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宋出院后知道大局已定,表示希望我和他一起到远方去。我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要求我们坐火车去,我也没嘲笑他是不是打算怀旧。手忙脚乱收拾了包裹,买好票的当天夜里我们就上了车。
坐夜车总有一种驶过陌生人睡梦的感触,因为窗外一闪而过遥远的黄光,像他人的平静生活偶尔倒影在我们早已破碎的波心。趁熄灯前我俩洗漱上床,在卧铺上像两尾分头搁进冰箱的直挺挺的鱼,听着车厢驶过铁轨的轰隆声,闭眼不看窗帘外那些稍纵即逝的幻影。
但是我们的手穿过护栏拉在一起。
这是开往加格达奇的k497,绿皮车。还没到春运期间,破旧的车厢没什么人,车外温度大概零下十五度左右,什么地方的接缝正在悄悄地漏风,和衣盖着被褥还是觉得冷。有时薄窗帘被风吹动,远处的山岭轮廓突兀地逼近,像个张着大口的巨兽。我觉得恐惧,拉着老宋的手使了一点儿劲,突然发现他在黑暗里看我,眼睛闪着光。
他轻声对我说,要不要下床,到车厢连接抽一支烟。
我本来懒得动弹,想了一会,说,好。
连接处有个大爷已经在那里抽烟了。花白头发,看年纪叫大爷也不完全合适,因为我们也是三十出头的人了。但我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他无比漠然地看我们一眼,继续守着弹烟灰的地方。这边的窗没窗帘,外面黑黢黢的。
我俩也点上了烟,开始抽。一时间三个人喷云吐雾,整个连接处白烟缭绕,厕所里有人突然咳嗽了几声,是个女的。老宋又看我一眼,眼睛很亮。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以前一起看过一个国外的黄碟,就是在火车的厕所里。但是这里不行,这里太脏了。而且到处都是人。中国什么都缺,就不缺人,对于那位准大爷来说,我们俩才是突兀的存在,只能希望不大地等我们趁早离开,还他一个人的清静。厕所传来动静巨大的冲水声,就好像什么巨大的力量把整个洗手间瞬间吸了下去,很快就要轮到外面了。又过了一会,一个大姐头发蓬乱地从里面夺门而逃。我认出她来了,她就是熄灯前老坐在我们车厢门口桌前的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带了个八九岁的男孩子出门,一路上都无聊地望窗外,偶尔低头看看手机,和那个男孩说一两句指令性的话。喝点水。吃个苹果。坐着,别乱动。语气很生硬。
我悄悄和老宋说,这妇女会不会是个人贩子。
他说不会吧,这孩子都这么大了。虽然比一般村里孩子白净点儿,但还是不如城里小孩洋气,看这女的的眼神也不怯。
现在这个疑似人贩子出来了。她已经认不出我俩就是一直坐在下铺不耐烦地等她从桌前走开的人了。厕所的窗户拉开一半,一开门,一股裹挟着暧昧臭气的强冷空气扑面而来,我打了个哆嗦。就这样的厕所还亲热?疯了。
斜觑老宋一眼,他也明白了。掐掉烟,两人沉默地相跟着回了笼罩在脚丫子味和方便面味里的铺位。我先爬进黑暗里,摸了一下包,还在枕头上。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也上去了。
这次我俩没有手拉手。他轻声说,睡吧。
我把味道复杂的被单拉低一点,不让它靠近我的嘴:睡。
2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分外灿烂。躺在铺位上没拉窗帘我就断定车厢外一定是下雪了,世界才会这么刺眼,充满了毫无必要的明亮和热暖。有人在连接处大叫:没水了没水了!我看了老宋那边一眼,他正蜷成一团躺着,背对着我。我猛然间怀疑他已经死了,轻轻捅了他好几下,心都凉了,他才睡眼惺忪地回过头:到站了?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没,就是看你醒没醒。
还有两个小时才到站。夜里途经的那些陌生的乡村和城镇都被远远抛诸身后,好像从未在太阳下存在过,要么就变成了曾经确凿虚度的过去。那个妇女没坐在桌前,大概半夜已经带着孩子下车了。我没脱衣服,一整夜和衣而眠,经过一整晚的暖气发酵,早晨起来车厢里人味特别足,袜子里的脚和背脊都在这闷恹空气里流汗,眼睁睁看着铁皮盒子正在零下二十五度的冰天雪地里蜿蜒而前,却丝毫无法解车厢里的燃眉之急。我想下车在月台上凉快一下,想抓一把雪呼地盖在自己烫热的面颊上。但下一站遥遥无期,窗户也锁死了无论如何打不开,很绝望。
老宋,外面下雪了。
他没理我,起来后一直在窗前兴致勃勃地翻一本地图册:你看看这段。加格达奇区位于黑龙江省西北部、大兴安岭山脉的东南坡,在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境内。地理坐标为东经123°45′至124°26′;北纬50°09′至50°35′。南、西面和鄂伦春自治旗毗邻,北面与松岭区接壤。总面积1587平方公里。
我跟着念出声。挺正常一简介啊,怎么?
还没发现问题?
什么问题?
你再仔细念一遍:加格达奇区位于黑龙江省西北部、大兴安岭山脉的东南坡,在内蒙古自治区鄂伦春自治旗境内。
啊这地儿到底归黑龙江还是归内蒙古?我总算明白过来。
这是个非常古怪的城市,从理论上来说基本是块巨大的飞地,明明在内蒙境内,行政上又隶属于黑龙江,是东北大兴安岭地区的首府。
老宋洋洋自得,继续念书:
大兴安岭是至今东北地区唯一的“地区”,首府加格达奇作为地区公署驻地,人口12万多,具备了地级市的规模,但很难撤地设市。究其原因,主要是因为大兴安岭地跨两省区,所辖的加格达奇和松岭二区理应划入黑龙江,但实际上却划属内蒙古。这无形中形成了一种“双管”的棘手格局……由于加格达奇区和松岭区在地理上属于鄂伦春自治旗,为此黑龙江省政府每年都必须支付一定的费用给内蒙古自治区政府……基于各种原因,呼伦贝尔市和鄂伦春自治旗纷纷要求内蒙古自治区政府收回加格达奇和松岭两地,加格达奇和松岭当地政府、人大、政协数年来也多次向上级提出要求,但鉴于两地归属同时涉及林区和国家林业局利益,成为短时间内无法得到解决的历史遗留问题……
真复杂。我舔了舔嘴唇。你口渴吗?
老宋陡然从对中国国家地理的新奇大发现中回过神来,虚弱地转过身子,指着嗓子眼说:确实渴。直冒烟儿。
带上车的两瓶矿泉水早喝完了。上大学时每次坐火车还知道带个保温杯接水,现在早不记得了。不过带了也没用。刚才在床上就听见下面喊没水了没水了。如果没有冷水,那也就等于没有热水,这么多人干渴难耐,总有人会想法儿接热水放凉了洗手洗脸或者喝掉,一滴不剩。
等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再买两瓶矿泉水。我担忧地看着老宋皲裂黑紫的嘴唇,他的脸色比昨天上车前更差了。
为了忘却这脸色的威胁,我想立刻和他躺在同一个被窝里,大开着窗户,让中国北方的新鲜空气大量不要钱地涌入,而我们像两只灰熊一样安全快乐地在被窝里滚来滚去。
轰隆隆的声音由远而近。餐车终于推过来了。
3
在加格达奇站下车是下午三点半。月台上特别冷。我一下车先是觉得凉快,刚长吁一口气,厚羽绒服随即被寒意穿透,整个人瞬间变成一个冻僵的铁锚,举步维艰。老宋穿着鼓鼓囊囊的防寒服,倒显得胖了不少。
都说加格达奇是块飞地,可这块飞地占地一千五百多平方公里,十二万人在上面讨生活。他看起来是不冷,下车后还在滔滔不绝:也不知道这里的人和别人介绍时算自个儿是东北人还是内蒙人。
我打断他的畅想:你就这么爱来这三不管的地儿?
也许就因为这儿三不管,像我一样。他兴致很好地高声背诵起那首我们课文里都学过的诗来:有的人活着,却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却还活着。
去,去去。少来啊。我说。
而且这儿还管着大兴安岭。那么大的森林哪儿都不管,只归这里管。他伸手往虚空信手一指:穿过大兴安岭一路向北,就是漠河了。我们国家最北的地方,有极光。
他之前从来没说过想去漠河。可是我猜他如果可以,也巴不得去看看。
这个火车站很老,月台那边正好停着一辆开往牡丹江的k7108。老宋正滔滔不绝地说着,突然出神地看了一眼k7108。
你又想改去牡丹江了?我说,就因为南拳妈妈那首歌?那还是我们大学时听过的歌吧,也十多年没听过了。
月台上提着包拖着箱子的旅客面无表情地人来人往,就像世界末日的最后一天。说时迟那时快,老宋低头突然开始小声哼:谁在门外唱那首牡丹江,我聆听感伤你声音悠扬,风铃摇晃清脆响,江边的小村庄午睡般安祥……
这个部分的副歌是女声。他憋细了嗓子,很入戏。过一会又自己切换回粗一点的男声:到不了的都叫做远方,啊,回不去的名字叫家乡。
我不理他,随他自嗨。老宋得病后从一个理工科宅男变成了一个旅游迷逗逼,这转变太大了,让我挺不适应的。他好像这一刻才重新发现这个世界的诸多令人留恋之处。也好像在这一刻才突然重新发现了我。
仍然是为了怀旧,老宋特意在网上订了个苏式老房子改造的家庭宾馆。三点半到站,折腾半天住进去以后才发现情调有余暖气不足。从火车上带下来的那点儿燥热早在冷空气里消弭散尽,好在洗澡水够热,我几乎被烫掉一层皮地飞快冲了一个澡,裹着浴巾奔出来一下钻进冰窖样的被窝里,差点儿喊出声。老宋匆匆擦了几把身也过来了,从浴室到被窝才半分钟路,进被窝时浑身的水珠已经冰凉。
这地儿太他妈冷了,到底有暖气吗?实在不行,得换房啊。都冻死人了怎么住啊?我他妈本来就快死了。
老宋的伪京腔愤怒地、色厉内荏地一连串往外蹦,声音发着颤,搂住同样冷得发抖的我。他从上学开始就在北京打拼,十多年了,一个浙江人,现在一开口就是儿话音。我想起他刚下火车时唱的南拳妈妈:到不了的就是远方,回不去的就是家乡。莫名其妙就掉了泪。
他看我哭就害了怕,摸索着,战栗着试图用吻堵住我的眼泪。欲望像冻在冰坨里的动物,渐渐焐化了露出轮廓,旋即冒出热气,开成一锅热腾腾的好汤。暖气也渐渐热起来。大概是宾馆现烧的。之前没住人就关掉,省钱。
饱暖思淫欲。我俩趁势好好地来了一回,事后在床上放松地摊开四肢,心满意足地。
老宋说,以前没发现什么都不干,和你耗在一起这么快活。我们一直不吵架该有多好。还有好多地儿没带你去看呢。漠河,牡丹江,伊斯坦布尔,喀什,柬埔寨,琅勃拉邦。以前太傻了,真的。老以为还有一辈子,慢慢耗。
我头枕着他胳膊,聚精会神地研究天花板上的圆钮到底是灯还是别的什么。我从来都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但每个酒店天花板上都有,简直是标配。
但是老宋一抒完情,立刻阴郁起来:你其实压根没原谅我,就是觉得我快完蛋了,可怜我,让着我,是不是?
我们说好了的,出来不说这个。我蓦地背过身子,不再枕他的手。
有好长一阵子,我其实挺恨你的。他不理我,自顾自往下说。恨你不在意我,恨你老威胁我说要离开,恨你宁愿和朋友发短信,聊天,吃饭,看电影,就是不早点回家。为了气你我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可真干了又特别空虚。有时也害怕,觉得对不起你。那阵子跑业务酒喝太多肝疼,就老咒自己:活着没劲,他妈的要死了就好了。我死了,你一定该后悔没好好对我了。很可笑吧,我想法很简单,就是希望你悔断肝肠。结果灵验了才知道,最悔的他妈是我自己。
我不说话。我还在气他刚才说快死了的话。他使劲扳我身子,把我的脸对准他的脸,说:我说的是真的。真的。
哭腔已经有了,眼泪却很慢地涌出来,两者配合有点脱节。男人痛哭的脸原来真的有一点滑稽可笑。我硬起心肠说:我有什么可后悔的?犯错误的又不是我。我一直好好地待在原地又没走。
他沉默着,手慢慢伸过来,想继续让我枕着。我梗着脖子,不动。
他反倒高兴起来:你真生气了。
我说:神经病。
别一下子对我太好。别因为我要死了,才对我好。
我咬着牙说,你就是贱,不习惯人对你好。
我以为这么说他该生气了。说完过一会看老宋,居然在沉思。
他说:你说人是不是都爱犯贱?是不是其实都不知道怎么对对方好?
4
加格达奇市区不大,说是兴安岭地区的首府,可到处都破破烂烂,凋敝衰败。一般城市入夜以后总会显得光鲜些,但是这儿路灯一开,照得黄光里的街道高低起伏,狭窄泥泞,更像七八十年代的城市了。听说之前下了好几场雪,今晚还得下。我们在附近的小馆子里随便吃了点卤肉面条,老宋说明天正好可以看雪景,可我想总共才十二万人分散在这一千多平方公里土地上,白茫茫一大片几小处黑点,听上去不免凄惶。
我有点儿后悔陪老宋来这么荒凉的地方。显然对他身体没有好处,那么冷,雪地又潮。但他却一直挺高兴,说这儿发展不好很正常。以前林业管理的旧体制废除了,七十年代内蒙古又外扩了一次,收回了好多原本划给黑龙江的地方,包括加格达奇。现在黑龙江不能完全管自己属地里的城市,内蒙又嚷着要收回,结果哪个省都不愿意给这地区投资,生怕回头发展好了,没准就归别人了。
还是有个归属好,别两头落空。他边走回宾馆边说:没名分到头来也没着落。
我假装没听懂这弦外之音。人都不喜欢名正言顺的,觉得闷。
最后就知道了,得有人管着,有人送。
我知道你就图这个。
也不是。他说,也不全是。
第二天上午在市区里才逛了小半圈我俩就重新回到了僵硬的琥珀昆虫状态。右手插在他羽绒服左兜里,就像上大学那会子刚谈恋爱一样。但是这会儿他的手也像个冰坨子。一碰两人都打哆嗦。
这个城市名字和归属地都离奇,陈升和左小祖咒还在歌里唱过,但实际上却是最乏味不过的一个县级市,地图册里都说了,四五十年了,一直没法撤县设地,没法改变归属性,上面住着的那十二万人,也一直没法明确告诉别人自己到底是东北的,还是内蒙的。其实这也挺酷。我想。没说出口。
问了宾馆前台半天,只有一种东西堪称本地特色小吃:麻酱拌面。在市中心找了个人还比较多的馆子要了两碗,也觉得风味不过如此,酱料太稠面又吸得太快,搅拌不开。老宋挑了几筷子就不肯再吃了,仿佛每一口咽下去都特别困难似的。走前医生和我说过,这种情况很正常,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尽量吃有营养的流食,牛奶每天都不能断,最好喝鸡汤,人参粥。但一则出来熬煮不方便,二则他也不乐意喝稀的,老想吃烤腰子,大棒骨,羊肉串。真要了又吃不下,只能摆在那儿看看,看它们从冒着袅袅热气一点点变凉。
这里也有杨国福麻辣烫,无名缘米粉,真正开遍大江南北。这让加格达奇更像一个平淡无奇的北方城市了,刚走过的街道转过脸就忘了两旁的专卖店名字,最好的牌子也不过就是贵人鸟,以纯,真维斯,劲霸男装。全中国的县城都长得一模一样,连专卖店的女售货员也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亮色长款羽绒服,黑裤子,站在店面百无聊赖地往外瞅,外面来去匆匆神情黯淡的本地人,绝不往专卖店里多看一眼,生怕被饥不择食的热情店员拉进去。刚过午,烧烤店的生意还没上来,两个大姐靠着门口嗑了一地瓜子壳,用纯正的大碴子味儿话大声聊家常,间或逗隔壁店家跑来跑去穿得圆滚滚的小孩。一排门面房的尽头还藏了个白天基本没生意的小发廊,门口挂的可旋转三色灯箱,也是举国发廊同此形制。偶尔棉布门帘子刺啦一声,走出来一个穿得过于厚实和性感毫无干系的女孩,眯着眼一脸惬意地晒太阳。
他们都在笑着,大人和孩子。他们看上去都像是会在没有温度的阳光里永远活下去一样。长大,老去,买菜,做饭,谈恋爱,逛街,生小孩,有人死了就参加追悼会,回来继续该吃吃,该喝喝。我心里发紧,突然觉得一切好不公平。
老宋平静地说,我这么渺小的人死了,地球照样转。你也一样,要好好活下去,就得想方设法把我忘掉。
我吃了一惊地看他。他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拉着我的手的关节凸起,很瘦。大拇哥轻轻地摩挲着我的手背,一下一下。我垂下眼,不再看那些路人,想说点什么,终究没说出口。
你又不高兴了。老宋呵呵地笑起来。这样不好,讳疾忌医。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该是怎样就是怎样。我对你虽然不够好,有一点还是好的——什么都不瞒你。
我终于说:你就没想过这样对我挺残酷的。不管告诉我什么,都不担心我承不承受得起。
他说,我知道你。其他人我也许不了解,但我至少知道你。你理解力好,承受得起。只要是真实的。你就是不喜欢别人自作聪明骗你。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我知道你”突然听湿了我的眼眶。
说点别的好不好?我几乎是求他。咱们说点儿高兴的,别老想着这档子事。
其实也没什么放心不下的了。就是陪你溜达溜达,再四处看看。说实话,有时候等得都有点儿不耐烦了。老吃药化疗也挺磨人的,又疼得受不了。有时候还想,做人这么累,上班下班,结婚离婚,怀孕生子,小孩上学,父母养老。本来都是逃不掉的事,我居然中途就当了逃兵,不用一直活到老了。你比较惨,你还得继续熬着。
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我倏地抽出手:你再说这种鬼话最后一次,我就走,立刻,马上。别以为我做不出来!
他笑起来,容忍地看着我,像看一个闹别扭的小孩。我不喜欢他这样看我。这样让我觉得他好像已经是个鬼魂,慈爱地看着还要在人世继续跌爬滚打煎熬数十年的我,而自己已即将超脱了。
路过一个农贸市场,老宋突然馋起来,决定买一斤桔子,金灿灿的,提在手上。得意非凡地举着看。说在阳光下颜色真好,像列宾的画。
我们回去在床上吃桔子吧。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风流倜傥装不像,就显得有点儿猥琐。但我喜欢这股子蠢劲儿。
还没吃晚饭呢。我故意说。
老宋说:馋不死你。做一回,少一回。
这句话听起来特别耳熟。最早在一起的几年,不停地闹分手。年轻时都特别能作,一不高兴了就威胁他今生缘尽,相忘江湖。他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把我哄回来,每次和好时都咬牙切齿地说:这么桀骜,谁知道将来你是谁的女人呢。做一回,少一回。
起初几十次他真的数,后来渐渐数乱了,就不数了。架还是吵,只是频率渐渐降低了。这都多少年了。总得超过八年抗战了吧。
我俩约好谁都不提他病的事,我一般不犯,但他老犯。真没想过一个癌症病人会有这么强烈的欲望,也许因为肝离前列腺比较远,不大影响功能。看了诊断书以后我也不太管了,来者不拒。也许我也想着:做一回,少一回。
其实什么都不做,就是搂着这个熟悉的日渐松弛的肉身也挺好。我假装没看到他日渐灰败的脸色,和化疗后大把大把掉在枕头上的头发。除了专门的多吉美索拉非尼片之外,随身还带了些止疼药,只要他一说肝疼就给他吃,饮鸩止渴。老宋爱吃桔子,如果不肯吃药,我就出去给他买桔子,一个桔子送一次药。其实我尝过那药一口,也不怎么苦。他可能就是想撒个娇。那么就惯着他吧——一直也没有这样过。以前一直都是对抗、性、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