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末日山

“就是现在!咱们最后拼一次!”山姆说着,挣扎着站了起来。他朝弗罗多弯下腰,轻轻摇醒他。弗罗多呻吟了一声,但他花费了极大的意志力,摇摇晃晃站了起来,却随即又跪倒下去。他艰难地抬起双眼,望向高耸在上的末日山的黑暗斜坡,接着,他开始可怜地双手并用朝前爬去。

山姆看着他,内心痛哭,但干涩刺痛的眼里流不出泪水。“我说过,就算折断脊梁我也要背着他走。”他喃喃道,“我会的!”

“来吧,弗罗多先生!”他喊道,“我不能为你背负它,但我能背负你,连它一起。所以,起来!来,亲爱的弗罗多先生!山姆这就载你一程。只要告诉他往哪儿去,他就会去。”

弗罗多趴到他背上,双臂无力地环着他的脖颈,两腿紧夹在他腋下,山姆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接着,他惊奇万分地发觉这负担并不重。他本来担心,他仅存的力气只够背起他家少爷一人,此外他料想自己要分担受诅咒的魔戒那可怕坠扯的重量。但情况并非如此。无论是因为弗罗多长期以来被疼痛、刀伤、毒刺、悲伤、恐惧、无家可归的游荡折磨得形销骨立,还是因为山姆被赐予了最后一股神力,总之他不费多大力气就背起了弗罗多,就跟在夏尔的青草地或干草场上扛起一个霍比特小孩玩耍一样。他深吸一口气,便出发了。

他们已经抵达了火山北侧稍微偏西的山脚下,那里长长的灰色山坡尽管崎岖,但不陡峭。弗罗多没说话,因此山姆只能在毫无指引的情况下尽力挣扎着往上爬,他只抱定了一个念头:要在自己力气耗尽、意志动摇之前尽可能爬高。他吃力地跋涉,往上,再往上,一会儿往这边转,一会儿往那边转,减缓攀爬的坡度。他常常踉跄着朝前摔倒,最后就像一只背着重负的蜗牛一样往前爬。当意志力再也无法驱使他向前,四肢也泄去了力量时,他停下来,将他家少爷轻轻放下。

弗罗多睁开眼睛,吸了口气。在爬到飘浮弥漫的浓臭烟气上方之后,呼吸也变得容易一些了。“谢谢你,山姆。”他哑着嗓子低语,“还有多远要走?”

“我不知道。”山姆说,“因为我不知道咱们要去哪里。”

他回头看看,又往上望,惊讶地发现他最后这趟努力攀登居然爬了这么远。这座不祥的火山独自耸立,先前显得比实际更高。这会儿山姆发现,论高度它比不上他跟弗罗多爬过的埃斐尔度阿斯的高处隘口。它崎岖起伏的山肩自庞大的山基升起,高出平原大约三千呎,而高耸的中心火山锥又从山肩上拔起约一千五百呎。它就像一个巨大的烘炉或烟囱,顶上扣着一个参差不齐的喷火口。不过山姆已经爬到了山基的上半截,下方的戈埚洛斯平原裹在烟气和阴影中,显得阴暗模糊。他往上看去,此时要是干焦的喉咙还允许的话,他就会大喊一声——因为,在上方那片崎岖不平的土丘和山肩上,他清楚地看见了一条小径或道路。它像一条渐升的环带从西边爬上来,像蛇一样盘绕火山而上,而不等绕过去消失在视野之外,它就抵达了火山锥东侧的底部。

山姆无法看到正上方最低的那一段路,因为从他站的地方往上有一道陡峭的斜坡,挡住了视线。但他估计只要努力再往上爬一小段,就会碰上那条路。他内心又升起了一线希望。他们还有可能征服这座火山。“啊,那条路开在这里很可能是天意!”他跟自己说,“要是没有那条路,恐怕我就得说我最后还是被打败了。”

那条路开在这里,并不是为了山姆。他不知道,自己正看着从巴拉督尔通往“烈火诸室”萨马斯瑙尔的索隆之路。它从邪黑塔巨大的西门出来,借由一座庞大的铁桥越过深渊,然后进入平原,夹在两道冒烟的断层之间延伸一里格,抵达一条慢慢爬升的长堤道,一直往上伸展到火山的东侧。路从那里盘旋而上,由南向北绕过宽阔的山体,最后爬到一个黑暗的入口——它位于火山锥的高处,但离冒烟的峰顶还很远。那个入口朝东回望,正对着索隆那阴影覆盖的堡垒中的魔眼之窗。因为火山熔炉的喷涌经常堵塞或破坏这条路,所以总是有数不清的奥克一遍遍费力清理和修补。

山姆深吸了一口气。那里有一条路,但他不知道自己要怎么爬上斜坡到路上去。首先,他得放松一下疼痛的腰背。他在弗罗多身边平躺了一会儿,两人都没说话。天光渐渐亮起。突然,一股莫名的急迫感降临到山姆心头,几乎就像有人在呼唤他:“快走,快走,否则就太迟了!”他打起精神,站了起来。弗罗多似乎也感觉到了那呼唤,挣扎着跪了起来。

“我能爬,山姆。”他喘息着说。

于是,一呎接一呎,他们像两只灰色的小虫一般悄悄爬上了斜坡。他们来到了那条路上,发现路很宽敞,由碎石和压实的灰烬铺成。弗罗多吃力地爬到了路上,接着,仿佛遭到强迫一般,他慢慢转身面向东方。索隆的重重阴影就悬在远处,但它们被外面世界吹来的阵风撕裂了,或被内部巨大的不安扯开了,浓云的帷幕盘旋翻滚,有那么一刻被撩到了一旁。于是,弗罗多看见了漆黑的巴拉督尔,众多残酷尖塔与至高塔尖的铁王冠屹立在广袤的阴影当中,却比阴影更黑也更暗。一道红焰朝北直射而出,就像透过某扇高不可测的巨大窗口,那是一只锐利魔眼的一瞥,它只朝外看了一眼,那些阴影便再次收拢,隔开了那可怕的景象。魔眼并未转向他们。它正凝视着北边打算背水一战的西方众将领,此刻它所有的恶毒都集中在那里,黑暗力量正移动着,要给予致命一击。但弗罗多被那可怕的一瞥扫过,顿时倒地,仿佛受到了致命的重创。他的手摸索着脖子上的链子。

山姆在他旁边跪了下来。他听见弗罗多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耳语:“帮我,山姆!帮我,山姆!抓住我的手!我没法让它停下来。”山姆握住他家少爷的两只手,将它们掌心相对合在一起,然后亲了亲它们,再温柔地将它们拢在自己的双手中。他脑海里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他发现我们了!这下彻底完蛋了,或很快就要完蛋了。现在,山姆·甘姆吉,这就是最终的结局。”

他再次背起弗罗多,将他的两手拉到自己胸前,任他家少爷的两条腿晃荡着,然后埋头吃力地沿着路往上爬。这路不像起初所见的那么好走,路基在许多地方都瓦解崩裂,或被张开的裂口切断。幸运的是,山姆站在奇立斯乌苟时火山起的那场大骚动,喷发的岩浆大都朝南坡和西坡流了,这一侧的道路并未被堵住。路朝东爬了一段后,又往回急转个弯,朝西走了一段。在拐弯处,路深深切开一块很久以前从火山的熔炉中吐出的风化峭壁,从中穿过。背着重负的山姆气喘吁吁地来到转弯处,就在拐过来时,他用余光瞥见有什么东西正从峭壁上掉落,好像一小块黑色石头在他经过时落了下来。

突如其来的重量击中了他,他朝前扑倒,由于仍握着他家少爷的手,他自己双手的手背都擦破了。接着他明白出了什么事,因为就在他扑在地上时,他听见上方传来了一个可恨的声音。

“邪恶的主人嘶嘶!”那声音嘶声道,“邪恶的主人嘶嘶,欺骗我们,欺骗斯密戈,b咕噜/b。他不准往那边走嘶嘶。他不准伤害宝贝嘶嘶。把它给斯密戈,是嘶嘶,把它给我们!把它给我们嘶嘶!”

山姆猛地一撑,爬了起来,立刻拔出自己的剑,但他束手无策。咕噜和弗罗多扭到了一起。咕噜正撕扯着他家少爷,试图要抓住挂魔戒的链子。攻击,企图用武力从他身上抢夺他的宝贝,这大概是惟一能唤醒弗罗多奄奄一息的心灵与意志的事。他带着突如其来的怒火猛力反击,不但山姆,就连咕噜也大吃一惊。即便如此,要是咕噜仍和以前一样未变,事情恐怕仍然会往另一个方向发展。但他走过了天知道多么可怕的路,一路上孤单、饥饿、干渴,被一股吞噬神志的欲望和一股不堪忍受的恐惧驱使,这一切都给他造成了严重的创伤。他变成了一个瘦弱、饥饿、形容枯槁的家伙,只剩一层蜡黄的皮肤包着一把骨头。他眼中闪着狂野的凶光,但他的恶毒心思已经驭使不出昔日怨恨的蛮力了。弗罗多甩开他,颤抖着站了起来。

“趴下,趴下!”他喘着气说,一手捂紧胸口,以便抓住藏在皮衣下的魔戒。“你这偷偷摸摸的家伙趴下,滚开别挡我的路!你的日子已经结束了。现在你不能背叛我,也不能杀害我。”

接着,就像先前在埃敏穆伊的岩檐底下一样,山姆突然间又看到了这两个对手的另一重景象。一个蜷缩在地,简直只能算是一个活物的幽影,此刻已经彻底堕落并失败的生物,却仍充满骇人的欲望和愤怒。在它面前站着一个坚定、此时已不为怜悯所扰的人影,身穿白袍,却在胸前举着一个火轮。从火中发出一个声音,下着命令。

“滚,别再来烦我!如果你再碰我一下,你将自己跳入末日山的烈火。”

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后退了,眨动的眼睛里有着恐惧,但同时也有着无法满足的渴望。

接着,景象消失了,山姆看见弗罗多站在那里,手抓着胸口,大口喘着气,咕噜跪在他脚前,两手大张着,伏在地上。

“小心!”山姆喊道,“他会跳起来!”他挥舞着剑大步上前,“快点,少爷!”他喘着气说,“快走!快走!没时间了。我会对付他。快走!”

弗罗多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个站在远方的人。“对,我得走了。”他说,“别了,山姆!终于到结局了。在末日山,末日将临。别了!”他转过身,沿着爬升的小路向上走去,走得很慢,但身姿挺直。

“好了!”山姆说,“我终于能对付你了!”他握着出鞘的剑一跃上前,准备战斗。但咕噜没跳起来。他平趴在地上,哭了起来。

“别杀我们,”他哭道,“别用肮脏嘶嘶又残酷的钢铁伤害我们!让我们活着,是的,就再活那么一点点时间吧。毁了,毁了!我们毁了。当宝贝没了,我们会死,是的,死了变成尘土。”他用枯瘦的长手指抓挠着路上的灰烬,嘶声说,“尘土嘶嘶!”

山姆的手犹豫了。他心中怒火如炽,想起的都是咕噜作下的恶。一剑杀了这个奸诈的叛徒,专干谋杀的家伙,才叫公正,公正而且死有余辜,同时也看来是惟一保险的做法。但在他内心深处,有什么制止了他。他不能击杀这个趴在尘土里,孤立无助、全然崩坏、悲惨到家的家伙。他自己也曾携带过魔戒,虽然只有很短的时间,但他此刻仍能模糊猜测到咕噜遭受那枚魔戒奴役,今生再也找不到安宁或宽慰,身心交瘁的痛苦。但山姆不知道该说什么表达他的感受。

“噢,你这该死的,你这臭家伙!”他说,“快走!滚!只要你待在我踢得到你的地方,我就不信任你,快滚!要不然我就该伤害你,是的,用这把肮脏残酷的钢铁伤害你。”

咕噜四肢着地撑起身,往后退开几步,然后掉过了头。当山姆作势要踢他时,他飞快沿着小路跑下去了。山姆不再管他,而是突然想起了自家少爷。他抬头往路上看去,不见弗罗多的踪影。他尽快沿着路往上跋涉。如果他这时回头,或许能看见咕噜在下方不远处又转过身来,双眼中疯狂的凶光大盛,他迅速但小心地悄悄跟在后面,如同岩石间偷偷移动的阴影。

小路往上攀升。很快它又拐了个弯,最后一次朝东行,切过火山锥的表面,来到火山侧面一道黑暗的门前,那就是萨马斯瑙尔的大门。这时,远方的太阳正爬向南方天空,像个阴暗模糊的红色圆盘,穿透浓烟雾霾,不祥地照耀着。但环绕在火山周围的整个魔多就像一片死地,沉寂无声,阴影笼罩,正等候着某种可怕的打击。

山姆来到那处敞开的门口,往内望去。里面又黑又热,深沉的隆隆响声震动着空气。“弗罗多!少爷!”他喊道。没有人回答。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强烈的恐惧令他的心怦怦狂跳。接着,他一头扎了进去。一个影子跟着他。

起初,他什么也看不见。出于迫切的需要,他再次拿出了加拉德瑞尔的水晶瓶,但瓶子在他颤抖的手中既苍白又冰冷,在这令人窒息的黑暗中散发不出任何光芒。他已经来到了索隆国度的心脏地带,来到他古时力量冠绝中洲时建立的冶炼之所,其他一切力量在此都遭到了抑制。在黑暗中,他怀着恐惧试探着往前走了几步,接着,骤然间,一道红色闪光向上蹿起,猛撞上高绝漆黑的洞顶。山姆这才发现,他身在一处山洞或隧道里,已经钻入冒烟的火山锥当中。然而前面不远处,地面和两边的墙都被一道巨大的裂罅劈开,红色的强光就从那里一会儿跃上来,一会儿熄下去没入黑暗。与此同时,下方深处一直传来嗡嗡隆隆的骚动,仿佛有巨大的机器正在搏动劳作。

红光再次跃起,就在裂罅边缘,末日裂罅之前,站着弗罗多。在强光的映衬下,他的身影漆黑、绷紧、挺得笔直,但动也不动,仿佛已经化成了岩石。

“少爷!”山姆大喊。

于是,弗罗多动了一下,接着用一个清晰的声音开口说话了。事实上,那个声音比山姆过往听他用过的都更清晰、更强有力,它盖过了末日山的震动与喧嚣,在洞顶和四壁之间回荡。

“我来了。”他说,“但我现在选择不做我原来要做的事。我不会完成这项行动。魔戒是我的!”突然间,他把戒指戴到手指上,旋即在山姆眼前消失了。山姆倒抽一口气,但他没机会喊出声,因为在那一刻,许多变故同时发生。

有个东西狠狠撞上了山姆的背,他站立不稳,整个人摔到旁边,头猛撞在石地上,同时一个黑影跃过他奔了过去。他静卧着,有一刻失去了知觉。

当弗罗多就在黑暗魔君国度的中心萨马斯瑙尔戴上魔戒,宣称自己的所有权时,那个远处巴拉督尔中的力量大为震动,整座高塔从根基到骄傲又尖锐的冠顶都震颤不休。黑暗魔君突然察觉到了弗罗多,他的魔眼穿透一切阴影,越过平原看向那座他打造的门,电光石火之间,他便明白了自己何等愚不可及,敌人所有计策也终于暴露无遗。他的愤怒爆发成熊熊烈焰,但他的恐惧也如一团庞大的黑烟高高涨起,令他窒息。他知道自己危在旦夕,他的命运此时如悬一线,岌岌可危。

他立时甩脱了心中的所有策略,抛弃了编织出的所有恐惧与背叛的罗网,以及所有的战略与战事。一阵战栗传遍他的整个王国,他的奴隶胆怯畏缩了,他的大军止步犹豫了,他的将领们突然失去了引导,丧失了意志,动摇又绝望。因为他们全被遗忘了。那股支配他们的力量的全副心思与意志,这时以压倒性的威力集中到了火山上。在他的召唤下,那兹古尔,那群戒灵,发出撕心裂肺的号叫急旋归返,孤注一掷拼死向南疾飞,鼓翼猛冲向末日山,快逾疾风。

山姆爬了起来。他头晕眼花,血从头上流下,滴进了眼睛。他摸索着往前走,接着,他看见了怪异又恐怖的一幕。在深渊的边缘,咕噜疯了一般跟一个看不见的敌人扭打着。他来回摇摆着,一下子接近边缘几乎要掉下去,一下子又拽回来跌倒在地,爬起来,又摔倒。从头到尾他一直咬牙切齿地嘶嘶作声,但没说出一个字。

深渊底下的烈火在愤怒中苏醒,红光大炽,整个洞穴充满了炫目的强光与高热。突然间,山姆看见咕噜的长手指朝上拉到嘴边,他白森森的獠牙闪现,接着猛地喀嚓一咬。弗罗多惨叫一声,现出形来,跪倒在深渊的边缘上。但咕噜像个疯子般手舞足蹈,高举着戒指,那戒指仍戴在一根手指上,此刻正闪闪发亮,仿佛真是由熊熊烈火制成。

“宝贝,宝贝,宝贝!”咕噜高叫道,“我的宝贝!噢,我的宝贝!”他这么叫着,抬起双眼得意洋洋地看着他的战利品,就在这时,他的脚一下踏得太远,身子一歪,在边缘上晃了几晃,接着尖叫一声摔了下去。从深处传来了他最后一声喊着“b宝贝/b”的哀嚎,然后他就消失了。

一声巨响,接着是一片洪大的混乱响声。火焰高蹿,舔噬洞顶。原本的震颤变成了大骚动,整座火山都摇撼起来。山姆奔向弗罗多,将他搀起,然后抱着他奔出门去。就在那里,在萨马斯瑙尔黑暗的大门口,在魔多平原上方的高处,极度的惊讶与恐惧笼罩了他,他忘记了一切,呆站在那里,像化成了石像一般凝望着眼前的情景。

他看见了转瞬即逝的景象:乌云翻滚,云中有高耸如山的塔楼和城垛,坐落在压住无数坑洞的强大山基之上;巨大的庭院和地牢,没有窗洞的监狱如悬崖峭壁般耸立,牢不可破的钢门森然大张。接着,一切都消失了。塔楼倾圯,群山崩溃;高墙垮下、熔化,坍塌倒落;庞大烟柱旋转着腾起,蒸汽喷涌翻滚着上升,上升,直到在空中形成滔天巨浪,随即翻覆下来,狂野翻卷的浪尖轰然压落地面。接着,一阵轰隆声终于越过这一哩哩的大地传来,声音越来越大,变成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响。大地震动,平原隆起崩裂,欧洛朱因摇晃不止,大火从裂开的山巅喷涌而出。顷刻间,天空电闪雷鸣,倾盆的黑雨如鞭子般劈啪落下。在暴风雨的中心,传来一声撕裂所有乌云,穿透所有喧嚣的号叫,那兹古尔来了,像燃烧的火矢一般疾射而来,却陷入了山崩的冲天烈焰中,他们被烧得劈啪作响,枯萎消亡,灰飞烟灭。

“瞧,这就是结局了,山姆·甘姆吉。”他身旁响起了一个声音。弗罗多站在那里,面色苍白、精疲力竭,但又恢复了自我。此刻他眼中有了平和,没有绷紧的意志,没有疯狂,也没有任何恐惧。他的重担已经被解除了。夏尔幸福的日子里那个亲爱的少爷回来了。

“少爷!”山姆喊了一声,双膝跪倒。四面八方天崩地裂,他这一刻却只感到欢喜,极大的欢喜。重担摆脱了。他家少爷得救了,又是他自己了,他自由了。然后,山姆看到了那只残缺流血的手。

“你可怜的手!”他说,“我没有东西包扎它,或减轻它的疼痛。我宁可把自己整只手都给他。不过他现在已经去了,不能挽回,一去不返了。”

“是的。”弗罗多说,“但你还记得甘道夫的话吗?‘b即使是咕噜,也可能还有某种作为/b。’山姆,要不是他,我本来是不可能毁掉魔戒的。这趟远征本来可能是徒劳一场,甚至落得极其不幸的结局。所以,让我们原谅他吧!因为任务达成了,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此刻在万事终结之际,山姆,我很高兴有你跟我在一起。”

科顿(cotton),霍比特人姓氏。托尔金指出,它由cot和ton组成,意为“小屋屯”,与“棉花”无关。译者综合考虑后决定音译。见附录六。——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