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弗罗多说,一下子着急起来。他们把梅里彻底忘了,而夜已经深了。“恐怕他出去了。他提过要出去呼吸点儿新鲜空气。”
“唉,一点儿没错,你们的确需要人照顾,你们这几个可真像来度假的!”黄油菊说,“我得赶快去把门关上,但是你朋友回来时我会让他进来。我最好派诺伯出去找他。各位,晚安!”黄油菊先生再次怀疑地看了大步佬一眼,摇摇头,终于走出去了,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
“喂?”大步佬说,“你打算什么时候拆信啊?”弗罗多拆开之前,仔细检查了蜡封。它看起来确实是甘道夫的记号。里面的信是巫师那刚劲优美的笔迹写就,内容如下:
b布理,跃马客栈/b,夏尔纪年1418年,年中日
亲爱的弗罗多:
我在这里听说了坏消息,必须立刻出发。你最好尽快离开袋底洞,最迟在七月底前就要离开夏尔。我会尽快回来;如果我发现你已经走了,我会跟上你。如果你路过布理,在这里给我留个信。你可以信任店主(黄油菊)。你在大道上可能会碰到我一位朋友:他是一个人类,瘦高个子,皮肤挺黑,有些人称他大步佬。他知道我们的事情,会帮助你。请前往幽谷。我希望我们能在那里再度碰面。如果我没去,埃尔隆德会给你建议。
甘道夫匆留
又及:无论有什么理由,都绝对不要再用它!不要在夜间赶路!
又又及:务必辨明那是真的大步佬。路上有不少奇怪的人。他的真名叫阿拉贡。
真金未必闪亮,
浪子未必迷途;
老而弥坚不会凋萎,
深根隐埋不惧严霜。
冷灰中热火苏醒,
暗影中光明跳荡;
青锋断刃将重铸,
无冕者再临为王。
又又又及:希望黄油菊把这信及时送达。他是个好人,但他的记忆就像个杂物间,要紧的事总是埋在底下。他要是忘了,我就烤了他。
一路平安!
弗罗多默念着看完了信,然后将它递给了皮平和山姆。“真是,老黄油菊把事情搞得一团糟!”他说,“他活该被烤了。如果我当时就拿到信,现在我们大概早就安全待在幽谷了。但是,甘道夫到底出了什么事?看信里的口气,他似乎要去冒很大的危险。”
“许多年来,他都在冒很大的危险。”大步佬说。
弗罗多转过身来,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想着甘道夫“又又及”里的说法。“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是甘道夫的朋友?”他问,“那会省去很多时间。”
“会吗?在这之前,你们有谁会相信我的话?”大步佬说,“我根本不知道有这封信。我只知道,若要帮助你们,我必须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说服你们。无论如何,我都没打算一上来就跟你们和盘托出我是谁。我得先研究你一下,好确定真的是你。从前大敌曾对我设过圈套。但是我一旦下定决心,便打算对你有问必答。不过,我得承认,”他古怪地笑了一声,补充道,“我当时挺希望你会因为我这个人而喜欢上我。一个被追捕的人,有时会厌倦了猜疑,渴望友谊。但是你看,我相信我的外表不怎么讨人喜欢。”
“没错——总之你第一眼看上去是不怎么讨人喜欢。”皮平笑道,他看了甘道夫的信,突然放了心,“不过,我们夏尔说,行事漂亮才是真漂亮。而且我敢说,等我们在树篱和沟渠里睡上几天之后,我们全都会看起来差不多。”
“要想看上去像大步佬这样,那可不是你在大荒野中游荡几天就成的,几个星期甚至几年都不一定。”他回答,“你首先就一命呜呼了,除非你实质上比外表更加坚韧强悍。”
皮平不说话了,但是山姆可没被镇住,他仍然怀疑地打量大步佬。“我们怎么知道你就是甘道夫说的那个大步佬?”他诘问道,“一直到这封信出现之后,你才提到甘道夫。依我看,你可能是个冒名顶替的奸细,想骗我们跟你走。你说不定已经谋害了真正的大步佬,穿了他的衣服来冒充。这你有什么话说?”
“我说,你这家伙有点胆量。”大步佬回答,“不过,山姆·甘姆吉,恐怕我只能这么答复你:假如我杀害了真正的大步佬,那我也能把你干掉,而且我不必白费这么多口舌,早就该下手了。假如我要的是魔戒,那我现在就能得到它!”
他长身而起,刹那间似乎变高了,双眼精光一闪,锐利逼人。他将斗篷往后一甩,手按上了剑柄——那剑之前就藏在他腰侧。他们一动也不敢动,山姆张大了嘴坐着,哑口无言地瞪着他。
“但幸运的是,我b确实/b是大步佬。”他说,低下头来看看他们,突然一笑,面容也随这微笑而柔和下来,“我是阿拉松之子阿拉贡。我将不计生死,保护你们安然无恙。”
良久,屋里都是一片寂静。“信送来之前,我就相信你是朋友。”终于,弗罗多犹豫着开了口,“至少我希望你是。今晚你吓到了我好几次,却都不是我想像中大敌的爪牙那种吓法。我以为他的奸细会是——呃,看着更美善,但感觉更险恶,不知你明不明白。”
“原来如此。”大步佬笑起来,“而我是看着险恶,却感觉美善?你是这意思吧?b真金未必闪亮,浪子未必迷途/b。”
“这么说,那些诗句指的是你?”弗罗多问,“我本来还搞不清它们是指什么。可是,你既然从没看过信,又怎么知道甘道夫的信里写了这首诗?”
“我并不知道。”他回答,“但我是阿拉贡,那些诗句总是伴随着这个名字。”他拔出剑来,他们看见剑刃果真在剑柄下方一呎处就断了。“山姆,你觉得它没多大用是吧?”大步佬说,“但时候快要到了,届时它将被锻造一新。”
山姆什么也没说。
“好吧,”大步佬说,“既然山姆默许了,这事我们就定下了。大步佬将给你们做向导。现在我看是你们上床去,尽量休息一下的时候了。我们明天的路会很难走。我们就算能不受拦阻离开布理,这会儿也别指望能走得不为人知了。但是我会设法尽快隐藏行踪。除了主干道,我还知道一两条离开布理地区的路。一旦我们摆脱了追踪者,我会前往风云顶。”
“风云顶?”山姆说,“那是什么地方?”
“那是一座山丘,就在大道北边,位于从此地到幽谷的中途。那里视野开阔,纵览四周;我们到了那里,将有机会审视周遭的情势。甘道夫如果跟着我们,一定会去那个地方。过了风云顶之后,我们的旅途会更艰难,我们将不得不在各种各样的危险当中作出选择。”
“你上次见到甘道夫是在什么时候?”弗罗多问,“你知道他在哪里,或在做什么吗?”
大步佬一脸凝重,说:“我不知道。今年春天我跟他一起来到西边,而过去几年,当他在别处忙碌的时候,我常看守着夏尔的边界。他很少放任夏尔无人防备。我们上次碰面是在五月一日,在白兰地河下游的萨恩渡口。他告诉我,他跟你的事进展顺利,你会在九月的最后一周动身前往幽谷。我知道他会去陪你,便去办我自己的事了。结果证明,这是个错误的决定。很显然他接到了什么消息,而我不在附近,无法提供帮助。
“我认识他以来,这还是头一次心中不安。他即便不能亲自前来,我们也应该收到消息。我数天前回来时,听说了坏消息。甘道夫失踪和骑手出现的消息,到处流传。这是精灵一族的吉尔多告诉我的。稍后,他们告诉我你离开了家,但是,又没有消息表明你离开了雄鹿地。我监视着东大道,焦急万分。”
“你想,黑骑手会不会跟这事有关——我是指甘道夫失踪的事?”弗罗多问。
“除非大敌亲自出马,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事能拖住他。”大步佬说,“但是,别放弃希望!甘道夫比你们夏尔人所了解的伟大多了——你们通常只看得见他的玩笑和玩具。但我们这件事,会是他最伟大的任务。”
皮平打个呵欠,说:“对不起,我快困死了。就算有天大的危险忧虑,我都得上床睡觉了,要不我就会坐着睡过去。那个发神经的梅里跑到哪儿去了?如果我们非得黑灯瞎火出去找他,那我真要崩溃了。”
就在那时,他们听到砰的一声,门重重关上,接着有脚步声沿走廊奔来。梅里冲了进来,后边跟着诺伯。他匆匆忙忙关上房门,背靠上去,上气不接下气。他们惊慌地瞪了他好一会儿,他才缓过一口气说:“弗罗多,我看见他们了!我看见他们了!黑骑手!”
“黑骑手!”弗罗多喊道,“在哪里?”
“就在这里,在镇子里!我在屋里待了一个钟头,后来见你们没回来,我便出门去散步。我之后又回来,就站在灯光之外看星星。猛然间,我打了个寒战,感觉有个恐怖的东西正在悄悄接近:马路对面有种比阴影更浓更黑的影子,就在灯光所及的边缘外。它悄没声儿地一下子就溜进了暗处。我没看到马。”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大步佬突然厉声问道。
梅里吓了一跳,这才注意到还有个陌生人在。“说吧!”弗罗多说,“这是甘道夫的朋友。我等会儿再解释。”
“它似乎上了大道,朝东去了。”梅里继续说,“我企图跟上去。当然,它差不多是立刻就消失了;但我追过转角,一直追到大道上最后一户人家的地方。”
大步佬惊奇地看着梅里:“你的胆子可真够大的,但是做法很蠢。”
“我不知道。”梅里说,“不过我想,那既不是大胆也不是蠢。我是忍不住,就好像是不知怎么被拖过去的。总之,我去了,然后突然间听到树丛后有人说话。有个声音在嘀咕,另一个声音是低语——或是嘶嘶声。他们说的话我一个字也听不清。我没再偷偷靠得更近,因为我全身都开始发抖。然后我吓得要命,于是转过身,正打算一口气跑回家,后面就有什么扑上来,接着我……我就摔倒了。”
“是我找到他的,先生。”诺伯插嘴说,“黄油菊先生派我拿着灯笼出去。我往下走到西大门,然后又回头往上走到南大门。我刚走到比尔·蕨尼家旁边,就觉得看见大道上有什么东西。我不敢说死,但我觉得那像是有两个人俯身在查看什么,还要把它抬起来。我喊了一声,但是等我上到那里,他们无影无踪,只剩下白兰地鹿先生躺在路边。他看起来就像睡着了。‘我以为我掉进深水里了。’当我把他摇醒时,他跟我说。他的样子怪极了,我一把他叫醒,他就跳了起来,像只野兔似的拔腿直奔回来。”
“我虽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但恐怕这事一点儿没错。”梅里说,“我做了个噩梦,梦到什么我记不得了。我满脑子糨糊,不知道自己中了什么邪。”
“我知道。”大步佬说,“那是‘黑息’。那些骑手肯定是把马留在了外面,然后秘密穿过南大门潜回来。他们已经见过比尔·蕨尼,现在一定什么都知道了;那个南方人很可能也是个奸细。今夜,我们离开布理之前,可能会出事。”
“会出什么事?”梅里说,“他们会袭击客栈吗?”
“不,我看不会。”大步佬说,“他们尚未全数到齐。而且,不管怎么说,那都不是他们的行事之道。他们在黑暗且人迹罕至的地方,才最强大。他们不会公然袭击一栋灯火辉煌、人来人往的房子——除非他们走投无路了,然而眼前我们还有埃利阿多地区的整条长路要走,他们有的是机会。但他们的力量存于恐惧当中,并且已经拿捏住了一些布理人。他们会驱使那些坏蛋干些坏事:蕨尼,还有一些陌生人,或许,还包括守门人——星期一时他们在西大门跟哈里说过话,当时我就在观察他们。他们离开时,他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
“似乎四面八方都有敌人。”弗罗多说,“我们要怎么办?”
“待在这里,别到你们的房间去!他们肯定已经弄清了你们住在哪些房间里。霍比特人的房间都离地面很近,窗户朝北。我们大家一起待在这里,关好门窗。不过诺伯和我要先去拿来你们的行李。”
大步佬走了之后,弗罗多跟梅里快速讲了讲晚餐后发生的一切。当大步佬和诺伯回来时,梅里还在看甘道夫的信,琢磨着。
“啊,各位少爷,”诺伯说,“我已经把床单弄皱,在每张床中央都塞了个长枕头。”他露齿一笑,又补上一句,“我还拿棕色的羊毛毡照着你的脑袋做了个样子,巴金——山下先生,少爷。”
皮平大笑起来。“还真惟妙惟肖啊!”他说,“但是,等他们戳穿伪装后,会出什么事呢?”
“到时候就知道了。”大步佬说,“希望我们能坚持到天亮。”
“各位晚安。”诺伯说,然后离开,去加入了守门的行列。
他们把背包和器具都堆在小客厅的地板上,推了张矮椅子顶住门,并关上了窗户。弗罗多朝外窥视,看见夜色依旧清朗,明亮的镰刀星座高悬在布理山的山肩上方。他关上窗,闩上里面厚重的百叶窗,又将窗帘拉上。大步佬把炉火生起来,并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霍比特人脚对着壁炉,躺在了自己的毯子上;但是大步佬在顶着房门的椅子上坐了下来。他们聊了一会儿,因为梅里还有几个问题要问。
“跳过了月亮!”梅里咯咯笑着,一边裹好毯子,“你真是够荒唐的,弗罗多!不过我真希望自己在场亲眼看见。这些可敬的布理人从此会谈它个一百年。”
“但愿如此。”大步佬说。他们全安静下来,接着,霍比特人一个接一个进入了梦乡。
黑息(blackbreath),戒灵的有毒气息,能使人受影响而病倒。——译者注
北斗七星或大熊星座的霍比特名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