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鸩止渴是多么痛快

我恰恰认为松子性格果断刚烈。她试着做一个优秀的妓女,她杀人不眨眼,她经历了忧郁的作家男友,经历了成为一个懦夫的情人,仍然毫不犹豫地决定嫁给那个普通人,那个理发师,开始歌唱。她原谅了自己杀人的过错,原谅了自己做情人的失误,忘却痛失爱人的伤痛,在牢狱里平静地接受杀人的惩罚,没有丝毫犹豫,准备全心全意地投入生活。

当这一切仍然落空时,她仍然没有崩溃,她成了一个美发师。这一切,还不是最激烈的反抗吗?——命运,你尽管来谴责我、撕咬我、摧折我,但是我不死,因为我不想这么死,我想要活得真实一点,踏实一点。

但这样刚烈的个性,一往无前地向前冲着,何曾停下来想一想,在不死的同时接纳自己呢?

如果说松子有什么自身的原因造成的悲剧,我认为根本不是因为她顺从,恰恰是因为她太刚强不曾软弱过。她还来不及细想,还来不及触摸自己的真实需求,一个错误的答案就出现了。

这个答案就是阿龙。阿龙回来了。因为阿龙在少年时对她犯了一个错,只要原谅阿龙,她就能原谅自己了。这个答案错在理解题意错误,把题目看得太简单。——因为刻薄自己比原谅自己真的更容易。人们往往更倾向选择简单的那个做法。

在松子的故事里,之所以被观众一再误读为她只是个求爱不得的女人,也是这个原因。因为这个答案够简单。在接纳真实的自己以后,爱情才能锦上添花。对松子来说也不例外。这个话说出口,实在太骄傲了。女性在社会生活中的权利实在太少、太窄。真实的社会接受这一点还要很久。

和阿龙激烈的感情,是一个机会,她决定像对待作家那样再不反抗,逆来顺受,这样就可以获得对自己的接纳。但编剧又把阿龙写成一个牢不可破的懦夫。

我们观众之所以感到痛不欲生,只是因为我们求死的欲望在推动,因为东方人忧郁内敛的个性被激发,因为我们不愿意相信自己,从而使我们人生的悲剧得以顺流而下,我们看到了伙伴,就以为不那么孤单。

不,不要那么自然地接受这一切,我们不应该在别人的故事里,继续谴责自己。

松子怎么才能不这么倒霉,关键在编剧,而已。编剧利用了以上的这些人类共通的情绪,编造出这样引发痛苦的故事获得了成功。记住啊,那是他的工作,一次比较出色的工作,而已。

她就是一个倒霉蛋,她做出的反抗都受到了严厉的惩罚。受到惩罚之后,她都没有机会原谅自己。之所以这么倒霉,是因为编剧没有安排给她一个原谅她的人,也没有安排她原谅自己,她的人生才会成为这样。

为了给我们致命一击,编剧最后让她在再次振作时,莫名其妙地死于公园坏小孩的棍棒下。更致命的一击,是让她终生不曾与能够原谅她、理解她的侄子,得以做哪怕一次真正的温暖的交谈。

实际上,我认为松子在最后一刻紧紧抓着好友的名片,那意味着她能够面对风光四溢的昔日好友,在忏悔着对久美做错的事时,她感到久美原谅了自己,就打起了精神,决心带着病痛的53岁的身体重新出发——那就是苦难的终结。

尽管她曾抱歉自己活着,但她死的时刻却不甘心。即使她死在乱棍下,她也并没有输。她只是死了,没有输。这是一个救赎的故事,它不是悲剧。

生活并不会像这部电影里那样,瀑布般裹挟着我们抬不起头并一泻千里,一落到底。我们有家人、有朋友、有前人的智慧、有自己的思考,这一切至少可以获得一样。重点是,也许我们前行得很困难,感觉一直是逆流而行。尽管饮鸩止渴是那样痛快,但,我们并不是被编剧控制的人物,是有许多机会抬头喘息,看一看沿途风光,并且享受自己终生成长的。

2014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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