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玛格丽特·米切尔 第1页,共2页

思嘉终于能出门时,她叫洛给她系紧身胸衣的带子,能系多紧就系多紧。然后,她把卷尺放在腰部量了一下。二十英寸!她不禁大声叫了出来。那就是生孩子毁的身材!她的腰竟然跟白蝶姑妈的一样粗,跟嬷嬷的一样粗。

“再把带子拉紧点,洛。看看你能不能绑到十八英寸半,要不我什么衣服都穿不进去了。”

“会把绳子拉断的。”洛说,“你的腰粗了,思嘉小姐,没办法的。”

“必须有办法。”思嘉狠狠地撕着衣服的线缝,放宽需要的尺寸,心里却在想着,“我再也不能要孩子了。”

当然,邦妮很漂亮,是她的骄傲,瑞德又很爱这个孩子,可是她不能再生孩子了。到底要如何做到这一点,她现在也不知道,因为她不能像她过去控制弗兰克那样控制瑞德。瑞德不怕她。瑞德对邦妮表现得如此傻乎乎的,所以很可能很难对付,明年他很可能又会要个男孩,尽管他说她要是给他生了个儿子,他会把孩子给溺死掉。哦,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她都不给他生了。一个女人生了三个孩子,已经够多的了。

洛把撕开的线缝重新缝好,把衣服熨平整之后,让思嘉穿上衣服,给她扣上扣子。然后,她叫来了马车,思嘉便出发到锯木厂去。一路上,她的情绪好了起来,把腰部线条的事都给忘了,因为她就要到锯木厂去见希礼,跟他对账了。如果她幸运的话,还能够单独跟他在一起。邦妮出生前很久,她就一直没有见过他。她肚子大得很明显的时候,她一点也不想见他。而她很想每天都能见到他,哪怕是总有别人在场也行。她生孩子不能外出的时候,她也会想着木材生意中重要的事和活动。当然,她现在不必工作了。她轻而易举地就可以把锯木厂卖掉,把钱拿去替韦德和埃拉投资。可是,那就意味着她更难见到希礼了,除非在很多人在场的正式的社交场合。而能在希礼身边工作,那是她最大的快乐。

她来到锯木厂的时候,饶有兴趣地看到木材堆得很高,许多客户正站在那跟休·埃尔辛交谈着。黑人车夫正在给六队骡车或马车装车。“六队,”她心想,心里充满了自豪感,“而这一切全是我自己干出来的!”

希礼出现在小办公室的门口。又看到她,他很高兴,眼里全是喜悦之情。他伸出手,牵着她下了马车,好像她是个王后似的把她送进了办公室。

可是,她看着锯木厂的账本,把它和约翰尼·加勒格的账目相比时,她的高兴劲就被冲淡了许多。希礼只能勉强维持开销,而约翰尼则赚了一大笔钱。她看着那两张纸,克制着自己,什么也没说,但希礼从她脸上看透了她的心思。

“思嘉,对不起。我能说的就是,我希望你能让我雇用自由的黑人,而不用囚犯。我相信,那样我就能做得更好了。”

“黑人!哦,他们的工资就会使我们破产。囚犯非常便宜。如果约翰尼能够使他们赚这么多——”

希礼的眼睛从她肩膀上看过去,看着什么东西。他眼里高兴的神采不见了,而那种东西思嘉是看不见的。

“我不能像约翰尼·加勒格那样监督囚犯干活。我不能逼着人干活。”

“见鬼!约翰尼创造了奇迹。希礼,你就是心肠太软了。你应该让他们多干活。约翰尼告诉我,每次装病的人不想干活,他就对你说他病了,你就给他放一天假。上帝,希礼!那可不是赚钱的方式。只要不是断腿的,任何有病的只要挨一两顿打就会好的——”

“思嘉!思嘉!别说了!我受不了你那样说话。”希礼大声叫了起来,他的眼睛又回到她身上,眼里狂暴的神情使她突然停了下来,“你难道没有意识到他们也是人吗——他们有些人有病,吃不饱,很痛苦,而且——噢,我亲爱的,我真受不了他居然用他的方法把你变得这么残忍,你原来总是很可爱——”

“谁把我变残忍了?”

“我必须说,我虽然没有权利,可我还是要说。你的——白瑞德。他动过的东西都是下过毒的。尽管你很勇敢,他已经把曾经可爱、慷慨、温柔的你给逮住了,他已经使你——心肠变硬了。因为跟他接触,你已经被他变残忍了。”

“噢。”思嘉喘了口气,一边感到很内疚,一边又感到很高兴。希礼这么关心她,还认为她很可爱。谢天谢地,他认为她这么吝啬应该怪瑞德。当然,瑞德跟这毫无关系,应该怪她自己。然而,再给瑞德抹一道黑,毕竟对他也构不成什么伤害。

“如果是这世界上任何别的男人,我都不会这么在乎——可偏偏是白瑞德!我见过他对你都做了些什么。你自己没有意识到,他已经把你的思想扭曲了,引到了他自己走的那条难以忍受的路上去了。噢,是的,我知道我本不该说这些的——他救过我的命,我很感激他。但我向上帝祈祷过,什么男人都行,就不能是他!我是没有权利跟你说这些的,就像——”

“噢,希礼,你有的——别的人谁都没有。”

“我告诉你吧,我受不了了。看到你的优雅言行都被他变粗鲁了,知道你的美丽、你的魅力掌握在他这样的人手里,一个——我一想起他在碰你,我就——”

“他就要吻我了!”思嘉心醉神迷地想,“这可不是我的错!”她快步向他走过去。可是他却突然向后退去,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说了他不打算说出来的话。

“我诚心诚意地向你道歉,思嘉。我——我在含沙射影地说你的丈夫不是个绅士,而我的话却证明了我自己也不是。谁也没有权利在一个妻子面前批评她的丈夫。我没有别的理由,只是——只是——”他结结巴巴的,连脸都变形了。她屏住呼吸在等待着。

“我什么理由也没有。”

坐马车回家的一路上,思嘉思绪万千。什么理由也没有,只是——只是他爱她!一想到她躺在瑞德的臂弯里,他就愤愤不平,她觉得这太不可能了。噢,她能理解的。要不是知道他和媚兰的关系必然是兄妹关系,那她的生活一定是很痛苦的。而瑞德的拥抱使她变粗鲁了,变残忍了!噢,如果希礼这么想的话,那没有那些拥抱,她也照样会好好的。她心想,虽然他们都跟别人结了婚,但是在身体上互相忠诚对方,那是多甜蜜、多浪漫的事呀。这想法占据了她的头脑,使她从中获得了快乐。而且,那还有实用的一面,那就意味着她不要再生小孩了。

到家后,她遣退了马车,希礼的话使她感到的兴奋渐渐退去。她面临着一个问题,那就是要告诉瑞德,她想要独立的卧室以及与此有关的事。这很困难。再说,她怎么能跟希礼说她已经不跟瑞德同床了呢?就因为他的希望?如果没人知道,那这种牺牲还有什么用处呢?这是多令人害羞、令人棘手的事呀,真是沉重的负担!如果她能坦率地和希礼交谈,就像和瑞德那样,那该有多好!哦,没问题。不管怎样,她会把真相暗示给希礼知道的。

她上了楼,推开婴儿室的门,看到瑞德坐在邦妮的小床边。埃拉坐在他腿上,韦德在对着他翻口袋。瑞德喜欢孩子,而且对他们很宠爱,真是件幸事!有些继父对妻子和前夫生的孩子真是太不好了。

“我想和你谈谈。”她说完就到他们的卧室去了。最好还是在她不想再要孩子的决心还很坚定而希礼的爱又能给她力量的时候把这事了结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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