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上帝的工作

“我还以为你是来听建议的呢!”那人说。

“我是来提建议的。”拉奇医生说。

那人说:“趁你还在这儿,何不也听听我的建议?做交易,就得付定金,而定金是不能退的。”

“定金是多少?”拉奇问。那人耸了耸肩,手指不住地敲着收银机。

“大概一半吧。”他回答说。

这时,合唱队正在唱着:“eureganzemacht!”“万能的主啊!”韦尔伯·拉奇默默地翻译着。学医的人大多精通德语。

当那扇罪恶的门终于打开时,一对老夫妇探出头来,匆匆忙忙地瞟了瞟候诊室里的人。他们看起来就像是什么人的祖父母,两人长得很像:身材都很矮小,并且都佝偻着背。(很多老夫妇都是这样,年纪越大,彼此就越像。)他们的脸上带着迷惑而又好奇的神情。在他们身后的小床上,有个女人身上盖着一条床单,正一动不动地躺在那儿,她的双眼睁着,却显得空洞无神。接呕吐物的金属盆就摆在她床边的地上,上面搭着一条毛巾。

“他自称是医生,”收银员眼睛望着别处,对那对老夫妇说,“说要给你们提些免费的医疗建议,还要我们把钱退给那两位女士。他说他会照顾这位年轻小姐。”

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站在候诊室与手术室之间的门当中,她神清气定,却似乎有某种无形的力量。于是,拉奇断定她就是这里的头儿,那位白发老头只是她的助手。这样的老太太更适合待在温馨的厨房里,烤些美味的点心,然后邀请邻居家的小孩子都来分享。

“我是拉奇医生。”拉奇自我介绍着,同时又一本正经地鞠了一躬。

老太太沉着脸说:“哦,对了,拉奇医生!就是‘做就赶快,不做拉倒’的那位?”

老太太在“哈里森之外”附近一带颇有名声,人称“圣诞老婆婆”。当然,这个称呼不是她自己的发明,那个“做就赶快,不做拉倒”的纸条也并非出自她的手笔。纸条是伊姆丝小姐自己写的。去找圣诞老婆婆之前,她十分清楚在“哈里森之外”堕胎的危险,心里明白,也许当圣诞老婆婆给她做完手术之后,她根本就无法写任何东西了。

拉奇没料到会碰上圣诞老婆婆,更没料到她会采取这种态度。他曾经以为,不管是与哪位堕胎师交锋,他——拉奇医生——都绝对会占上风。不过他没有泄气,而是自顾自地走进手术室,信手拿起一样东西,以显示他的威严。那是一个真空杯,一根不长的管子将它与一个脚踏式气泵相连。他把杯子放在掌心,觉得正好合适。就在这时,圣诞老婆婆走了过来,出其不意地猛踩气泵,他立刻感觉到血液一下子涌向毛孔,连忙将杯子拔了下来,要不然,不出片刻准会起血泡。

“怎么样?”圣诞老婆婆挑衅地说,“你有什么建议,医生?”像要回答这句问话似的,这时床上的病人突然伸出手来,将拉奇拉了过去。拉奇低头一看,只见她满头是汗。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拉奇对圣诞老婆婆说。

“可起码我还在做,”老太太以充满敌意的冷静口吻说道,“如果你知道该怎么做,你干吗不做?如果你知道,为什么不教教我?”

躺在床上的女人显得十分虚弱,可她强打精神坐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发现自己身上还穿着衣服,似乎松了口气。

“请听我说,”拉奇对她说道,“如果你有发烧和流血不止的现象,就一定得去医院,千万不要拖延!”

圣诞老婆婆说:“我还以为你是来给我提建议的呢!不给我一点建议吗?”

拉奇没有理睬她,只管走到外间的候诊室,要那对较年轻的母女离开,可做母亲的却舍不得那笔定金。

“把钱退给她们。”圣诞老婆婆对收钱的人说。

“我们是不退定金的。”那人重申。

“把定金也退给她们!”老太太有点儿火了,走了过来,亲自看着那人不情愿地退了钱。然后她按住拉奇医生的手臂,对他说:“你问问她,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是谁。”

“这跟我无关。”拉奇回答。

“对,这一点你说得很对,”老太太说,“不过你还是可以问问她,会是个很有趣的故事。”

拉奇不想再搭理她,她却抓住那对母女的手臂,对那位母亲说:“告诉他,她肚子里的孩子的父亲是谁!”这时,那女孩开始全身发抖,并抽泣起来。可圣诞老婆婆没有理她,只是盯着她的母亲,不停地催促:“告诉他呀!”

“是我丈夫,”那女人低声回答,接着,似乎嫌自己还没有说清楚似的,又加了一句,“也就是她的父亲。”

“她的父亲就是她肚子里孩子的父亲,明白了吧?”圣诞老婆婆问。

“是的,我明白了,非常感谢。”拉奇医生一边回答,一边伸出手去,搂住那个十三岁的女孩——她紧闭着双眼,浑身抖得像筛糠似的。

“来这里堕胎的年轻女孩有三分之一都像她那样,是被自己的父亲或兄弟强暴。”圣诞老婆婆对拉奇医生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厌恶与憎恨,似乎拉奇本人就是这样的一个下流胚。“这叫乱伦,知道吗?”

“是的,谢谢你!”拉奇说着,便扶起那女孩,又扯着她母亲的衣袖,让她们跟他一起离开。

“做就赶快,不做拉倒!”圣诞老婆婆冲着他们的背影大声地喊着。

“你们这些混账医生,”那收钱的男人也跟着吼道,“你们要完蛋了!”

合唱队还在尽情高歌。拉奇听见他们唱着“vomkeinensturmerschrecket”,意思是“不畏暴风雨”。

拉奇带着那对母女,在候诊室外的空房间里还遇到了刚才躺在手术室里的女人。她还是非常虚弱,两眼发直,后背的衣服被汗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

“请务必记住,”拉奇对她叮嘱道,“如果你有发烧的现象,或流血不止……”说到这儿,他突然发现那女人的肩上也别着一条内裤。这熟悉的标记是“哈里森之外”的徽章,是对其英勇行为的表彰。那女人显然并不知道自己的肩上别着内裤。拉奇的脑海里浮现出了这样一幕:在南区街头,成群的女人步履蹒跚,肩上别着内裤,这是她们不可磨灭的印记,一如早年新英格兰的清教徒们在失足的妇女胸前刺上的猩红色a字。

“等等!”拉奇喊了一声,同时伸出手去抓住那条内裤,可那女人片刻也不愿多等,反而奋力从他的手中挣脱,结果别针迸开,扎伤了他的手。女人转身离去,拉奇只得将内裤顺手塞进自己的外衣口袋里。

他领着那对母女穿过那始终歌声回荡的前厅,合唱队此刻正在稍事休息。那位清瘦、秃顶的指挥刚刚喝了一口啤酒,胡子和鼻尖上还沾着白色的泡沫,一抬头,看见拉奇正领着那对母女离去,便对拉奇举举酒杯,说:“赞美主吧!你要继续拯救那些可怜的灵魂,医生!”

“dankeschön(谢谢)!”合唱队跟着他喊道。当然,他们这会儿唱的绝对不是马勒的《亡儿之歌》,可在韦尔伯·拉奇耳边萦绕的却正是这些歌曲。

在初到圣克劳兹孤儿院时,韦尔伯·拉奇医生曾经写道:“在别的地方,人们必须要能够不经思考便采取行动,并且是正确的行动,可是在圣克劳兹,我们也许能有足够的时间可供思考。”

他的意思是说,在波士顿,他是一个英雄,可是没有能够坚持下去。那天,他把那对母女带回南区分院后,让总值班医生写下了这样一段话:

“这个女孩才十三岁,骨盆只有3.5英寸宽,有过两度难产史,使得软组织撕裂,伤口愈合情况很差。现在是她第三次怀孕,并且是乱伦强暴所致。就算她将来生下这个胎儿,也只能实行剖腹产,如果这样,对这个孩子——因为她确实还只是个孩子——的身心都将产生极其严重的伤害。所以,我决定替她堕胎。”

“你真的决定了?”总值班医生问。

“是的,”韦尔伯·拉奇说完,又吩咐麻醉护士,“我们马上开始。”

整个手术过程一共只用了二十分钟时间。拉奇对乙醚的用量总是恰到好处,常常让同事们羡慕不已。他用的是圆头的扩阴器,以及中号和小号刮匙各一套。当然,并没有什么难以愈合的伤口,也不存在软组织撕裂。其实这女孩是第一次而不是第三次怀孕,而且,虽然她年龄还小,骨盆却显然不止3.5英寸宽。这一切都是韦尔伯·拉奇编造出来的,只是想让总值班医生的报告更能令人信服而已。医院里没有人对拉奇的堕胎决定提出质疑,大家甚至压根儿都不再提起,但拉奇医生还是感觉到了某种变化。

他发现每次只要他一露面,同事们的谈话便戛然而止。他注意到大家都在疏远他,尽管不是刻意回避他,却不再邀请他参加他们的活动。于是,他独自去附近的德国餐馆用餐,寂寞地享用猪脚和香肠,有天晚上,他甚至喝了一杯啤酒,进而还想起了他的父亲。这是韦尔伯·拉奇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喝啤酒。

迄今为止,在韦尔伯·拉奇的人生旅程中,凡事似乎总是只有一次:有过一次性经历,喝过一次啤酒,替人堕过一次胎(不过吸乙醚却不止一次)。那件事情过去不久,他替人堕胎的消息在南区便不胫而走,人们纷纷传说,除了圣诞老婆婆和“哈里森之外”的那些方法之外,又多了一个可供女人解决问题的地方。第一次来找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但面容憔悴的女人,随身拎着购物袋和洗衣篮,当时,他正站在一个水果摊旁,喝着鲜榨橙汁。

“我的还没有‘动’,”她压低嗓门对韦尔伯·拉奇说,“得花多少钱?我的还没有‘动’,我发誓!”

从那以后,就不断有人找上门来。在南区分院,他常常在三更半夜被同事叫醒,然后总是睡眼惺忪地问:“今晚不是我值班吧?”而同事们的回答总是:“她指名要找你。”

在缅因州长大的韦尔伯·拉奇从小习惯于直盯着别人的脸,探究他们的眼神,可现在,他却常常像城里人一样垂下眼睛,或看着别处,让别人的目光来打量他。有一次,在弗雷德·哈尔塞姆公司给他寄来的外科器材目录中,有一份麦克斯维尔夫人写的《一位女医生致全美妇女书》的复印件。在七十年代末期之前,麦克斯维尔夫人在纽约开有一家妇科诊所。她在信中写道:“本文作者开设妇科诊所的目的,不仅在于为产妇谋福利。”她认为,“鉴于整个社会对失足女性的不宽容,这些不幸的女性需要有个避难之所,在它的庇护下,可以有机会静静地反省,忘却眼前的痛苦,并鼓起勇气,更明智地面向未来。真正的医生应该有一颗宽厚善良的心。”

韦尔伯·拉奇认为,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对失足女性的态度,充分说明了院方的冷酷无情,所以,他理所当然就成了那些失足女性的避难所。

可到头来,他自己却落荒而逃。他回到了缅因州老家,向缅因州州立医疗检查委员会申请一个能让他发挥所长的妇产科医生的职位。他们同意为他在某个开发区找个位置,同时,由于欣赏他的哈佛大学学位,将他吸纳为委员会成员。在等候新的任命时,韦尔伯·拉奇返回了家乡波特兰那个安全的海港,那里有他度过一半童年的旧市长官邸,还有那家妓院,就是在那里,他从伊姆丝太太身上染上了影响他一生的疾病。

拉奇想,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想念波士顿南区。那里有个看手相的人曾经说他会很长寿,并且会有很多孩子,“多得数不清!”在拉奇看来,这正好表明当妇产科医生是正确的选择。看手相的人还说,拉奇绝对不会步他父亲的后尘。拉奇对此倒是深信不疑,因为他既不懂车床,也不爱喝酒,当然不会像他父亲一样最终死于肝病。患淋病期间,他找过那里的一位中医,中医告诉他,将绿叶捣碎,混以面包发霉后的霉块,抹在生殖器上,就会让他药到病除。这位中医的话还真有些道理,因为植物中的绿叶素能够消灭坏疽杆菌,只是不能杀死淋病菌,而霉面包中的青霉素却具备这种功效。许多年后,拉奇曾经突发奇想:如果哈罗德·恩斯特博士,哈佛大学医学院的那位细菌学家兼曲线球投手,与南区的那位中医能够携手合作,那么,世上还会有什么不治之症呢?

可想过之后,他又清醒过来,在日记中写道:“他们还是治愈不了孤儿!”

韦尔伯·拉奇想起了南区的孤儿。在九十年代,到波士顿妇产科医院南区分院求医的女性中,已婚女性不到一半。医院有明文规定:“只接收已婚或新近丧夫的、品行良好的女性。”这是当初那些热心慈善事业的人士所坚持的原则,他们捐献大笔款项为贫民建立了这所医院。可事实上,很少有人被拒之门外,因为很多人要么以寡妇自居,要么宣称嫁给了水手,而丈夫出海去了……韦尔伯·拉奇常常想,他们大概是随“大东方号”远航了。

他经常纳闷,为什么波特兰就没有需要帮助的孤儿或妇女?这座城市总是井然有序,让他觉得自己根本就不能发挥所长。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就在他等着被派往某个地方施展才华时,一封出自妓女之手的有关被遗弃的妇女和孤儿的信已经从圣克劳兹出发,即将送达他的手中。

不过在收到这封信之前,韦尔伯·拉奇还收到了一封邀请函,波士顿的查宁-皮伯第夫人邀请他前往他们的海滨别墅。查宁-皮伯第家族是波士顿的名门望族,每年夏天都要去他们在波特兰以东的海滨别墅度假。查宁-皮伯第夫人说,年轻的拉奇医生也许想念他在波士顿结交的社交界友人,肯定会愿意与大家一起打打网球、门球,或驾船出海,然后与查宁-皮伯第的家人与朋友一同进餐。可拉奇与波士顿的社交界却没有任何联系。在他看来,查宁-皮伯第家应该是与剑桥或贝肯山庄平起平坐的,而他也从来没有接到过剑桥或贝肯山庄的邀请。他知道查宁和皮伯第两个家族在波士顿均有很长的历史,可他不明白两大家族的姓氏为什么会连在一起。以韦尔伯·拉奇对上流社会的了解,他猜想,这两家可能是为了一起款待宾客,便于邀请起见,才同意将姓氏连在一起。

说到驾船出海,韦尔伯·拉奇可从来没有经历过,他甚至都不曾游过泳。在缅因州长大的他可不想去海水里游泳。他认为,缅因州的海水只适合夏天的游客及龙虾,至于打网球或门球,他又没有合适的服装。他曾经看过一张水彩画,上面画着一些奇怪的草坪游戏,他当时就想过,拿根木槌用力去槌木球,一定会很有意思,不过,他首先需要时间在没人观看的时候独自练习一番才行。他叫了一辆车送他去查宁-皮伯第的海滨别墅,钱花得让他暗暗心痛,而身上的衣服也让他觉得极不自在。这是他唯一的一套西服,自从去“哈里森之外”那次之后就再也没有穿过,颜色深不说,料子又厚,实在不适合这个季节。他来到查宁-皮伯第的别墅,轻轻叩了叩铜门环。他打算正正规规地自我介绍,而不想满院里闲逛,到处碰上那些身穿白色休闲服从事各种运动的客人。他突然觉得自己的衣服不仅太厚,而且皱巴巴的,同时还在口袋里发现了一条内裤,是上次去“哈里森之外”堕胎的那个女人留下的。韦尔伯·拉奇愕然瞪着手中的内裤,想起了它大模大样、极尽招摇地别在那女人肩上的情景,正在这时,查宁-皮伯第夫人应声前来开门。

他来不及将内裤藏回口袋,只好装着刚刚拿出手帕来擤鼻涕的样子,然后才把内裤塞了回去。不过,从查宁-皮伯第夫人急忙别过脸去的情形来看,拉奇知道她已经看得一清二楚:这不是别的什么东西,而明明白白是女人的内裤!

“是拉奇医生吗?”查宁-皮伯第夫人小心翼翼地问,似乎那条内裤多少向她表明了拉奇的身份。

我应该掉头就走!韦尔伯·拉奇心里想着,可嘴里却说:“对,我是拉奇医生。”一边还朝她鞠了一躬。这是个身材魁梧的女人,脸晒得黑黑的,银灰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又光又亮,看起来像是一颗吓人的炮弹。

“你得见见我女儿,”她说,接着又大笑着加了一句,“还有我们大家!”她的笑声让韦尔伯·拉奇汗湿的脊背觉得凉飕飕的。

所谓的“大家”似乎都是要么姓查宁,要么姓皮伯第,再要么就是查宁-皮伯第,有些人的姓和名很相近。有叫卡波特的,有叫查德维克的,还有洛宁,以及爱莫拉尔德(不过这一位的眼睛却是暗淡的褐色)。而查宁-皮伯第夫人特意要拉奇见一见的宝贝女儿,则是所有人中年龄最小,长相最一般,身体也最瘦弱的一位,她叫蜜西。

“蜜西?”韦尔伯·拉奇重复了一遍,那姑娘点点头,接着又耸了耸肩。

拉奇与蜜西并肩坐在长桌上用餐,对面是一位与他们年龄相仿、身穿白色网球衫的年轻人,不知是查德维克还是卡波特。他满脸怒气,可能是刚和查宁-皮伯第小姐吵了嘴,要不就是他想坐在她的旁边。不过,韦尔伯·拉奇又想,也许他只是她的兄弟,正巴不得离她远一些才好呢!

这姑娘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她的家人个个健康黝黑,只有她脸色苍白,而且胃口极差。这是一次隆重的宴会,每上一道菜,所有餐具都彻底更换一次。当谈话声渐渐变低时,碗碟刀叉的碰撞声就显得有些刺耳,席间的气氛也变得紧张起来。倒不是有什么话题带来了紧张气氛,而是因为根本无话可谈。

坐在拉奇另一侧的是一位退休的老外科医生,也是查宁或皮伯第家的成员。听说拉奇是妇产科医生,他好像有些失望,不过,他还是不停地追问拉奇医生喜欢用哪种方法让病人排出胎盘。韦尔伯·拉奇尽量压低嗓门向这位查宁或皮伯第医生作些解释,可老先生却有些耳背,一直要拉奇大声一点儿。整个餐桌上只有他们两人在交谈,他们从伤口谈到会阴,包括如何握住婴儿的头部以免会阴撕裂,以及会阴即将撕裂时,如何在适当的部位做会阴切开术。

韦尔伯·拉奇注意到,坐在他旁边的蜜西脸色变了又变,一会儿白,一会儿黄,一会儿青,一会儿又变得煞白,然后便晕了过去。她的皮肤汗津津的,并且全身冰凉。韦尔伯·拉奇发现她的眼珠直往上翻。她母亲见状,连忙和那位满脸怒气的叫卡波特或查德维克的年轻人将她扶了出去,一边还说着:“她需要透透气!”可缅因州并不缺少空气。

韦尔伯·拉奇至此已经明白蜜西真正需要的是什么——她需要堕胎。年轻的查德维克或卡波特脸上的怒气,老医生啰里啰唆地追问“现代”的接生过程,以及餐桌上除了刀叉碗碟的碰撞声之外一片静寂等,都向他传递了这一信息。原来是因为这样,他才受到邀请!有早孕现象的查宁-皮伯第小姐需要堕胎!有钱人竟然也需要这种帮助!韦尔伯·拉奇一向认为有钱人的消息不大灵通,可他们竟然也对他有所耳闻了!他很想一走了之,可他的命运之神却阻止了他。有时,当我们被贴上某种标签或有了某种烙印之后,这种印记就成了一种召唤。韦尔伯·拉奇就感觉到了某种召唤。从圣克劳兹寄出的那封出自妓女之手的信还在途中,他将前往那里,但在此之前,有什么在召唤着他留下来,履行职责。

他起身离座。男士们一个个进吸烟室抽雪茄去了。这时,有位保姆或家庭教师——总之是佣人,拉奇医生心里想着——抱着一个小宝宝进了餐厅,女士们便围上前去,逗起孩子来。韦尔伯·拉奇也凑了过去,女士们为他让出一些位置。小宝宝大约三个月大,脸蛋红扑扑的,十分活泼可爱。可拉奇医生却发现他脸上留有一道产钳印,非常明显,日后可能会破相。他想:若是换了我,一准干得比这漂亮。

“小宝宝真可爱,是吧,拉奇医生?”有位女士问道。

“只可惜脸上有产钳印。”此话一出,那群人顿时哑然。

查宁-皮伯第夫人领他走出大厅,来到一间已经为他做好准备的房间。她边走边说:“我们有个小问题想麻烦你。”

“她有几个月了?胎儿‘动’了吗?”他问。

不管有没有“动”,他们显然为查宁-皮伯第小姐准备好了一切。他们将一间小书房改成了手术室,里面挂着几张穿制服的男人的旧照片,还有一些好久都无人问津的书籍。在这间光线阴暗的房间里,最显眼的是一张厚实的大桌子,桌上铺着棉布床单和橡皮垫单,蜜西摆好了便于检查的姿势躺在上面,并且已经剃了毛,擦了消毒药水。不知是谁已经做完了所有必要的准备工作,也许是从老医生那儿一点一滴打听来的。拉奇医生还看到了酒精、香皂、指甲刷,并马上动手刷起指甲来。各种金属扩阴器和刮匙也都准备妥当,放在衬着绸布的皮盒里。他们还准备了麻醉药氯仿及吸罩。这唯一的失误(他们不知道韦尔伯·拉奇喜欢用乙醚)使拉奇几乎原谅了他们。

让韦尔伯·拉奇不能原谅的是他们对他毫不掩饰的厌恶之情。有位老太太留在房间里,大概是个忠心耿耿的佣人,可能给很多查宁-皮伯第们接过生,说不准蜜西就是她接生的呢。老太太注视拉奇医生时,神色格外严峻,目光十分锐利,仿佛期待他夸奖她的准备工作做得细致完备,而一旦拉奇真的夸奖几句,她又会不理会。查宁-皮伯第夫人似乎也不愿跟他接触,不过倒主动帮他脱下外套。他把外套交给了她,然后请她出去。

拉奇在她临走时交代说:“让那位年轻人进来,我想他应该待在这儿。”他指的是那位穿着白色网球衫、满脸怒气的年轻人,不管他的确是性情暴躁的兄弟还是于心有愧的情人,或者两者都是。拉奇一边洗手一边想:这些人需要我,却又讨厌我,他把双臂浸在酒精溶液里消毒,同时寻思着查宁-皮伯第家的人该认识多少医生,甚至他们自己家里出过多少医生,可他们却不会让自己人来处理这种“小问题”。他们太高贵了,不屑于干这种事情。

“您要我帮忙吗?”那位满脸怒气的年轻人问拉奇。

“不用,”拉奇回答说,“别碰任何东西。你站在我左边,从我肩膀上往这儿看,一定要看得清清楚楚!”

拉奇医生刚刚拿起刮匙开始工作,年轻的查德维克或卡波特脸上那高人一等的轻蔑神情便马上一扫而空。随着胚胎组织的出现,他不再摆出那种评判的姿态,脸色渐渐缓和,有些像身上的网球衫的颜色了。

拉奇医生对这位脸色苍白的年轻人说:“我观察过她的子宫壁,情况很好,结实而强健。刮干净后,就会发出沙沙的声音,这样你就知道胚胎完全清除了。你听听那种沙沙的声音!”说着,他又刮了几下,问道,“听见了吗?”

“没有。”年轻人支吾道。

“哦,也许不能算是‘声音’,”韦尔伯·拉奇说,“更像是一种沙沙的感觉,不过我觉得是声音,沙沙的!”他自顾自地说着,年轻的卡波特或查德维克则双手捂着嘴,恨不得要吐出来。

拉奇转身对那位拿着消毒毛巾的一本正经的老女佣说:“每小时替她量一次体温,如果她血流得过多,或者发烧,就马上通知我。”接着又对老太太和那位脸如死灰、一片茫然的年轻人说,“好好待她,谁也不许让她有羞耻感!”

蜜西还没有从麻醉中醒来。他翻起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准备像绅士一样离去。可是当他穿上外套时,却感到胸前的口袋鼓囊囊的。他没有清点到底有多少钱,不过看样子有好几百美元。他仿佛回到了市长官邸,他又成了下人。显然,查宁-皮伯第家的人不会再邀请他一同打网球、门球或驾船出海。

他随手抽出五十美元,赏给了那位替蜜西消毒和清洗下体的老太太,又塞给那位帮他打开阳台门透气的年轻网球手二十美元,然后打算离开。可是,当他把双手插进口袋时,又摸到了那条内裤。他心里一动,便伸手拿起产钳,走出门去找那个老医生。但餐厅里只有几个佣人,还在清理餐桌,他又给了他们每人二三十美元。

他在另一个房间里找到了正在躺椅上呼呼大睡的老医生,于是用产钳夹住那条来自“哈里森之外”的内裤,一并塞进了老头儿的衣领里。

他来到厨房,那里有几个佣人正忙个不停,他又给了他们约两百美元。

然后,他走出门外,把剩下的两百美元一股脑儿给了跪在门边的花圃上干活的园丁。他很想把空信封还给查宁-皮伯第夫人,可那位高贵的夫人却避而不见。于是,他把信封叠了叠,想压在大门上的铜门环下,可信封却一而再,再而三地被风吹了下来。他不由得火冒三丈,将信封狠狠地揉成一团,猛地扔在一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坪上,这片青翠的草坪同时也是车道的转弯处。在不远处的草坪上,有两个人正在打门球,他们这时停了下来,先看看那揉成一团的信封,又抬头望望蔚蓝的天空,似乎以为最起码会传来一声晴天霹雳,让拉奇当场毙命。

在返回波特兰的途中,拉奇默默回顾着上个世纪的医学史:那时堕胎是合法的,医学院的学生学到许多比单纯堕胎更为复杂的手术,如子宫断颈术和碎胎法,以代替危险性较大的剖腹产。他喃喃地念着:子宫断颈术,碎胎法。回到波特兰时,他心里已经理出头绪。他是妇产科医生,负责将婴儿接到人世,同事们称之为“上帝的工作”。与此同时,他还是堕胎师,必要时也替人堕胎,同事们称这为“魔鬼的工作”。但是对韦尔伯·拉奇而言,两者都是上帝的工作,正像麦克斯维尔夫人所说的那样,“真正的医生应该有颗宽厚善良的心”。

后来,每当他对自己产生怀疑时,他总是不断提醒自己:他曾经跟一个女人上床,然后又借着她女儿的雪茄烟头的光亮来穿衣服。他自己尽可以从今往后清心寡欲,可是对别人的性生活,他又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而且,自己曾经拒绝过伊姆丝太太的女儿,结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对此他也永远不会忘记。

所以,他不仅要帮人接生,也要替人堕胎。

此时此刻,有封信正在波特兰等着他。当缅因州医疗检查委员会将韦尔伯·拉奇派往圣克劳兹时,他们并不了解他对孤儿的感受,也不知道他迫不及待想离开波特兰——当年,“大东方号”就是从这个安全的港湾一去不复返。他们更不知道韦尔伯·拉奇在抵达圣克劳兹一周之内做了些什么事情:他成立了孤儿院(因为确实有这个需要);接生了三个婴儿(其中一个受到父母的欢迎,两个是不得已而为,而不得已而为之中有一个即将成为孤儿);还做了一次堕胎手术(这是他的第三次)。拉奇花了好几年时间,才教会人们如何节育,从而使堕胎与分娩之比在一段时期内保持在一比三,几年后又变成一比四,然后是一比五。

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韦尔伯·拉奇应征去了法国。由于孤儿院的代理医生拒绝实施堕胎手术,出生率再次上升,孤儿的人数也增长了一倍。这位代理医生对爱德娜和安琪拉两位护士说,他来到这个世上是为了从事上帝的工作,而不是魔鬼的工作。这两种说法之间的微妙差异,后来使安琪拉和爱德娜护士,甚至使韦尔伯·拉奇医生都颇为受益。拉奇医生从法国给两位护士写信说,他在战场上的所见所闻才真正是“魔鬼的工作”:魔鬼用炮弹、手榴弹片以及霰弹作恶,它们夹带着肮脏的衣服碎片射入人体,造成伤害;魔鬼的工作还包括第一次世界大战时期的夹膜杆菌感染那种大灾难,感染后的皮肤用手一碰就会噼啪作响,对此,韦尔伯·拉奇将永生难忘。

拉奇在信中对安琪拉和爱德娜两位护士说:“告诉他,告诉那个笨蛋(指代理医生),孤儿院里的大小事情都是上帝的工作,我们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孤儿,因为是我们亲手把他们迎接到了这个世界上!”

战争结束后,韦尔伯·拉奇回到了圣克劳兹,这时的爱德娜护士和安琪拉护士已经习惯了孤儿院里的行话,她们也说“上帝的工作”和“魔鬼的工作”,以便区分何时实施何种手术。韦尔伯·拉奇也接受了这些说法,因为用起来方便可行,但他坚持认为他们所从事的一切全是上帝的工作,两位护士对此也完全赞同。

直到一九三几年,他们才头一次碰到了真正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荷马·威尔士。荷马已经多次走出圣克劳兹孤儿院,可最后又总是回到这里,因此他们不得不给他派些活儿干,十几岁的男孩子该有点儿用处才行。不过,两位护士和拉奇医生有时也会寻思:荷马能理解这一切吗?他亲眼目睹那些母亲来去匆匆,撇下孩子,可是要过多久,他才会有点儿数字概念,发现来院中生产的母亲比实际出生的婴儿要多?要过多久,他才会看出,来孤儿院的母亲并非都是大腹便便,有些人甚至当天就离去?他们要不要向他解释这一切呢?两位护士和拉奇医生都犹豫不决。

有一天,爱德娜护士开口道:“韦尔伯”,安琪拉护士听她这样称呼,不禁两眼一翻,”“这孩子已经很了解院里的事儿了,过不了多久,他自然就会明白的。”

安琪拉护士也附和道:“他在一天天长大,而且每天都在学习新东西。”

事实上,他们总是将堕胎后在此休息的妇女与那些分娩后正在积蓄力量准备只身离去的母亲互相隔开,这一点,小孩子都能看出来。而荷马·威尔士常常负责清倒所有的垃圾桶,包括手术室里那些直接将垃圾送到焚化炉中销毁的防漏垃圾桶。

“韦尔伯,万一他把垃圾桶打开看,可怎么办?”爱德娜护士问道。

“如果他懂得把垃圾桶打开看,那么,也就能够明白这一切了。”圣拉奇回答。

也许拉奇的意思是说,如果荷马看得懂里面的东西的话。不管是上帝的工作,还是魔鬼的工作,垃圾桶里的结果总是相差无几,大多是血迹、黏液、棉花、纱布、胎盘和阴毛等。两位护士一致对拉奇医生提出,没必要为堕胎的妇女剃阴毛,可拉奇却不厌其烦。在他看来,既然同是上帝的工作,那就采取相同的方式吧!荷马·威尔士送往焚化炉的垃圾可以说是圣克劳兹孤儿院历史的写照:剪断的手术缝线,排泄物,灌肠剂的泡沫,还有爱德娜和安琪拉护士唯恐荷马看见的被称为胎儿的东西,那些东西有的已经完全成形,有的只是依稀可辨。

荷马十三岁时(可谓是倒霉的十三岁),终于有一天发现了这样一个事实:在圣克劳兹生下的胎儿,既有“动”了的,也有没“动”的。那是在送垃圾去焚化炉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个胎儿,是从他送往焚化炉的垃圾桶里掉出来的,可他还以为是天上掉下来的呢!他弯下腰去看了看,又抬起头来找鸟窝。(说不准是从哪个鸟窝里掉出来的!)可四周连棵树的影子都没有,哪儿来的鸟窝呢?荷马·威尔士知道,鸟儿飞翔时是不会下蛋的,再说,鸟蛋掉到地上,也该有蛋壳呀!

他接着又想,可能是哪个动物流产了。他在孤儿院长大,旁边又有医院,所以,对“流产”这个字眼他并不陌生。可会是什么动物呢?那东西还不到一磅重,大约八英寸长,半透明的脑袋上长出了稀疏的毛发,而不是羽毛,皱巴巴的小脸上似乎长着眉毛和睫毛,在那拇指一般粗的胸脯上有两个粉红色的小点点,那不是乳头吗?而手指和脚趾尖上的小亮点,正是指甲!荷马用手捧起这个小东西,撒开双腿,跑去找拉奇医生。拉奇这时正坐在安琪拉护士办公室的打字机前,给“新英格兰小流浪者之家”写信。

“我找到了一样东西!”荷马一边说,一边伸出手去。拉奇从他手里接过胎儿,放在桌上一张干净的白纸上。这个胎儿约三个月大,至多不超过四个月。拉奇医生知道,它就要出现胎动了。“这是什么?”荷马·威尔士问道。

“是上帝的工作!”韦尔伯·拉奇这位圣克劳兹的圣人答道。直到此刻,他才完全明白,教育荷马·威尔士,告诉他一切,让他明辨是非对错,也是上帝的工作。尽管上帝的工作纷繁复杂,但是,一旦毅然承担起这项重任,就必须做得十全十美,毫无瑕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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