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他们又转身前行,先是走,然后开始跑。因为他们这一路上,隧道的地面大幅度地抬高,他们每跨出一步,就爬得离那个看不见的巢穴散发的臭气更高更远一些,而力量也重回他们的四肢与内心。然而,那监视者的憎恨仍伏在他们背后,或许暂时眼盲了,但并未被打败,仍决心要致人死命。这时,一股冰冷稀薄的气流迎面吹了过来。终于,在他们前方出现了开口,那是隧道的尽头。他们大口呼吸,重见天日的渴望让他们拔腿朝前飞奔。接着,他们大惊失色地踉跄几步,向后跌回。出口被某种障碍封闭了,然而那不是石头,似乎是种柔软且有一点弹性的东西,却又很强韧,穿不透。空气能从中透过,但一点光也看不到。他们再次冲上前,又被弹了回来。
弗罗多举高水晶瓶察看,发现面前是一片灰暗之物,星光水晶瓶的光芒既无法穿透,也无法照亮,它就像一团并非由光投射出来的阴影,也没有光能把它驱散。纵横交错封住了隧道口的,是一张巨大的蜘蛛网,整齐有序,就像是某种巨大的蜘蛛织成,但织得更密更厚,也更大,每一根丝都粗得像绳索。
山姆放声苦笑。“蜘蛛网!”他说,“就这样吗?蜘蛛网!但这是什么蜘蛛啊!看我拆了它们,砍断它们!”
他狂怒之下挥剑乱砍,但是被他砍中的蛛丝并未断裂,只是先往下缩了些,随即像被拉开的弓弦般又弹了回去,让剑锋滑开,反震着剑和持剑的手臂。山姆使尽全力砍了三次,无数的蛛丝当中终于有一条啪的断裂扭曲,卷起来甩过半空。断丝的一头抽到了山姆的手,他痛得大叫一声,往后蹦开,又连忙缩手遮住了嘴。
“要这么清出一条路来,得花好几天工夫。”他说,“这可怎么办?那些眼睛回来了吗?”
“没有,没看见。”弗罗多说,“不过我仍然感觉得到它们在监视我,或在惦记着我——也许是在计划别的行动。如果这光暗下去,或熄灭了,它们会立刻再度扑来的。”
“最后还是被困住了!就像落在网上的小虫。”山姆恼火地说,怒气又盖过了疲惫和绝望,“但愿法拉米尔的诅咒落在咕噜身上,越快越好!”
“现在那也无济于事。”弗罗多说,“来吧!让我们看看刺叮有何效果。它是一把精灵宝剑。在铸造它的贝烈瑞安德,有许多结满恐怖蛛网的黑暗沟壑。不过你得警戒,把那些眼睛挡回去。来,拿着这个星光水晶瓶。别怕。把它举高,留神点!”
于是,弗罗多迈开脚步来到那张巨大的灰网前,举起宝剑抡圆了猛挥下去,用锐利的剑锋飞快斩过密密交织的蛛丝,并立刻跳开。闪着蓝焰的锋刃削过蛛丝,就像镰刀扫过青草,它们跳着扭着,接着松塌下来。网上被撕出了一个大口子。
一剑接一剑,他不停削砍,直到剑尖所及之处的所有蛛网全都粉碎,上面的残网像松垂的面纱那样被吹进来的风吹得飘飘晃晃。陷阱终于破了。
“来吧!”弗罗多喊道,“快走!快走!”绝处逢生令他心中突然间充满了狂喜,脑袋晕晕乎乎的,就像喝了一大口烈酒。他纵身跳出洞口,边跑边欢呼大叫。
在他那双刚刚穿过黑夜巢穴的眼中,连这片黑暗之地也显得光明了。大片的烟雾已经升上去,变得稀薄了,阴沉白昼的最后几个钟头正在流逝。魔多那刺眼的猩红强光已经消失在阴郁的昏暗中。然而弗罗多觉得,自己突然看见了一个充满希望的早晨。他几乎快要奔到那块岩壁的顶端了,现在只要再往上爬一点儿就好。奇立斯乌苟,那道裂罅,那个黑暗山脊上的黯淡缺口,就在他面前,两侧黑暗的岩角映着天空。只要短短冲刺一段,他就可以穿过去了!
“隘口,山姆!”他喊道,全没留意自己的声音摆脱了隧道中令人窒息的空气,这会儿显得高亢响亮,尖锐刺耳,“隘口!冲啊,冲啊,我们会冲过去的——在任何人要拦住我们之前冲过去!”
山姆撒开腿拼命追在后面。尽管他为获得自由感到开心,但他仍很不安,一边跑一边不断回头望着隧道那黑洞洞的拱形开口,害怕会看到那些眼睛,或某种超出他想像的形体,跳出来追赶他们。他和他家少爷对希洛布的狡诈了解得太少了。她的巢穴有许多出口。
希洛布已经在此居住了漫长的年岁。她是个蜘蛛形状的妖物,模样正如古时一度住在西方精灵之地里的同类,如今那片大地已沉入海底。很久以前,贝伦曾在多瑞亚斯的恐怖山脉中与那些妖物拼过性命,他后来在野芹丛间的草地上,遇见了月光下的露西恩。希洛布是如何逃过大地崩毁来到此地,没有任何传说提及,因为黑暗年代流传下来的故事寥寥无几。总之,在索隆到来之前,在巴拉督尔的第一块基石立起之前,她就已经来到此地。除了自己,她不为任何人效力,她畅饮精灵和人类的鲜血,编织阴影的罗网,随着饕餮无度的盛宴而膨胀肥满。因为所有的生物都是她的食物,她吐出的则是黑暗。她自己的后裔也是她的悲惨伴侣,她杀了他们,但他们所生的杂种子孙散布得又远又广,从一处山谷到另一处,从埃斐尔度阿斯到东边的群山,到多古尔都和黑森林的要塞。但没有哪个堪与她作对,她是伟大的希洛布,乌苟立安特的最后一个后代,仍在折磨这不幸的世界。
多年以前,咕噜,也就是探索所有黑暗洞穴的斯密戈,就已经见过她了。他在过去曾经对她顶礼膜拜,她邪恶意志的黑暗阴影伴他走过了他那疲惫一生的每一条路,将他与光明隔绝,令他不得懊悔。他曾保证给她带来食物。但是她的贪欲跟他的不同。她几乎不知道,或不在乎什么塔楼、戒指,以及心灵与巧手设计出来的任何事物。她只渴望其他所有生灵死去,无论心灵或肉体,而她自己得以开怀饱食生命,独自吞噬,直到臃肿得连山脉也容不下,黑暗也包藏不了为止。
但这样的贪欲实在难以满足,如今她潜伏在自己的窝里,已经饿了很久。自从索隆的力量壮大起来,光明和生物就抛弃了他的地界,那座山谷中的城已经死去,再也没有精灵或人类接近此地,只有那些倒霉的奥克。这是糟糕的食物,还很机警。但是她总得吃,无论他们怎样忙着从隘口和塔楼挖掘新的曲折通道,她总能找出办法捕捉他们。然而她渴望吃到更美味的肉,而咕噜把这肉给她带来了。
“我们走着瞧,我们走着瞧。”当咕噜走在从埃敏穆伊到魔古尔山谷的危险路途上,当邪恶的情绪笼罩他时,他常对自己这么说,“我们走着瞧。很有可能,噢是的,很有可能当她把骨头和空荡荡的衣服扔掉,那时候我们就能找到它,那个宝贝,赏给帮她带来香甜食物的可怜斯密戈。然后我们会按照我们保证过的,把宝贝抢救下来。噢是的。等我们将它稳稳当当弄到手之后,她会知道的,噢是的,然后我们就要报复她,我的宝贝。然后我们就要报复所有的人!”
他就这么在自己奸诈内心的某个角落里谋划着。当他的同伴们沉睡时,他再度找上她,对她深深俯首,然而即便在那时,他仍想瞒过她。
至于索隆,他知道她潜伏在哪里。她住在那里,饥饿万分,却丝毫不减恶毒,此事令他心情大好,因为在这条通向他疆域的古老小径上,她这个看守比任何凭他的本事设想出的看守都更可靠。至于奥克,他们虽说是有用的奴隶,但反正多得用不完,如果希洛布隔三差五就抓上几个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她大可自便,他可以割爱。就像人有时候会赏几口美食给自己的猫(他称她为b他的猫/b,但并不为她挂怀),索隆会把没有更好利用价值的犯人送来给她:他会叫人将他们驱逐进她的洞里,然后把她怎么玩弄他们的报告送回他手上。
如此,他们各得其所,各自乐于自己的盘算,丝毫不怕来袭,不怕愤怒,也不怕自己的恶行会有尽头。一直以来,就连一只苍蝇都逃不出希洛布的罗网,而现在,她的怒火和饥饿愈发高涨。
但是,可怜的山姆对他们招惹过来对付自己的这股邪恶一无所知,他只感觉到心里有股越来越强烈的恐惧,一种他看不见的威胁。它像千钧重担一般压抑着他,虽然他想跑,两腿却像灌了铅般沉重。
恐惧包围着他,敌人就在前方的隘口里,而他家少爷却情绪大异,毫无顾忌地朝他们奔去。他将目光从背后的阴影与左边峭壁下那片浓重的阴暗中移开,往前望去,看见了两件令他愈发焦虑的事:他看见弗罗多仍握在手上的出鞘利剑闪着蓝色的光焰;他看见虽然后方的天空已经黑了,但是塔楼的窗内仍亮着红光。
“奥克!”他咕哝道,“我们绝不该这么冒冒失失的。这里到处都有奥克,还有比奥克更糟糕的东西。”接着,他迅速恢复了长期养成的秘密行动的习惯,拢起手指罩住了仍拿在手上的宝贵水晶瓶。因为鲜血流动,他的手透出了片刻的红光,于是他将这暴露自身的光源深深塞进了贴胸的口袋里,再用精灵斗篷将全身裹住。然后,他努力加快了脚步。他家少爷正把他落得越来越远,这会儿已经在前面二十几步开外,像个影子一样轻快掠过,眼看就会消失在这灰暗的世界里。
山姆刚刚藏好星光水晶瓶,希洛布就来了。突然间,山姆看见在他左边前方不远处,峭壁下一个影影绰绰的黑暗洞穴中,冒出了一个他见过的最丑陋可怖的形体,竟比噩梦中所见的恐怖事物还要恐怖。她差不多像只蜘蛛,但比大型的猎食野兽更庞大,也更可怕,因为她残酷的眼中尽是邪恶的企图。他以为已经吓退并击败了的那些眼睛又出现了,簇生在她突出的头上,这时再次凶光毕露。她长着巨大的角,短杆一样的脖子后连着一个硕大臃肿的身躯,像只巨大的充气袋悬垂在她的两排腿间,不停摇晃。这庞大的躯体通体乌黑,上面点缀着铁青色的斑块,但下方腹部灰白,泛着幽光,散发出恶臭。她那多节的腿弯曲着,关节巨大,甚至高过了她的背,腿上的毛如钢刺般根根朝外直竖,每条腿的末端都长着钩爪。
希洛布一将她那窸窣作声的柔软身体和蜷缩的腿从巢穴上方的出口挤出来,便立刻以惊人的速度挪动起来,时而用咯咯作响的腿脚奔跑,时而突然一跃。她横在了山姆和他家少爷中间。她若不是没看见山姆,就是因为他带着那光而暂时避开了他,她全神贯注在一个猎物——弗罗多身上。而没有水晶瓶在身的弗罗多,正鲁莽地在小径上飞奔,还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危险的处境。他跑得很快,但是希洛布更快。再纵跃几步她就会逮到他了。
山姆倒抽一口冷气,竭尽余力开口大喊:“小心背后!”他吼道,“小心,少爷!我——”然而他的喊声突然被闷住了。
一只冰冷湿黏的长手伸来捂住了他的嘴,另一只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同时还有什么东西缠上了他的腿。他毫无防备,一下往后跌进偷袭者的怀里。
“逮住他了!”咕噜在他耳边嘶嘶道,“终于,我的宝贝,我们逮住他了,是的,这讨厌嘶嘶的霍比特人。我们逮住嘶嘶这个。她会逮住另外那个。噢是的,希洛布会逮住他,不是斯密戈。斯密戈保证过,他完全不会伤害主人。但是他逮住了你,你这肮脏讨厌嘶嘶的小鬼鬼祟祟的!”他对山姆的脖子啐了一口。
咕噜一直认为山姆是个反应迟钝的蠢霍比特人,然而对背叛的愤怒,对他家少爷性命垂危却无法立刻施救的绝望,令山姆在刹那间爆发出了咕噜始料未及的狂暴力量。就连咕噜自己也不可能如此迅速又凶猛地挣脱开来。他捂住山姆嘴的手滑开了,山姆头一低又猛往前蹿,试图挣脱掐住脖子的手。他手里还握着剑,左臂上还用皮绳挂着法拉米尔送的手杖,奋不顾身地要转过来刺杀敌人。但是咕噜身手奇快,他长长的右臂猛伸出去攫住了山姆的手腕,他的手指就像钳子,缓慢却恶狠狠地将山姆的手朝下朝外拗,直到山姆痛得惨叫一声,松手让剑掉在地上。与此同时,咕噜另一只手将山姆的咽喉越扼越紧。
于是山姆使出了最后一招。他使尽全力挣脱身躯,两腿叉开稳稳站地,接着猛力一蹬地面,拼尽全力往后摔去。
没料到山姆会使出这种简单的伎俩,咕噜往后跌倒,山姆整个人压在他身上,这个强壮的霍比特人把咕噜的肚子压了个结实。他发出一声刺耳的嘶嘶叫,有一瞬间松开了扼紧山姆咽喉的手,但他的手指仍紧扣着山姆握剑的手。山姆往前挣脱开去,站了起来,然后以被咕噜抓住的手腕为轴,迅速朝右转身,左手抓住挂在臂上的手杖,高高扬起,朝咕噜伸出的手臂呼的一声狠狠挥下,正正打在他的肘下。
咕噜尖叫一声,松了手。山姆随即逼近,不待将手杖交到右手,就又挥出了凶猛一击。咕噜像蛇一样迅速往旁滑去,对准他脑袋的一杖因而落到了他背上。手杖咔嚓一声断了,但这一下已经够他受的。从背后偷袭是他的一贯伎俩,并且少有失手的时候;但这一次,怨恨使他失算了。他还没用双手勒紧受害者的脖子,就先洋洋自得开口多话,结果犯下了大错。自从一片漆黑中意外出现了那种恐怖的光芒,他这美好计划的每一步都出了错。现在,他跟一个暴怒的敌人面对面,而这敌人的身材并不比他小。这样打下去,他绝讨不了好。山姆一把抄起地上的剑举了起来,咕噜细声尖叫着,四肢着地往旁避开,接着像青蛙一样用力一蹦跳走。在山姆赶上来之前,他就逃了,以惊人的速度回头向隧道里奔去。
山姆握着剑追赶他,一时之间忘了一切,怒火中烧,一心只想宰了咕噜。但是咕噜在他追上来之前就逃掉了。而当他追到漆黑的洞口前,嗅到扑鼻而来的臭气,犹如平地一声惊雷,弗罗多和那个怪物顿时回到了他的脑海中。他猛转过身,发狂一般奔上小径,拼命呼喊着他家少爷的名字。然而他来得太迟了。咕噜的诡计至此终究是得逞了。
希洛布(shelob),该词由she与lob构成,意即“母蜘蛛”。——译者注
“最明亮的星辰埃雅仁迪尔,向你致敬!”——译者注
乌苟立安特(ungoliant),远古时代与米尔寇(魔苟斯)一起毁掉维林诺双圣树的大蜘蛛。详见《精灵宝钻》。——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