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所要做的只是喝一口水,将我吞下。
——辛波斯卡《我是一颗镇定剂》
1
结婚第七个年头,苏卷云如是告诉曾经的大学同学暨现任精神科医生李彤:自己和丈夫张为正面临严重的感情危机。
“你们还住在一个屋檐底下?”
“在。还睡一张床。”
“夫妻关系还正常?”
“偶尔亲热。”
“最近有出去旅行过吗?”
“半年前有过一次,泰国清迈。”
“老同学,恕我直言,你这算感情危机,天底下就没有恩爱夫妻了。”
卷云没笑:“首要表征就是话题日渐匮乏。除了偶尔指着电视点评几句综艺明星,就是问今天吃什么去哪吃,再就是轻车熟路陷入同一场无休止的辩论——到底要不要小孩,什么时候要?”
“那么,你的态度是什么呢?”李彤尽量温和地问。
“一直都是不。但是张为坚持要。”
“嗯。”李彤用圆珠笔轻轻敲打面前的书桌,力度精微地控制在不至引起案主反感的范围内——此时苏卷云正是他的案主——同时露出职业微笑:“我现在还不是很明白你的坚持。但是我会听你说下去。”
“你不明白。”苏卷云在桌子后面瞪大一双杏眼,“兹事体大,事关生死。”
卷云说最初自己不要的原因真的是因为太忙。工作第八个年头,兢兢业业,渐渐成为中层骨干,工作压力越来越大,一旦撒手也不是没有被随时架空的可能。真想挣个长远前程,大抵也就在这最后一搏。早生孩子早解脱也就罢了,但最好的时间既已错过,这节骨眼上一旦怀孕,至少三年时光势必废掉。比她晚来两年的同事现在也都渐渐成了气候,大家机会均等,谁都在虎视眈眈。
这话说得有理有利有节,尽管显得略微有那么一点儿名利心切。但卷云对李彤辩解道:这也是为了以后真有孩子压力小点,京城大居不易,人往高处走,这很正常。
然而即便这么冠冕的理由丈夫张为也依然不能接受:事是做不完的,升职还不一定,为永远做不完的事和子虚乌有的机会,耽误掉生孩子最关键的几年,一晃就奔四了,将来真落得个断子绝孙,谁管?
卷云提醒李彤注意张为说的是“断子绝孙”:这一刹那她突然就想起方鸿渐的聪明话——世上哪有爱情?都是生殖冲动。
但她也只能理解并接受他的急迫。毕竟是中国男人,两边抱孙心切的家长又从来都只敢对他单方施压。他们进入话题的方式五花八门:又出去旅行了?最近卷云身体怎样?你呢?有没有按时作息?营养保证了吗?……
而终结的方式则殊途同归:“你们到底啥时候要孩子?”或者干脆充满希望地问:“怀上了吗,她?”
他们口中的那个“她”在一旁听电话都只觉如坐针毡,势如累卵,危机四伏。他与她就像是被驱赶到荒漠的两个旅人,再不逃走已经来不及了,大风沙正在飞快移动过来的路上。
然而无论如何,众人眼中的他们都不是人生赢家。他们逃不掉的。
卷云说:“实在是万万没有想到,恋爱结婚后最大的危机,竟然不是房子,不是婆媳关系,不是男小三女小四;而是一个子虚乌有的小孩!”
2
按照心理咨询的惯例,她对李彤向上追溯自己最早暴露不想要小孩的苗头,还在小学时。
“我从小淘气。我妈老数落我,说将来我有了小孩就知道了,到时候得多后悔这么对她。还说现世报,来得快。听多了,我就说,反正会遭报应的,那干脆不要就好了。她又气得说不出话。”
再大一点她上了初中。起初两年懵懂,第三年开始知道用功。父母要求她保持在年级前十,但她成绩起伏大,偏科厉害,又好强,每次考不好都难受很久。名次经常跌到年级八十名以后,偶尔能进前五十都算运气。父母每次家长会回来都毫不掩饰失望:毕竟是女生。容易分心。
有一次她拿回期中考试的成绩表给母亲看,母亲看之前照例换上一副怒其不争的阴郁面容,全部看完才面露不能置信的喜色。这时候卷云还站立一旁,表情寡淡。
还没等母亲开口表扬,她就说:“妈,我以后真的不想生小孩了。”
“你说什么?”
“做人太辛苦。不想再生出一个人来不开心。”
彼时的卷云是一个古怪沉默的十四岁少女,说完径直走进房间放下书包,锁上门跪在床边开始哭。起初呜呜幽咽,渐渐真正伤心起来,声音越来越大,形同宣泄。母亲先喜后忧,随着她哭声变大担心转为暴怒,用拳头猛击房门:“你以为你考年级第一就可以这么瞎说?你说话太伤人心了!好吃好喝,我们什么地方让你辛苦了!”
苏卷云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像水龙头被一圈圈拧紧,流水只剩一丝乃至于彻底断掉。过很久后才开门,阳台天早黑透。日光灯雪亮,父母都沉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假装没看见她。成绩单还孤零零地扔在桌上,像个孤儿或什么不祥之物。另一侧给她留了饭,几乎是完整的一条煎鱼,油炸表皮冰凉,没人动过。她一个人流着眼泪吃完一面,再用筷子吃力地给鱼翻身,默默吃完另一面。一个小时就在这无声的咀嚼中过去,眼泪流到嘴里去,是咸的。也可能鱼本来就咸。
起因大概是初三整年她都太拼,几乎得了抑郁症。在父母老师几年的紧箍咒下洗脑成功,认定此时再不努力,除职高外最多只能考上一个野鸡高中,这辈子就算完了。然而成绩一点点变好也正是让自己一点点看清楚世界真相的过程。因为每天在教室用功,过往的差生朋友逐日疏远。而随几次课堂小测的成绩出来,以前对她视若无睹的老师们则陡然间发现了她,纷纷比赛起和颜悦色来。她偶尔走进教研室交作业,总有几个老师主动过来招呼,又开玩笑问她最近看了什么书。她低头一一作答,后来就尽量避免再去办公室。
然而因为她这次考试的名次奇迹般跃升了近一百名,好几个教过她的老师都在别班传授成功经验,她班主任甚至还拿她当活招牌私下招了十几个课外补习生。她毕业后很久才知道这事。那些老师背地把她废寝忘食的进步功劳全算在自己身上。
“我没有变,他们变了。和我的个人特质毫无关系,他们也并不想真正了解我的兴趣所在。和我成绩似乎有关,其实也无关。他们只是需要一个好学生树为典型。至于那个人是不是我,全无所谓。那时候我才觉得自己上当了。我失去了那么多可以快乐玩耍的时光,只不过为了让一些和我完全不一样的人认为我成功。只不过让一些和这所谓成功毫无关系的人也认为自己成功,并得以躺在功劳簿上。”
李彤皱眉道:“你太悲观了。或者说悲观得太早。到现在,你也还只是一个年轻人。人生漫长,不能只看这些阴暗面——事实上,真正糟糕的老师和真正一无是处的父母一样,都是极少数。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些被世俗观点左右的普通人。”
这一点卷云表示承认,又说这悲观主义的倾向一直没改过。也许有一点轻微受迫害妄想症,她。
大学时开始初恋,本科最后一年在酒吧和一大群人过圣诞节,也包括当时的男友。和大家一起笑得前俯后仰时她依旧过分清醒,知道此刻的欢乐难具陈多半只能归功于酒精。酒吧里影影绰绰的烛光人影,她透过透明的高脚杯冷淡地看对面那张熟悉而轻微变形的脸,心底明镜一样清楚自己一点都不爱他。接受他不过因为躲不过去。何况人人都恋爱。她不想显得不正常。
“那时你就应该去看心理医生。”李彤说。
“去学工部找心理辅导老师吗?别逗了。”她笑起来:“还记得国际贸易那个章晓筠?她就睡我隔壁。也说有重度抑郁倾向,隔两天就去一次学工部接受辅导。有小半年还凑合,结果临近毕业找不到工作,立刻就跳了楼。说是那天学工部老师不在——也有人说那老师是被她天天去逼烦了,以为躲一两天不会出事。自己本来也是刚毕业不久的大学生,也压根不是学心理学的。”
“不是让你去学工部。是去医院找那种正经挂牌的。”李彤说。
卷云笑道:“像你一样,一小时收费五百?学生哪负担得起?——不是嫌你收费高。只是举例子。”
“没事。你继续。”
但卷云之后的人生道路却比想象中更顺遂。顺风顺水读到博士,又找到能解决户口的大公司留了京——后者比读博难度还大。丈夫工作后才认识,自然早非那个在地铁站外等她的人。但两人工作单位都稳定,月入过万,加上两家各自倾囊而出,在三环内供一套一百来平米的小房子不是难事。两人还有余力不定期旅行,国内景点逛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横扫东南亚,日本,美国,北欧,俄罗斯。朋友圈里他们是晒恩爱的头号眼中钉,所有热门旅游景点他们都曾一一涉足,并高调展示。
“看上去样样完美。幸福生活所需要的一切都过剩。钱够花,感情也不是没有。除了少一个小孩。但是。”卷云最后总结陈词,表情嗒然若失。
李彤一直注视着她。他知道他也只能如此。必须暂时忘记自身,丝毫不代入情绪,只尽量理性地听,间或反驳两句,不能让自己被案主的情绪和逻辑完全带跑。
一开始他老忘不了她是同学。这样不好。
不客观。
3
卷云隔一礼拜过来找他一次,一次耗时约两小时,李彤照常收一千心理咨询费。他知道以卷云的工资来说这算不上负担,硬推也不好意思——这毕竟是他糊口之职。仔细想来,唯一便利,只是熟人间挂号约诊更方便些。但这事实上是违规的,因为心理医生的职业要求就是不接待亲友和熟人,怕有移情作用。
其实也是凑巧。卷云第一次过来挂号时,完全不知道他就在这医院。是进了办公室以后两人都觉得面熟,眼睁睁相觑了半日,还是卷云先认出来:“老同学?”
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同级不同系。苏卷云是管理学院的学霸,而李彤一开始也在管院,后来才设法托人找关系调到了医学院。说起来医学院还是那年才刚和他们大学合并的,这院系间调剂难度据说超过了高考,但他爸爸凭借自己市委副书记的身份,居然手眼通天地做到了。同学背地里不免议论纷纷,但当面都只赞他有魄力,只字不提其父。总而言之,转系这件事,是他们学院当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一个事件,因史无前例。
他也说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什么铁了心非要读医学。不料大三还是分到了临床心理学——阴差阳错的,最后还是得和人的思想而非肉身打交道。
求仁得仁又何怨。心想事成或许是另一种人生悲哀,因为得到了也未见得是自己想要的。
他和苏卷云按理说军训应该见过,但竟无甚记忆,可见那时的卷云并不是一个引人注目的女同学。她提醒他当时自己是短发,他翻箱倒柜找出军训合照,终于在第二排最左边找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奇怪的是所有人都很严肃,她反倒在人群中露齿而笑。十几年前的午后阳光打在几十张年轻的脸上,陈旧褪色,也依然能够依稀感到当年的青春气息和用之不竭的光热。光从这张照片看,他实在无法得出日后她会得抑郁症的结论。
除了似乎在学校的一等奖学金公示上见过这个名字,李彤本科四年对苏卷云几近一无所知。她的长相不算出众,加之不爱说话,极少参加班级集体活动。大二有次滑冰他们倒是都去了——他因为还住在管院的男生宿舍里,所以原班级有集体活动也不好意思不带他。那是对卷云有印象的唯一一次。她似乎滑得比大多数女生都好,一圈一圈极其认真,但并不肯和任何男生搭档。
现在想来,这显然是一种病态人格。连溜旱冰都自我要求出类拔萃。不肯欠任何人情。孤拐,各色,冷淡。习惯性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居然也恋爱两次,顺顺当当结了婚。他想,卷云毕竟努力尝试过追求正常人生。但在生孩子——这个长链条的薄弱环节上,失了控。
最近他的引导主题是尽量让苏卷云回想恋爱史,回想伴侣最初打动自己的瞬间,梳理到底心结何在。林林总总栏杆拍遍,卷云终于承认大概不是张为的问题,问题全出在她。此事说是大事其实也不是大事。毕竟社会进步,早已有那么多丁克家庭。然而这首先需要和伴侣有一致的人生观,否则观点南辕北辙,各不相让,矛盾难免升级。
但苏卷云越回想越发现做不到。她是那种特殊病人,自我暗示能力强,又有一定理论学习能力,看心理方面的书,很容易对号入座自开诊方。骨子里就固执,说服她非常困难。
总而言之,一个典型病人。李彤已经收了她三千块钱,一起共度六个小时。——有几次,到时间了她还在说,他也就任由她,并不提醒。
然而六个多小时后,苏卷云似乎一无所得。她倾诉完总探询地看他,用看救命稻草的眼神。而他因为一直找不到解决她症结的办法,只得暗叫一声惭愧。真正一了百了的解决方案,大概只有索性生,或者干脆和三观截然不同的伴侣离婚。但这话身为心理医生怎么说得出口?
卷云说矛盾最尖锐的几个月她与丈夫几乎无法交谈,虽然和朋友在一起的照片总是笑得比别的夫妇更开怀。家中时光渐渐变得尴尬。她发现同时失去欲望的不是自己,还有丈夫。
张为一开始说工作太忙,后来便坦承是心理阴影。又怀疑卷云已经不爱自己了:不是说爱一个人,就会愿意替他生个孩子吗?
“你怎么答的?”李彤问。
她只能一再解释不是这样。然而到底怎样,她也同样无法回答。那些无法顺利泅渡过去的暗夜有如大海苍茫,爱欲渐退却成暮色里最微小的一点岛屿,一个风浪袭来,旋即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里。她的内疚感时常在这黑暗中发作,搂紧张为的脖子,用力吻他,然而他在暗中一动不动,仿佛死去。过不多时,轻微的鼾声响起。这才证明他活着。
无论多么烦恼,张为从不失眠。
“他有一次和我说,你知道每年四月的时候我最怕什么?是那些杨树。不是怕那些铺天盖地的飞絮扰人,是想到那些全是种子,可全落在坚硬的水泥地上永远无法生根发芽。一想就难过得要死。那么多基因和希望被茫然地制造出来,又被毫不怜悯地浪费掉。”
“他这么说时,我心都要碎了。想和他商量,要不然干脆就离婚吧。他去找别人生小孩,实在处不好,再回来找我。”卷云说:“但我还是舍不得。他也舍不得。”
到了这个阶段,苏卷云开始经常哭泣。治疗室里长年不拉开窗帘,她就在桌子那边的昏暗静默中,无声地低头一直流泪。李彤一般不递纸巾给她。只是轻轻地,把纸巾匣子推得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递纸巾会是一种打扰,一种提醒她别再哭了的粗暴暗示。他受到的职业培训告诉他,每个人的眼泪都应该顺利流出。无论多么十恶不赦,哭泣是最低权利。
“也许你们本质上,就不是同一类人。”他慢慢地,字斟句酌地说。“你们思考问题的角度完全不一样。彼此又都太固执。”
“不是同一类人,为什么会发生感情?曾经相处的那么多时间无可替代,到哪儿都找不回来,这才是让我最绝望的地方。我和一个完全不能理解自己的人结了婚,还好端端过了这么些年。也许在他那边看来,我也同样不可理喻。本来以为磨合久了,船到桥头自然直。没想到事到临头,谁都不肯屈服。也不光是孩子,还有很多隐藏着的其他分歧。只是这矛盾过于尖锐,足够让其他问题都隐而不显。也足够变成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你已经不需要我分析了。”李彤笑道:“你的理性足够自医了。可是你问过张为没有,到底为什么那么想要小孩?”
“这一点我问过,也想过很多次。张为父亲身体不好,母亲工作辛苦,从小被迫独立,一直渴望有自己的家庭。他渴望当拥有一切寻常幸福的普通人。他说不生孩子就是反人类,反社会。不以繁衍后代为目的的性就是不道德。这话一说出口,我手依然紧紧地搂着他脖子,但是感觉自己就像一条坚硬的、永不发芽的柏油马路。他在这同一条路上来来去去七年,依然毫无指望。是我耽误了他。我不正常。”
她的声音低下来。呼吸开始急促。李彤便知道卷云又哭了。但是这并不代表什么,她无法改变任何事,包括她自己。
“你不必压力这么大。每个人都有自己需要面对承受的问题。”他说:“张为也不是毫无责任的,至少不够体恤伴侣。”
“我没法不内疚——你想想,一个大男人,总是可怜巴巴地说,他这辈子什么都不想要了,就想要一个小孩。但我就是给不了。一想到要生小孩,连生理欲望都没有了。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结婚。”
话题就此陷入停顿。
“你究竟在怕什么?”五分钟后,李彤再次抛出一个问题。
苏卷云一字一句:
“我从没怀孕开始就开始担惊受怕,怕小孩万一是唐氏儿。怕他看上去毫无缺陷,长大才发现是自闭症。怕他性格对人不友善。怕他长得不好,气质不佳,像个坏人。但是我最害怕的,还是他不够快乐。这种事,总是越怕越来。我越在意,他越有可能承受不了这过度关切。我认定自己不会是合格的母亲,也并不觉得张为这样幼稚,能够当好爸爸。与其如此,何必让世界上多一个不幸福的人?”
“话虽如此,我也一直在默默观察身边朋友的情况。有了孩子后,年轻夫妻一般都很难再外出旅行,和朋友的聚会只能放弃。如果请不起月嫂或者保姆,只能请双方父母轮流帮忙,交接时矛盾层出不穷。让我害怕的还有看到许多夫妻因为对孩子的教育问题起争执,感情持续恶化,而我们没生孩子分歧已经这么大了……妈妈和婆婆也会以摧枯拉朽不可挡之势进入二人世界。职业妇女一旦待产,就毋庸置疑地重归母系氏族的监控之下:被期待、被要求、被约束、被教导、被经验,从此加入千万年来无数妇女的旧行列。从小到大,我苏卷云用了多大力气来挣脱一切,怎能因为一个小孩重新落回毂中?
“再者,我所经历过的一切,永远不希望我的孩子再经历一次。我更不希望因为他的存在,自己再次被这个已很糟糕的世界动弹不得地牢牢绑架,从幼儿园,小学,初中高中,到上大学,找工作,找对象,重来一次。每一步都难,每一步都可能和他一起受尽屈辱。而读最好的大学、顺利找到工作嫁了人又如何?你看看我。从小到大,我走的每一步好像都是对的。可是那又怎样?没人比我更厌倦这个看似井然有序按部就班的世界了,也讨厌所有看上去充满希望的东西:奶瓶、纸尿布,学习机,戴博士帽的小屁孩,电视广告上一群人中间欢笑的新生儿。我痛恨这个世界所有命中注定的循环往复、政治正确和不得不。”
李彤听着并轻声重复了一遍最后半句。他敲击桌子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停止了。
4
没多久卷云就如愿以偿地升了职。但是迟迟没有告诉张为。她猜他并不会真的为她感到高兴。但他还是很快知道了。他不加掩饰的喜悦却足以让她动容。
自从卷云坚决不要小孩,与张为相敬如宾已经很久了。那也许是个周末。应该是个周末。偏巧两人都没出门,她在电脑桌前加班,他半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到了傍晚,张为穿着刚熨好的灰色衬衣出去剪头发。等他推门回来,卷云大概刚刚腰酸背痛地完成文档的最后修改。她一直拉着窗帘在台灯下工作,忙得昏天黑地。此时听到开门声,骤然回头看见一个立在门口的影子,看不清面目,只觉得轮廓瘦削,整洁,干净,仍然和最初认识的那人一样。定睛一看,他手里还提着新买回来的菜。邻家的饭菜香气随之穿堂入户。那个影子默默进门,放下菜,弯下身子换拖鞋。
他同样没开灯。
一种久违的柔情从卷云心底悄悄涌出。她眼看着门口那个身影一言不发地走进客厅,站在她面前,迟疑地张开胳膊。多日来的冷战和隔阂带来的寂寞,以及对这个身体的熟悉让她胸口一阵发紧发甜,鸡皮疙瘩与内疚同时悄然升起。加了一天班,腿早坐麻了,她十分费劲地从椅子里挤出来,热烈地回抱了他。他们长时间地接吻,并在黑暗里拥抱了好几分钟才开灯。
吻是平淡而熟悉的。又像吻一个不够熟的陌生人,并不足够动心。
那天张为罕见地说他来做饭。而她那一天负责洗碗。他们都真心实意地为自己平时太忙让彼此吃太多外卖而道歉——三菜一汤在一个小时内香喷喷地端上来,张为笑道,要不要再来点儿红酒?
卷云同意了。这样的气氛,没法儿说不。
酒是1982年的拉菲,是几年前张为一个做生意的朋友送的,但是凭他们有限的葡萄酒鉴赏力一直不能够断定真伪。这年份的拉菲太出名了,就好像所有闻名遐迩的物事一样教人起疑。张为边用红酒起子开木塞边说:送人还担心是假的丢人现眼。不如留给自己受用。
其实卷云也一直这么想,这点他俩倒是不约而同。其实家里还有其他酒,他非要开这瓶,后来再回想,这郑重其事本身也像是蓄谋已久。
那天的饭菜极合口味。清淡,营养,荤素搭配合理,虽然许久不曾下厨,张为依旧超水平发挥地做出了可拍照堪回味的一桌佳肴。她一直自认还算是个好妻子——除了拒绝生孩子之外。此时看来,原来张为更是个好丈夫,也适合当个好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