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绕到树另一边,山姆这才明白他听见的喀哒声是怎么回事。皮平不见了。他躺卧的那道裂缝已经合拢,连一丝缝都看不见。梅里则被夹住了:另一道裂缝钳住了他的腰,他的双腿还在外面,但身体别处都陷入了一个漆黑的开口,而那开口的边缘好像钳子一样钳住了他。
弗罗多和山姆先是猛捶原本皮平躺卧处的树干,接着又拼命去扳夹住可怜的梅里的裂缝两侧。但是这一点用都没有。
“怎么有这么邪门的事!”弗罗多狂乱地喊道,“我们当初为啥要进这可怕的森林啊?我巴不得我们全回到克里克洼!”他使尽全力去踹树干,一点不顾自己的脚会受伤。一阵几乎察觉不出的颤抖传过树干,直上树枝;树叶沙沙作响并耳语着,这会儿那声音好似一种遥远而微弱的笑声。
“弗罗多先生,我估计我们行李中没带斧头吧?”山姆问。
“我带了一柄劈柴的短柄小斧子。”弗罗多说,“恐怕没什么用。”
“等一下!”山姆喊道,说到劈柴,他想到个主意。“我们也许可以用火烤!”
“也许。”弗罗多怀疑地说,“但我们也许会成功地把里面的皮平活活烤熟了。”
“我们也许可以先试着弄疼这棵树,或吓吓它。”山姆恶狠狠地说,“如果它不放他们出来,我就算用嘴啃也要放倒它!”他奔向小马,不一会儿便带回两个火绒盒和一柄小斧子。
他们迅速收集干草、树叶及一块块树皮,堆起了一堆小树枝和劈好的柴。他们将这堆东西堆到树干另一边,避开两个受困的伙伴。山姆刚用火绒盒打出火花,干草便点燃了,火苗窜起,烟往上升。细枝烧得噼啪响。一条条小火舌舔上老树结疤的树皮,烧焦了它。一阵颤抖传遍了整棵柳树。他们头上的树叶似乎发出了疼痛和愤怒的嘶嘶声。梅里大声惨叫。他们听见树干内部深处也传来皮平模糊不清的叫喊。
“把火灭掉!把火灭掉!”梅里喊道,“如果你们不灭火,他就会把我夹成两半!他就是这么说的!”
“谁?什么?”弗罗多喊着,赶紧奔到大树的另一边。
“把火灭掉!把火灭掉!”梅里哀求道。柳树的树枝开始狂暴地摇动。有个好似风声的声音扬了起来,朝外扩散到周围所有树木的树枝上,就像他们在安静熟睡的河谷扔下一块石头,激起了愤怒的涟漪,朝整座老林子扩散开去。山姆踢散小火堆,踩灭了火花。但是弗罗多沿着小径奔跑起来,边喊着:b救命!救命!救命!/b他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结果。他似乎压根就听不见自己那尖锐的呼声:他喊的话一出口,立刻就被柳树的风刮走了,淹没在树叶的喧嚣中。他满腔绝望,感到智枯力竭,束手无策。
突然间,他停了下来。有人回应——也许只是他这么感觉——不过那似乎是来自他的背后,远在老林子深处,小径的来路那边。他转身聆听,很快就打消了疑虑:确实有人在唱歌。那是一个浑厚快乐的声音,唱得随心所欲、无忧无虑,歌词却毫无意义:
嘿嘿咚!欢乐咚!敲响叮叮咚!
响叮咚!跳叮咚!柳树倒叮咚!
汤姆砰!开心砰!邦巴迪尔砰!
弗罗多和山姆这会儿一动不动地站着,半是抱着希望,半是害怕遇到什么新的危险。在一长串胡言乱语(或者说听着像胡言乱语)的歌词后,一个嘹亮又清晰的声音骤然扬起,唱出了这样一首歌:
嘿嘿咚!欢乐咚!我的小心肝哟!
微风轻轻吹,小鸟轻轻飞,
远在山坡下,阳光里闪亮,
披泠泠星光,等在门阶上,
就是河婆的女儿,我心上的姑娘,
身条细如柳,心地比水清,
老汤姆·邦巴迪尔带着睡莲花
快快乐乐回来啦!你听见他的歌声吗?
嘿嘿咚!欢乐咚!回来啦!
金莓呀金莓,可爱的鲜黄莓果呀!
可怜的柳树老头啊,快把你的绊子收起来!
汤姆赶着要回家,夜晚就要到来,
汤姆带着睡莲回家来!
嘿嘿咚!回来啦!你听见我的歌声吗?
弗罗多和山姆好像被施了定身术。风止枝停,树叶重又安静地悬在了枝条上。又一阵歌声迸发出来,接着,芦苇上方倏地冒出一顶破旧的帽子,一蹦一跳舞动着沿小径而来,帽顶高高的,帽带上插着一根长长的蓝羽毛。然后又是一蹦一跳,一个男人出现在视野里,或者说他看上去是个男人——他太大太重,无论怎么看都不会是霍比特人,可是却又没有高到像个大种人,尽管他发出的声响是够格了。他粗壮的腿上穿着鲜黄色的大靴子,踏着重重的步伐闯过草地和灯芯草丛,就像一头牛赶去饮水那样。他穿着蓝色外套,留着长长的棕色胡子。他的双眼又蓝又亮,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却皱堆着上百道笑纹。他手里捧着很大一片如同托盘的叶子,里面有一小堆白色的睡莲。
“救命!”弗罗多和山姆喊着,两人一同伸开手臂朝他奔去。
“哇啊!哇啊!别动!”那老人抬起一只手叫道,他们俩骤然站住,仿佛挨了一拳僵住。“好啦,我的小朋友们,你们噗噗喘得风箱似的,这是要上哪儿去啊?这儿出什么事啦?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我是汤姆·邦巴迪尔。告诉我你们遇到了什么麻烦!汤姆现在赶时间。你们可别碰坏了我的睡莲!”
“我的朋友们陷在一棵柳树里出不来!”弗罗多上气不接下气地叫道。
“梅里少爷正被夹在一道裂缝里!”山姆叫道。
“什么?”汤姆·邦巴迪尔吼道,跳了起来,“是柳树老头儿?糟透了是吧?这很快就能解决。我知道他的把戏。白发柳树老头儿!如果他不规矩点儿,我会把他的树髓都冻僵,我会唱到他的根都剥落,我会唱到起大风,把他的叶子枝条全刮跑。柳树老头儿!”
他将睡莲小心地放在草地上,然后朝柳树奔去。他看见了梅里还露在外头的双脚——身体其余的部分已经被吞得更深了。汤姆把嘴凑到裂缝上,开始冲它低声唱起一首歌。他们听不清楚歌词,但是梅里显然被唤醒了,他两条腿开始踢踹。汤姆跳开,折了一根垂悬的柳条,抽打起柳树这一侧。“柳树老头,快放他们出来!”他说,“你在想什么?你不该醒来。吃泥土!深挖掘!饮河水!睡觉去!邦巴迪尔说了算!”然后他抓住梅里的脚,将他一把拉出突然变宽了的裂缝。
又一声撕裂的嘎吱响传来,另一道裂缝也张开了,皮平弹了出来,仿佛被踢了一脚。接着,啪的好大一声,两道裂缝再次紧闭。一股颤抖从树根传到树梢,遍及全树,然后是彻底的寂静。
“谢谢你!”霍比特人一个接一个说。
汤姆·邦巴迪尔爆出一阵大笑。“哈,我的小朋友们!”他说着,俯下身来仔细看看他们的脸,“你们该跟我一起回家!餐桌上已经摆满黄油、蜂蜜、奶油和白面包。金莓正等着呢。晚餐桌上你们有足够的时间问问题。你们跟着我吧,能走多快就走多快!”说完,他捧起睡莲,手一招,又一蹦一跳沿着小径朝东而去,同样大声唱着那些听不出意义的东西。
一来太吃惊,二来极宽慰,四个霍比特人都说不出话,只是尽量紧跟着他快走。不过,他们走得还是不够快。汤姆很快就消失在前方,他唱歌的声音也变得越来越弱,越来越远。蓦地,他的声音随着一声响亮的问候,又传到了他们耳边:
小个儿朋友呀跟我来,沿着柳条河!
汤姆来带路,为你举烛照。
太阳西沉啦,快要摸黑啦!
夜影来临时,家门为你开,
晕黄灯火映窗棂。
不怕黑桤木,不怕白头柳!
不怕老树把你绊,汤姆为你开路啦!
嘿嘿咚!开心咚!欢迎到我家!
之后,霍比特人就什么都听不见了,太阳似乎一下子就沉落到背后的林子里。他们想到了黄昏时分白兰地河上闪烁的斜阳余晖,还有雄鹿镇的数百盏灯火逐一开始在窗后闪亮的情景。庞大的阴影横陈在他们面前;树木黑暗的枝干悬在路的上方,令人生畏。白色的雾气开始升腾,盘旋在河面上,弥漫到岸边的树根间。就在他们脚下,地面冒出一股阴暗的蒸汽,融入了迅速降临的暮色。
小径变得模糊难认,他们也非常疲惫,腿跟灌了铅似的。两旁的灌木丛和芦苇丛中,传出各种奇怪鬼祟的声音。他们只要仰看黯淡的天空,便会看见一些扭曲多节的怪异面孔衬着昏暗暮色,从高高的坡岸上和树林边缘睨视着他们。他们开始觉得这一整片乡野都不是真的,他们正跌跌撞撞走在一个不祥的梦里,永远不会醒来。
正当他们觉得双脚越走越慢,就快停下来时,他们注意到地面在缓慢上升。河水开始潺潺低喃。他们看见河流在此形成一处低矮的瀑布,白色水沫在黑暗中泛着微光。突然,树林到了尽头,迷雾也被抛在背后。他们走出老林子,发现眼前涌现出一片宽阔平整的草地。河流到了这里,变得狭窄而湍急,欢快地跳跃而下迎接他们,这时已是满天星斗,水面在星光下到处闪着微光。
他们脚下的草地仿佛有人修剪过,草短而平整。背后老林子的边缘被打理得很整齐,犹如一道绿篱。现在,面前的小径一清二楚,维护良好,两边砌着石头。它蜿蜒上到一座青翠山岗顶上,那里此时披着淡淡的星光,呈灰白色。而在那边一处更远的高坡上,有座灯火闪烁的房屋。小径再次下行,之后重又上行,爬到长长一片覆盖着草坪的光滑山坡上,朝着灯光而去。突然间,一扇门打开,一片敞亮的黄光从中流泻而出。汤姆·邦巴迪尔的房子就在他们眼前,只需上坡,下坡,到山脚下。房后是一道灰暗光秃的陡峭山肩,再过去便是古冢岗的黯影,渐渐隐没在东方的暗夜里。
霍比特人和小马全都急急往前赶,他们的疲惫已消失一半,恐惧则已全部消退。b嘿嘿咚!快来吧!/b迎接他们的歌声迸涌而出。
嘿嘿咚!快来吧!我的小伙计!
霍比特,小驮马,欢聚一堂吧!
欢欣乐事开始啦,大家一起唱!
接着,另一个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春天般既年轻又古老,恰似山间从明亮的早晨直流到夜晚的流水之歌,它倾落如银,迎接他们:
歌声起,大家一起唱!
唱那太阳、星星、月亮与轻雾、雨水与云天,
唱那新芽上的阳光,羽毛上的露珠,
开旷山头的风,帚石楠的花,
唱那幽池的芦苇,水中的睡莲,
就像老汤姆·邦巴迪尔,与河流的女儿!
踏着歌声,四个霍比特人来到了门口,一团金色的光亮笼罩了他们。
河婆(river-woman),这是中洲世界中一个没有确切解释的存在,通常认为她是一个水中的神灵。——译者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