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2页,共2页

“这里有没有发生什么事?”他们终于到家,坐在前面的游廊上时,她问道。回家的一路上,她都在快言快语,不停地说着,担心会出现冷场。自从那天摔下楼梯,她就没有和瑞德单独说过一句话,而现在她也一点也不急着和他单独在一起。她不知道他对她有什么感觉。在她那痛苦的康复期,他一直非常好,但这种好是个冷淡的陌生人表现出来的好。他预想到了她的所需,不让孩子打扰她,照管店铺和锯木厂,可是他从来没说过:“我很抱歉。”哦,也许他并不难过。也许他还在认为,没有生下来的孩子不是他的。她怎么能猜得透那张满不在乎、一脸黝黑的脸后面真正的心思呢?可是,他表现出一种非常礼貌的性情。在他们婚后的生活中,他头一次有了一种想望,想让生活风平浪静地过下去,就好像他们之间什么不愉快都没发生过那样——就好像,思嘉颇不高兴地想,就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事一样。哦,如果他想要的就是这个,她也可以扮演好自己的角色的。

“一切都好吧?”她又重复问道,“店铺里的墙面板换新的了吗?你有没有把骡子换掉?看在上帝分上,瑞德,把那些羽毛从你帽子上拿掉吧。你看上去就像个傻瓜一样,你很可能还会忘了把它们拿掉就戴着它们到城里去。”

“不行。”邦妮说,拿起了她父亲的帽子,保护着它。

“这里一切都很好。”瑞德回答说,“邦妮和我过得很快乐。我认为,自从你走后,她的头发就再也没有梳过。别吸吮羽毛,宝贝,它们可能很脏呢。是的,墙面板都装好了,骡子也做了笔好买卖。不,真的没什么新闻。一切都很单调。”

接着,他好像过后才想起似的说道:“尊贵的希礼昨晚到这来过。他想知道我是不是认为你能把你的锯木厂和你在他的锯木厂拥有的那部分股份卖给他。”

思嘉一直在摇着一把火鸡尾毛做的扇子给自己扇凉,这时突然停了下来。

“卖?希礼到底从哪弄的钱?你知道,他们从来都是穷得叮当响的。他赚得有多快,媚兰就花得有多快。”

瑞德耸了耸肩。“我原来还一直以为她是个勤俭节约的人呢。你似乎对卫家内部的细节知道得很清楚,我可不知道。”

这种刺激好像又陷入了瑞德一贯的做派,思嘉又生起气来。

“去吧,亲爱的,”她对邦妮说,“妈妈要跟爸爸说话。”

“不。”邦妮断然地说,爬到了瑞德的腿上。

思嘉对孩子皱了皱眉头,邦妮也对她皱了皱眉头,那神情太像郝嘉乐了,思嘉几乎都要笑出声来。

“让她待着吧。”瑞德宽容地说,“至于他从哪弄的钱,好像是别人寄给他的。在罗克艾兰的时候,那人得了天花,希礼一直照顾他,直到他痊愈。这使我重新相信了人性,知道感激之情还是存在的。”

“是谁呢?是不是我们知道的什么人?”

“信没有署名,是从华盛顿寄来的。希礼也茫然不解,不知道是谁寄的。可是,希礼有无私的性情,到处做了很多好事,你不能指望他能把他们所有的人都记住。”

思嘉若是对希礼得到的意外之财没有感到这么吃惊的话,她很可能就接受这一挑战了,虽然在塔拉的时候,她已经决定,决不允许自己再和瑞德就希礼的事进行争吵。在这件事情上,她太拿不稳自己该站在哪一边了。跟这两个男人打交道,自己的立场该怎么站,在她把这点弄清楚以前,她也不在乎畅所欲言。

“他想把我的股份全买过去?”

“是的。可是当然,我对他说了,你不会卖的。”

“我希望你能让我自己管我自己的事。”

“噢,你知道的,你是离不开锯木厂的。我对他说,他跟我一样,知道你不能不管别人的闲事,而如果你都卖给他了,那你就不能告诉他该如何照管自己的生意了。”

“在他面前,你居然敢那么说我?”

“为什么不呢?说的没错,对不对?我相信他完全同意我的看法,可是,当然,他太有绅士风度了,不会直接说出来。”

“这是谎言!我会卖给他!”思嘉生气地大叫起来。

在那一刻以前,她还丝毫没有离开锯木厂的念头。她有好几个理由要留住它们,而钱是最无足轻重的理由了。在过去的几年中,她随时都可以卖掉它们,得到一大笔钱,可是她拒绝了所有想购买的人。她所做过的一切,锯木厂即是最确实的见证,她是在没有别人帮助而且有重重困难的情况下做起来的,她为它们感到无比自豪,也为自己感到无比自豪。最重要的是,她不想卖掉它们,因为它们是公开和希礼接触的唯一途径。如果锯木厂不受她控制了,她就很少时候能看到希礼了,很可能还永远不能单独见他了。而她必须单独见他。她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老是寻思着他现在对她的感情如何,寻思着自媚兰举办晚会的那个可怕的晚上以后,他的所有的爱是不是都消失了。在做生意当中,她可以找到很多适宜的时候和他说话,不会让别人看出来是她在刻意找他说话。而只要时间允许,她知道自己能够在他心里重新赢得她已经失去的位置。可是,如果她卖了锯木厂——

不,她不想卖。可是,瑞德却把她的底细如此真实、这么坦率地抖给希礼,她便马上下了决心。希礼应该拥有锯木厂,而且价钱很低廉,要让他意识到思嘉有多慷慨。

“我要卖!”她非常气愤地大叫着,“好了,你觉得怎么样?”

瑞德的眼里闪过了一丝隐隐得意的神色,他弯下身子帮邦妮系鞋带。

“我觉得你会后悔的。”他说。

她已经为自己匆忙出口的话感到后悔了。她要是不是对瑞德说这话,而是对任何别的人说,她可能都会不好意思地收回刚才的话。她为什么要冲口说出那些话呢?她怒气冲冲地皱着眉头望着瑞德,看到他也正用他贯有的犀利、像猫盯着老鼠洞那样的目光看着她。看到她皱着眉头时,他却突然间笑了,露出了洁白的牙齿。思嘉觉得,他好像是在诱使她陷入这种境地的,但又不太确定。

“你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她厉声问道。

“我?”他的眉毛耸了起来,一副又是嘲弄又是吃惊的神情,“你应该更了解我才是。如果我办得到,我决不会周游世界到处做好事。”

那天晚上,她把锯木厂及她所有的股权都卖给了希礼。她并没有因此而亏钱,因为希礼拒绝接受她最初要的低价,以别人向她出过的最高价成交。她在文件上签了名,锯木厂已经易手,成了不可挽回的事实。媚兰把两小杯酒递给希礼和瑞德,庆祝这笔生意成交,思嘉却觉得有种凄苦的失落感,就好像卖了自己的孩子似的。

锯木厂曾经是她的所爱,她的骄傲,是她紧紧抓在自己的一双小手里的果实。她从一家小锯木厂开始创业的时候,正是在那些黑暗的日子里。那时的亚特兰大还只是刚刚开始从废墟和灰烬中挣扎出来,而她也正面临着生活必需品匮乏的境况。她为之奋斗过,计划过,它们面临过被北方佬没收的危险,但她使它们度过了那些黑暗的日子,而那时正是资金紧缺、精明的男人都纷纷破产的时候。现在,亚特兰大的伤疤已经快要痊愈,到处建筑物拔地而起,每天都有新来的人拥进城来,而她已经有了两家生意欣荣的锯木厂,有两个放木材的场院,十几辆骡车,还有囚徒劳工,可以成本很低地做生意。跟它们说再见无异于对她生活的一个部分永远关上了一扇门,生活中一个艰苦、严峻的部分,但却是一个她会带着得意之情回忆起来的部分。

她开创了这一事业,而现在她把它卖了,她心里便有了种压力。要是没有她运筹帷幄的话,希礼会把这一切——她为了创业所做的一切都丢光的,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希礼信任任何人,几乎还不知道截面为2英寸×4英寸的木材是从截面为6英寸×8英寸的木材加工而成的。而现在,她再也不能让他从自己的建议里受益了——这全都是因为瑞德对他说她喜欢在一切事情上指手画脚的缘故。

“噢,该死的瑞德!”她心里想。她看着他时,渐渐便对这一念头深信不疑:他是这一切的幕后操纵者。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知道。他正跟希礼说话,而他的话使她高声斥责起他们来。

“我想你会马上把囚犯辞退。”他说。

把囚犯辞退?为什么应该有辞退他们的主意呢?瑞德完全清楚,锯木厂的大部分利润都是从工资低廉的囚犯身上得来的。为什么瑞德对希礼将来的行动说得这么肯定?他对他到底知道些什么?

“是的,他们要马上回去。”希礼回答说,回避着思嘉目瞪口呆的目光。

“你是不是疯了?”她大叫道,“租约上的钱你就全白扔了。再说,你能雇到怎么样的劳力呢?”

“我要用自由黑人。”希礼说。

“自由黑人!见鬼!你知道他们的工资要花多少钱吗?况且,你随时都会有北方佬来找你麻烦,看看你是不是一天三顿都给他们吃鸡肉,让他们盖鸭绒被睡觉。如果你给一个懒惰的黑人抽上几鞭子,让他们动作快点,你就会听到北方佬一直从这里号叫到多尔顿去,最后你就得去蹲监狱了。我说,囚犯是唯一——”

媚兰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绞在一起的手。希礼看上去也很不高兴,但毫不退让。他沉默了一会。然后,他的视线瞟了瑞德一眼,好像从瑞德的眼神里找到了理解和鼓励似的——这一瞥并没有逃过思嘉的眼睛。

“我不想让囚犯干活,思嘉。”他平静地说。

“哦,先生!”她几乎背过气去,“为什么不?你是不是害怕人们会议论你,就像他们议论我一样?”

希礼抬起头。

“只要我做得对,我并不怕人们说什么。而我从来都觉得用囚徒干活是不对的。”

“可是为什么——”

“我不能从强加给其他人的劳动和别人的痛苦中赚钱。”

“可你过去拥有黑奴!”

“他们并不痛苦。再说,即使战争没有解放他们,父亲死后,我也会放他们自由的。可这是不一样的,思嘉。体制受到了太多的滥用和践踏。也许你不知道这一点,但我知道。我知道得很清楚,约翰尼·加勒格在他的木材场至少杀了一个人。也许更多——谁会关心一下囚犯呢?他说,那人是因为想逃跑才被杀的。可是,我从其他地方听来的消息可不是这样的。我还知道,他还让病得没法干活的人干活。姑且把这叫做迷信行为吧,可我不相信,从别人的痛苦中赚来的钱会使人觉得幸福。”

“见鬼!你是说——天哪,希礼,你没有把华莱士牧师大人有关不干净的钱的叫嚣想都没想就接受下来了吧?”

“我不用接受。早在他就此事布道以前,我就相信这一点了。”

“这么说,你一定认为我所有的钱都是不干净的了。”思嘉大叫起来,开始生气了,“就因为我雇囚犯干活,还拥有酒馆产业,还有——”她猛地停下了。卫家夫妇两人看上去都很尴尬,瑞德则满脸是笑。“见他的鬼,”思嘉疯狂地想,“他又在认为我管别人的闲事了,希礼也是这样。我真想把他们俩的头一起敲破掉!”她硬忍住自己的怒气,尽力做出一副极有尊严的冷漠神情来,但不是很成功。

“当然,这于我无关紧要。”她说。

“思嘉,别以为我是在指责你!我不是的。只是我们看问题的方式不一样,对你来说是很好的东西,对我来说就不一定好。”

她突然希望他们能单独待在一起,热切地希望瑞德和媚兰远在天涯海角,这样她就可以大叫出来:“可我也很想用你看问题的方式看问题!告诉我你是什么意思,这样,我就能理解你,并且像你一样了!”

可是,有媚兰在场,她正因这令人烦恼的情景而浑身发抖呢。还有瑞德,他懒洋洋地躺在那,对着她咧嘴笑着。她只能尽可能像德行受到冒犯的人那样冷淡地说:“我肯定这是你自己的事,希礼,我决不会告诉你该如何经营它。可是,我必须说,我不理解你的态度,也不理解你说的话。”

噢,要是他们单独在一起的话,她就不会被迫对他说出这么冷漠的话来,这些使他不高兴的话!

“我得罪了你,思嘉,我不是有意的。你应该相信我,原谅我。我说的话里并没有令人费解的东西。我只是相信,从某些方式赚来的钱很少会带来幸福的。”

“可你错了!”她大叫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你看看我!你知道我的钱是怎么来的。你知道我赚到钱以前,情况是怎么样的!你记得在塔拉的那个冬天,那时天气很冷,我们把毯子剪下来做鞋子穿。吃的也不够。我们常常感到纳闷,不知道我们能不能给博和韦德受教育。你记得——”

“我记得,”希礼无力地说,“可我宁愿忘了。”

“哦,你不能说那时我们有谁是幸福的吧,对不对?可你看看现在的我们!你有了个不错的家,还有光明的前途。有没有谁的房子、衣服和马匹比我的更漂亮的?没有一个人饭桌上的饭菜比我的更丰盛,开的招待会比我的更派头,而我们的孩子们要什么有什么。哦,我是怎么赚的钱,使这一切成为可能的呢?从木头上赚的?不,先生!是囚犯和酒馆的租金收入,还有——”

“别忘了还谋杀了那个北方佬,”瑞德柔声说道,“其实是他让你起步的。”

思嘉猛地转身面对着他,气愤之词就要脱口而出。

“而那钱使你很幸福,很幸福,对不对,亲爱的?”他问道,声音很悦耳,但不怀好意。

突然,思嘉的话说不出来了。她张着嘴,视线迅速移到其他三个人身上。媚兰窘得都快要哭了,希礼突然变得郁郁寡欢,默默无言,而瑞德则饶有兴趣地从雪茄烟上面望着她,一副很没有人情味的样子。她很想叫出来:“那当然,这使我很幸福!”

可是,不知怎的,她没有说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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