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者

文珍 第1页,共2页

“我好奇的事情就在于人在何等情况之下动心起念。”

——题记

他和她年纪相差不过七年。但七年时间,已经足够一个禀赋优异的学生硕博连读,顺利留校当助教、讲师,再好一点就像他,一路直升副教授,并且不耽误恋爱、结婚、买房、生子,在人生的各个领域按部就班,攻城略地。她认识他后好像一直在拼了命逾越这看不见摸不着的七年。但也只是好像。

第一次见面是在二教104的阶梯教室里,她上研后的第一堂课,就是他的文学史。没人告诉她他的课有什么特别,她也是看舍友都报了,随大流。从哲学系转来中文,虽然考研分高得惊人,但是毕竟没正经上过什么专业课。

只是没想到选这个孙平的课的人这么多。九月初的北京午后热得让人呼吸困难,上课前的阶梯教室满坑满谷,黑压压一片人头像不断起伏涌动的海浪,窗外蝉鸣维持在一个低音频上聒噪不休,让人有随时站起来发疯逃出教室的冲动。她向来仪式感强烈,特为新学期第一堂课穿了一件崭新的湖蓝色t恤,图案是亮橙色的透明翅膀小仙子,是这一季ebase的迪士尼限量版。配一条军绿色热裤,两条笔直白皙的长腿懒洋洋地伸出去,制造某种日本漫画美少女效果。上课铃响起的那一刻,旁边的一个明显超过三十岁的大叔扭头艳羡地打量她暑假新做的栗色长卷发——上午刚洗过,蓬松随意地搭在肩头——他问:韩国留学生?

古怪愚蠢的问题。来自这个学校第一个对她感兴趣的陌生人。看样子是旁听者,因为听课姿态太郑重其事,面前刻意摊开印有该大学抬头的信纸。

从小到大她早习惯了这种注视。因为太热有点倦,她对那人不甚礼貌地做了个“嘘”,对自己的疑似留学生身份不置可否。

孙老师来了。年轻,貌不惊人。但刚刚平静的海面风云再起,三分之二的学生在底下骚动起来。她敏锐地捕捉到这动静,睡意顷刻去了大半。手机百度一下个人资料很方便。她发现孙竟是她在书店见过没翻开的几本学术畅销书的作者,更是本系明星教师。就在教室她现场打开了一篇他流传最广的文章,一边浏览一边心下暗惊。她很少有机会同时见识一个人的肉身实相及其思想。文字当然是好的,甚至有某种持酒击节的魏晋风度,引经据典的同时不乏幽默;但眼前的真人,却是一个面容相当疲乏的普通青年。在讲台上大部分时候低着头翻书,声音讷讷不可以闻,逼得人非常专注才能抓住他在说什么,如同一个人过度沉浸在自己世界里,每次走上讲台都自成结界,唯有最热切的眼光和最灵敏的耳朵才能攻入这思想的堡垒。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读本科时所有人都抢占后排,唯独这门课,一开始前六排就坐满了摊开笔记簿的人。她一开始还以为是研究生普遍自觉,原来只是自己经验不足,坐在后面就约等于逃课,因为根本什么都听不清。她几乎是昏昏欲睡在最后一排混完了两节课,旁边那个旁听大叔一直试图搭讪,没几个字能成功滑进耳内。她意识到这九十分钟将付诸东流,不耐烦地在笔记本上乱写乱画:春困秋乏夏打盹。旁边画一只瞌睡的简笔猫代表自己。间或听到讲台上传来的几个字,又促狭地写:一个蚊子哼哼哼。

孙平。连名字都平淡。会写文章不代表会上课。一切都如此名不副实。

复习考研了那么久,几乎一入校她就感到了某种理想轰然破灭的失望,但那时只有二十一岁的她已经知道:命运本来就没有答应过人什么,一切道路都是自己选的。

第二堂课是一周后。她坐在宿舍里犹豫许久,最终心念一动抄起书包,迟了八九分钟才赶到104。这次人比上次更多,但她幸运地发现第一排有一个被人占的空位。她刚出现在门口望向那空位,那个占座者就看见了她,犹豫片刻,招手示意她过去。

我等的人应该不会来了,她坐下后那人解释说。但话音刚落门口就出现了一张气喘吁吁的男生的脸,额上热汗直淌下来。他一脸疑惑地寻觅着那个已不属于自己的座位,占位者只好尴尬地冲之一笑,摆摆手,他这才明白过来,似笑非笑地转身离去。

四周爆发出一阵低微的笑声。不用听都猜得到:到底是美女啊。美女就沾光,占便宜,吃得开。她假装没听见那些窸窸窣窣的动静,目不斜视地看往前方。

因是第一排,她由此终于可以清楚看到孙平的脸。清瘦的大孩子的脸,表情严肃。每一句话都缓慢谨慎,逻辑无懈可击,对学生的提问反应又极其迅敏。才刚上完半节课她就明白了孙何以得民心:他有能力对自己说的每一个字负责。说出来的每一个字串起来都是好文章,用词考究漂亮,起承转合熨帖。她已经失望了整整一个礼拜,却在第二次听他的课时感到了迟来的惊喜。

下课后她脑子如水龙头扫过,耳边却依然听得到那悦耳的低声,像魔咒。这是天生适合布道的人。一堂课下来,百分之八十得闻福音的人都变成俯首帖耳的子民,切慕溪水的小鹿。在大多数年轻老师哗众取宠、老学者同样“与时俱进”的今日,能遇到真正的传道授业者,好比一个小小的奇迹。

她下单买了他所有的书,三天后送到,剩下四天手不释卷看完一多半,第三次课在几乎焦灼的等待中到来。

她这次提早了半个小时去占位,第一排中央,在讲台斜下方,一抬头就可以看见他微扬起的下巴,看上去没比台下的他们大多少,脸上却有一道不知来自何处的光,将他和大多数他者区分开来。她越盯着那脸,越感到一种不能够理喻的迷惑。是到后来她才终于明白,那体会就像提前置身于某种爱中:

他对他所讲授的,她对她所听到的。

这次课后她终于把他所有的书读完。年轻老师大都课业重,一个星期总要上八节课以上,她几乎可以想象他课后反锁在书房笔耕不辍的姿态,否则不至于刚毕业几年,已出了四本专著。这就是她想象中沉静内敛的学者之风。这就是她向往的清明理性的生活。这也是她遇到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让她无限好奇的灵魂。她尤其喜欢他在一本诗歌论著中穿插的诗,应该是自己写的吧,只言片语,却展示了和上课时不尽一致的私人温度:原来他也爱林下美人,黑可可和芝士蛋糕,深夜也会失眠、做噩梦,也曾困惑颓唐。

她先是被他的博学与准确打动;继而被他的诚恳。她从小习惯了被追求,天资又好,因此难免比大多数人更容易骄傲,独来独往惯了。这时她假想他是一个濒临灭绝的年长同类,只是更富有生存智慧。两只猛犸,或者两头长江白鳍豚。这样想过以后,她看他就更觉得亲切。

常有人课后去问问题。她留在位置上不走,悄悄抬头观察他耐心作答,因为上课太久教室缺氧,他课后脸上总泛起奇异的红晕,就好像面对热情的学生害了羞。她静静看着,不觉脸颊也烫热起来,像和他一起发烧。何以至此?她甚至从来没和他说过话。

深秋慢慢地迫近了。

终究吃了本科不是中文的亏,她追赶得相当吃力。女生扎堆逛街,她晚晚自习恶补。课上布置的参考书目太多,去图书馆借了一摞又一摞,到期没看完只好续借加上新的,借不到的只能买,看不完就囫囵吞枣。她最深刻的感觉却是后怕。差一点就因为无端的傲慢与偏见而放弃孙平的课——倘若第二次没有碰巧坐在第一排。后怕之余,才发现大多数老师的课勉力听完,都有可取之处,只是仍然没有一个人及得上他给她的惊艳。“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是熟语,但熟语往往最贴人心。第二节课她就在笔记本上次的“哼哼韵”旁写下了这八个字,表示彻底改观。

她那学期文学史得了惊人的97分,其实未尝没有投其所好的成分:论文写的就是孙平每次上课时反复必提的几个作家。别人即便留意到,也未必真能看完所有指定书目。她猜到分不会低,只是没想到那么高。即使是不那么重要的学期论文这分数也相当罕见,尤其出自一向以严格著称的孙平。

她知道成绩后忍不住微笑良久,像面对面得到了直接表扬。论文基本从他援引的理论出发,但相当巧妙地转换了视角,不无锋芒地提出了个人看法,等于在论文里和他做了一次渔樵问答。她当然知道孙平的沉静表面下有令人吃惊的热烈,但第一次领教仍觉受宠若惊。

更受宠若惊的却在后面。寒假还没开始她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的座机来电。接通却听到熟悉的声音。是他。

徐冰同学吗?我是孙平。你这学期交的论文相当出色,提出的观点对我也有启发。但一些阐述其实还可以再细化拓展。你有空的话,来一趟我办公室,文科楼209。

她甚至都没想起来叫他老师,乱中只问:什么时候可以?

今天下午就行。下午两点以后过来。

上了一学期课,她没和他说过一句话。她甚至都不太确定他是否注意过自己,虽然一直坐在他眼皮底下,但世人皆是灯下黑。一点五十分她就到了文科楼,一直挨到两点整才敢上去敲门。

他很快打开门,像打开冰箱陡然放出一股强冷空气。他的房间竟然比过道温度更低。

她发现正对门的一扇窗玻璃全碎了,可以直接看见窗外发黄的草坪,掉光了叶子的元宝枫,穿着笨重的几个学生正匆匆地抄草坪近道过去。一切都很像一幕文艺电影的开头,她想。呆站在门口。

从他审慎的眼神看不出来是否对她有印象:你就是徐冰?请进。

她猛回过神:孙老师好。一边悄悄打了个寒噤。他敏感道:我这个屋子的窗户坏了,是学生踢球不小心踢坏的,坏了两礼拜了。

一直也没叫人来修?

忘了。他抱歉地笑,就好像是给她造成了麻烦而不是给自己:反正有暖气,玻璃坏了就坏了吧——我是南方人,喜欢房子透气。

知道,孙老师是江西婺源人。她说。

你怎么知道?你哪儿人?他明显吃了一惊。她心想这将不会是她唯一让他吃惊的地方。她早就对他所有公开资料了若指掌。

我老家在福建。来这边读书也觉得暖气太干,受不了。这样敞着窗蛮好的。

他唔了一声,似乎是不知道说什么好。也许是很少和学生这么私下接触,他显得比她更拘谨。飞快打量了一下她,一点笑容都没有:你冬天怎么穿这么少?

她那天衣服确是穿少了——黑色大衣里只穿了一件驼色毛呢连衣裙配长裤袜以示郑重,走进来不久就打了个喷嚏。他皱着眉头说:我去打点开水。你等我一下。

他去水房打开水的时候她趁机打了两个喷嚏,又从桌上偷偷抽了张纸巾,翻开他最近在看的一本齐泽克又飞快按原样放回去。他回来时完全没发现:没想到你年纪小,文笔却老辣。我教书这么多年,第一次遇到论文写得这么出色的——说句托大的话,很像当年的我。

那么他欣赏她也是一种自恋了。她抑制不住地靠在沙发上笑起来,手里紧紧握着那张团起来的纸。

他却没笑,低头在茶几上泡茶:铁观音,没事吧?

没事。我是福建人。从小就喝茶。

哦。并没有接一句:福建哪里。

她渐渐感到找话题的吃力。但他身子往后一仰,打开话匣子开始说起修改论文的思路来。

那天聊到后来也就不觉得冷了。午后的阳光一点点移到房间,虽然有风,但总归带来一点似有还无的暖。她并拢膝盖坐在沙发上,微微向办公桌前的他倾过身,听得非常认真。就像上过的无数节课一样,听得从耳根子慢慢往面颊烧去,热度一直保持,脸都烧红了,唯独鼻尖是冷的,像睡着的小狗。

你自己有什么看法?孙平高谈阔论罢,才发现她一直点头,很少回答。

她迟疑道,我在想您的话。有些地方……不太同意您的意见。

咦,那你倒说说看。他像吃了一惊,好奇地看着她,眼睛里似有笑意。

她受了激,终于下定决心辩解。说着思路打开,竟然滔滔不绝。他用眼神鼓励她说下去。她慷慨陈词半日,最后总结道:所以这一点上没办法再展开论述,说再多也不过重复他人窠臼。我倒觉得提出新问题更重要。人云亦云下结论是容易的,关键是视角够不够独特,有没有意义。

两个小时以来他第一次神情舒展地微笑起来。又低头看了看表。

她立刻察觉了,也掏出手机:孙老师是不是还约了人?快五点了。耽误您这么久,真不好意思。

不,我是怕你在这屋子感冒。茶都凉了。如果你晚上没事的话,请你吃个便饭?

在咖啡馆他给她拉开了椅子,又让她先点菜。学校咖啡馆照例提供淡而无味的咖啡,和不必抱期待的简餐。她苦思良久终于要了最安全的肉酱意大利面,他想都不想就对侍应说:和她一样。

在咖啡馆里面对面坐下,两个人的距离又更近一点。她彻底放松下来,和他聊起最近看的电影,两个人看法和趣味竟然惊人地一致。她一高兴便说得停不下来。他被她的聪明刻薄逗笑几次,说:徐冰,你其实也可以去搞电影评论,至少该换个导师。贵导师思路偏传统马哲,性情又一味温良恭俭让,并不适合你。

她一定是得意得忘了形:要换,就换您。

他迟疑片刻,看着她笑笑。

不到一个礼拜她把文章改好发给了他。这次他没再提什么修改意见,只很快地回了邮件:结构甚佳。照这思路研究下去,将抵达不可限量之境。祝一切顺利。

她在电脑跟前,再次有头晕目眩的知遇感。不是没请教过别的老师,最多只注意到她年轻讨喜,很少有人真正提及她的刻苦与才华。才华这件事,自己完全没有发言权,就和美貌一样,必须建立在他人认同上,否则毫无意义。二十二年了,她从来没这么被肯定过——凡事都是物以稀为贵。

感激之余她想起他每天在那个窗户破了的办公室里埋头写作,不由得设想他感冒了,病得很重,她陪他去校医院看病。从小父母离婚,她判给父亲,一般的家常菜都会做。那一刻她相信他太太绝对没有自己那样怜惜他。是的他是有妻子的,可是他提到只轻描淡写地说:真想学术道路上走得长远,就别像他结婚那么早,去美国读个博士出口再转内销,回来会混得开一点,不至于一说到福柯德里达就被当成土鳖高攀,再受学生欢迎也没用,评上副教授也很难转正。——这番话并没有什么隐晦的调情意味,纯是就事论事。其实他当年也不是没机会拿奖学金出去,说到底还是自己嫌浪费时间,又太迂回。他太太也在北京,听说是个律师,工作很忙。

那两天其实还有另一个老师请她吃饭。另一门得高分的课,系里张老师的。见面也在同一间校内咖啡馆。两相比较她就觉察出差别来。张老师在系里是著名的谈笑风生,尤其习惯戏谑地先把女生界定为女人,坐下来就声如洪钟地笑道:徐小姐,我的研究生小蔡说你每天用的香水都不一样,老时髦了!

张老师是上海人,而他学生小蔡是隔壁宿舍的,和她并不相熟。她那天喷的的确是写论文压力太大新买的巴宝莉。她有点尴尬地看着他,不知怎么接话。

张老师正色道:开个小玩笑侬勿要当真。又调回普通话频道:说真的,徐冰你功课好,下学期愿不愿意帮我一个小忙?我给本科生开了通选课,但可能有小半个学期不在北京。——所以想麻烦你当我的助教,不知有没有这个荣幸?

她始料未及,第一反应就是拒绝:老师,下学期我可能要选好几门课凑学分,还要准备托福,小蔡不出国,应该比我更合适一点?

你功课比她好。张老师哈哈地笑起来。你才研一,多锻炼锻炼就好了。

她说:真的不行。我当众说话会腿发抖——

张老师说:是吗?那和我说话怎么不抖?

一边说一边轻拍了一下她膝盖。他们是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中间只隔一张很小的茶几,电光火石之间,速度快得就像没发生过。但她仍然如同应激实验里的青蛙般反应剧烈,震惊得说不出话。他浑然不觉哈哈大笑:徐冰,给我当助教是有好处的,可以免修两个学分,而且每月还有五百块钱。而且将来你要真想读博,留校,这个助教经历对你只有加分。毕竟也算实习老师了嘛!

刚才那一拍的余震还没有结束。他望着她笑得非常坦荡,耐心地等待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停止发抖,时间已过了几万光年。她垂下眼睛,避而不看对面的笑脸,坚定地说:张老师,真的对不起。

没事。那我就找小蔡。我觉得你比她悟性高,可惜太害羞了一点!

在这个话题之前,那天其实也聊得十分愉快。张老师说话风趣,尤其擅长讲系里老师的经典段子,辅以手势表情,视周围走来走去的人群如无物。中间有一两次她不禁担忧地想,也许会被同学看到传闲话的。对此她并不感到任何征服者的荣光。

而她拒绝之后,很快他就扬手叫来了侍应。

饭后张老师坚持送她回宿舍,就像最寻常的男生送女生。他比孙平高而且胖,孙平大概也有一米七五以上,但太瘦,不显个儿。她努力和张老师保持一点距离。过很久才发现,心底一直沉沉地在想另一个人。人和人不一样。老师和老师风格也千差万别。她冬天裙子最多,此时穿赭色保暖厚袜的长腿套在棕色麂皮长靴里沉得像灌了铅。

上次孙平并不曾送她,出了咖啡馆之后便匆匆作别。但她还是设法和他同行了一小段,闯米诺斯迷宫一样轻巧地穿行在校道上横七竖八的自行车间,又一指远处:孙老师,每次这样晴朗的冬夜,就想一直走到颐和园去,看看昆明湖结冰了没有。

她记得他问,结冰了又怎样?声音漫不经心。结界正在形成。

就可以顺着冰面一直走到南湖岛上去——可惜现在已经闭园了。

假如我再年轻五岁,应该能陪你翻墙进去。他当时想了想,才认真地说。但能不能只在一边看着你?万一你掉下去,总得有个人拉你上来。

时隔这么久,那一朵迟开的喜悦才在她心底轻轻炸开。她平时很少说这样没意义的话。但关键是这样的傻话孙平肯应和。

张老师还没走到宿舍门口就在树下和她握手作别。握手比正常时间略长几秒,足够她感知一双肉掌的绵软肥厚。男身女手?她正昏乱地想,他走了几步又猛回头。寒假还是考虑一下给我当助教的事。他露齿一笑,压低声音。周围上完晚自习的学生在寒冷的冬夜苍穹下潮水般涌回宿舍。没人注意到这是一个男老师,在送一个女学生。

她天真无邪地像完全没有听见。笑道,张老师,再会。

那晚她睡着仍一直梦见孙平独自待在那个冷风嗖嗖的房间里。醒来后她发现是自己踢了被子,第二天就得了重伤风。大概见孙平那天就已经有点着凉了。她惆怅地想:孙平会知道她是为了和他不停说话才一直撑着说不冷的吗?

恋爱就像感冒。她先病倒,事后才觉得不像好兆头。

没多久就放了假。据说孙平一改完期末试卷就和太太孩子回了婺源老家过年。她回福建前一天,去学校废园里折了一枝满是骨朵的腊梅,从二楼露台顺着狭窄管道小心翼翼侧身贴墙走过去,再从窗破处敏捷地翻进他办公室——她从小跟着父亲被当成小子养,摸高爬低是常事。先找到一个空瓶盛满水插上梅花,又用他办公室座机给学校工程处打电话,自称是他的助教,告诉工程处文科楼209的窗子坏了,得在放假前找人修好。

腊梅可以插很久。这样他开学回来,可以闻到满屋子梅香,又不会再被寒风吹得感冒。

她记得他的生日是在寒假。想办法在系办公室查到了他的身份证号码,知道确切日子,再发信息给他说要快递本书。他告诉了地址。她在网上订了一个抹茶蜜豆芝士蛋糕和书一起寄过去,那天在咖啡馆里问到的,他的最爱。蛋糕不便宜,用掉了她一篇文章的三分之一稿费。——她听从他的建议,已经开始给报纸写短书评了,起初是他帮她投稿,后来就是人家不断约稿。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羊毛出在羊身上。

他接到蛋糕当即回了信息:这是我收到最大的生日惊喜!她笑着,还没想好怎么回,过了五分钟他补发一条:蛋糕很好吃,我太太和孩子都很喜欢。也祝你寒假开心!

她想了很久,回了一句:君子既喜,我心亦夷。

他没有再回。

也许是从接到蛋糕的那一刻开始;也许从这句有歧义的回复开始。她不能够分辨他到底是在哪个时间节点就突然感到了不安;但开学两个月,他并没有再找她。她只是接连不断接到报刊的约稿,都说是认识孙平的编辑,本来请他写个什么稿子,结果他推荐了她。如此而已。

春天终于缓慢而明确地来了。她完成的约稿每次都抄送给孙平,他却从来不回邮件。她一直假想他会细读,稿子写得越来越像情书,一个年轻热烈的求学者隐藏在看似理性的字里行间。如此坚持了半年,她终于灰了心,开始自我怀疑起来:孙平显然并不足够重视她,至少也没有重视到认为需要回邮件的地步,更遑论因之影响家庭:事业成功的太太,外加一个满地玩耍的孩童,大到已经可以消化芝士蛋糕了。

迎春花开过之后,就是玉兰。文科楼前面就有一棵,从他的房间望出去,应该正好可以看到那满树一日日饱满欲绽的骨朵。她每天经过那草坪都要抬头看一眼那树,窗户是早已修好了,却时常敞着。但是他既然一个冬天窗户坏掉都可以不修,那么她也有足够理由相信即便开窗,人也未必在里面。他对那枝腊梅又是什么反应呢?会猜到是她送的吗?

第二学期她没选孙平的课。也没选张老师的。偶尔去系里遇到后者,还是隔老远就朗声大笑:徐冰你怎么不选我的课了?还在担心被我抓壮丁哪?

她导师有一次突然问她和孙平很熟吗。她想起曾经和孙开玩笑说过要换导师,避嫌道:也就是选过他一学期课。

导师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终于再次得以坐在他办公室往窗外看时,大半个春天差不多都快过去了。还是她忍不住给他发的信息,说想向他借一本图书馆里借不到孔网也没有的旧书。亲临其境才发现玉兰花并不像她想象中那样正好遮住窗,一两枝斜斜飞过窗边,凄艳非常。事实上,树离窗户还很远,最多远远看得到两三朵将谢发黄的花,像几只鸽子随时准备振翅离开这视线的牢笼。

人生若只如初见。这次见面他俩都变得比第一次更拘谨陌生。他先问她最近在忙什么,她说在准备其他课的学年论文。他说他最近也忙着改期中论文。对坐十分钟,两个人几乎没说上话。他一直站在书架前帮她找那本书。最终也没有找到。

她尴尬莫名。搭讪着说:孙老师,您上次建议我写点论文之外的东西,保持文字的敏感度。我写了一首诗,您看看。

他应一声,便从书架那边走过来。诗风明显受他影响,然而她不确定他是否看得出来,更没想到他看时会悄然立在她身后,她手一抖差点捏不住手机,他一惊之下便扶住她拿手机的手背。她浑身一僵,他立刻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