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树须

树须猛地从床上挺身而起,捶了一下石桌。那两个发光的缸子一阵颤动,喷出两股火焰。树须的眼中闪着宛如绿火的光彩,胡子根根竖起宛如一把大扫帚。

“我会制止这事!”他轰然道,“你们应该跟我一起去。你们说不定能帮助我。你们还能借此帮到你们的朋友,因为如果不制服萨茹曼,洛汗和刚铎就会腹背受敌。我们要走的路是同一条——去艾森加德!”

“我们会跟你一起去。”梅里说,“我们会尽力而为。”

“对对!”皮平说,“我可真想见到白手被推翻,我很想在场,尽管我可能派不上多大用场。我永远都忘不了乌格鲁克和那趟穿过洛汗的经历。”

“很好!很好!”树须说,“不过我说得太急了。我们万万急不得。我变得太激动了。我得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大喊‘住手’可比实际行动容易多了。”

他大步走到拱门前,在泉水形成的瀑布雨帘下站了好一会儿。随后,他大笑着晃了晃身子,晶亮的水珠纷纷从他身上飞落坠地,闪亮犹如红与绿的火花。他走回来,再次在床上躺下,不再说话。

过了一阵,两个霍比特人听见他又开始咕哝自语。他似乎在数自己的手指。“范贡、芬格拉斯、弗拉德利夫,对,对。”他叹道,“问题是如今我们剩下的太少了。”他说着,转向霍比特人,“在大黑暗来到之前就在森林中行走的首批恩特,只剩下三个:只剩下我,就是范贡,还有芬格拉斯和弗拉德利夫——我说的是他们的精灵语名字,你们要是喜欢,也可以叫他们‘树叶王’和‘树皮王’。我们三个里面,树叶王和树皮王在这事儿上已经帮不了什么忙了。树叶王变得嗜睡,你们会说差不多像树一样了。整个夏天,他都独自站在没到他膝盖深的草地上,一直处于半睡眠状态,叶子似的头发盖满一身。他过去一向在冬天时醒来起身,但近来他即便在冬天也是昏昏欲睡,懒得走动。树皮王则住在艾森加德西边的山坡上,那是遭到破坏最严重的地区。奥克伤了他,他那一族和他所牧养的树,有许多都被谋杀、毁掉了。他已经爬到了高处,到他至爱的桦树当中,不肯下来了。不过,我敢说我还能召集起相当一批年轻些的族人,要是我能让他们理解情况紧急,要是我能唤起他们的话——我们不是性急的种族。真可惜啊,我们的人数实在太少了!”

“既然你们在这片乡野中生活了那么久,为什么你们的人还那么少?”皮平问,“是不是有好多都死了?”

“噢,不!”树须说,“照你们的说法,没有谁是自然死亡的。有些在漫长的年岁中遭遇厄运身亡,这是当然,还有更多已经变得像树木一样了。但我们的人数从来就不多,并且也不再增加了。我们没有恩特娃——你们会说,没有小孩——这样的年岁已经长得可怕,数也数不清了。你瞧,我们失去了恩特婆。”

“这太叫人难过了!”皮平说,“她们怎么会全死了?”

“她们没b死/b!”树须说,“我从来没说b死/b啊。我说的是,我们失去了她们。我们失去了她们,我们找不到她们了。”他叹口气说,“我以为绝大多数种族都知道这件事。从黑森林到刚铎,精灵和人类都传唱过许多恩特寻找恩特婆的歌。那些歌总不会全被忘了吧。”

“这么说吧,恐怕那些歌没有往西越过山脉传到夏尔。”梅里说,“你愿意跟我们多说点吗?要么,就唱首这样的歌给我们听听?”

“好啊,我当然会。”树须说,似乎挺高兴听到这样的要求,“但我没法细说,只能简短说一下,然后咱们就得打住。明天要召开会议,有事情要做,说不定还有趟旅程得开始走。”

他在停顿了片刻之后说:“这其实是个奇怪又悲伤的故事。当世界还年轻的时候,森林既辽阔又蛮荒,恩特和恩特婆——那时还有恩特姑娘呢,啊!菲姆布瑞希尔、脚步轻盈的嫩枝娘,她那样美好,那时我们正当年少!——恩特和恩特婆同行同住。但我们的内心所向,发展得并不相同。恩特把爱给了那些自己在世间遇见的事物,恩特婆则把心思给了其他的事物。恩特热爱大树,还有蛮荒的森林,高岗的山坡,他们喝山中溪流的水,只吃树木抖落在他们所经之路上的果实,他们跟精灵学习,和树木交谈。但恩特婆关心的却是较小的树,以及森林范围之外阳光照耀的草地。她们眼中所见,是灌木丛中的黑刺李,春天盛开的野苹果和樱桃,夏日长在水边的萋萋芳草,还有秋天原野上结籽的禾稻。她们并不渴望跟这些植物交谈,只盼望它们聆听并服从所听见的话语。恩特婆命令它们按照她们的意愿生长,长出她们喜爱的叶子和果实,因为恩特婆渴望秩序、丰收与安定(她们的‘安定’,意思是植物当待在她们所种植的地方)。于是,恩特婆开辟花园,住在其中。但我们恩特却继续漫游四方,只偶尔到她们的花园去拜访。然后,当大黑暗临到北方,恩特婆渡过了大河,开辟了新的花园,耕作了新的田地,我们就更少见到她们了。大黑暗被推翻之后,恩特婆的土地繁花盛放,田地里谷物丰收。许多人类学到了恩特婆的手艺,对她们极为尊崇。但我们对人类而言,只是传说,是森林深处的秘密。然而,我们至今仍在这儿,所有恩特婆的花园却都已荒芜,如今人类称那地为褐地。

“我还记得,很久以前——在索隆和海国人类发生战争的年代——我突然渴望再见到菲姆布瑞希尔。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虽然她几乎已经褪尽了古时那位恩特姑娘的风韵,但在我眼中她依然非常美丽。恩特婆因为劳作都驼了背,皮肤变成了棕色,她们的头发被太阳晒得枯干,染成了成熟小麦的色调,她们的脸颊红得像苹果。不过,她们的眼睛仍是我们族人的眼睛。我们渡过安都因大河,去到她们的土地,但我们只找到一片荒漠。一切都被连根拔起,彻底烧毁了,因为战火烧过了那片大地。可是恩特婆不在那里。我们呼唤许久,寻找许久,我们询问遇到的每一个种族,打听恩特婆到哪里去了。有些说他们从未见过恩特婆,有些说见到她们朝西走,有些则说朝东走,旁人又说朝南走。但无论我们去往何方,都没有找到她们。我们极其悲伤。不过原始的森林在呼唤,于是我们回到了森林中。许多年来,我们一直寻找恩特婆,不时去到很远的地方,搜寻很大的范围,不住呼唤她们那美丽的名字。但是,随着时间流逝,我们出去得越来越少,游荡得也不那么远了。如今,恩特婆对我们来说已经只是记忆,我们的胡须也已经长而灰白了。精灵作了许多有关恩特寻妻的歌,有些歌谣被翻译成了人类的语言。但我们没有为此作歌。每当我们想起恩特婆时,我们满足于念诵她们美丽的名字。我们相信,有朝一日,我们还会重逢,或许我们会找到一处能够一起生活,又彼此都心满意足的地方。不过,有预言说,惟有当我们双方都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时,这才会实现。而那个时刻,很可能是终于临近了。当年索隆已经摧毁了那些花园,而如今看来,大敌多半会摧毁所有的森林。

“有一首精灵的歌谣说到这事,至少我是这么理解的。过去大河上下,经常有人唱这首歌。不过提醒你们一声,这绝不是恩特语的歌。要是用恩特语来唱,一定会长得不得了!但我们将它铭记在心,不时哼唱。这歌谣用你们的语言是这样唱的:

恩特:

当春天舒展山毛榉叶,树液充盈枝条,

当阳光照上野林溪,风吹上眉梢;

迈开大步深呼吸,山间空气多清新,

归来吧!回到我身边!赞美吾土多美丽!

恩特婆:

当春天来到庭院田野,小麦叶间初抽穗,

当果园树花盛开,犹如晶莹积雪;

细雨春阳润大地,芬芳满人间,

我将踯躅此乡不归,因为吾土多美丽。

恩特:

当夏日盘踞大地,正午明如金,

静眠叶冠下,林木梦正长;

深林如殿绿荫凉,西风轻轻吹,

归来吧!回到我身边!赞美吾土最美好!

恩特婆:

当炎夏温暖了果实,燃炙莓果成深褐;

麦秆金黄麦粒白,丰收季节到来;

蜂蜜流淌苹果圆,风儿从西来,

我流连此地阳光下,因为吾土最美好!

恩特:

当冬天来到发威,山野林木将衰颓;

当树木倾倒,黯然长夜蚀短惨淡白天;

冬风来自严酷东方,凄寒苦雨中我将

把你寻觅呼唤,我将再来你身边!

恩特婆:

当冬天到来歌声歇,岁暮长夜终降临;

当枯枝摧折,阳光与辛勤的季节已远去;

我将把你寻觅等待,直到我俩再相会,

凄寒苦雨中的大路,我俩同行并肩!

合:

我俩将共同走上西去的大路,

在远方找到一片土地,让两人的心满足安歇。

树须唱完了歌。“就是这样。”他说,“当然,这歌是精灵作的——轻松愉快,词语简洁,很快就唱完了。我敢说这歌够动听,但恩特要是有时间的话,他们这边会有更多要说!不过,现在我要站起来睡一会儿了。你们想要站哪儿?”

“我们通常躺下来睡觉。”梅里说,“睡哪儿都行。”

“躺下来睡觉!”树须说,“看我怎么搞的,你们当然是躺着睡喽!哼,呼姆,我都忘了。唱那首歌让我满脑子都沉浸在过去,差点以为自己是在跟小恩特娃说话了,没错我就是这么以为的。好啦,你们可以躺到床上。我要去雨中站着。晚安!”

梅里和皮平爬到床上,蜷缩在柔软的干草和蕨叶上。草叶很新鲜,散发着甜美的香气,而且很温暖。桌上的光熄了,那些发光的树木也暗下来了。但他们看得见树须站在外面的拱门底下,双手高举过头,一动也不动。天空中明亮的星星探出头来,照亮了倾落的泉水,水洒在树须的指间和头上,滴滴答答,化成千百滴银色的水珠落到他脚上。两个霍比特人听着叮叮咚咚的水声,进入了梦乡。

他们醒来时,看见温凉的阳光洒满了整片巨大的庭院,也照在凹穴的地面上。头顶高空的云絮在强劲的东风中滚滚西去。树须不见踪影。不过就在梅里和皮平在拱门旁的石盆里洗澡时,他们听见他哼唱着,从两排树木之间的小路走了过来。

“呼,嚯!梅里、皮平,早上好!”他看见他们,隆隆发声道,“你们睡得真久。我今天已经走了好几百步了。现在,我们喝点东西,然后就去恩特大会。”

他从一个石坛里倒了两满碗饮料给他们,不过这坛子不是昨晚那个,饮料尝起来的味道也跟昨晚的不同。这种更有大地的味道,也更浓郁,可以说,更像食物,更给人饱足感。两个霍比特人坐在床沿,一边喝着饮料,一边小口小口吃着小块的精灵干粮(主要是因为他们觉得早餐需要嚼点东西,倒不是因为觉得饿),与此同时树须站在那儿望着天空,用不知是恩特语、精灵语还是别的什么奇怪的语言,哼唱着。

“恩特大会在哪儿?”皮平斗胆问道。

“呼,呃?恩特大会?”树须转过身来说,“那不是个地方,而是恩特的集会——如今不常开了。不过我已经设法让不少恩特答应前来。我们将在大家每次碰头的地方会面。人类叫那地方‘秘林谷’,是在这里的南边,我们必须在中午以前到达。”

不一会儿他们便出发了。树须像昨天一样,将两个霍比特人抱在臂弯里。到了庭院的入口,他转向右走,涉过溪流,沿着一道树木寥寥的大滑坡坡底大步朝南走。两个霍比特人看见滑坡上方生长着茂密的白桦树和花楸树,再往上去,是一片黑压压攀长的松树林。不久,树须稍微转离了山岗,一头扎进了茂密的树林中,这里面的树比两个霍比特人从前见过的都更粗、更高,也更稠密。有那么一会儿,他们感到有些透不过气来,就像他们第一次闯入范贡森林时的感觉,不过这很快就过去了。树须没跟他们说话。他若有所思,自顾自地沉声哼唱着,梅里和皮平听不出完整的词句:声音听起来就像b咚隆,咚隆,噜姆咚隆,咚啦尔,咚隆,咚隆,嗒嗬啦尔—咚隆—咚隆,嗒嗬啦尔—咚隆/b,就这么一路变换着音调和节奏哼唱着。两个霍比特人不时觉得自己听见了回应,一种嗡鸣或颤音,似乎是从地底下传来,或从头顶上的大树枝桠间传来,也可能是从林中群树的树干中传来。不过树须没停下脚步,也没扭头左右张望。

当树须终于开始放慢脚步时,他们已经走了很长一段时间——皮平本来努力在数“恩特步”,但数到大约三千步左右就乱了,只好放弃。突然,树须停了下来,放下霍比特人,然后拢起双手放在嘴前,摆成了中空的管状。他用这“管子”或吹或唤,发出了声音。一阵洪亮的b呼姆、嚯姆/b声传入林中,听起来就像音调低沉的号角,似乎在群树间回荡。远远地,从好几个方向都传来了同样b呼姆、嚯姆、呼姆/b的声音,不是回音,而是回应。

这时,树须将梅里和皮平放上肩膀,重新迈开大步,每隔一阵子就送出另一声号角般的呼唤,而每一次,回应声都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响。就这样,他们终于来到一堵看起来密不透风的墨绿长青树墙前,两个霍比特人过去从未见过这种树。它们的枝干都是直接从树根发出来的,枝上密密麻麻长满了油黑发亮、类似无刺冬青的叶子,并且托着许多直挺挺的穗状花,以及硕大闪亮的橄榄色花苞。

树须转向左边,绕着这道巨大的树篱走了几步,来到一处狭窄的入口。穿过入口有一条老旧的小径,沿着一道很长的陡坡遽然下降。两个霍比特人发现,他们正在下到一个几乎圆得像碗一般,又阔又深的大山谷里,山谷边缘环绕着一圈高大墨黑的长青树篱。谷内非常平整,长满了青草,但只在碗底长了三棵极高又极美的白桦树。西边和东边还有另外两条小径下到谷中来。

有好几个恩特已经到了。还有更多恩特正从另外两条小径走下来,也有一些这时跟在树须后面。他们走近时,两个霍比特人都瞪大了眼睛盯着看。两人以为会看到一群长得很像树须的生灵,就像霍比特人(至少在陌生人眼中)都长得差不多一样,但全然不是这么回事,这可令他们大吃一惊。恩特之间的差异,就像树与树之间的区别:有些差异,就如虽是同类但长势与树龄颇为不同的树;有些则差异很大,就像两种不同类的树,譬如桦树不同于山毛榉,橡树不同于冷杉。有几个相对老些的恩特,生着胡须和节瘤,如同矍铄却古老的树(但没有一个看起来像树须那般古老);也有一些高大强壮的恩特,四肢匀称,皮肤光滑,就像森林中那些正当盛年的树木;但不见小恩特,没有孩子。总共有二十来个恩特站在谷底的宽阔草地上,还有更多正在走进来。

一开始,让梅里和皮平目瞪口呆的主要是这些恩特的千姿百态:各种身材、颜色,不同的围度、高度,不同的腿长和臂长,不同的脚趾和手指的数目(从三到九根不等)。有几个似乎跟树须多少有点亲缘,让两个霍比特人想到了山毛榉树或橡树。但还有其他种类:有些让人想起栗子树,这些恩特有棕色的皮肤和手指张开的大手,还有短而粗的腿。有些让人想起白蜡树,这些恩特高大、笔直,肤色灰白,手上长着许多手指,腿很长。有些恩特像冷杉(他们是身材最高的),有些像桦树,有些像花楸树,还有些像椴树。但是,等所有的恩特都聚集在树须周围,微微颔首,喃喃发出悠缓如同音乐的声音,并专注地久久打量着陌生人,这时,两个霍比特人才确信他们全是属于同一个种族,全都有相同的眼睛——不是全都像树须那么古老、那么深邃,但全都流露着同样缓慢、稳定、若有所思的神情,并且同样闪烁着绿光。

恩特全体到齐,围着树须站成一个大圆圈,立刻,一场稀奇又令人费解的对话便开始了。恩特们开始缓慢地喃喃低语,先是一个人说,接着另一个加入,直到他们全都一块儿用一种悠长起伏的节奏吟唱起来,一会儿是圈子这边大声,一会儿又是那边声音消失,而另一边却涌起巨大的隆隆声。皮平尽管听不清也听不懂任何词句——他猜这应该是恩特语——一开始还是觉得这声音非常悦耳好听,但是渐渐地,他的注意力分散了。过了很久之后(吟唱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他发现自己开始胡思乱想:既然恩特语是这样一种“不着急”的语言,那么他们现在究竟道完了b早上好/b没有?树须要是得点名,那又得花多少天才能把他们所有人的名字唱完?“我倒想知道,恩特语的‘b是/b’和‘b不/b’都怎么说。”他想着,打了个呵欠。

树须顿时注意到了他。“b哼,哈,嘿/b,我的皮平!”他说。其他的恩特全停下了吟诵。“我快忘了,你们是个性急的种族。而且,聆听你不懂的语言长篇大论,本来就很累人。你们现在可以下来了。我已经对恩特大会说了你们的名字,大家都看见你们了,并且一致同意你们不是奥克,旧名单也该加上新的一行。我们目前就说了这么多,不过这对恩特大会来说,已经是进展迅速了。你和梅里要是愿意,可以在这山谷里随便转悠。需要养料提神的话,山谷北边坡上有口水质很好的泉井。在大会正式开始之前,我们还有些话要说。我会过去看你们,告诉你们事情的进展。”

他把霍比特人放了下来。两人离开之前,都深深一鞠躬。从恩特们低语的声调以及眼中闪烁的光彩里,看得出这举动着实逗乐了他们,不过他们很快就又重新去忙自己的事了。梅里和皮平爬上那条从西边进来的小径,从巨大树篱的缺口望了出去。长长的山坡从山谷边缘往上延伸,坡上长满了树木。而越过这片山坡,在最远一道山脊上的那片冷杉树上方,巍然拔起一座高山的雪白尖峰。在左边南方,他们看得见森林一直往下绵延到朦胧的远方。就在那遥远处,有什么微微泛着淡绿的光,梅里猜测自己瞥见的应该是洛汗的平原。

“我想知道艾森加德在哪儿?”皮平说。

“我连我们在哪儿都不知道。”梅里说,“不过那座山峰大概是美塞德拉斯。就我所记得的,艾森加德环场就坐落在迷雾山脉尽头的岔口或裂谷中,说不定就在这道大山脊的另一边。就在那边,山峰左边,看起来好像有烟或雾,你不觉得吗?”

“艾森加德是什么样的?”皮平问,“我好奇恩特到底能把它怎么办。”

“我也是。”梅里说,“我想,艾森加德差不多就是一圈岩石或山丘,圈内是一片平地,中央有个岛或石柱,叫做欧尔桑克,萨茹曼在那上头有座塔。在那圈围墙上有道大门——也有可能不止一道——我相信有条河流从门中穿过。那河从迷雾山脉发源,流过洛汗豁口。那里不像是那种恩特能够应付得了的地方。不过,我对这些恩特有种奇怪的感觉。不知为啥,我觉得他们才不像外表看起来这么安全无害——呃,还有滑稽好玩。他们显得迟钝、古怪、耐心十足,简直算得上悲伤,但我相信他们能被鼓动起来。果真如此的话,我可绝不想站在他们的对手那边。”

“没错!”皮平说,“我明白你的意思。一头伏在那儿若有所思地嚼青草的老奶牛,跟一头冲锋陷阵的公牛,完全是两码事儿。而这变化可能突然间就发生了。我很好奇树须是不是能鼓动他们。我敢肯定他是存心要试的,但他们不喜欢被鼓动起来。树须自己昨晚就被鼓动起来了,然后又克制住了。”

两个霍比特人兜了回来。恩特们的声音仍在秘密会议上此起彼伏。此时太阳已经升得很高,足以越过高高的树篱照进谷来。阳光在桦树的树梢上闪耀,温和的黄光照亮了山谷的北侧山坡。他们看见那里有一处晶莹闪烁的小喷泉。他们沿着“大碗”的边沿,行走在长青树底下——脚趾能踩到清凉的草地,又不用赶时间,这感觉真惬意——然后他们往下爬到喷涌的泉水处,喝了一些泉水。这水清澈、清凉,味道很冲。他们在长了青苔的石头上坐下,看着投在草地上的斑驳阳光,以及朵朵云影飘移过山谷的地面。恩特们还在喃喃低语。这里像个陌生又遥远的地方,位于他们的世界之外,并且远离曾经发生在他们身上的一切。他们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渴望看见和听见同伴的脸庞和声音,尤其是弗罗多和山姆的,还有大步佬的。

终于,恩特的声音暂时告一段落。两个霍比特人抬起头,看见树须朝他们走来,旁边还跟着另一个恩特。

“哼,呼姆,我又来啦。”树须说,“你们是觉得厌倦了,还是不耐烦了?哼,呃,好吧,恐怕你们还万万不能不耐烦。眼前我们已经结束了第一阶段的讨论。但是,有些恩特是远道而来,他们住得离艾森加德很远,还有一些我在恩特大会之前没来得及碰面,我得去把事情给他们再解释一遍。之后,我们就得决定该怎么办。不过,恩特作决定不会花太长时间,不会像把所有跟他们要下决定之事有关的事实和事件都梳理一遍那么费时。然而,我们还得在这里待很长一段时间,很可能得两天,这没什么好否认的。所以,我给你们带来了一个同伴。他在附近有处恩特之家。他的精灵语名字叫布瑞加拉德。他说他已经作好决定,无须再在大会里待下去了。哼,哼,如果我们当中真有性急的恩特,那他就得算一个了。你们一定处得来。再见!”说完,树须转身离开了他们。

布瑞加拉德站在那儿,神情严肃地打量了两个霍比特人好一会儿。而他们也看着他,好奇他什么时候会显出点“性急”的迹象。他很高,看起来是那些相对年轻的恩特之一。他双臂双腿的皮肤平滑又有光泽,嘴唇红润,头发是灰绿色的。他能弯腰,也能摇摆,就像风中的一棵纤长的树。终于,他开口了,声音虽说也很洪亮,但比树须的声音更加清晰高昂。

“哈,哼哼,朋友们,我们去散散步吧!”他说,“我叫布瑞加拉德,在你们的语言里这是‘急楸’的意思。当然,这只是个小名。自从我在一位年长的恩特还没说完问题以前就回答‘b对/b’之后,他们就这么叫我了。还有,我喝得也很快,别人才刚沾湿胡须,我就已经喝完走人了。跟我来!”

他伸出匀称的双臂,手指修长的双手各牵住一个霍比特人。那一整天,他们都跟着他在林子里漫游,唱着歌,欢笑着——因为急楸很爱笑。太阳从云后头钻出来时,他笑;他们碰到一条溪流或山泉时,他笑,然后弯下腰用水打湿头和脚;有时候听到林间的一些声音或低语,他也笑。无论何时,他只要看见花楸树就会停上一会儿,伸展着双臂唱起歌来,边唱边摇摆。

等夜幕降临,他将他们带到了自己的恩特之家。那是一块青苔点点的岩石,坐落在青翠的坡岸底下的草皮上,仅此而已。岩石四周长了一圈花楸树,并有一汪泉水从坡岸上汩汩涌流下来(所有的恩特之家都有水经过)。他们聊了一阵,夜色也渐渐笼罩了森林,只听见不远处恩特大会的声音还在继续,不过这会儿声音听起来更深沉,也不那么悠闲从容了,并且不时会有洪亮的嗓音吟唱出急促的高音,这时别的声音皆低落消失。但布瑞加拉德在两个霍比特人身边用他们家乡的语言柔声说话,几乎到了轻声耳语的程度。他们因而得知他是树皮王那一族的,他们曾经居住的乡野已经遭到了蹂躏。霍比特人觉得,这完全足以解释他何以“性急”,至少在奥克的事上是如此。

“过去我的家乡有很多花楸树,”布瑞加拉德温和又悲伤地说,“那些都是在我还是个恩特娃时就扎了根的花楸树,那是很久很久以前,那时世界还非常安静。最老的花楸树是恩特尝试着种来取悦恩特婆的。但她们看看它们,只是笑笑,然后说,她们知道哪里有更洁白的花朵在开放,哪里有更丰饶的水果在生长。但在我看来,蔷薇一族的所有树木,都不及花楸树那般美丽。那些花楸树长啊长,直到每棵树的树荫都像一座绿色的厅堂,秋天时它们结满累累的红色浆果,那真是一幅美丽又奇妙的景象。鸟儿曾栖息在那些树上。我喜欢鸟,就连它们吱吱喳喳吵闹时也喜欢。花楸树也足够多,容下所有的鸟儿栖息还有富余。但后来鸟儿变得既不友善又贪婪,并且摧残那些树,把果实啄落在地,却又不吃。接着奥克带着斧头袭来,砍倒了我的树。我前去看它们,呼唤它们长长的名字,但是它们既不颤动,也不聆听或回应,都倒在地上死了。

哦,欧洛法尔尼,拉塞米斯塔,卡尼弥瑞依!

美妙的花楸树啊,你发上的花朵多洁白!

我的花楸树啊,我曾看着你在夏日里闪耀,

你的树皮明亮,树叶轻盈,嗓音清凉又温柔,

金红浆果犹如头冠高高戴!

死去的花楸树啊,如今你的发叶干枯灰白,

你的头冠崩散,你的声音沉寂永不再。

哦,欧洛法尔尼,拉塞米斯塔,卡尼弥瑞依!”

霍比特人在布瑞加拉德柔和的歌声中睡着了,他在歌中似乎用了许多不同的语言来哀悼他钟爱之树的死亡。

第二天他们仍在他的陪伴下度过,但他们没离开他的“家”太远。风冷了些,云层也更低更暗,几乎不见阳光,因此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沉默地坐在坡岸下避风。远处众位恩特的声音仍在大会上起起伏伏,有时候高亢洪亮,有时候低沉哀婉,有时候快一些,有时候缓慢庄严如同挽歌。第二天夜晚来临,恩特的秘密会议仍在翻滚疾驰的乌云与忽明忽灭的星空底下继续召开。

第三天破晓,天色黯淡,寒风凛冽。在太阳升起时,众恩特的声音高涨成一阵宏大的喧嚣,然后再次沉寂下去。早晨过去,风刮得更猛,气氛因为期待而凝重起来。两个霍比特人看得出,布瑞加拉德此刻听得十分专注,但他们两人身处这个恩特之家所在的小谷里,觉得大会的声音非常模糊。

下午来临,太阳朝西边的迷雾山脉挪移,从云层的间隙和缺口放射出长长的黄色光束。突然间,他们察觉到万籁俱寂,整座森林默立不动,都在聆听。当然,恩特的声音也早就停了。这意味着什么?布瑞加拉德正全身紧绷,挺立在那儿,朝北回望秘林谷。

b啦—呼姆—啦嗬/b!——霹雳般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吼,群树颤抖弯腰,好似遭到一阵狂风吹袭。又是一阵停顿,接着,一首进行曲响了起来,起初如同庄严的战鼓擂响,而在隆隆的鼓点声之上,嘹亮高亢的歌声喷涌而出:

我们来了,我们带着隆隆战鼓而来:塔—隆嗒—隆嗒—隆嗒—隆!

恩特们正朝这边走来。他们的歌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嘹亮:

我们来了,我们带着号角和战鼓而来:塔—隆呐—隆呐—隆呐—隆!

布瑞加拉德一把抄起两个霍比特人,从他家中大步走了出去。

没多久,他们便见行进的队伍正走过来。恩特们摇晃着身子,迈着大步走下山坡朝他们而来。当先的正是树须,后面大约跟着五十来位,两两并排,脚步踏着节拍,双手拍打躯干两侧。他们越走越近,眼中的闪光清晰可见。

“呼姆,嚯姆!我们带着鼓声来了,我们终于来了!”树须看见布瑞加拉德和两个霍比特人时说道,“来吧,加入大会!我们出发了。我们出发去艾森加德!”

“去艾森加德!”恩特们异口同声呐喊道。

“去艾森加德!”

目标艾森加德!哪怕高墙环绕石门阻隔;

哪怕艾森加德固若金汤,冷若岩石,荒若白骨,

我们前进、前进,挺进战场,劈山裂石,摧毁门户;

林木受焚烧,熔炉狂咆哮,我们往战场前进!

踩着判决的步伐,往那阴森土地进发;

伴着隆隆鼓声,我们前进、前进;

目标艾森加德,我们带来最后的结局!

我们带来最后的结局!最后的结局!

他们边如此高唱,边向南行去。

布瑞加拉德双眼闪亮,闪身加入了队伍,走在树须旁边。老恩特这会儿把两个霍比特人接过去,再次将他们放上了自己的肩膀。就这样,他俩高昂着头,心怦怦直跳,傲然坐在整支歌唱队伍的最前头。虽然他们料到了最后会有事发生,但仍对恩特身上所起的变化大感惊讶。现在的情况,就像一股被堤坝拦阻已久的洪水,突然决堤暴发。

“不管怎么说,恩特这次决心下得挺快的,是吧?”皮平过了一会儿之后大胆说,那时歌声暂停了片刻,只有双手的拍打和双脚的踏步还持续着。

“快?”树须说,“呼姆!没错,确实是快。比我预料得还快。我其实已经有许许多多年没见过他们被鼓动起来了。我们恩特不喜欢被鼓动起来。我们也从不会被鼓动起来,除非我们清楚确定,我们的树木和生命正处在极大的危险当中。自从索隆和海国人类发生战争之后,这座森林再也没出过这样的事。这是奥克的恶行,他们肆无忌惮滥砍滥伐——b啦噜姆/b!——甚至连个要生火的糟糕借口都没有!那令我们极其愤怒。还有那个叛变的邻居,他本来应该帮助我们。巫师应该更明白事理,他们也确实是明白的。无论是精灵语、恩特语,还是人类那些语言,都没有什么诅咒的说法足以形容这样的背叛。打倒萨茹曼!”

“你们真能攻破艾森加德的门?”梅里问。

“嚯,哼,我们能,你要知道!或许你们不知道我们有多强壮。也许你听说过食人妖?他们力大无穷。但食人妖只不过是仿制品,是在大黑暗时期,大敌照着恩特造出来的拙劣成果,正如奥克之于精灵。我们比食人妖更强壮。我们是由大地的骨干所造。如果我们的心灵被唤醒,我们可以像树根那样撕裂岩石,只不过速度更快,快得多!只要我们没被砍倒,没被火烧毁,没被巫术炸碎,我们就可以把艾森加德劈成碎片,将它的围墙踏成齑粉。”

“但萨茹曼会试图阻止你的,对吧?”

“哼,啊,对,他会的。我没忘记这事儿。实际上这事儿我已经想了很久。但是,你瞧,有许多恩特比我年轻,年轻许多树代。他们现在全被鼓动起来了,他们心里全想着一件事——摧毁艾森加德。但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再次开始思考。等我们喝了晚饮后,他们会稍微冷静下来。届时我们该有多渴啊!不过现在就让他们行军并歌唱吧!我们有很远的路要走,还有时间来思考。这已经开了头了。”

树须继续向前迈进,跟着大伙儿唱了一阵子。但是,过了一段时间,他的声音低到只剩呢喃,然后再次沉默下来。皮平看得见他那满是皱纹的苍老额头拧成一团。当他终于抬起头来,皮平看见他眼中流露出一股悲伤——悲伤,但并非不悦。那双眼睛里有一丝光芒,仿佛那绿色的火焰已然在他思绪的暗井中沉得更深。

“当然,我的朋友,非常有可能,极有可能,”他很缓慢地说,“我们正走向自己的末日——恩特的最后一次进军。但是,如果我们待在家里无所作为,厄运迟早都会降临到我们头上。这个想法已经在我们心里盘桓很久了。这便是为什么我们现在要进军。这不是一个草率的决定。现在,至少恩特的最后一次进军就会值得作一首歌,没错!”他叹道,“而且,我们在消逝之前,或许还能帮到其他的种族。只是,我本来十分盼望能见到那些关于恩特婆的歌成真。我真想再见见菲姆布瑞希尔。不过,我的小友们,歌曲就像树木,只能依照时令、随其天性结出果来。有时,它们也会早夭。”

恩特们迈开大步快速前进,他们已经下到一片朝南倾斜而下的长谷地中,现在正开始往上爬,一直往上爬到西边高高的山脊上。林木逐渐稀疏,他们来到只零星长着几小片桦树的地方,接着又走到了只长着几棵憔悴干瘦的松树的坡地。太阳沉落到前方黑暗山岭的背后。灰蒙蒙的黄昏降临了。

皮平回头望去。恩特的数目增加了——要不然,这是出了什么事?他们刚才越过的,明明应该是幽暗、光秃的山坡,可现在他觉得自己看见了一丛丛的树木,而且它们还都在移动!难道,范贡森林里的树都醒过来了,整座森林正在崛起,翻过山岗前去打仗?他揉揉眼睛,怀疑是瞌睡和阴影欺骗了他,但那些巨大的灰色身影都在稳稳地朝前移动。一阵嘈杂传来,好像风吹过众多树枝的声响。恩特们正在逼近山脊的顶端,歌声全都停了。夜晚降临,四野寂静,只能听到大地在恩特脚下微颤,以及一种沙沙声,像是许多树叶飘动时的朦胧低语。终于,他们爬到了山顶上,俯瞰着一个漆黑的深坑。那便是位在迷雾山脉尽头的巨大裂谷——南库茹尼尔,萨茹曼的山谷。

“黑夜笼罩着艾森加德。”树须说。

原文hasty除了指“急忙”,还有“轻率”、“草率”、“仓促”等意思,翻译时会依上下文而定。——译者注

意即:那山谷中的树木在金光中悦耳地歌唱,一片充满音乐和梦幻的大地;那儿有梦幻般的树,那是一片梦幻树之地。——译者注

(意即:森林阴影密布,深谷黑暗;深谷林地覆盖,地域幽暗。——译者注)见附录六中有关“恩特”的叙述。

这首诗歌中出现了许多远古时代的地名,这些地方都位于名为贝烈瑞安德的地区,这片土地以前位于中洲西部,于第一纪元末维拉大军推翻第一代黑暗魔君魔苟斯的“大决战”中沉入海底,具体背景见《精灵宝钻》。塔萨瑞南(tasarinan):即南塔萨瑞安(nan-tasarion),昆雅语,意为“柳树之谷”,其辛达语名称为“南塔斯仁”(nan-tathren)。欧西瑞安德(ossiriand):辛达语,意为“七河之地”,“欧西尔”(ossir)意为“七河”。尼尔多瑞斯(neldoreth):即“陶尔–那–尼尔多”(taur-na-neldor),构成多瑞亚斯北部领土的一大片山毛榉森林,贝伦就是在这里与露西恩相遇。多松尼安(dorthonion):即“欧洛德–那–松”(orod-na-thôn),辛达语,意为“松树之地”。阿姆巴罗那(ambaróna):昆雅语,意为“东升之地”,范贡森林的古名之一。陶瑞墨那(tauremorna):昆雅语,意为“黑暗的森林”,范贡森林的别名之一。阿勒达罗迷(aldalómë):昆雅语,意为“暮色森林”,范贡森林的别名之一。陶瑞墨那罗迷(tauremornalómë):昆雅语,意为“暮色笼罩的黑暗森林”,范贡森林的别名之一。——译者注

树叶王(leaflock)和树皮王(skinbark),直译的话应是“树叶为发”和“树皮为肤”,这也分别是他们的精灵语名字“芬格拉斯”(finglas)和“弗拉德利夫”(fladrif)的含义。——译者注

嫩枝娘(wandlimb)直译应是“嫩枝为四肢”。菲姆布瑞希尔(fimbrethil)是她的精灵语名,但不是wandlimb的翻译。——译者注

秘林谷(derndingle),托尔金指出该名应尽可能选取带有古风的字眼意译,它起源为人类语言,其中dingle意为“(树林遮蔽的)小深谷”,dern的含义“秘密的”则已失传。——译者注

布瑞加拉德(bregalad),辛达语,意为“急性子的树”。该词中的-galad是来自辛达语词根-galadh(“树”),并不是像gil-galad与galadriel中那样意为“光”。后文中提到这个名字在通用语中译为quickbeam,又因为quickbeam在英语中可指花楸树,故将quickbeam译为“急楸”。——译者注

欧洛法尔尼(orofarnë,昆雅语,意为“长于山中”)、拉塞米斯塔(lassemista,昆雅语,意为“叶色银白”)、卡尼弥瑞依(carnimírië,昆雅语,意为“艳红珠宝装点”)都是死去的花楸树的名字。——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