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大步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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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罗多、皮平和山姆摸回了先前的小厅。屋里没点灯,梅里不在,壁炉里的火也快熄了。他们将余烬吹起火焰,又丢了几块木头进去,直到这时才发现大步佬跟着他们进来了,居然正冷静地坐在门边一把椅子上!

“哈罗!”皮平说,“你是谁?想干吗?”

“他们叫我大步佬,”他回答说,“你的朋友可能已经忘了,不过他答应过要跟我私下里聊聊。”

“我相信,你说我可能听到一些对我有好处的事。”弗罗多说,“你要说什么?”

“我要说的事可不止一件。”大步佬答道,“不过,我当然得要个价钱。”

“你这话什么意思?”弗罗多厉声问。

“别慌!我的意思只不过是:我会告诉你我知道的事,并给你一些好建议,但是我要一点回报。”

“那么请问,什么样的回报?”弗罗多说,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惹上恶棍了。他不快地想着,自己身上只带了一点钱,而这点钱全给出去也就勉强能满足一个无赖,他一点儿也别想省。

“自然是你付得起的。”大步佬答道,就像猜到了弗罗多的想法似的,慢慢绽开了一个微笑,“我只要你上路时带着我一起走,直到我自愿离开你们为止。”

“哦,真的吗?”弗罗多惊讶地回答,但也没觉得有多宽慰,“就算我真想添个同伴,你这样的要求我也不能立刻同意,得等我好好了解一下你和你的事迹才行。”

“好极了!”大步佬大声说,他跷起腿,往椅背一靠,坐得舒舒服服,“看来你开始恢复理智了,这可绝对是好事。之前你一直都太不小心了。非常好!我会告诉你我所知道的,至于回报你就自己看着办吧。等你听完我的话,会欣然回报我也说不定。”

“那就说吧!”弗罗多说,“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太多了,太多黑暗邪恶的事。”大步佬严肃地说,“至于你们的事儿——”他起身走到门前,迅速拉开门朝外张望了一下,然后悄无声息地掩上门,重新坐了下来,“我耳朵很尖的,”他压低了声音继续说,“我虽说不能隐身,但我追猎过许多野蛮又警惕的生物。而且,只要我愿意,通常我能避免被人发现。今天傍晚,当四个霍比特人从古冢岗过来的时候,我正躲在布理西边那条大道的灌木丛后头。他们对老邦巴迪尔说的话,还有他们彼此之间的交谈,我就不必全盘重复了,不过有件事勾起了我的兴趣。‘b请记住/b,’他们当中有个人说,‘b巴金斯这名字绝不能再提了。如果必须提到名字的话,我是山下先生/b。’那大大勾起了我的兴趣,于是我尾随他们到了这儿,紧跟在他们后面溜进了镇子的大门。或许巴金斯先生有正当的理由要隐姓埋名,果真如此的话,我得建议他跟他的朋友们要更小心一点。”

“我不知道布理有哪个人会对我的名字感兴趣。”弗罗多生气地说,“而且我想知道你为什么感兴趣。或许大步佬先生有正当的理由要偷窥和窃听,果真如此的话,我得建议他给个解释。”

“答得好!”大步佬大笑着说,“但我的解释很简单:我正在找一个名叫弗罗多·巴金斯的霍比特人。我想尽快找到他。我已经听说,他从夏尔带出了一个……呃,秘密,而那跟我和我的朋友们大有关系。

“哎,你们别误会我!”他喊道,因为弗罗多从椅子上起身,山姆则跳了起来,满脸怒容。“这个秘密,我会比你们守得更小心,而小心是必须的!”他倾身向前,盯着他们,“注意每个阴影!”他低声说,“黑骑手已经经过了布理。据说,星期一有一个沿绿大道下来,稍后又有另一个现身,是从南方沿绿大道上来。”

屋里一片寂静。“从那守门人迎接我们的态度,我就该猜到的。”终于,弗罗多对皮平和山姆说,“店主似乎也听说了什么。他为什么促使我们去跟人聚聚?天知道我们为什么表现得如此愚蠢,我们本来应该安静待在这屋里的。”

“那是会比较好。”大步佬说,“我若是办得到,本来会阻止你们去公共休息厅。但是店主不让我来见你们,也不肯帮忙捎口信。”

“你想他会不会——”弗罗多开口说。

“不,我认为老黄油菊没什么恶意。他只是一点都不喜欢我这种神秘兮兮的流浪汉罢了。”弗罗多困惑地看了他一眼。“这么说吧,我看起来是比较像恶棍,不是吗?”大步佬说,嘴角微弯,眼中闪过一道异光,“但我希望我们能互相增进了解。之后,我希望你能解释一下,你那首歌唱到最后时出了什么事。那个小玩笑——”

“那纯粹是个意外!”弗罗多打断他说。

“我怀疑。”大步佬说,“好吧,就算是意外。那个意外令你们的处境更危险了。”

“怎么也不会比原来危险多少吧。”弗罗多说,“我知道那些骑手是在追我。但是现在不管怎样,他们似乎已经错过了我,走远了。”

“这你绝对不能指望!”大步佬厉声说,“他们会回头,还有更多的会来。他们不止这些,我知道他们的数目,我知道那些骑手。”他停下来,目光冷峻又坚定,“而且布理有些人是不可信任的。”他继续说,“比如,比尔·蕨尼。他在布理一带的名声很坏,他家经常有怪人出入。你一定已经在人群中注意到他,就是那个肤色黝黑又脸带轻蔑的家伙。他跟一个南方来的陌生人走得极近,他们在你的‘意外’发生后,一起溜了出去。那些南方人也不都是好货。至于蕨尼,他可以把任何东西出卖给任何人,还以捉弄人为乐。”

“蕨尼会出卖什么?我这个意外又跟他有什么关系?”弗罗多问,依旧打定主意装作不懂大步佬的暗示。

“当然是有关你的消息。”大步佬答道,“某些人士会对你那场表演的经过大感兴趣。他们听了之后,根本不用打听就会知道你的真名实姓。我看,很可能今晚还没过完,他们就都知道此事了。说这些够了吧?至于回报我,你自己看着办:要不要接受我当你们的向导。不过我得说,我熟悉从夏尔到迷雾山脉之间的每一处土地,因为我在这里漫游过多年,我的年纪比外表看起来大。事实可能证明,我对你们很有帮助。过了今晚,你们就必须弃大道而行,因为那些骑手会日夜监视大道。你们或许能逃出布理,能在白昼继续往前走上一程,但你们走不远。他们会在荒野里,在某个呼救无门的黑暗之处,对你们下手。你希望他们找到你吗?他们非常可怕!”

霍比特人看着他,惊讶地发现他的面容似乎因痛苦而憔悴,双手也紧紧抓住了椅子的扶手。房间里极其安静,光线似乎变暗了。有那么片刻,他坐在那里,两眼失神,视而不见,仿佛行走在久远的记忆中,或聆听着远方黑夜里的声响。

“你瞧!”片刻之后他抬手遮住了眼睛,叫道,“或许我比你更了解这些追捕者。你害怕他们,但你害怕得还不够。若是可能,你们明天就得逃跑,而大步佬能带你们走那些鲜为人知的小路。你们愿意带他上路吗?”

一片压抑的静默。弗罗多没有作答,怀疑和恐惧搅得他心乱如麻。但山姆皱起了眉,看看他家少爷,最后打破了沉默:

“弗罗多先生,请让我说一句——我说b不/b带他!这个大步佬,他警告我们,叫我们小心,这话我b同意/b——而头一条就是小心他!他从大荒野来,我就没听说那里出过啥好人。他知道一些事儿,这是显然的,我不情愿也得承认;可这也算不上啥理由,能说服我们让他领我们跑到——用他的话说——某个呼救无门的黑暗之处去。”

皮平如坐针毡,看起来很不自在。大步佬没回答山姆,只是将锐利的目光投向了弗罗多,而弗罗多见他望来,避开了视线。“不。”他慢慢地说,“我不同意带你。我认为……我认为你故意伪装了一副模样。你开始跟我说话时就像布理人,但现在口音却变了。总之,山姆这点似乎说对了:我不懂你为什么既提醒我们小心,又要求我们接纳和信任你。你为什么要伪装?你是什么人?你对我的——我的事,究竟知道些什么?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小心谨慎这一课,你倒是已经学到家了。”大步佬冷然一笑,“但是,小心谨慎是一回事,举棋不定又是另一回事。你现在绝不可能靠自己到达幽谷,惟一的选择就是信任我。你必须下定决心。倘若有助于你下决心,我会回答你一些问题,但你要是根本不相信我,又怎么会相信我的故事?这当中仍有——”

这时传来一阵敲门声。黄油菊先生拿着蜡烛来了,诺伯跟在他后面,提着几罐热水。大步佬退到了阴暗的角落里。

“我来跟你道晚安。”店主说着,把蜡烛放到桌上,“诺伯,把水送到房间里去!”他走进来,关上了房门。

“是这样的,”他满脸难色,吞吞吐吐地说,“如果我坏了什么事,我实在很抱歉;可是你们也都看到啦,事情接二连三上赶着来,我是个大忙人。但是,这星期先出了件事,接着又是一件,拿俗话说,这勾起了我的记性,我希望这还不算太迟。你瞧,有人要我留心从夏尔来的霍比特人,尤其是一个名叫巴金斯的。”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弗罗多问。

“啊!你最清楚不过。”店主心照不宣地说,“我不会出卖你的,不过人家告诉我,这位巴金斯会用‘山下’当化名,还跟我描述了一番他的长相,依我看,那跟你可相当吻合。”

“真的吗?那你给我们说说看!”弗罗多笨笨地打断说。

“‘b一个脸颊红润的壮小伙儿/b。’”黄油菊先生一本正经地说。皮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但山姆看起来很愤慨。“他跟我说,‘b这种描述可帮不了你,老麦,大多数霍比特人都长那个模样/b。’”黄油菊瞥了眼皮平,继续说,“‘b但这位要比一般人高些,比大多数人都俊俏,他下巴有道沟,双眼炯炯有神,很神气的一个小伙子/b。’请你见谅,这话可是他说的,不是我。”

“b他/b说的?他是谁?”弗罗多急切地问。

“啊!是甘道夫,你明白我指的是谁吧。他们说他是个巫师,管他是不是,他都是我的好朋友。不过现在我不晓得再见到他时,他会对我说什么。他要是把我所有的啤酒都变酸,或者把我变成一截木头,我也不会觉得奇怪,他脾气有点火爆。总之,生米都已经做成熟饭啦。”

“好啦,你做什么了?”弗罗多说,开始对黄油菊絮絮叨叨的拖沓解说不耐烦起来。

“我说到哪儿了?”店主说,顿了顿,弹了个响指,“啊,对!老甘道夫。三个月前,他门也没敲就走进了我的房间。‘b老麦/b,’他说,‘b我明天一大早就走。你能帮我个忙吗?’‘你尽管说/b。’我说。b‘我有急事,’/b他说,b‘我自己抽不出时间,但我想捎个信去夏尔。你有什么信得过的人,可以派去吗?’‘我可以找个人,’/b我说,b‘明天,或者后天。’‘明天就去。/b’他说,然后他给了我一封信。

“地址写得相当清楚。”黄油菊先生说,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缓慢又自豪地(他颇为重视自己那“识文断字”的名声)念道:

b寄给:夏尔,霍比屯,袋底洞的弗罗多·巴金斯先生/b

“甘道夫给我留了封信!”弗罗多叫道。

“啊!”黄油菊先生说,“那你的真名是巴金斯喽?”

“正是。”弗罗多说,“你最好马上把信给我,并且解释一下你为什么始终没把它送出去。我猜,这就是你来要告诉我的事,虽然你花了老长时间才讲到重点。”

可怜的黄油菊先生苦着脸道:“你说得对,少爷,我请你原谅。我怕得要命,如果我坏了事,真不知甘道夫会说什么。但我不是故意要扣留它的!我把它收妥了,可是第二天找不到人愿意去夏尔,第三天也是,我自己店里的伙计又分不出人手来,然后事情接二连三地来,我就把它忘到了脑后。我是个大忙人啊。我会尽量补救的,要是有什么事儿我能帮上忙,你尽管说。

“除了这封信,我还答应了甘道夫别的事。b‘老麦,’/b他对我说,b‘我这位夏尔的朋友,可能不久就会经过这里,他跟另一个朋友。他会自称山下。你要留心!但是你啥都不用问。还有,如果我没跟他在一起,他可能就有麻烦了,会需要帮助。你要尽量帮助他,我会领你的情。’/b他说。现在你来了,麻烦看来也不远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弗罗多问。

“那些黑衣人,他们在找b巴金斯/b。”店主压低声音说,“而他们这要是存着好心,那我就是个霍比特人。星期一那天,所有的狗都在吠,鹅也尖叫不停。依我说,那可真诡异。诺伯跑来告诉我,有两个黑衣人上门来,打听一个名叫巴金斯的霍比特人。诺伯的头发全竖起来了。我叫那两个黑衣家伙快走,当着他们的面甩上了门,但是,我听说,他们问着同样的问题,一路打听到了阿切特。然后那个游民,就是大步佬,他也在打听。你饭还没吃汤还没喝,他就想上这儿来找你,没错。”

“没错!”大步佬突然出声说,上前到了灯光下,“而且,你要是当初就让他进来,麦曼,那就会省掉一大堆麻烦。”

店主惊得跳起来。“你!”他喊道,“你总这么一惊一乍地冒出来!你现在想怎样?”

“是我允许他待在这里的。”弗罗多说,“他来向我提供帮助。”

“好吧,你的事你自己明白,姑且就算这样。”黄油菊先生说,怀疑地看着大步佬,“不过,我要是你,就不会带个游民上路的。”

“那你会带谁上路?”大步佬问,“带个客栈胖老板吗?他光记得自己的名字,这还是因为大家整天冲着他这么喊。他们不能永远待在跃马客栈,他们也不能回家。他们面前的路很长。你能跟他们一起上路,不让那些黑衣人找到吗?”

“我?离开布理?!给我多少钱都不干。”黄油菊先生说,看起来着实吓坏了。“可是,山下先生,你们为啥不能在这儿安静待上一阵子呢?这一大堆奇怪的事儿是闹什么?那些黑衣人在找什么?他们是打哪儿来的?我挺想知道的。”

“很抱歉,我没法详细解释。”弗罗多说,“这些说来话长,而且我累了,还非常担心。不过,你要是有心帮我,我该警告你:只要我在你的客栈待上一天,你就危险一天。那些黑骑手,我不确定,但是我想,我恐怕他们是来自——”

“他们来自魔多。”大步佬低声说,“来自魔多,麦曼,如果你知道那是什么意思的话。”

“老天爷啊!”黄油菊先生喊,脸色变得惨白,他显然知道那名字,“我这辈子在布理听到的所有消息,没有比这更坏的了。”

“是的。”弗罗多说,“你还愿意帮助我吗?”

“我愿意!”黄油菊说,“空前地愿意。虽然,我不知道像我这样的人,能做什么来抵挡,抵挡——”他结巴着,说不下去了。

“抵挡东方的魔影。”大步佬悄声说,“麦曼,你能做的不多,但任何小忙都有用。你可以让山下先生今晚以‘山下先生’的身份住在这里,你还可以忘掉巴金斯这个名字,直到他远离此地。”

“这我办得到,”黄油菊说,“但是恐怕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发现他在这儿。不说别的,光是巴金斯先生今晚把注意力引到自己身上,就很要命。那个比尔博先生离开的故事,早在今晚之前就在布理传开了。就连我们的诺伯,都用他迟钝的脑子猜测过,何况布理多的是脑筋动得比他快的人。”

“这样的话,我们就只能指望那些骑手还没回来了。”弗罗多说。

“我也着实这么指望。”黄油菊说,“不过,不管他们是人是鬼,都没那么容易闯进b跃马客栈/b。到天亮之前你都不用担心。诺伯不会多嘴。只要我还能用自个儿的腿站着,哪个黑衣人也别想闯进我的门。今晚我跟我的伙计们会守夜,但你要是能,最好睡一觉。”

“无论如何,天亮时一定要叫我们。”弗罗多说,“我们一定要尽早出发。请在六点半准备好早餐。”

“好!我会亲自督办。”店主说,“晚安,巴金斯——我该说,山下先生!晚安——现在,我的老天!你们的白兰地鹿先生哪儿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