。凡凡说:你这样有才的人,根本不应该只待在这样的三流学校。

他张大嘴。眼泪却不自控地落下。

那天晚上他回去得不算太晚,何况还有雨做掩护。他说他一直被雨困在办公室里备课。然而那天晚上虾却似乎第一次有所察觉。长久背对他睡觉,第一次突然在黑暗里转身看定他。夜晚并不完全是漆黑的,何况还不断有闪电打过,短暂照亮两个人脸上深深浅浅的阴影和彼此戒备神气。

虾说,要个孩子吧。都结婚这么久了。

他说:唔。

那些你喜欢的生物学知识,也许可以和孩子说。她突兀地说。

过了一会她又轻声说:对不起。

他蓦地背过身。竭力控制自己肩膀耸动。

这种事一旦开始总是很快,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然而这次仍然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太一样,英文里说的,affair。中文翻译作:事务;风流韵事;事情,事件;个人的事,私事。

他想,也许可以就叫做情事。故事很多,而情事并不会太多。

就像他第一次在火车上遇到虾。他自己知道的。

然而虾也同时终于像从长久的冬眠里醒来,开始温柔而固执地不断需求他。他无法拒绝自己的义务。也许潜意识里她同样清楚知道一切。不到最危险的时刻,不会出手。这是动物最基础的本能。

每次他都很怕怀孕。越勉强越出戏,越出戏越恐惧。出轨那么多次,是从这一次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是精赤条条站在两个立场截然相反的女人之间。终有一天将被发现,被撕裂,被审判。

而每一天都是劫后余生。苟延残喘。

凡凡如前设想般顺利留了校,他的确出力不少,与此同时两人身边的流言蜚语渐渐开始增多,他在学校感到无法可想的压力,也渐渐渴望得到一个解脱。和以前一样的,他开始越来越多地和凡凡聊到另一个人。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他心里给自己暗下指令。一个人要像一支军队。诸如此类。非常可笑的心理暗示。万分不愿的杀伐决断。或曰毫无决断。

与别不同的,凡凡居然完全不接他的话茬。本来从一开始到后来,一直牢牢控制局势的都是整整小十岁的她。她来访,她开口,她躺下,她决定一切开始。在这段关系里,他表现得过于束手无策。也正因为此,他对凡凡也比对其他女人要更深刻地迷恋。也许他的本质就是孱弱的,期待被驯养的。不是被凡凡的恣肆。就是被虾的沉默。

五个月过去,一切仍悬而未决。凡凡给他下了最后通牒。她不无嘲讽地说:我可以离开。去别的地方找工作,或者干脆去你心心念念的北京再读个博士。就算读不了北大清华,也一定会去你一直说的那个万圣书店看看。那书店上面有家什么来着,醒客咖啡?我去了,也许就彻底醒了。

但是她的意思其实只是不要再继续维持现状。维持现状太痛苦了因此也太没有必要。

他看着她。莫名其妙地,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肺鱼的故事。他开口道:你知道吗,非洲有一种鱼,可以在沙漠里一待四年……

凡凡打断他,你说过的。但是你当时告诉我,其实最多只能维持一年。是你妻子说四年。

接下来又说:我和她,其实都不是肺鱼。却被你埋进土里。

对此他唯有报以沉默。

凡凡说:好的,我都明白了。

他继续沉默。并且突然明白沉默原来未必是一种有恃无恐。也不是什么冷暴力。他只是不知道说什么,就和这么多年来,虾始终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

凡凡不再来系里上班的第二天,他一个人陷在办公室沙发里很久,抽了满满一烟灰缸烟。下班后回到家里,没开电视,忘了取报纸,行动无声无息。是夏日热烈大势早去的晚秋,窗外又在淅淅沥沥地下雨。和凡凡开始那天不太一样的雨。又或者,和她生活这么多年来,从来没真正下完过的小城的连绵阴雨。

虾如往常把饭菜端上桌子。叫了几次都没反应,她同样步子很轻地走到他面前。

我刚叫了你五次。她说。

他说,噢。

今天有鱼。我爸爸钓的,下午专门送过来。

他答非所问:我在想肺鱼的事。

什么?

没有什么。

没什么就吃饭吧。她利索地摆好碗筷。饭菜都凉了。

他的眼泪再次毫无预兆地落下。胆怯而缓慢地,他起身搂住了她。很多很多场景从眼前一一掠过。疾驰的火车车厢里面目模糊的见证者们。婚礼当夜穿着小凤仙的她。无数背对他耸动的荒凉暗夜。那半个也许根本不存在的洋葱。总是下雨天。一直下雨天。骄傲的年轻女孩去北京。他从来不曾真正拥有过的另一种富有激情的生活。

但是此刻虾是他眼前唯一可以拥抱的人。

虾轻轻推开了他。

下了好几天的雨,窗外正好有一轮将满未满的月。刚拉开窗帘,无数银币就大量地慷慨地倾洒在她身上,几乎能听到互相碰撞的声音。那一瞬他看得发呆,心底却洞然冰凉。月亮的光是那么冷硬,那么耀眼那么亮,月光里的她是他法定的妻子,其实完全是个陌生人,如此沉默,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坦白。凡凡也一样坦白,一样直接。——他的心突然疼痛地痉挛再缩紧。那些身体反复的容纳与推拒。女人总比他更明白如何用行动说话。而他一直自以为知道一切并选择一切,表达一切,却完全是愚蠢的。就在此刻,一千只肺鱼在遥远的北京的月亮地里开口唱起歌来,满嘴泥涂不成声调。这就是我们的生活。肺鱼生活。雨一直下但真正的雨季永不会来。不必再唱了他蹲下身子头痛欲裂。我知道了。我都知道了。不必多说,我一切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