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规矩的问题

北野武的小酒馆 北野武 第2页,共2页

封闭在自己知道的那个世界里,对这个世界以外的世界采取全盘否定的态度。就像你对一个宅男说不要封闭在自我的世界里,要放开视野看看外面的精彩世界,他是肯定听不懂的。对于一个认为用钱可以买到一切的人,你要去教育他这个看法不对,他也肯定听不懂。

所以嘛,在我看来,持这种观点的人就是脑子不好使。

其实呢,说这种话的财迷以前肯定也大有人在。

让我觉得无奈的是,对这种人说出来的话,社会似乎也予以了认可。有不少人会这样说:是啊,用钱确实能买到一切啊。

所以我说,人类的智力水平在下降。

在街上突然拿出喷雾器喷路人,喷完立刻逃走,像这种目的不明的咄咄怪事现在越来越多了,我想也是基于这个理由吧。

人们普遍认为,现如今的信息技术已经把全世界整合起来,人与人之间的交流获得了长足的进步,人们的生活也因此变得更加丰富多彩。但其实呢,这根本就是个假象。本来应该是年轻人受这些先进技术的恩惠最多,可是年轻人却变得越来越孤独了。

用喷雾器喷人觉得很开心的那种人,我想他们也是因为太孤独了吧。

说不定有人会说不是那么回事,说这种人也有许多可以互通邮件的朋友。喜欢发邮件,是现代年轻人身上的普遍现象。

人与人之间的交谈呀,通信联系这类行为,被手机或电邮所取代,随着沟通手段变得越来越数字化,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也变得越来越肤浅了。

互联网确实便捷,但里面也有陷阱。

比如登山,如果坐直升机直接飞到山顶,就享受不到登山的乐趣了。

与此同理,如果你要买书,那最好是到书店里去买,而不是在网上买。当然啰,书店里也陈列着许多无聊的、你不会想买的书,但重要的是你在书店里溜达来溜达去的行为本身。

有时候,你是为了某一本特定的书而去书店的,但结果却买下了别的书,这种书也许会出乎意料地派上用场。买葡萄酒也一样,你上网一查就知道怎样的酒才算是好酒。但是,如果你不亲自去卖葡萄酒的店里看一看,你对葡萄酒就不会有深入的了解,因为店里是把好酒和不好的酒陈列在一起的。

不管是电话线还是光纤,这种东西为什么能传输如此巨大的信息量呢,那是因为所有的信息都被数字化了。

人类的文明进步多大呀,你为此欢呼雀跃,但是你想错了。

所谓的数字化,是指用0101的二进制来表现现实中的事物的一项技术。不管是鸟鸣声还是初升的红日,反正所有的东西都用0和1这两个数字来代替。

也就是说,这是一种简单化的技术。在原本的事物和用数字化表现出来的声音及图像之间,当然存在着巨大的信息差异。

更有甚者,我们不光是用cd之类的东西将信息简单地数字化,还将人类无法辨识的大量信息给大刀阔斧地砍掉了。就因为人类的耳朵听不到某些波段的声音,我们就认为这些信息是不需要的,把它们放进去只会使信息量变得庞大。但是,因为人类的耳朵无法辨识,就能说我们真的听不见这些声音了吗?

比如听音乐,去音乐会现场听是最好的,那正是因为我们同时也在听那些我们听不见的微妙声音啊。就算不说去听现场音乐会,认为过去的唱片要比现在的cd好得多的乐迷也大有人在。那也是因为黑胶唱片里包含着大量人耳无法识别的声音,而数字式的cd则把这些声音统统过滤掉了。

如果从信息量的角度来比较,就连最新式的数码相机也完全没法和以前的针孔相机比。五千万像素的照片,就是说这张照片里只包含了五千万条信息,而针孔相机拍摄的照片所含的信息量,则几乎接近于无限。

“因为把人耳听不见的声音全部剔除了,所以在一只火柴盒大小的机器里就可以放入数千首乐曲。用针孔相机拍照,拍一张照片要花上数十分钟时间,而数码相机拍起来就方便多啦,所以要用数码的。”

如果你这样说的话,那我也没话可说了。

但是,为了这种方便,世界上的一切事物正在变得越来越浅薄。这个事实是不容忽视的。

哪怕是小苍蝇的一只脚,无论你把显微镜的倍数放到多大,在你看见的图像背后永远存在着另一个结构极其微小的世界。但是,无论数码图像有多么高清,放大后你看见的都只是一个个点的集合。

小苍蝇和高清图像,分属于两个性质完全不同的世界。

而现在的年轻人,是否真的理解了这种差别呢?

人类的智慧在集结

人类的大脑在退化

我经常去逛书店。在一家书店里,有个老阿姨跟我说过三次话。

第一次,我正在店里寻找某一本书,那个老阿姨拍了拍我的肩膀。

“北野先生,您已经有一个月没来这里了吧。”

然后她用很轻的声音,就像在说悄悄话,告诉我说:“我是在店里面监视是否有人偷书的。”

那天是个雨天,老阿姨手里拿了一把伞,装成一个普通顾客的样子在店里面巡视。

第二次是在一个炎热的季节,时间离第一次隔了一年多。

还是那个老阿姨,悄没声地走到我的旁边,跟我打了声招呼:“好久不见啊。”

这次她手里提着个购物篮,看上去像是在书店里随便兜兜。

然后是第三次。这次,老阿姨的脸上似乎有几分落寞的神情。

“北野先生,我做完这个月就不做了。谢谢您一直以来对我的关照。”

我不清楚她有什么要感谢我的地方。

在三年左右的时间里,我们总共才说了三次话。开始是碰到了在店里担任监视任务的老阿姨,她主动来和我打招呼“您常来我们店啊”,中间是“好久不见啊”,结尾是“到这个月底我的工作就结束了”。这么有始有终的,都可以成为一出戏了。

这个可以为我拍电影提供一些启发,我这样思索了一阵。

不用拍得很长。用三次十五秒的镜头,就可以描绘出这位老阿姨的人生片段了。

这种事情在网上书店里是碰不到的。

虽然这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这种小事往往会出乎意料地使你体会到人生的质感。这是你坐在电脑前绝对体验不到的。

手写的信不仅能传递内容,还能反映出情绪。即便没有明写出来,有时也能传递出写信人或愤怒或喜悦的心情。而对读信一方来说,可以从信里读出写信人的智力水平、教养程度,甚至能读出他的性格。

一言以蔽之,手写的信是有个性的。

而邮件的话,就反映不出这种个性或某些微妙的含义。

在一个小小的画面里,用统一化的文字,基本是没法反映出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来的。

一生下来就习惯用邮件的年轻人也许会这么说:“你说得不对。我们有表情符号,也可以传递出心情呀。”

但是,通过这种方式传递出的心情,顶多也就是在文字“我发飙啦”的后面,加一个哈哈大笑的表情符号。

而且,不管你对新发明的表情符号动什么脑筋,它都会在一瞬间流行起来,全国各地的小青年都会起劲地模仿。

虽说文化就是一种模仿,但不管是模拟式的模仿,还是符号式的模仿,抑或是文字式的模仿,都不可能跟原形一模一样。完美的模仿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有一种人不是叫作“造假的天才”吗?不管你模仿得多么逼真,它和真实之间总还有微妙的区别。正因为有这种区别,当你在模仿某个作家的风格时,会在不知不觉间形成了自己独特的文风。

但是,数字式的模仿可以简单地完成完美的复制,只要复制、粘贴就行了。所以严格说来,那不是模仿,而是剪贴。因为和原形一模一样,所以不可能发生变化。

拜这种技术所赐,邮件的世界不仅文字,就连个人的情感表达也变得像流行的t恤衫图案一样整齐划一了。

当然啰,只要是人做的事情,就不可能完全整齐划一。我知道,小青年们也在按他们的方式尽力开动脑筋,想方设法表现自己的个性和情绪。但是不管怎么说,他们的智慧和方法都局限在手机邮件的狭小屏幕内。微妙的情绪或复杂的思考什么的,都被更加简单明了的情绪或思考代替了。

把耳朵听不见的声音去掉,这样的事情在此再次发生。

通过这样的邮件,可以充分地传递自己的心情,如果有小青年这么认为,那反倒是令人恐怖的事了。因为它表明这样的小青年只知道用邮件可以传递的那种单纯的、划一的心情,就像我之前说的拜金主义者一样。

话说回来,就是说这种话的小青年,也会无意识地感到着急吧。

正因如此,他们整天都沉浸在发邮件上。自己的想法,对方的心情,用短消息没法充分地表达出来。因为对方没懂,所以继续发邮件。但是,不管发多少封邮件,都不可能填埋其间的缝隙。

人类的感情太复杂了,怎么可能会被只有0和1的二进制取代呢?

如果把电脑图像放大,你就能看到集合起来的许多点点。邮件发得越多,缝隙也就越大。因为看不见缝隙里的心情,所以感觉越来越焦躁。感觉自己被朋友们排斥在外了,于是赶紧继续发邮件。

他们难道不是坠入了这种无底的深渊了吗?

如果在我那个年代,这种事情解决起来再简单不过了。

只要碰个头、谈一谈,不就好了。

如果火冒三丈,那就捋起袖子打一架好了。

如果相互喜欢,那为什么不牵起手来?

一顿老拳或者一次拥抱,往往可以比千百封邮件传递更多的内容。

别说邮件了,就连面对面地谈,但谈来谈去都无法相互理解的事也时有发生呀。只有双方面对面,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把想做的事都做出来,如果结果还是没法互相理解,那就放弃好了。因为人与人之间的沟通,本来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果你说这种解决方式不好看,那我承认确实不好看。但是,有时正是通过这种方式而获得了相互的理解。真正的友谊,就是这样建立起来的。也正因如此,我们才说朋友是宝贵的。

现在的年轻人,不太了解人与人之间的这种交往方式。不对,不是不了解,而是觉得这种交往方式太老土、太麻烦。

可是,如果通过发发无聊的、单调的邮件,写些“我的心情你要懂啊!”之类的,就觉得相互理解了,那么等到独自一人的时候,你会突然感觉其实谁都没有理解真正的自己,那时你就会陷入深深的烦恼。这样的人多么愚蠢。

如果你净想着要回避麻烦的事,那你最后肯定会变成傻瓜。正因为有了那些麻烦事,人类的大脑才发达起来。

这里面有一种文明的悖论。

你只要想一下电子计算机,就能立刻明白了。

那么小的一台机器,可以进行从四则运算到微积分的所有计算。要是牛顿看到它,肯定会吓得腿软了吧。他花了一生的时间才解决掉的问题,现在只要敲几个键就知道答案了。

但是,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因为那只小小的盒子,是人类数千年的智慧和汗水的结晶。

这种小机器在这个世界上出现之前,有多少人不厌其烦地为此做了多少繁琐的工作啊。

这种麻烦的工作,如果从液晶显示啦塑料材料啦,以及各种零部件一一说起的话,那么就算写出几十本书也很难说明清楚吧。这么麻烦的工作一桩桩一件件积累起来,促成了人类智慧的发展,这个道理不用说就明白吧。

换言之,电子计算机就是麻烦工作的集成体。

但是,对使用电子计算机的人来说,它是一种简单至极的工具。

如果你认为依靠这种汇集了人类各种智慧的机器,我们会变得越来越聪明,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恰恰相反,我们会变得越来越蠢。因为麻烦的事情都有机器为我们代劳了。

所以呢,因为有了计算器或电脑,小孩子的计算能力越来越差。这样的观点不是在社会上吵得沸沸扬扬的吗?

汇集人类的智慧发明出来的工具,到最后却造成了人类大脑的退化,一个巨大的悖论就这么产生了。

仔细想想,这也不是现在才开始的事情。自从汽车走进千家万户,人类的腰腿就变得越来越疲软。自从长枪短炮传入日本,有名的弓箭手就越来越少。

因为有了工具,人类做起某些事情来会变得便利,但人类在这一方面的能力也肯定会相应地退化。

也就是说,这是文明本身所包含的一种病症。

泛滥成灾的含糊说词

“好像蛮甜的”

我曾和名工匠小川三夫先生有过交谈。他是西冈常一大师的关门弟子,西冈家就是先后十几代人都从事修缮奈良法隆寺工作的那个大名鼎鼎的工匠家族。

这位西冈先生,照现代的标准来说,那就是一位像神一样的名人,在他身后留下了许多趣闻轶事。他修缮的药师寺的西塔塔尖,比东塔稍微高了那么一点。人们问他这两座塔为什么高度不一样,他这样回答:“木材是要收缩的,再过几十年高度就一样了。”如果使用千年树龄的木材,那么造出来的建筑物就必须保证千年不倒,这就是西冈大师的想法。

大师的弟子小川先生,现在开了一家叫作“斑鸠工房”的建筑公司,在公司里培养弟子。

就从他对刨子的用法来说吧,那也真可谓是出类拔萃。

将刨子放在柏木的方材上,用手指轻轻地一按,倏地一下就飞出了一卷刨花。如此纤细的刨花,薄得几乎达到透明的程度,简直令人感动。

由此,像我这样的门外汉,也能够充分了解过去的工匠技术有多么了得。

小川先生告诉我,新加入工房的弟子,在开始的第一年里,只做磨刨刀的工作。我觉得这果然有道理。只有等到徒弟能够把刨刀磨到完美的程度了,师傅才会开始传授刨子的使用方法。我想呢,等到徒弟能够把刨刀磨完美了,刨子的基本使用法大概不用学也自然明白了吧。

在用道理进行教育之前,先让身体熟悉其基本做法。凡是涉及工具的使用,以前或多或少都采用这种方法。只有把工具用到像用自己的手和脚一般的熟练程度,工具才能真正地为人所用。工具是人类手足的延伸,以前是有这种明确的思想的。

所以,以前的人是不会被自己使用的工具所左右的。

这样的教育体制,现在已基本绝迹了。因此,现在的人会反过来被工具左右。

如今,新工具不断地在世上涌现出来,这事虽然够傻的,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在给孩子一部手机之前,先花上一年时间让他熟悉其用法,这样的做法是不可能的。因为一年后,那部手机就会成为上世纪的遗产。

就像打地鼠游戏,新工具会接二连三地冒出来。

而且,以前的工具说到底是人类手足的延伸,所以要把它用好就得靠自己动脑筋。但是现在的工具呢,连动脑筋的事它都为你代劳了,所以不论你笨到什么程度,基本上都能使用。不是有人这么说吗,现在的电脑就连猴子都会用!

另外,被以前的工匠们瞧不起的那种反为工具所累的人,现在也越来越多了。

就拿我刚才发过恶评的邮件来说吧,如果你知道这种工具的优点和局限,在此基础上能像木匠使用刨子一样熟练地使用它,那我就说它也可以成为一种有用的工具。

但是现实并非如此,现实是人在被邮件牵着鼻子走。

自从邮件在世上流行起来,年轻人的思考能力,就逐渐下降到了邮件的程度。现在的年轻人,不是先思考然后再考虑如何写邮件,而是只思考那种用邮件可以写得出来的东西。

在互联网上,我的拥趸们建了几个网站。我很好奇上面会有些什么内容,于是有空就会去他们的论坛里瞅几眼。

有一次,我看见帖子里写的内容和事实相差了十万八千里,于是忍不住写下了“事实是这样的”一段文字,在帖子的末尾还署名“北野武”。

结果呢,我发的帖子遭到了粉丝们的狂轰滥炸。什么“你这个冒名顶替的大骗子”、“你简直就是个白痴”,什么“我认识北野武哦,他是不可能写这种话的”,如此等等,不一而足。

他们既然叫我大骗子,我就只得乖乖地开溜了。

他们肯定认为北野武本人是不会亲自到粉丝网站上来发帖子的,但不论怎么说,这样的攻击也实在太过分了。于是我就想到,要是手写的信件,粉丝们也许会从笔迹或字面上察觉出“说不定是北野武本尊噢”。总而言之,我想说的就是,用邮件来写的文章顶多也只能达到这种程度。

如果你热衷于这种东西,那你的大脑里肯定是一团糨糊。

而这种糨糊大脑的象征就是“好像是这样的”这一类语言表达。

思考能力成了一团糨糊,语言表达能力也就越来越幼稚。因为对于是否把自己的真实意思传递给了对方缺乏自信,所以就喜欢用这种模棱两可的说法。

比如,“好像蛮甜的”这个说法,其实也并没有把甜到什么程度表达清楚。

是微微有点甜呢,还是像糖精那样特别甜呢?

各种程度的甜,都用一句“好像蛮甜的”来打发掉,不做细致入微的表达。不去仔细推敲那些难以表达的内容,只是模模糊糊地说个大致,这种虚假的表达在如今的社会里已泛滥成灾。

邮件里使用的文字肯定会比较简短,很容易使收件人产生误解。难道期待用这种大致的表达,激起对方的共鸣吗?“好像怎么怎么的感觉”,具体什么感觉就让对方自己去思考,认为这样就不会产生对立的情绪。

而且,不仅书面如此,在口语里也普遍使用这样的语言。是否可以这样说,如今的人对事物的思考方法也变得像邮件一般了?

语言这种东西,是随着时代的变化而变化的。有些语言学家认为,我们现在使用的语言,就是以前的流行语。也许这是事实,但我总觉得这种说法不太对。

从根本上来说,文学也好,绘画也好,只要是艺术,那就是对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部分进行具体表现的一种手段。

女学生用“就像血红的夕阳”一句话来打发掉的夕阳的色彩,画家们会费尽心思去把它表现出来。将自己体会的“好像怎么怎么的感觉”具体地表达出来,就是艺术的使命。

如果用“好像怎么怎么”能够打发掉一切的话,那就不需要三岛由纪夫这样的作家了。对于“好像怎么怎么”的部分,三岛先生会连篇累牍地进行描写和渲染。

从无论什么都用“好像怎么怎么”来打发掉的那种感觉里,是产生不出优秀的艺术来的。

不要说“好像有问题”,应该将自己感受到的问题的程度具体地写出来。可是呢,这样的思考方式显然不适合邮件。

我觉得,“好像怎么怎么”这种语言的流行,不仅仅是单纯的流行语的问题,而是和思考能力的退化直接相关的一个问题。

以前坐船要花好几个月才能到达欧洲,现在只要花几万块钱买张特价机票,半天就能飞到了。只要使用手机,就能和住在地球另一头的人通上话。只要连上互联网,就能把几万册大百科全书里的知识一网打尽。

因此呢,我们现代人就认为自己是人类历史上最聪明的人。可是,这完全是个误解。为什么那么大的一块铁能够飞上天?为什么用手机可以和身在远方的人通话?能把这些问题解释清楚的人,我估计十个人里连一个都没有。即便说有人能解释,你让那人画一张飞机或手机的设计图出来看看,他画得出来吗?

这些由文明衍生出来的便捷工具,对大部分的人来说,只是魔术师用的道具箱,只是不可思议的黑匣子。我们大脑里的内容,和数千年前的古人也没多大区别。促成人类文明向前发展的,不过是一小撮天才而已。

不管怎么说,就是数学系毕业的大学生,估计你找一百个人来也不会有一个能把高斯法则说清楚。顺便说句,高斯是活在1700年到1800年间的数学家,也就是说,三百年前的人无法理解高斯,而我们今天也一样无法理解。

所以呢,你不要以为自己用着多么高级的机器,就觉得自己的脑子有多聪明。我听说过这样一种说法,如果你把北京猿人的孩子找来培养,就可以培养出和现代人同样智力水平的人来。所以嘛,最好牢记这一点:现代人的大脑与原始人相比,几乎没有任何进步。

不对,实际上甚至可以说是更加退步了。因为,就像我在前面说过的,便捷的工具造成了人类能力的退化。

实际上,别说什么做电视节目了,就连打铁种菜,哪怕是做一根小小的火柴,单靠一个人的力量也是做不出来的。而我们的古人呢,他们会摩擦木片取火,如此说来,古人要比我们现代人聪明多了。

志生先生说的落语里,用“就像给黑夜披上萼片的茄子”来比喻大茄子,我觉得先生的想象力实在是惊人。给黑夜披上萼片,太绝了。要是在现在的东京,那即便是给黑夜披好了萼片,由于四面八方到处都是闪烁的霓虹灯,你也不会看出那是茄子。我第一次听到这段落语的时候,仿佛亲眼看见了江户之夜的漆黑。

还有这样的一段。

“你这种家伙,就像衬衫上的倒数第二粒纽扣。”

“什么意思啊?”

“有没有都无所谓。”

木匠的老婆跑到工头那里去告她老公的状。

“这次无论如何我都要和那个家伙说拜拜。”

“你不停地说你老公的坏话,那你当初干吗要和这种人走到一起呢?”工头这样问。

木匠老婆回答说:“说是这么说,但一个人不觉得冷吗?”

这句话里的味道真是难以用语言形容。

这句话说得那么洒脱,那么俏皮,还带着几分色情。过去的语言里,就有这种游戏的成分。在那时,语言还是一种鲜活的东西。

而现在的语言呢,已在奄奄一息地垂死挣扎。语言的死亡,也就是思考的死亡。

听听现在的流行歌曲里的那些唱词,简直令我不寒而栗。

什么“因为有我在,所以请你放心”、什么“你不用再害怕”、什么“我会保护你的”,等等等等。

大受欢迎的基本都是这种无聊至极的歌词。写这种歌词的,难道以前都是做居委会干部的吗?

而且呢,实际做出来的那些事也真叫无聊。被女友甩掉后,为了泄愤,就每天给她打一百次不发声音的骚扰电话。因为讨厌自己的父母,就每天喂他们吃一点毒药,让他们慢性中毒。这个世界哦,我已经看不懂了。

你还要唱“我的世界里只有你”吗?

你不要再发烧犯迷糊了。你可以去印度或者中国走一走。你这个傻瓜,你不知道世界上有几十亿人吗?要是碰到说漫才的,你早就被他们笑死了。

词作者肯定会说这只是一种比喻的写法,但这样的比喻也实在太幼稚、太直接、太粗鄙了。我真想问问这些高手:“写这种歌词你们不觉得难为情呀?”

不过呢,这种人估计是不会觉得难为情的。

“现在只有写这种歌词才卖得掉。你连这个都不懂吗?”他们一定会讥笑地这样反问我。

我有一句经常被模仿的话,叫“你咋整的?”。

用书面文字,就是这么简简单单的四个字。

但是,这么简单的一句“你咋整的?”根据我使用的音调的不同,可以整出各种不同的意思。比如,可以是“你好吗?”的意思,也可以是“有在好好工作吗?”“你是不是缺钱了,要我借钱给你吗?”等等意思。

流行歌曲的歌词不仅是越变越单纯,而且就连这种微妙的意思差别也完全剔除了。

法国人会说“这个人法语说得真好”,或者说“这个人法语说得太漂亮了”。法国人会这么夸本国人。我们常说,法国人对法语有一种自豪感。

如果你在日本说“这个人的日语说得真好”,别人一定会问“这个人是哪国人”?对于自己的母语,日本人没有什么自豪感。

这样的话我突然想到,就是法国人也一样都使用邮件呀。法国孩子使用的语言,会不会也像日本一样正在发生巨变呢?

不管怎么说,法国的粮食自给率在世界上都算是非常高的。

你也许会问,语言的问题和粮食自给率到底有啥关系?当然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间接的关系还是有的。

总之,当今的日本充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日本变得越来越像一个放高利贷的国家。由于越来越依赖中国等亚洲国家的劳动力,日本人变得不需要劳动了。如果从资本主义的角度来说,大概可以说日本人正在成为特权阶级吧。

其必然的结果就是,日本将和世界的特权阶级、也就是欧美诸国展开一场竞争。我想日本肯定会全力以赴地参与竞争,但问题是日本的粮食自给率低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

日本向来都是个走钢丝的国家,只要自然稍有异常,日本全国便有可能走向末路。因为一直采取将农民赶入社会的犄角旮旯的政策,所以农田越来越少,粮食自给率也因此陷入了危机状态。可是,日本人对此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日本人怎么会变成这副德行的?

法国制定各种政策扶植本国的农业,维持了很高的粮食自给率。而且,法国人也以热爱本土文化著称。如果你对粮食自给率这个说法没什么感觉,那你只要联想一下有着大片青翠农庄的乡村风光就能明白了。

与此相反,生活在一个不重视农业的国家里的人,我认为是不可能从真正意义上去热爱本土的文化、去为它感到自豪的。要知道,农业可是我们人类生存的根基啊。

可怕的是,我写到这里为止的所有问题,它们之间的关系其实都是互为因果的。就像滚下山坡的雪球,会不断地积聚庞大。

年轻人身处的环境,正变得越来越肤浅、轻薄,年轻人的思考能力也在不断下降。然后呢,随着年轻人变得越来越愚蠢,这个世界上流行的东西也就变得越来越肤浅、轻薄。不论是便利店、手机,还是流行音乐,莫不如此。

我们没办法阻止这只滚落的雪球。为什么没办法呢?因为它正代表了现代资本主义的运作方式。

大同小异的傻瓜越多,赚钱的机会也就越大。

我在第二章里曾写过,现代人就像是羊一般的存在。吹响牧笛后集合起来的羊越多,牧场的管理也就越方便。

收到牧笛的信号,羊群就集合起来,一起进食,一起剪毛。唯唯诺诺地过这样的生活。总之,听话的羊就是好羊。

把大量的物质,推销给大量的人群,这就是在当今社会里赚钱的基本原则。

食品也好,书籍也好,电影也好,弄得越肤浅越轻薄,就越能赚钱。因为这样的话,就连傻瓜也看得懂。只要把水准放低,就能大量推销。以大众为销售目标的商业,诀窍就是大量推销廉价物品,这样就能赚它个钵满盆满。

说到薄利多销,以前只是香蕉大甩卖之类的东西,而现在就连知识和教育都成了薄利多销、大量消费的对象。

这样下去世人都会变成傻瓜,可谁在乎这种问题呢?既然大众都越来越愚蠢,我们就把水准也不断地降低吧。于是,这两者一唱一和,大众就向着愚蠢、庸俗的方向突飞猛进。

过不了多久,可能连“规矩”这个词都会从人类的词汇库里消失了吧。

滩边人:日本中世对社会底层人民的蔑称,以处理死牛马为业者、唱门师、游艺人、社会没落者,为避免缴税而居住在不用课税的加茂川河原,故称。歌舞伎演员等从事传统戏剧、曲艺、各种民间艺术的人常常是河滩边出身,因此近代以前的日本,演员是最被人看不起的职业之一。

松屋:百货商店名。

北千住:位于日本东京都足立区,北野武老家附近。

志村健(1950—):日本著名喜剧演员、搞笑艺人、主持人。

古今亭志生:日本著名落语家。古今亭志生为落语家名号,此处应指第五代古今亭志生(1890—197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